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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再去酒吧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3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我们在旧城里并肩而行,默默无语。路面上积着灾季的尘土,踩下去便扬起灰,一路上显得风尘仆仆。月亮在头顶穿行,若隐若暗,四下寂然无声,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嘈杂声都被刚才的机器洪流卷走。父亲刚才裁画相赠的举动,就像一只钟摆,悬在月色里来回荡着。我俩谁都没有说话,保持着某种默契,笔直走到了大路尽头。

“他为什么要裁下这幅画?”我最终止住脚步,打破了沉默。当时我们正站在一个交叉的路口,转过弯,就看不到父亲的公寓了。而在另一条路的尽头,新城矗立在夜色里,骨架嶙峋,犹如斑驳的鬼影。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转身回望,父亲的公寓大楼远远地矗立在来路的尽头,那是旧城里最高的建筑,他的书房在顶层,现在还隐约亮着灯。刚才就在那里,旧城的最高处,他裁下了这幅画,油黄色的灯光,颤抖的手,冷静的刀刃如走笔,裂帛之声犹在耳旁,裁下的画装在画筒里,现在我背在身上。他为什么要裁下这幅画?我寻思着,却毫无头绪。那一晚父亲有太多不合常理之举,多到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我隐约觉得,父亲当时是将这幅画送给她的,虽然这与递给我并无不同,却不能不令我愕然。在此之前,当她发现这幅画的奥秘时,父亲那种喜极到颤抖的表情,也是我平生未见的。我爱极了她,自然希望父亲也能喜欢她,但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轻微的别扭,因为他们似乎分享了某种秘密,却心照不宣地将我排除在外。现在我站在路口,回望着书房里微弱的灯光,忽地发现自己一路上竟然一直在反刍似的咀嚼这种被生命中两个至亲至爱者隔绝遗弃的感受。

她迈开步伐,向新城走去,走了好一会,她忽然问道:“你母亲离开你们的时候,你当时几岁?”

我盯着她,摇了摇头。夫妻分手是独居者的潮流,她肯定以为我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

“不,她死了。”我说道。

她骤然止步,在月色里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难产死的。”我补充说道。

是的,“难产”是一个已经绝迹的历史名词。自从有了蜂巢以后,更是闻所未闻,仿佛属于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我小时候也一度为此疑惑,母亲怎会难产而亡,并为此常常设想各种完美的巧合——母亲在分娩我的时候,恰遇飓风、地震、洪水,或者其他某种突发的气候灾难,因为只有在一种紧急事态中,才有孕妇救护不及的可能。但这些都只是我小时候的猜想,长大以后我再也不去寻思。其实我至今都不清楚母亲难产的具体原因,因为父亲从不谈论。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不愿唤醒过去噩梦般的记忆,但是此时此刻,我忽然意识到父亲之所以缄默不语,很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是恨我的。在他的父爱中,很可能掺杂着某种意义上的憎恶,因为我的出生和他妻子的丧生犹如连体婴儿一般,是无法割裂的记忆。我望着天空,月亮在黑黝黝的高层建筑中间露出半个脸,这个我自己从未意识到的念头令我不由得怔在了黑暗的路口。

她来自蜂巢,并不能理解父子感情,但她本能地觉察到母亲难产带给我的低沉情绪,于是她靠近我,温柔地牵住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我们都沉默着,就着这一片月光,时明时暗地走着。恍惚中我觉得她那只握着我的手似乎轻微地颤了一下,颤动如寒战似的传到了我的身上。我望向她,她盯着地面,表情凝重,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分辨出其中的惆怅和勉强。我记得之前在书房里遭遇机器洪流时,她也是这种表情,仿佛因为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兆而忐忑不安。“怎么了?”我问道。她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对我露出一种疲惫、克制而勉强的笑容。“走吧,”她握紧了我的手说,“我没事。”

我们沉默地继续向前走去。进入新城,脚底都是木栈道或者碎石路,不再扬起灰尘;而失去了森林幻影的伪饰,这里也不再有葱翠的林间小道,道路两侧都是赤裸裸的楼宇建筑,高高低低地矗立着,黑色的坑洼、灰色的斑点,就像月色里站立着无数麻风病人,满目疮痍。所幸的是,全城的太阳能蓄电池仍在正常运转,独居者公寓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并未中断。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这些微弱的灯光弥漫在新城里,映出脚下荒凉的道路,犹如劫后余生一般。

深入城区,各处的道路渐渐变得混乱不堪,但我们已经习惯了飞行器空投的那些异物,爬上一条堆满了衣衫织物的道路,脚下的衣衫四处卷着角,凌乱不堪,又翻越了几条堆满了糖果或饼干的道路。一些道路已被踩平,犹如坚实的路基;也有新堆起来的道路,犹如积雪深厚,令人常常没膝而行;在它们之间还有那些果蔬垃圾,堆积在街角,腐烂的味道四处弥漫。那些为了阻止人类的破坏行动而出现的黑色的电缆、四方形的房屋、无法命名的发射器,全都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形成意料之外的道路障碍。所以我俩不得不在新城里七拐八绕,迂回地接近我们的公寓。一路上我们都以为,尖顶大厦遥遥矗立在城中央,只要对照这个城市的坐标,我们便不至于失去方向。但事实上,因为不断绕路以及森林幻影的消失,道路变得更加陌生难辨,我们最终还是迷路了。

走了很久,我们经过一条毫无障碍的砾石道路,转弯向左的时候,我忽然发觉眼前景物极为熟悉——有一条小径接着砾石路,右侧不远处矗立着一幢矮屋。我猛然想起来,那幢矮屋就是调酒师的酒吧,我们只是从另一条路抵达了它的后门。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拉着她向前走去。

月光刚好钻出云层,照着酒吧前的空地,远处都是高楼,近处是与酒吧相似的低矮房屋。没有森林幻影的遮蔽,远高近低都变得崎岖不平,仿佛一个黑洞洞的鬼城,破败而萧瑟。我们走到酒吧前,推门而入,里面旧物如昨,棕皮的沙发、木质的桌椅、桌上的金属托盘,全都浸在四壁亮堂堂的灯光里。而在这种气氛和谐的复古风格里,天花板上那块青色的长方形就特别地显眼。她本来与我并肩站立在门口,此刻蓦地被它吸引,似乎有一种意外的震惊,催着她朝圣一般走向那块青色长方形。她仰起头,走到酒吧中央,伸手拖过一张桌子,又拖过一条凳子,然后踩在凳子上,站到桌上,伸出手去,轻抚着那块青色长方形的边沿。那正是被调酒师用刀裁走毯画后留下的痕迹,壁毯的裁剪之处并不平整,疏疏落落的线头长长短短地吊在空中。

“是毯画?”她疑惑地问道。灯光显出她的剪影曲线,栗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泻下来。

“没错。”我回答着,也爬上了桌子。桌子虽狭窄,但容得下两个人。我俩一只手相握,另一只手分头触摸着长方形的边缘。“这里本来有一幅画,编织在毯子上的那种画,”我说,“前一阵子被这酒吧的主人裁下来带走了。”

“你认识他?”

“是的,见过两次。”在AI时代,线下见过两次的都可以算熟人了。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只是指着顶上那块青色的长方形缺口,又指了指天花板与墙壁交接的四条边。

“你还记得西斯廷教堂的穹顶吗?”她说,“它们都在天花板上的相同位置。几乎都在中央,且处于同一个偏向。”

她的话令我猛然一惊。我仰着头,仔细研究着长方形在天花板的位置,越看越觉得就是《创造亚当》在西斯廷教堂穹顶的位置。

她伸手触摸着那块淡青色的长方形,虽然乍一看只是一块普通铅皮,但实际上是一种特殊的纳米材料,耐火、耐力、承压、不会变形,广泛用于三千隔都的建设中。“看那边。”她又指向天花板的尽头。我这才发现,也只有站上来才能看见,整个天花板看上去像是木质屋顶,其实覆盖着一张淡褐色的毯子,它卡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薄得犹如一张绷紧的牛皮。我马上意识到,这张毯画不是后期装修的,而是在酒吧初建之时一并完成的。

“除了旧城,这里的所有建筑都是全球隔都事务局负责建设的,也就是AI负责的。”她用手抚摸着那块褐色牛皮似的薄毯子,它覆盖了整个天花板,只是中间被割走了一块长方形。没错,所谓的全球隔都事务局负责建设,其实都是出自机器的手——假如没有AI,那些相貌堂堂的官员连傀儡都当不成。

“酒吧区应该是在二十年以前建成?”

“应该更久。”

“所以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确实很奇怪……”我没有说下去,我们都知道对方的意思。沉默了片刻,我终于说了出来:“也许AI是故意的。”

以前这是禁忌,而机器乱局之后,已经没人在乎你说什么。而且眼前的现象似乎证明,这幅毯画显然没有什么银色边框,也就是说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有违反《AI法典》的行为了。她仔细检查着天花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好半天才缓缓说道:“但是你父亲的结论也很难反驳。”机器是一尊被动的神,人类没有要求,它就不会行动。没错,埃达夫人的结论难以反驳。我们站在桌子上,站在高处,站在这个难以解答的奥秘下。

桌子如此狭窄,我们不得不紧紧依靠,也许是这个莫测的奥秘促使我们紧紧相拥。她就像需要依靠一样黏在我身上,四下阒寂,只有灯光在飘荡。调酒师离开的那晚,他说他要回到过去,通过空间来穿越时间。我当时虽然难以理解这句话,但是我能理解他带走那幅毯画的原因,因为上面的文字残骸所构成的猜谜游戏是他余生的依托(虽然后来我知道,这并不是他带走那幅画的真正原因)。我们下了桌子,依偎着坐在凳子上,沉默地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淡青色的长方形,就像我们当时坐在虚拟的西斯廷教堂里,仰望着瑰丽的穹顶一样。无论是现实之地,还是虚拟之境,无论是尖顶咖啡厅、酒吧,还是西斯廷教堂、不知名的美术展馆,我们已经在不同的地方见到了孪生一般惊人相似的图画,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默默坐着,安静地坐在黑暗的酒吧里。空气中似有甜蜜的酒味,似乎隐藏着某种谜底,我们只要静坐,便能令它现身。忽然间,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我也随之颤了一下,就像一阵风寒先袭击了她,又传染给了我——天花板那一块长方形的青色缺口边缘,与我父亲切割下来的油画边缘是如此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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