忽然间,远处传来一片乌鸦的聒噪声,父亲微妙的脸色忽然凝固了。他骤然转身,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疾步走向书房北侧,俯身探出窗口。那呱呱怪叫的声音还在逼近,我俩神色不定,快步跟上他。北侧是两扇窗户,父亲占据了右侧。我俩探出左侧那扇窗,夜色黑沉沉的,没有形状。那种乌鸦似的聒噪声正从东面移来,逐渐变得清晰,但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只觉得那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似乎是一张在天地间张开的大网,向我们扑来。
“在那边!”父亲手指东面,对我俩吼道。在那一片来源不明的巨大噪声里,父亲的声音显得飘渺微弱,窗内黄澄澄的灯光照亮了他黑白掺杂的头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隐隐是一片乌云。也许不能算乌云,因为它高到天际,又几乎贴着地面;也许更像一种起于黑夜的雾障,或者是一场发轫于黑暗的沙尘暴,从旧城东面悬崖下的平原上纷卷而来。乌鸦的聒噪声不仅愈来愈大,而且激烈杂乱,仿佛万马奔腾、利箭穿空、厉鬼尖哭、野狗嚎叫,以及铁蹄撞击着大地的声音全都闷在一口大锅里相互撞击着。空旷的原野上,大地隐隐惊雷,那种黑雾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远处碾压过来,遮天蔽日地没留一丝缝隙。“那是什么?”我惊恐地问父亲。父亲答了一声,但我没有听清,因为呼啸声已经卷起了风,屋内的吊灯在风中摇晃不定。我们望着那一团黑乎乎的雾障之气越来越近,终于遮蔽了那一钩弯月,天地忽然陷入令人惊惧的漆黑,仿佛这是一次黑夜自身发动的袭击。
忽然间,一记尖锐的破空之声,带着金属的颤动,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嗖!”一架飞行器正掠过前方。我们虽然不可能在黑暗中看到它,但不可能听错,就是一架飞行器。类似的声音骤然间在四周响起,像爆裂的鼓点,密集而急促,仿佛老天在向下砸着无数铜豆子,每一粒都发出“嗖”的声音。它们在耳边叠加,犹如惊马乱驰、巨石激荡,此前的乌鸦聒噪声此刻变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乌泱乌泱的声响。无数架飞行器,大大小小,奇形怪状,贴着楼顶,擦过阳台,掠过窗口,机身、机翼、机舱、陀螺仪、发动机、升降舵,宛如疾电之光,构成一条金属之河,在窗外激荡奔腾。
窗口早已卷起风浪,书房南北朝向,两边都有窗户,产生了猛烈的穿堂风。我们的头发和衣襟都被狂风卷得紧紧绷绷,甚至感觉到呼吸不畅。书桌上的笔已经滚落,便笺在空中乱舞。父亲仿佛终于醒悟过来,用力挥着手,向我们喊着什么。我们即使听不见,也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因为风浪一阵胜过一阵,四面墙壁的书籍很多应声跌落,像半死不活的鸡在地上扑腾着,满屋子都能听到它们相互碰撞的尖叫声。
“关窗!”
长方形老式钢窗,书房南北各有两扇。每扇窗户有两爿窗页,一左一右全都敞开着。我与她奔向南侧,那时候的风已经非常猛烈(后来知道远未到顶峰),我俩一起顶风推窗,费力地关闭了南窗,并不算太艰难。当我们奔向北面时,风已经猛烈得令人站立不稳,一扇窗已关闭,父亲正在费劲地推着另一扇窗。他嘴巴张大,风刮得他脸上肌肉变形,眼睛突出来。窗前的空间太小,父亲已经占了大部分空间,但还容得下一个人。我冲了上去,两个人仿佛一百年前的苦力纤夫,低头弯腰,奋力向前。此刻窗外已经一片狂乱,大大小小的飞行器头接着尾,尾接着头,就像一群狂奔四野的疯牛、一场飞泻奔腾的泥石流。窗外、头顶、楼下,无不是惊骇的巨浪。我们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终于关了左爿,还有右爿。父亲已近虚脱无力,瘫软地扶着墙壁。她上前替下,我俩弯着腰,顶风而行,仿佛正在某种巨大的钟表内部推着时针,极其艰难地与时间对抗。老式的钢窗一寸一寸移动,洞口越来越小,一厘米,一毫米。风声越来越尖锐,发出吱吱的声音。最后关上那一刻,刺溜一声,就像一把利剑插回了鞘一般。
我们仨都瘫靠着窗沿,坐到地板上,大汗淋漓。窗虽关了,但噪声丝毫未降,疲惫的父亲转过头,有气无力地做了个手势。他说的话犹似一串无声的唇语,淹没在轰隆之声里,但我们都从他手势里读懂了他的意思——捂上耳朵,于是我和她都捂上耳朵。其实于事无补,滔天的声浪依然铺天盖地,有那么一两次,那噪声过于巨大,以至仿佛瞬间消失了,而我们却还以为是自己失聪了。父亲那时候又张开了嘴巴,像是在默片里说着唇语,但我们不明缘由。我发现他自己并没有捂上耳朵,便大声提醒他。我自己也听不见那些话,而父亲却仿佛是听见了。他对我笑了笑,瘫软在墙根,依然不捂耳朵,却指了指对面。
我们坐在北面的墙根,对面就是紧闭的南窗。现在那些窗玻璃正以非常高的频率震动着,发出难以形容的嘎嘎之声,几乎随时会碎成粉末(我们头顶的北窗玻璃肯定也是如此)。室内的书架、吊灯、台灯,以及所有映在那些玻璃上的影子,全都在一起震动。一些飞行器几乎擦窗而过,一道又一道金属亮色像是留在玻璃上的划痕,同时发出各种诡异的声音——塑料刮擦玻璃的尖锐声,小石头碰撞地板的弹跳声,有时忽然穿插着一声悠长之声,微小而尖锐,在漫天的轰隆声中异军突起,像一支利箭从窗边擦过。整个公寓大楼是这片嘈杂声浪中的一叶孤舟,仿佛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我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她双手捂耳,靠着我的肩头。然而令我惊奇的是,她直视着那条淹没了整个世界的金属河流,目光里竟然没有丝毫惊恐与慌张,反而流露出与此时此刻毫不相关的一丝忧愁,栗色的头发就像一片栗色的丝绸,在金属之河与噪声巨浪里不歇地飘荡。我错愕地目睹着这一瞬间,觉得在这地狱般的黑暗与混乱里,她似乎为自己辟出另一个空间,在那里似乎有另一件事情正无穷尽地困扰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遮天蔽日的飞行器才渐渐稀落,最后几架飞行器像掉队的蝗虫一样,从南窗外面仓皇而过。惊怖的巨响终于远去,整个世界忽然间安静下来,异样地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已经失声。窗外已经一片漆黑,我们从没经历过如此恐怖而壮观的场景,只是静默望着,竟然忘记了放下捂住耳朵的那只手。她脸色苍白,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对我勉强一笑。我很想知道她刚才究竟在想些什么,却无法询问,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山崩地裂的时候,她又能想些什么呢?
父亲撑着窗沿缓缓站起。他伸出干瘦的手,打开窗户,一勾弯月高悬天空,夜色如此沉静。旧城区人口不多,灯火三三两两,我猜想他们应该和我们一样,也都惊惶未定。但事实恰恰相反,父亲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告诉我们,每隔一周左右,总有一个深夜,飞行器会成群结队地从这里飞过。“以前都是远远飞过,今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近。”父亲松弛地靠在窗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在夜色和灯光里像一根拉过头的橡皮筋。她站起来后,跨过从书架上掉下来的书籍,径直来到乌木桌前,默默盯着上面的那幅肖像画。也许因为画框之沉重,刚刚经历的那一场惊涛骇浪,对它毫无影响。她盯着看,并没有沉浸在此前的那种状态里,但那幅画仿佛自有生命,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或者说,她与画之间像是有一种默契,构成密闭的循环,拒绝别人的介入。
父亲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沉默着向我们走来。那东西在父亲手心里,我看不清。他走到桌前,像是故意要破坏她与画之间的默契一般,忽然翻过沉甸甸的画框,一把裁纸刀随后出现,径直刺向那幅画。我与她都发出轻声的惊呼,只见裁纸刀方向一转,插入了边框的缝隙。父亲就像一名妇产科医生,手法娴熟地剪断了一个新生儿的脐带,那幅画四方边缘整整齐齐地脱落下来,仿佛获得了自由一般来到了新的世界。父亲放下裁纸刀,举起那幅画仔细端详了片刻,又踱步到东南墙角的书架附近,变魔术似的取出一个卷筒,乌油油的颜色,不知竹制的还是木制的。画布轻卷,父亲将它装入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容器里。
“拿着,”他递给我们,“带上这幅画。”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父亲。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奇特的困惑和不安。最终我伸手接过那幅画,我母亲的自画像,也是我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画像,仿佛是她年轻的遗像。父亲没有解释理由,他经常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这也许是其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件。现在他的目光像水一样温柔,看着我们,微笑着。
“你答应过我,”我轻拍着手上的画筒说道,“你会告诉我关于她生前的一切。”
“很多令人意外的事情其实早已存在,”父亲的口吻从未如此温和,仿佛是为了避开我的问题,“我们只能接受,就像接受今夜穿过旧城的飞行器洪流。”
说完后,父亲对我仿佛讨好似的笑了一下,无力地靠着乌木桌子,然后缓缓坐到椅子上。刚才的疲惫并未消退,父亲显然没有心思再和我们解释他古怪行为的缘由。她拉了拉我的手,我们确实不应该再打扰他。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见父亲松松垮垮地坐在那里,乌木桌面上映出吊灯光线,以及漆黑的夜色。他对我们挥了挥手,那一刻又仿佛回光返照似的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