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久，救济站的两架千手佛越来越像身着制服的饲养员，而我们是某种宠物或家畜，定时领取生存必需的每日热量。在这种奇特隐喻的笼罩下，一切乱象于是都显得自然。那时候，各种飞行器依然漫天乱飞，自行其是，随意倾泻食物与衣服，其他隔都音讯全无。我们像是海难的幸存者，被隔绝在一个孤岛上的无数个鲁滨孙，酗酒早已开始，斗殴为乐也不足为奇。一些人因为深度抑郁而跳崖解脱，但是更多的人却已经习惯了机器犯上作乱的这种生活，世事变迁不再是忧伤敏感的源头，心灵在经历了漫长的折磨之后也会生出老茧。人们常常在空地上画出方格，玩起跳房子、五子棋等童年游戏，偶尔也会调整规则，发明新的游戏。那种随之而来的欢乐既天真又质朴，就像黑夜里的星光，落在森林幻影熄灭后的丑陋建筑上显得熠熠生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麻木着，心安理得地苟延残喘着，仿佛一群终于适应了风浪的乘客，不再痛苦于呕吐，而开始享受舟船的颠簸。
但是世上没有永恒的安宁。此时宜季行将结束，灾季尽在眼前，由于飞行器已经不听使唤，到时候人们要么在公寓里活活饿死，要么在极端气候中裸奔寻死，但是几乎没有人谈论这种必然的厄运。有一阵子，人们几乎全都沉迷于那些新发明的游戏里，其中甚至还夹杂着某种自我欺骗，仿佛只要沉迷其中，残酷的灾季就永远不会来临。或者说，只要每个人的命运都完全一致，那也就无所谓人生悲喜或者厄运降临。终于，那一日清晨暴雨如注，这是灾季降临的前兆。入夜后闪电交错的夜空，更像警报灯一般，照亮了残酷的未来。人们在救济站几乎待了一整天，站着、坐着、蹲着，甚至躺在泥泞里，每张脸都雨痕满面，像是人们此前一直回避的泪水。
只有我俩心里坦然。我们穿过雨幕，穿过不知所措的人群与惶恐不安的气氛，回到自己的公寓。一路上我俩两手相握，心意相通，有着同赴刑场的悲伤和幸福。公寓里还有一些积余的救济食品，还可以撑到弹尽粮绝的一日。在最后的几天里，恐惧的啜泣与哀伤的哭号从窗外传来，犹似死神正在城内四处追索。这个被判了集体死刑的城市，直到最终执行时才发觉自己的厄运。这种气息压抑而绝望，却仿佛是我们的背景音乐，令我们更加激越疯狂地缠绵。我们不分昼夜地做爱，总是在亢奋与憔悴中一次次抵达高潮，就像要在死亡追击之前证明自己曾鲜活地存在过。人终有一死，能与相爱之人一同赴死，应当为之庆幸。我们清点了公寓里的库存，三五十个黑面包、一袋半面粉、十来块黄油、四大罐牛奶、十八个苹果、七盒切好的胡萝卜、一罐吃了一半的土豆泥，以及一罐花生酱——我们期待着弹尽粮绝的一日，我们甚至已经想好了死亡的方式。没错，公寓在十七层，我们约定携手跳楼。
现在说起这些，像是在回忆一个荒唐的梦境。暴雨在第三个夜晚暂歇，次日清晨，天空阴郁无风。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是灾季来临之前的暂停键，数日之后，飓风将以雷霆之势袭击这座高原小城。即使末日降临，她依然像往常一样，伏在我肩头写字。早在五十年前就被淘汰的书写技艺，在她的手里却娴熟重生。那些人们早已遗忘的诗句，淳朴的《诗经》、鬼魅的《楚辞》、浪漫的荷马、抒情的莎士比亚，这些诗句隐藏在我父亲的书架上，铭记在她的心灵里，此刻则在我的肩膀上重现。我早已不会书写，只能闭上眼睛，集中精力辨别她指尖上的一勾一画。渐渐地我体会到了其中的韵味，那是充溢指尖的无声叙述，仿佛某种祷文，静谧如独舞。我一字一句仔细辨认，呼应着她指尖的节奏，轻声朗读出来，就像在朗诵远古祭司的巫语、先民的歌谣。是的，那一刻是如此美好，仿佛我们在用不同的方式彼此表白，时间永不流淌，而我们就这样静待死亡。
随后的奇迹，也许正是被这种韵律呼唤而至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一种低沉浩荡的声响正缓缓从天边升起，她显然也听见了，手指倏地停在我的肩头。那时天光微亮，我们凝神细听，真切的低吟声虽远犹近，就在耳畔。她倏地跳下床，奔向窗前，目睹了令人震撼的一幕。无数个小黑点正从远方飞来，它们正是这种声音的来源。当它们终于飞抵城市上空的时候，小黑点都变成了庞然巨大的物体。纯粹的黑色，宛如圆锥形的小山，一座座悬浮于天空。而那种深沉的低吟，此刻已经变为一种无声的震荡，好像重铅一般压得我们难以喘息。我们两手相握，惊惧地站在窗前。天上的庞然之物越来越多，仿佛天空这张脸上，星星点点长了许多黑雀斑。无声的震荡忽然又变成此前的低沉之声，隐含着某种节律，有着不怒自威的庄严，似乎是死神前进的步伐。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了那个古老的寓言：“经验并非常态，此处没有因果。养殖场里悠闲度日的鸡群，终于迎来了割喉的末日。”全城都静默着，剧烈地颤动着，相信此刻人们与我俩一样，站在房内，躲在窗后，在这个即将变为屠宰场的世界里，屏气凝神，静止不动，仿佛与空中那些黑色的庞然大物对峙着，就像保持那种姿态是人类最后的尊严。我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她身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战栗。没错，我俩虽已坦然面对死亡，但在那一刻，也同样不免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惊慌——自杀和被杀，毕竟是两种死亡的姿态。
黑色之山悬浮于天空，静止不动，不再增添新的成员，仿佛聚集已经完毕。时间流逝，天空沉静如初，悲剧并未如期展开。远处楼宇的窗户里，一些人探出身来，疑惑地仰望着天空，像是在研究某种怪异的天象。我和她的手也渐渐松下来，整个城市的神经都在疑惑中缓缓松弛下来。就在那一刻，空中忽然间接连爆发巨响，那些悬浮如山的庞然之物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崩裂，沉默的黑色化成一场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整个城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罕见奇观所震慑。直到它们接近地面，我们才忽然发现那是一个个久违的身影——鹰隼机！竟然是一直为我们送餐的鹰隼机！它们正穿过瘢痕累累的高层建筑，落在各个单人公寓的厨房窗台上。
我们既惊诧又忐忑，又相互抓紧了手，奔向厨房，看到停在自己窗台的鹰隼机，听到它咕咕的电子鸣叫声。在晨曦之中，灰黑色机器的腹舱正在滑开，银灰色的膳盒正在落下。开窗，我捧回膳盒，在餐桌上打开——双人份的简餐，烤鱼、玉米、柑橘、奶酪，以及一罐乳白色的液体，无臭无味，似是牛奶。她竟不由分说地取出那液体，举在眼前。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父亲曾说起过无数个当年太监送毒酒进冷宫赐死王妃的故事，而她似乎也心有灵犀。“如果这是机器赐予的毒药，”她似笑非笑地说，“也许我们就应当这样死亡。”她一仰头，喝了一大口，栗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我正惊恐欲夺下那罐液体，她已经将瓶子递给我。
“牛奶。”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