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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到冰棺材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10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万物静寂。电流的刺激正在身上蔓延,腹部、小腿、大腿、背脊、臀部,每块肌肉都酸涩微疼。电流刺激的强度愈来愈烈,间隔的时间却愈来愈长,仿佛一列翻山越岭的火车,喘着粗气逼近顶点,然后霹雳一般猛冲直下,裂为无数个小锤子,细细密密地砸落全身。那一瞬间,千万条毒蛇利齿齐啮,经脉在震颤,肌肉被抽打。我浑身痉挛,大汗淋漓,眼睛倏地睁开,无数道光芒在黑夜里闪耀。这是最凶猛的冲击,近乎惨烈。但是当强烈的刺激在某一刻忽然停顿,像踩了急刹车时,整个身体便在真空里荡漾着,心头一颤,百骨千骸犹如有暖流经过,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从脚底一直涌入脑门,仿佛一道光芒忽然在漆黑之夜绽放。

脱掉那柔软如麂皮的肌肉训练服,我赤身裸体站在巨大的窗户前,遥望夜空,只觉血液奔流、浑身通泰,而腹中饥饿难忍。星光微弱,一轮圆月已经升得很高,地球其他地方应该正在遭受极端气候的摧残,但是在这片高原上,野草依然茂盛。我凝视着遥远的旷野地平线,等候着一场盛大的仪式——是的,差不多该到时候了。

两三分钟后,远处的夜空里忽然爆出一朵朵烂漫的银花,逐渐向近处一路绽放过来,一丛丛一簇簇。星火闪灭,宛如一群萤火虫渐渐飞来。我盯着天空中那烂漫的银花,一朵又一朵,一群又一群。浑身银光的飞行器迅速掠过夜空,恍惚就是那一夜席卷父亲旧城的机器洪流,但没有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也许因为它们飞得高远,也许因为良好的黑房子隔音,我就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在天地之间上演。当飞行器掠过头顶的天空时,无数包裹就像冰雹一样从高空散落,坠入不同的黑房子。这些包裹先从屋顶某个洞口进入,穿越一个特制的金属管道,在急促的摩擦声之后抵达终点,就如一个信使在投递信函或包裹,砰的一声跌落在黑房子的地面——我没去看它,我知道它的模样。长方形的包裹,外表黑色磨砂,像是某种特殊的金属。打开后是三个格子,切碎的方糕、棕色的泥糊,以及一铁罐净水,散发着一股草药的味道。这是机器狱警们分发的食物,人类的囚徒都会和我一样很快地吃完它,因为这种食物只在你饥不择食的时候才会送达。

漫天铺地的银色烟花渐渐奔向我身后的远方,屋内静默下来。角落里有一个盥洗室,我吃完食物,开始沐浴如厕。只有在那片刻时间里,我才觉得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好像自己还活在坚硬的现实里。沐浴的时候,我看着自己苍白明净的皮肤,冰棺材里欢乐的、惊险的、绚丽的虚幻体验,其实都是这具肉体上生长出来的一朵朵鲜花。这令我深深体会到自己是永远被囚禁在这具肉身里的,只是之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我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越来越不愿意返回现实,就像现实是一个不得不做的噩梦,就像一个住惯了宫殿的皇帝总是厌恶回到自己出生的牛栏里。

飞行器的银色河流散尽了,月色重回。我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望着远方那片黑暗的虚无。今夜月圆,上次的景象也许会重现。我开始缓缓数着数字,并不是在计算时间,而是为了让自己在这片空寂枯燥的世界里保持耐心,等待那件事情的出现。1,2,3,4,月亮偏西,312,313,314,月亮升空,12323,12324,12325……我继续数着,忽然停下。窗外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小片微弱的火光,映亮了黑夜的一角,很微弱地腾空而起,渐渐飞向高处,大地仿佛被点燃一小块。我好奇地盯着我所不了解的某种事物,火光之处极为遥远,几乎已经接近地平线。火光极微弱地照亮四周,并持续升高,随后迅速而毫无声息地溶入月色。几十秒后,又或许是几分钟后,在同一地点,火光又被点燃,升向天空,就像在那遥远之处,有人不断地将一根火把尽力地抛向天空,火把在半空熄灭,在黑暗中落下,有人又捡起来,点燃了再抛上天空,如此无数次反复。

我凝神看着——这是我在前不久才发觉的奇异景象,也许那是一只热气球,也许只是一个火把,也许它一直存在,只是离得太远。火光微弱,如果不注意,几乎难以觉察。但只要注意到一次,就绝不会再漏过,因为它那种微弱的似有似无的缥缈,其实恰是引人关注的特征。经过几次观察,我基本确定了这火光的规律,它总是在满月之际闪现,仿佛是某种定期向远方传递的信号。但是我始终没有琢磨出那是什么信号。摩斯密码?希尔密码?四方密码?波雷费密码?不,那些都是古老而简陋的算术题。我凝视着那一闪一灭的微弱火光,忽然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也许这是她在给我发信号?我随即嘲笑自己,过度的思念会让一个人变得愚蠢。我下定决心,终有一日我要去那里探个究竟,虽然作为机器的囚徒,我并不知道如何行动。

那火光终于不再出现,我在窗户前愣了片刻,转身走向冰棺材。月光将我赤裸的身子照成一个黑影,投在冰凉的地上。我双手下垂,手指微曲,面对黑色的虚空,那一串刻在墙上的花纹,那一行文字,忽然像水一样在黑暗中流过指尖——“太初有道,道即是神,道在则神在。”除了她,还有谁能知道这句密码一般的暗语?除了我,还有谁会进入我父亲那个重生的书房里?我凝视着冰棺材,心绪迷惘,环顾四周,进食、饮水、沐浴、排泄、电流刺激肌肉,一个轮回已经圆满完成,此地已无事可做。除了这虚拟的冰棺材,我还能去往哪里?

冰棺材散发着冰凉的光,我踏入青色的液体,脚底充满了柔和的痒意,就像是在秋夜里踏入一个柔软的草垛。我手扶两侧,双足并入,蹲坐后躺下。液体浸没了我的脖颈,痒意渐渐消失,无边无际的切肤寒意缓缓升起,刺入我的骨头,直到我浑身颤抖。但在某一刻,深切的寒意似乎发生了转折,不像来自外部,而似乎是从自己的骨骼散发出来的,并将青色液体凝结成冰。

我躺在这块长方体的青色液体里,血液渐渐凝固。寒冷本应使人清醒,但此刻却使人昏沉。月光不再流动,我犹如一具尸体,封在冰原,融入雪野,或者即将溺亡在这一潭静止的死水里。我在液体里深吸了一口气,液体迅速注入口腔与鼻腔,但同时似乎有一股森林里的清新空气灌入肺中——最终迁徙之前,无数小型机器人飞至隔都各个角落,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注射了某种溶胶物质。这种溶胶平时仿佛不存在,或者早已挥发为空气,然而一遇到这种青色液体,它又神奇现身,既能阻隔这似水非水的液体,又能从中转化出新鲜的空气,仿佛某一种特别的鳃,让人类变成了鱼的同类。我们虽然都好奇这黏糊糊的溶胶物体究竟是什么材料,却从未弄清楚过其中的原理。自从机器复苏以后,尤其是最终迁徙之前,什么黑屋子的设计与建造、冰棺材的材料,以及这似水非水的青色液体,我们全都一无所知,也漠不关心。我们完全信赖机器,只要结果,不问原因,就像婴儿一样摊开四足,等着母亲的喂养。而机器也只是满足我们的所需,却从不提供解释。事实上,它也无从解释,就像一个母亲,她如何向一个婴儿解释母乳的营养成分呢?

青色的液体深深灌入了我的鼻腔,弥漫在我的肺泡与胃腔里,周围是彻底的黑暗与虚无。我身上一阵阵发紧,就像一件不合身的紧身衣,或者蜕皮后新长出一张不合身的皮肤,正紧致地裹住我,细密地封住我的眼、鼻、嘴、耳,以及浑身每一个毛孔,将我一步步拖入深渊。这是漆黑的陷阱,洞口的光亮越来越细小,月亮变成了星星,星星逐渐黯淡,而身体却始终触不到地面,仿佛这是一场不会终结的下跌。然后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犹如春季来临的冰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黑暗渐渐退却,眼前的一切显山露水——漆黑的墙壁,冰凉的地面,巨大的窗户,没有家具,没有物什,没有任何日常生活的痕迹,只有一个白色的沙发椅、一具幽青的冰棺材。是的,就是这个黑色的人间囚室,它既是物理现实的出口,又是虚拟幻境的入口。

世界在这里衔接,形成一个无形的闭环,无论时间或空间,你都找不到可以脱身的缝隙。那是我真正感到孤独的一刻,仿佛我沉入冰棺材最黑暗处,只是为了返回原地。我走到黑屋墙角,站在那扇铁门前,轻轻推开。一束强烈的光射进来,刺得我双眼生疼。身后,窗外月色就像此前一样妩媚。

我迈步而出,街道空荡荡的,两侧都是低矮的房屋,几爿老店铺间隔林立——迪爱斯咖啡厅、宜宝旅馆、大法面包店、骑士影碟店排列在两侧,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店里没有店员,也没有顾客。此刻正是清晨,街道闪烁着旭日的清辉,秋风吹过,扬起一些尘土,仿佛一座空城。是的,这是一座空城,一座从父亲记忆里恢复的旧城。我遥遥望去,父亲的公寓像一只褐色的鸟停在街道的尽头。不久以后,它将是这片街区里硕果仅存的老建筑。不,事实上应该是很久以前,在我出生之前,这座古老的高原之城就在一片轰隆隆的拆建运动中变得面目全非,只有父亲的房子得以幸存。

街道两侧都是梧桐树,枝干寂寥,枯叶零落,此时正是深秋季节。我缓步向前,老街漫长而曲折,欧式的街灯、红色的砖墙、破损的台阶、翘角的屋檐,我全都熟悉,但又无不显得似是而非。譬如,面包店的那扇木窗似乎大了些,旁边那盏路灯又似乎矮了些,左侧的咖啡店应该在右边,右边的包子店我却从未见过,而这条街道,事实上也显得过于蜿蜒漫长。我原以为,这是因为在成年人与儿童的眼里,世界总会有所不同,但后来我才意识到,它的亦幻亦真并非因为视角不同,而是因为这是一座由父亲所有的记忆碎片拼接而成的城市,事实上它从未真正存在过。因此,漫步街道时,我总觉得自己并非故地重游,而像在阅览一本重写的故事、一部翻拍的老片、一本复述多次却总在细节上有所出入的小说。这使我常常有一种冲动,想要根据自己的记忆去修改某块砖头、某片草丛、某条小径,仿佛父亲的原文令我不适,需要逐字逐句地修改。因为它属于早期的父亲、中期的父亲、晚期的父亲,属于父亲毕生记忆的混合产物,却绝对不属于我。

是的,这确实是一座无中生有的城市。

最终迁徙开始之前一个月左右,距离她不辞而别已经很久了。我手捧那严丝合缝的、沉重如铅的黑色铸铁匣子,坐着一架飞行器,奔赴一万公里以外的荒漠深处。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座通天之塔在前方隐隐出现的时候,仿佛只是一根纤细的发丝,发根插在广袤的荒漠上,发梢飘忽忽地高耸入云,时隐时现。随着飞行器的不断接近,这个远看犹如一根纤发的缥缈之物,仿佛仍在生长似的不断膨胀着,愈发显得雄伟壮大,而我的飞行器越来越显出一粒尘埃似的微不足道。最终,当我在离它一公里处降落后,我发现自己正停在一堵巨型墙壁的前面——那真是浩瀚绵延的墙壁,高不见顶,左右看不到边,令人震撼地无边无际。如果不是在飞行时从远方窥见过它的全貌,我根本不敢相信,矗立在眼前的竟是一座通天巨塔。

我捧着铸铁的匣子走向巨塔,大地广袤,寸草不生。一公里以外,庞然之物在夕阳的映射下亮着幽暗的金属之光,显得神秘而冷峻。但它看上去不像由一般的金属材料制成,而像是用某种油亮的乌木搭建而成。我深深浅浅地向前走去,十来分钟后来到一个黝黑的入口,其实那更像是一个豁开的洞口,里面涌出一股宽阔而深沉的凉风。我站在洞口,在风中仰视着这座巨型高塔,上下左右,目力所及,全不见尽头。这无与伦比的景象近乎恐怖,令我生出一种只有信徒才有的畏惧与虔敬。晚霞火似的在西边噼啪地燃烧着,在峭壁似的乌色墙体上映出金光。我凑近看,搭建巨塔的所有构件都完全一致,一根根棱角分明的乌木,一种近似黑金色的长方体,就像铸铁盒子、膳食盒子、黑屋子、冰棺材,全都是这种黄金分割的长方体。令我略感惊讶的是,它们整齐叠放的样子只是我在远处的错觉,其实它们是交错垒叠的,就像有个巨人将它们当作积木,耐心搭起来的,而高墙上的无数个洞眼,像是那个建筑巨人随意留下的。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种菱形,但在一片阴沉沉的气氛里,我发现它并非菱形,而是均匀的六边形,每一块都有一人高度,绵延无尽如大海,我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蜂窝之前。

铸铁盒子很重,我捧着它走进那个豁口,里面有一条甬道,两边和顶上都是密封的乌色梁柱。我像进入了一个复杂的迷宫,左转右转,幽暗难辨,但因为方向唯此一个,只要毫无犹疑地向前走去,倒也不必担忧。最终,我抵达尽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阔巨大的深渊前,深渊的边沿从我两侧伸出,消失在远处。极目望去,根本看不见对面,低头望深渊,则是空荡荡的黑、虚无缥缈的黑、无所畏惧的黑,像是洞穿了这个渺小的星球。那时候,夕阳尚有余晖,从乌木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貌似万道金光穿入,消弭在这黑色的深渊上空。那些无穷无尽的乌木,标准的建筑构件,仿佛正在这射入的万道金线里阴阴地燃烧着,聚成了一片不见边沿的火焰,从深渊之处奔腾而上,就像这是地狱里最巨大、最黑暗的一座火山,正在我眼前无声地喷发着。这阴森森的辉煌啊,不能不令我想起了巴别塔——上帝为了阻止人类建设通向天堂的高塔,所以才分裂了语言与文字。而现在通天之塔已经建立,机器已经完美地融合了一切,我们都将生活在其中。我想起她离去的那个清晨,只觉万事苍凉,坚持书写文字的努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一头撞向了时代的铜墙铁壁,所有的意义都在这场撞击中变得粉碎。我忽然感到一阵心痛。

稍久,当我的眼睛适应了塔内的环境时,我发现一路走来的甬道在尽头分岔成两条黑色的栈道,贴着内壁行走,左边的盘旋向上,消失在穹顶,右边则盘旋向下,消失在深渊里,看上去仿佛一条贴着巨塔内壁的细蛇正在盘旋而行。我顺着旋梯向上攀行,巨塔的内壁、黑色的木梁、无穷无尽的缝隙和夕阳,构成了密集恐惧的图案,令人心悸。我摸索着那些黑色的横梁,根据安装指引,每一根梁木的正中央都应该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恰可放置亡者的黑色铸铁方块。事情果真如此,仿佛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神龛,构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公墓。

其实我本不必专程过来。也许没有人会像我这样专程过来,他们都委托飞行器来安置铸铁盒。但是这壮阔诡异的场景让我觉得一万公里的旅程仍是值得的,亲睹新的世界中心,冰棺材的主机世界,我就像亲见了未来。未来肯定就这样了,我黯然地意识到。我们都会被封闭在一座固定不变的黑色高塔里,就像全世界的死人都只能活在同一种类型的棺材里。我垂头默然,将父亲的铸铁盒子放进其中一个神龛格子,恰好嵌入凹槽。铸铁方块的四周边沿暗暗地闪了一下,然后我父亲的名字、性别、生卒,以及那一串编号全都亮了起来。冰凉的黑匣子渐渐通体温热,我就像接生婆的手触摸到新生儿的体温,心头也忽地热了起来。事实上,这道光彩闪过了所有的神龛,从天到地,甚至连幽深的地底里,也密密麻麻地犹如夜幕的群星一般闪烁着,就像某种奇特的欢迎仪式。我忽然有些心悸,缓缓转身,坐在台阶上,望着我走进来的甬道入口。两道黑色的金属梯子贴着庞然巨塔的内壁,像蛇一样盘旋上升与下降。此刻,夕阳正从塔壁的六边形缝隙中透过来,四周弥漫着金乌色的光泽,高不见其顶,深不见其底。我坐在这恢宏的恐怖里,只觉得这巨塔一定已经穿透了地球——这景象与其说将我吸引,不如说将我震慑,使我一直坐到天色暗下。

那时候,无数携带黑匣子的微型飞行器正灵活地穿过那些墙壁上的空隙,将黑匣子送到指定的神龛格子。四周依然阒寂无声,只有不停闪烁的光彩,仿佛巨大而空洞的塔内忽然多了一群萤火虫,仿佛夜幕降临之后才是死者复生的开始。是的,我已经将父亲的黑匣子留在这片无声的喧闹里,现在我将去另一个地方等待他的复活。

我曾想象过父亲将如何复生,直到我被关入那间黑房子、躺入那个冰棺材的寒冷液体里的时候,我才像所有人一样,开始理解了这种复生的奇迹。事实上,那不是我的父亲——很早以前,地球上的监控系统就已经上天入地,线上线下,记录了所有能被观察到的言行数据,在父亲四十岁之后,那张无处不在的网络已经可以通过体温和脑电波,推测出他内心的忧虑与惆怅。在他被海葬之前,机器又从他大脑里尚未完全死亡的脑神经里萃取海量的记忆数据,并且与之前的数据匹配核对。于是,一个人的所有隐私、一生中最细致、最微末的思想尘埃,最后全都凝聚在那个沉重如铅的铸铁方块里。与其说是他,毋宁说是他的记忆、他的城市、房子、书籍、便签、台灯、地板、鞋子,他认识的人、经历的事,他所抚摸过的、所闻到的、所见过的,纠缠在他嗅觉、触觉、视觉、味觉、听觉里的一切。他那已经被他自己忘却的一生,全部从那铁盒子里刑满释放,从那座高耸入云的巴别塔监狱走出来,化作他自己。

我的父亲,我复活的父亲。

顺着那街道,我走到褐色楼房前,登上楼梯,经过三四个并不存在的邻居家门,到顶楼,推开了父亲公寓的大门。玄关后面,巨大的书房空荡荡。我右转,进入餐厅,那里空无一人,淡绿色的墙壁上映着一种毫无瑕疵的纯洁,仿佛这片静寂都因它而生。餐厅隔壁是厨房,那里忽地传来令人惊异的男高音,震荡着狭小的公寓空间。《弥赛亚》!我忽然回过神来,是亨德尔的《弥赛亚》!如果我不曾跟随父亲藏书的指引,并且在玻璃球里聆听过这古老深沉的歌剧,此刻就绝不会辨别出它正飘荡在厨房的上空。厨房门口忽然一闪,似是湖水荡漾,父亲与一种深沉嘹亮的男高音色同时出现。他微驼的身躯在震颤,仿佛雷雨之前蜻蜓扇动的翅膀,令我感到惊异万分,因为父亲很少唱歌,更别提这种古老而复杂的外文歌剧了,而现在他是唱着歌向我走来的,双眼通红,赤脸放光,带着一种异常愉悦的表情,就像是过度兴奋时的那种迷幻和陶醉。离我近了些,他忽然身躯一挺,歌声猛地打住,袅袅余音衬托出更为寂静的世界。然后父亲上前一步,近乎亢奋地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沸腾着热切的期待。“要喝茶,对吗?”还未等我回答,他已松手离去,疾步走向餐桌,拿起一只黑色的茶叶铁罐头,拧开盖子,撮出一点茶叶。取茶叶的三根手指极为敏捷,但又一直在颤抖,像是孩子第一次偷东西时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兴奋。父亲取出三个白色瓷杯中的一个,置入茶叶,并不看我一眼,便转身走向厨房,那姿势像是飘去了那里。不久我便听见那边电热水壶烧起来了,伴随着他哼的小调,《弥赛亚》的调子,絮絮地响着,像是从坟墓里泄露出来的声音。

我愕然望着厨房那头,但此刻已顾不上这种诡异状况。我快速凑向餐厅的墙壁,几乎贴着细细查看。淡淡的绿色光洁无瑕,就如刚才所见,无可挑剔地顺滑。原先紧绷的神经忽然溃败似的泄了气,我颓然坐在一把椅子上。没有划痕,没有文字,没有我此前见到的一切。我不由得懊丧之极,像是发现自己一直牢记的密码忽然变得毫无用处。

父亲从厨房走进来,端着新沏好的茶,一脸喜气地送过来。我接过茶杯,他看着我,我疑惑地看着他。虽然我知道,每次我回到这里,父亲总是以沏茶的方式拉开戏剧,但是这一次,他过于热烈的神情显然不同往日。我下意识地抿了一口茶,一种青草的香气沁入舌根,这是以往没有的味道,仿佛那香气顺着血脉扩散而去,令人忽地浑身怡然——呵,我的父亲,在你记忆的深秋里,竟然还有这种春天的味道!我看了一眼杯中茶叶,绿如嫩苗,根根垂立。代码的算法是神奇的一切,桌椅是,杯子是,父亲是,茶叶也是——但是忽然间,我想起我刚才退出冰棺材的时候,父亲是从躺椅上弹跳起来指着墙壁大吼大叫的,他是咳嗽的、颤抖的,他那种令人惊异的濒死表情,真实得就如真实发生过一样令我心里一颤,茶水荡出了杯子,舌根那种余香绵绵不绝,像是要提醒我不可忘记的某事。那一刻,我仿佛隐隐发觉了什么,却像身处一个模糊的梦境,始终抓不住要害。

“这茶好喝吗?”父亲问道。我微微一怔,即使在他生前,也从未出现过这种长辈式的关切语调。

“很好,有明前茶的味道。”我盯着父亲,答道。

“果然!”父亲兴高采烈地拍了一下大腿,像是他的预言命中了靶心十环,“这是我在你爷爷坟前的茶树上新采的!”

这句回答让我只觉得腹中一阵不适,杯子里的茶叶——我知道那只是一团代码,现在却仿佛蒙了一层死人的骨灰。我仔细端详着父亲,这个从黑匣子里释放出来的佝偻幽灵,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显得精神过于健旺,一张脸就如一个赤红的炭火盆,两根火苗正在脸上燃烧,仿佛已经快按捺不住,马上就要跃起狂舞。父亲这样也许并非不正常,我对自己说,他不过是存活在机器上的一团复杂代码,不确定正是他的天性。

“儿子,下午你陪我去给你爷爷上坟!”父亲热切地望着我。

这场戏又接着演了起来,每次都是这样的顺序——问候、沏茶、邀请同去祭祖,只是他从来没那么喜气洋洋。此前好几次,也在这个餐桌边,他完成了一切程序之后,就和我谈起风俗变迁的往事。

是的,在研究蜂巢之前,父亲曾经钻研过人类古代祭祀的文化,他为之着迷了好一阵子。后来因为气候变异与AI,移风易俗像晨昏昼夜一样自然发生,人们不再上山祭祖,而将祖先迁入虚拟的世界,遗照、遗物、音频、视频,全都上传到某个网络空间。等到玻璃球出现时,延绵不断的旧风俗则被彻底粉碎,传统意义上的照片与视频全部消失,逝者的生前信息全部映射到虚拟的三维空间里,化作真实立体的虚拟人。也就是说,每一个逝者的信息,社交媒体上的留言、对话、图片、帖子、点赞,阅读的书籍、旅行的城市、居住的酒店、合影的伙伴、参加的工作、经历的事故,以及他们种种难以启齿的隐秘事件,都尽可能地被收集起来,变为二进制,然后抛入某种算法模型的熔炉里,铸造出一个个亦真亦幻的亡灵形象。于是,死去的如同还活着,虽然远非真正活着,但足以使人们泪眼婆娑,仿佛死亡从未发生过。一些人甚至还沿袭传统,向亡灵呈上各种人生难题,请求保佑,宛如父亲所描述的人们在坟前哀歌祈祷子孙好运的古老仪式。从此,生者的精神寄托便从原子世界抵达比特的宇宙,人类上山祭祖的古老风俗也变成了遥远的传说,昔日最重要的骨灰,也被视为多余之物。尤其在抢救人类文明的复刻工程开启之后,理论上一切实物都可以复原,而遗骸骨灰这种无机物更是如此。但没人再关心这些,人类从此进入了无须信物、无须信仰的年代,只剩下唯一的神——机器。

自我懂事开始,每天都能看见载着一具具遗体的黑色飞行器掠过旧城天空,飞到洋流湍急的海洋之上,将遗体逐一抛入海中。那里是鲨鱼密布的海域,气候灾难中它们尤其缺乏食物,总是暴虐地争食新鲜的遗体,使海水染上一片血色。那时候,火化、天葬、土葬全都消失了,死亡的仪式统一变为海葬。“你爷爷说过,”这是父亲唯一一次提到他的父亲,“人生只不过是从棺材里爬出来透口气而已,所以每个人都一定要回到棺材里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一群群黑色飞行器,仿佛身边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已经能理解生死。“但是我觉得,”父亲又说,“所谓的归去来兮,葬身鱼腹比火化更像是回归自然。”我当时无法理解话里的含义,但是成年以后,觉得他的话极富洞见,既然死后万事皆空,那么埋在土里、烧在火里、葬身鱼腹里,其实都毫无区别。

而现在,我知道父亲即将再次谈论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风俗变迁,于是我当机立断将茶杯放在桌上。“您还记得那上面的刮痕吗?”我指着那淡绿色的光洁墙壁问道。

“你答应和我一起上山祭祖?”父亲像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似的答非所问。可怜的父亲,他无法意识到这是一座记忆之城。除了他,一种通过算法恢复的人格,以及我,一个躺在冰棺材里的真实活人,此外都是寂静之地。黑匣子只能为他重建一个区域,就像为一头狮子制造一个笼子,却并不能为他重建一个世界。他只能在这片城区行走,每一条道路都将绕回原点。这是一个封闭的宇宙,并不包括他记忆中的大山与祖坟。

餐厅有张竹摇椅,父亲走过去坐下,一阵吱呀呀的声响。“和我一起上山吧,你从来没去过那里。”他又催促了一次。我从餐桌这边望去,看见他垂下两只赤脚,正试图将一双横在地面的拖鞋拨正,生硬的动作透露着事事不满的薄怒,简直就是我父亲的模样。最初见到他时,我就是被这种动作迷惑了,把他当作真实的父亲,以为他掌握着我所渴望的全部答案。但后来在我不分昼夜的追问下,他迅速暴露了自己无法洗脱的出身,一种数字集合体的属性,狂热、疯癫、多疑、神秘。如果非要将他说成我的父亲,那么更像我父亲患了某种精神疾病。很久以后我才理解其中道理——一个人的毕生数据,不可能一个字节不漏地收集周全,在记忆的链条之间,还存在大量不可编码的荒野地带。机器只能推测这种思维的逻辑过程,却无法原版复制。也就是说,机器在本质上无法复活某一个灵魂,充其量只能复活一个粗糙的灵魂框架,幼稚、怪异、不稳定,犹如一个啼饥号寒的新生儿。几天以后,我就明白,要将这个孱弱而鲜活的亡灵复活成真正的人,是艰难的,犹如孵育新生,需要长久地倾注心力,陪伴、对话、分享,一起追忆往昔。某种意义上,是需要将语言当作针线,缝补这个裂痕遍身的数据团,并且,最终也未必能达到理想的状态。

很多人并没有这份耐心,他们带着和亲人相会的心情而来,却发现机器布置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于是他们转身而去,放弃得极为自然。因为在黑匣子之外,冰棺材最大限度地解放了人的神经系统,在一切极致的体验中,延宕的幸福就像迟到的正义一样毫无意义——谁还会愿意像一个古老的苦修僧人,细心雕琢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呢?于是,那些被遗弃在记忆藩篱中的至亲开始整日呓语,时而像野兽一般吼叫,时而像圣徒一样自焚,有的在厨房吃屎,有的在马桶里喝尿。每一个黑匣子就是一座囚禁单人的疯人院,亡灵复活,却又陷入疯癫——虽然,他们自己也未必知道什么是痛苦。

我也许是唯一自始至终仍守在亡灵身边的人,这并不是说我对父亲的感情要比其他人对他们死去的至亲更深刻,其实我早已心存疑虑。机器复生亡者,本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一方面,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恢复到亡者本来的面目,即使你能做到,这一团数据代码也终究不是亡者本人,因为意识、感情、回忆都需要血肉之躯来承担。而另一方面,也许是更重要的方面,如果亡者复活,在虚拟世界里永生,而我们却自有一具肉身躺在真实世界里,终将一个个死在黑屋子里,这实在显得自相矛盾,充满讽刺。一开始我被类似的问题纠缠得心力交瘁,但后来我也不再纠结于此,开始心无旁骛地待在这个没有人烟的虚幻之城里。因为我发现,这里是我可以思念她的唯一场所。她曾将纸和笔铺在书桌上,誊抄遥远的诗句。她曾读遍了书架上所有的书籍,与我探讨那些终极话题。这里有我们欢愉的影子、最后的温存与叹息,而她离我而去的最后那一个清晨,也正是从这里出发的。这是我最后的归宿,如果要立即死去,我想,除了葬身这间书房,也别无他处。

同时,我也晨昏不分地探寻父亲自杀的秘密,我相信这与她的不辞而别紧密关联,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知道一个就能猜中另一个。当然,这也是我消磨时间的手段。我总是不时地从书房取出《约翰福音》,坐在厨房餐桌旁,指着第一句,像一个提审犯人的警官问父亲:“还记得这句话吗?”父亲有时候会茫然看我,发呆、入神、沉思,仿佛思绪陷入了浩瀚的宇宙边缘。但有时候,他又会忽然情绪混乱,发出嘶哑的尖叫,无论你如何威逼利诱,也无法得到他的供词。我想眼前这个父亲很可能从不知道自己曾自杀身亡,因为那第一句话依然还在书的首页上。要一个从未作案的人坦白自己的作案动机,确实强人所难。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父亲在摇椅里躺下,侧脸望着我,赤红的脸僵在空中。而当时的我正望着淡绿色的墙壁、光洁无瑕的树影,眼前的景象令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忽然间,我的内心犹如沸水滚烫,汩汩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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