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已恢复,它将父亲纸条上的那句话翻译成我们熟悉的母语,只是举手之劳。而我们却一再推迟,就像两个毫无信心的赌徒,没有勇气直面最终的结果。直到那天下午,飓风从城市呼啸而过,发出一种火柴擦漆皮的声响,灾季宣布正式降临,她才去储藏室,开启乌木箱子,拿出那本沾血之书。出来时,她脸上挂着一丝勉强的微笑。
我将沾血之书翻到第一页,举在胸前。天窗细长,好似一只盲眼。玻璃球射出一道蓝光,第一页的外文全都如鬼魂似的脱离了斑斑血迹,升入半空。“万物皆朽,唯数字永存。”既然世上所有的书都已经被数字化为电子版,那么父亲的这一本必然存在于某一处,必然有确定的含义。我们两手相握,眼前是一道蓝色横线,代表搜索匹配的进展。它犹如一条触了电的蚯蚓,在离我们一米远的空中震颤着。按照常规速度,玻璃球应该瞬间找到文章,弹出被父亲裁去的内容。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一分钟,两分钟,蓝色的蚯蚓仿佛永远处于痛苦的电刑之中,不停地颤抖着。窗户紧闭,房间沉默,室外风声呼啸,火柴不停地擦着漆皮,仿佛全城即将起火。我们相握的手心里都冒出了汗,甚至在怀疑玻璃球是不是又一次宕机了。忽然,蓝色蚯蚓僵直了,跳出无数个翻译结果——
太初有道,道即是神,道在则神在。
太初无道,神在道不在,道非神也。
太初有神,道不在神,神与道不同在。
太初同在,神在道也在,道神非也。
大同不在,神道同行,太初同是也。
…………
没有一句是相同的,也没有一句是我可以理解的。它们就像无数个鬼魂,蓝幽幽地在眼前不停滚动。
“这句话属于哪本书?”她问道。
蓝色蚯蚓身姿一扭,跳出一行字——
《约翰福音》。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翻译?”
蓝色蚯蚓却没了反应,一行行翻译的文字继续翻滚着,符咒似的贴在我们面前。她嘴唇紧闭,近乎透明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垂悬滚动的字迹,仿佛一只猫在倾听老鼠的动静。
“你父亲是教徒?”她问我。
“不,他不信教。”我答道。
“也许我们应该去一趟梵蒂冈。”她迷惘地看着眼前不停扭动的蓝蚯蚓。
没错,机器复苏后,除了父亲裁下的纸条,西斯廷教堂穹顶上那张《创造亚当》,也成为我们未了的心愿。我于是用力挥手,切换玻璃球界面,西斯廷教堂赫然出现。我们从门廊走进大厅,处处肃穆如昨,地面方砖的缺痕、墙角生长的苔藓、脱漆发光的铁门扶手,沿途的细节逼真到无以复加。而当我们进入大厅、仰视穹顶的时候,一种未曾预料的惊愕却从天降落,犹如一盆冷水落在我们身上,刹那间将毫无防备的我俩活生生地冰冻在原地。
没错,穹顶之上的其他油画全都完好无损,栩栩如生,只有当中是一块白色的长方形。就是这个位置,这边数过去第四张,那边数过来第六张,其余的画都五彩斑斓,只有这一块是白色的——《创造亚当》消失了,上帝和亚当都消失了,仿佛被人用白色涂料覆盖了,或者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切割走了。我惊愕地仰望着,而她仰望穹顶的眼神则有些迷惘不安,仿佛正站在调酒师的酒吧里,仰望着天花板上那个青色长方形。忽然间,她就像觉醒了似的,拉着我往教堂外奔去,脚步急促得让我觉得西斯廷教堂即将在身后起火爆炸。我来不及询问,只能不明就里地跟着她跑,脚底的地板无声地滑动着,艺术圣城的虚拟世界在眼前一一呈现。我们跑过卢浮宫、冬宫、大英博物馆、开罗美术馆、普拉多美术馆、伊斯坦布尔现代美术馆、阿姆斯特丹美术馆,边跑边看,四处张望。我已经知道她想要寻找的是什么,但目光所及,一切宁静如初,没有任何与西斯廷教堂穹顶上相似的那种空白。她在奥赛博物馆前停下脚步,对我说:“走,去上次的那个私人艺术馆复刻区。”我立即会意,挥了一下手,廊桥与雕塑瞬间出现,它们是私人艺术馆之间的界碑。我们开始在没有穷尽的各种私人艺术馆迷宫里穿行。装潢的色彩、器皿的摆放、家具的朝向,一切都毫无变化,似乎从未受到机器乱局的惊扰,但令人震惊的现象却一路伴随。因为那种拥有高度均衡感的AI画作,那些原先挂在墙上、摆在桌上、悬在大厅中央,犹如泛滥洪水一般的AI画作,全都不见了踪迹,只剩下那些授权标志的银色边框,一个个空洞地挂在墙上,令我不由得想起父亲裁下母亲自画像后的那个空画框。继续向前走,空洞的画框越来越多,就像无数个虚空朝我们扑来。以前那种汹涌的巅峰艺术,就像潮水退却似的消失在那些空框架的里面。我们越走越慢,最后走进一个极为宽广的大厅,似乎就是原来那个吊着无数幅AI画作的地方,但现在没有一幅画作,四周黑洞洞的,只有一段烧焦的木头直竖在大厅的正中央。焦木之上,状如玫瑰的一朵鲜花正在盛开。真是应景之作,仿佛暗示一切已成灰烬,而一个秘密又在灰烬中绽放。我们终于感到疲倦,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
鹰隼机穿越黑幕,送来我们的晚餐。牛腩、金枪鱼、南瓜与卷心菜,精美可口得令人赞叹,我俩却都没有太多胃口。父亲字条的混乱翻译、《创造亚当》的莫名消失、AI的空画框都如幻影一般摇晃,撞击着我们的心灵。机器乱局的时候,这些都是欲解而无望的难题,现在仿佛可以迎刃而解,却又变得更为蹊跷怪异。我们默默吃饭,觉得苦恼焦躁,而她的噩梦,就是从那一天晚上开始的。
当时她伏在我的肩膀上,一整天的寻觅带来了无法抵挡的疲倦,将她拖入了深沉的睡眠里。我也抵不住一阵阵困意袭来,在迷糊中做了一个浅梦,梦见那些AI画作都是被父亲裁下的,都是我母亲的自画像,自画像里的少女却不是我母亲,而是她。我在这种奇异的昏沉中四处辗转,似乎在努力寻找一扇黑色的小门。忽然我觉得手臂一紧,尖锐的痛楚将我从梦中拖出来。迷糊中,我听到了一阵胡言乱语,仿佛某种含糊的咒语。当我完全清醒时,才发觉她正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掐在我的肌肉里。很疼,但我不敢惊动她,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等着她的手指松缓。忽地,她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一个激灵坐直了,眼睛死死瞪着黑暗,急促地喘着气一言不发。很久以后,她掐着我胳膊的手指才渐渐松开。
“是个噩梦。”
“嗯。”
“很清晰的噩梦。”
我紧紧搂着她。过了片刻,她以一种冰凉的语调向我叙述那个虽然不算恐怖却极其凄苦荒凉的梦境,仿佛那种氛围已经从她的声音里渗出来,弥漫在黑暗里。梦里的天空是黯淡的,四周是野草齐膝的旷野,充斥着无边无际的灰暗与荒凉。她应该是站在一个丘陵上,能够清楚看见远方的那片黑森林。仔细看去,每一棵大树都是独立的,树盖像一把标准的圆形伞遍布大地。她穿着短裙,也许是短裤,旷野上微风阵阵,野草轻抚着膝盖和小腿,生出一种柔密的令人陶醉的痒意。忽然间她觉察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直觉地发现,黑森林里每一棵树下都是一个人,很难说清楚那人是躺着的还是坐着的,或者那棵树本身就是一个人。一瞬间她顿悟了,那些人就是我们自己,是隔都里的人、蜂巢里的人、旧城里的人、全世界所有其他地方的人,而那片黑森林就是我们的终点,所有人似乎都被判了相同的刑期,得到一种永世不得解脱的、连死亡都不能终止的刑罚。她完全震慑于这片整齐划一的地狱景象,忽然感到有一种超越死亡的恐怖力量正在向她逼近。野草轻抚膝盖的痒意渐渐变得生涩,旷野卷起了风暴,那股力量似乎要拖着她、拽着她,去往那片黑色的墓地。她被惊住了,转身便跑起来,却发觉自己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怎么也跑不快。而那个厄运就跟在她的身后,就在她耳边沉重地呼吸着。也许那不是抓捕,而是一种驱逐,一种虚张声势的吓唬。这令她更加惊恐失措,她拼尽全力地奔跑,越过黑暗的草地,蹚过看不见的河流,手掌在攀越小山丘时磨出了血,小腿在齐膝的杂草里拉了痕,脚底在砾石上踩碎了皮。她从未如此惊慌失措,如此彻骨疼痛,如此歇斯底里。她埋头奔跑,同时又自相矛盾地意识到,身后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没有狂风、厄运或者任何吃人的怪物,仿佛只是梦魇本身在注视着她的步伐,是梦魇逼着她在梦里奔跑。
她叙述的时候,语调冰冷,还有些颤抖,仿佛并不是在描述梦境,而只是那个诡异梦境的旁白。我紧紧搂住她,像搂住一只被遗弃的惊恐之猫,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臂湿漉漉的。那是她的冷汗,是她从梦魇里带出来的滂沱雨水。“最后——”夜深人静,她忽然轻叹一声,仿佛充满了懊悔之意,“我其实并不想回头,但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我愕然问道。
她在我怀里沉静很久,仿佛在回忆梦里确切的内容,然后坚定地回答说:“一根通天的圆柱子。”
“一个噩梦而已,什么也代表不了。”我说。
她伏在我怀里,一言不发。
这个梦魇此后时断时续。在她的无数次倾诉里,那根圆形的柱子变成了蜡烛、直木、旗杆、汉白玉,就像每一个相同梦境里的不同标签,让我们在讨论中加以识别。她与梦魇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最初她在梦魇里使劲奔跑,就像跑出了梦魇,然后直接扑进我怀里簌簌发颤。后来次数多了,我觉得掐住我胳膊的不是她,而像是梦魇自己借着她的手指唤醒了我,并且通过她冰凉的叙述,让我拼接出它的种种细节,最后仿佛我自己也做过相同的梦。但我尽力把它当成日常生活里最稀松平常的事情,就像一张丑陋的脸,只要习以为常了,便不会觉得恐怖,甚至说不定还会生出一种亲切感。所以我常常和她讨论噩梦里的每个细节,从圆柱、蜡烛、直木、旗杆、汉白玉开始谈论,将丘陵、草坪、黑森林以及每棵大树的形状都谈得清清楚楚。这种方法似乎产生了效果,一段时间以后,她不再跑出梦魇掐醒我,而我也常能睡得安稳。直到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她正坐在床上,瞪着漆黑的空间,就如决斗之前的神情,紧张焦虑中还带着异样的尊重。那时候我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她当时瞪的不是黑暗,而是那个梦魇。她并没有摆脱它,而是将它变成了自己的对手。她与它显然已经非常熟悉了,我甚至相信噩梦里也许藏着某个她从未与我分享的深刻秘密。
反复出现的噩梦很可能是抑郁的一种前兆。虽然“沃森”还没有发出警报,但未必不需要主动咨询一下。在我的力劝下,她终于答应了。于是我们启动玻璃球,登录“沃森”。
“沃森”医院看上去像一家幼稚园,明快的色彩和线条令其眉目和善。经过无数次迭代以后,这款人类健康系统比以前更深刻地掌握了我们的未来命运,甚至神奇到具备预测一个人死亡时间的能力。但是《AI法典》规定,除非一个人濒临死亡且无药可救,否则不能透露这种机密。对此“沃森”从不违反,因为它深谙人类无论年龄大小,其实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孩子,所以必须将治疗诊断的流程设计为一套转接复杂的游戏,可以让病人在愉快的氛围中走完全过程,无论是康复还是死亡。
但是,那次的诊断却出乎我的意料。结论太简单了,简单到不负责任的地步,令人大为气恼。“在技术过快更新的过程中,”机器说,“梦魇症是不适应症状的一种,本质上无须治疗,因为或快或慢最终都会自愈的。”
我期待的是治疗,哪怕是某种安慰剂,而“沃森”医生却冷面无情地拒绝了,认为只要她熬过去,事情就能结束。“如果熬不过去呢?”我恼怒地问道。“那也不会影响什么,她最终会习惯噩梦的。”“沃森”医生毫不退让。
“真荒谬!”我在关闭玻璃球的时候发了牢骚。她却笑着对我说:“它的决定无可挑剔,但又是那么不近人情。”
“不予治疗才是真的荒谬。”我不仅失望,简直有些恼火。“对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植入‘金丝线’,让‘沃森’实时监控你的梦境?”这是“沃森”医生提出的唯一方案,本是正常的要求,但是她却断然拒绝了。
“不,”她坚决摇着头,“再恐怖的梦,也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