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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搬入旧城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6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现在是白天,我打开所有的灯光,照亮了每一堵墙。这是一套典型的旧式公寓,宽大且敞亮。厨房里对开着两扇高窗,盥洗室狭长得犹似一节车厢,书房四壁有三万册书,家具仅有几件,桌、椅、床、橱,全都不拘细节,骨架粗犷,充满大地的气息。我四处行走,那时候我们就住在这里,我熟悉这明亮的餐厅、幽暗的卧室、淡绿色墙壁上的荫翳味道。我拉开帘幕,移开橱柜,掀开地毯,我坚信那些划痕虽然已经从厨房的墙上消失,但一定还在这套公寓的某处,就在厨房的台面、卧室的床脚、盥洗室台盆的侧面。我坚信那十三个字不是幻觉,不可能是幻觉,它们一定还在公寓里的某一个角落里。

我一阵翻箱倒柜,查遍了所有的衣柜、五斗橱、冰箱、烤箱、窗帘、浴帘,最后颓坐在床上。床很软,我陷入深处,床罩的金色缀子正在轻轻摇摆,一种无忧无虑的天真正在静谧无声中荡漾开来。房屋里一片静寂,寂静得有些凄凉,而父亲此刻正睡在餐厅的那张躺椅上,沉睡的轻鼾声穿过书房,来到这间卧室,仿佛这是他梦境的脚步声。这一切令我感到焦躁,我的两个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床沿上轻轻敲着,乌木的床架在宜季的午后发出沉重的噗噗声。我忽然想起,我们刚搬到这里时,她沿用了所有的家具物什,却执意换掉了这张老床。

“床垫太软了。”她说。

我理解其中的潜台词,即使是没有血缘概念的蜂巢孩子,也难以接受在别人的床上相拥做爱。于是,我们搬走被褥、移走床垫,准备拆卸这张床。就在那时,她看见了床的骨架。一根根粗壮的木档裸露出近乎乌色的暗红,犹如鲸鱼的胸腔骨一般坚硬如钢。她脸上忽然露出第一次走进我父亲书房时那种被震慑了的神情,深沉地望着这些充满力量的床骨构造。

“还是留着它吧。”她说。

是的,她当时就站在这里,就是这么说的。搬来这里住,也是她的提议。我当时没问原因,因为她的噩梦在整个灾季里变得愈发剧烈,令她常常在惊悸与冷汗中赫然惊醒。虽然她不再叙述梦境,但是我隐约地猜到,这重复的噩梦也许与父亲裁走的那句话以及疑云重重的母亲肖像画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其实,我也同样心神不宁。那些忽然消失的AI画作、那本沾血的经书、那个黑色的铸铁方块、那套镌刻着古怪文字的茶具,犹如一座儿童正在玩耍的跷跷板,总是在我心底此起彼伏。我想,父亲书房的三万册书籍里也许真的藏着什么线索,能找到她噩梦的源头,能破解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搬过来的时候,又一个宜季开始了,从悬崖吹来浩荡的东风,窗外还是那棵真实的大树,该死的丧葬机器人将我父亲的遗体拖进飞行器的时候,几乎压断了它的每一根枝条,现在宜季重返,新枝又冒出纤长的嫩绿,几乎要探入窗内。书房里的一切恍如昨日,胡桃木书桌、绿皮沙发椅,还有乌木桌椅,四壁书架层层叠叠,三万册书挤挤挨挨。它们与这套公寓里还遗留着的冰箱、洗衣机、烘干机、卫浴柜、水龙头,与实木的家具、暗红色的地板一起,构成了一个被时光遗漏的洞穴,沉默对抗着窗外极速变化的世界。在这里,只要不缺食物、水、电,我们仍可以像一个世纪以前一样安然生活。而这些,当然是不会缺少的,因为鹰隼机时刻跟踪着我们,就像患上焦虑症的奴仆一般,总是准时准刻地出现在我们厨房的窗台上。

几天以后,公寓已被我们拾掇得干净整齐。她改变了各种物什的位置,父亲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消失。尤其书房,她辟出一个专门练习书法的地方。那些曾如蝴蝶一般飞舞的便笺都被她一张张叠平,整整齐齐地压在书桌的一角,中间则摆上纸张、笔、墨水,不同种类,不同材质,以手指凭空练字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现在获取书写工具变得易如反掌。无人驾驶的飞行器都会按照要求飞至城市的废墟里,逐一收集那些毛笔、鹅毛笔、钢笔、铅笔、画笔。字帖也多了起来,意大利体、圆体、哥特体、罗马体,各种文字的花体书法帖,还包括一些罕见的汉文字帖,很多都已经残破不堪,有的只残存一角,有的只剩下笔画的碎片,都是从远古的碑文上拓下来的,看上去仿佛是咒语画符,这些她都悉心收藏着。有时候,飞行器还不可思议地找到一些远古文明的字迹,克诺索斯残片、哈金残片、远东甲骨文、希伯来历文,都属于人类文明晦暗的起源时刻,多年前就已经从人类记忆里消失了。我不知道她究竟费了多少工夫,或者巧遇怎样的机缘,才从全球各种博物馆废墟的灰烬里,沙里淘金似的一件件捡获。我们都喜欢和老物件打交道,她尤其喜欢,仿佛能将它们从某段痛苦中解救出来,或者可以在新的机缘中赋予它们生命,而将它们安置妥当以后,仿佛她自己也避免了被历史遗忘的结局。

这一类古老的物件,大部分堆在书房里北侧的书桌、南侧的乌木桌,还有宽阔的地板上。它们犹如鲜花一般或整齐或散漫地四处盛开,而她总是在这花丛里埋头练字,几乎从早到晚都坐在那张绿皮椅子上。父亲就在那里自杀的,我一直心有芥蒂,但她从来不怵,仿佛那个丧葬机器人将那椅子擦干净的同时,也将死亡的气息一笔勾销了。她沉迷于书写的神情犹如我父亲沉迷阅读的模样,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沉迷状态竟会如此动人。南北四扇窗户,全都敞开着,宜季的阳光映入,胡桃木的书桌散发着黯淡的光,她一笔一画,一丝不苟。空气里浮动着她极为轻微的呼吸,时间犹如藤蔓,在她的笔尖生长。她的手底奔腾着江河的水,只要笔尖轻勾,就能凭空刻出无穷的意境。横撇竖捺构成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隐秘的空间,无数形象在其中闪现——一滴血在杯中荡开,一叶孤舟驶在山水间,俏丽的舞者静止在足尖,急促的鼓声骤然响彻了荒野,无数旌旗金戈在月色下竖起来,巨石崩裂了千年的冰层,狮虎扭断了封锁的铁链,怪兽的吟啸穿透了笔画架构与比例,而隐藏其中的抽象隐喻被剥离、被抽取、被逐一呈现。

就这样,她的一勾一画从稚嫩变为老练,仿佛万物的进化,从简至繁,又返璞归真,犹如江河百转流逝。那一刻既令人心醉,又令人心碎,而我总是沉浸其中,无声地赞叹。有时候我能一直看她练习到黄昏,直到暮色穿过她栗色的头发,犹如天上垂落的晚霞。我从未想到这种不合时宜的技艺竟会如此动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就和金石篆刻、针尖刺绣、玉石雕刻一起消亡了。所以,当我看着她的笔法日益老练的时候,赞叹之余却又觉得这种沉迷的练习其实缺乏实际的意义,甚至比我的父亲沉迷于阅读更缺乏价值,因为除她以外,这个世界上也许早就无人练习这种已经灭绝多年的技艺了。但是她对此毫不关心,甚至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常常举起右手,注视着中指上隐隐生出的一块新茧,那是物理世界在书写者的手指上刻下的纹章,就像我父亲的衣钵传承。

她避世隐居,钟情于一种早已被世界遗弃的生活方式,就像死去的父亲留在现实世界中的复刻与倒影,眼角眉梢里都是我父亲的影子。我自以为是地想到,人与人之间的相似,血缘遗传也许并非直接因素,相似的价值观也能铸就相似的神态。虽然——我也常常为此苦笑——我父亲的大部分观点都已经落后时代,毫无价值可言,不过如果她愿意沉迷,我也很高兴。因为自从她搬到旧城,并且沉浸在书写技艺以后,梦魇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躁与惊惧,似乎都在这种古老的癖好中渐渐消退。我甚至觉得,这些旧的物件与技艺凝滞了时间,使她沉静如莲,使她的噩梦自行枯萎,就像一个病人会在隐居静养中自然康复一样。好几次,我半夜醒来,总是见到她沉入梦境,面带着微笑。

她醉心于书写技艺,而我则整理着父亲留下的书籍。四壁书架,卷帙浩繁,我一页一页翻阅,仿佛在冒充一名侦探,逐字逐句地寻觅父亲可能留下的踪迹。与其说探究,不如说我在寻找消磨时间的方法,因为我粗略地浏览了一些书的封面,就知道一切努力都将徒劳无功。书架上的书籍大多是外文,玻璃球上那些莫衷一是的翻译让它们变成了天书,而在我勉强读得懂文字的那些书里,每一本都庞杂繁芜。有的跨越了漫长的历史,有的横亘在不同领域。有一些满是冷僻专业的生词,却从不介绍其背景与脉络,仿佛那些都是不言自明的知识;另一些有着一大段的甚至一整页的注释,却仿佛是一个没有入口的迷宫。

于是,既然百读不懂,那么也就不可能索引秘密了。话虽如此,我依然例行公事地逐字逐句读下去,反正时间漫长,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而只要陪着她,仿佛随便做什么,我觉得都是有意义的。就这样,俗世洪流在远方奔腾,父亲的公寓就像是遗世独立的安静之所,无人侵扰。但是,这段宁静美好的岁月终于在那一天结束了。那是清晨,她早上起床后,忽然收拾起所有的纸与笔,动作有条不紊,像上了发条一般精确。她将那些字帖的碎片,图腾、符咒、石刻的拓本,整整齐齐地摆进黑色的壁橱门内,像是将它们埋入一个洞穴里。

“怎么了?”

“我已经学会了。”

我当时坐在乌木桌子边,忽地站起来问道:“那么它呢?”我们从来以“它”指代噩梦。

“它已经消失了。”她回答得很平静,说话时并不看我,就像噩梦本该消失,犹如太阳东升西沉一般,并不值得庆祝或者惊讶。

她继续整理着那些收集来的东西,仿佛它们是她的遗产,要埋入地下,传给子孙或者某个转世的弟子。她没有解释为何如此,她的书写练习、噩梦以及与这幢房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也许她知道,也许不知道,而我从未追问,因为她像是已经准备遗忘这些事,自然地转入另一种生活状态里,使人难以旧事重提。

从此书桌上不再有她的纸墨,取而代之的是书籍。她就像我一样,开始阅读我父亲的藏书,而那时候,我恰好开始厌倦书籍,觉得在这浩瀚的藏书里寻觅父亲死亡的线索,也许是错误的方向。也许父亲的自杀只是抑郁症突发的绝望结果,这世界上其实根本不存在事先布下迷局的自杀事件。甚至我一度怀疑,我臆想出这个谜题,也许只是为了可以消磨残留的时光。对于这些观点,她不置可否,总是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三万册书像三万扇门,她推开这一扇,又推开那一扇,看上去毫无章法,但也许她知道什么应该先读,什么应当在后,就像心里有一张书单,列着每本书的先后顺序。而在我眼里,几乎从她踱步开始,我父亲的影子便仿佛附在她身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像我父亲转世。她在仔细甄别句读和词义,仿佛在证明自己是如何跟随我的父亲,深陷进每一个字句的意义之中。

在她之前,我已经浏览了四面书架上相当多的书籍,领教过阅读的艰难。在那些用我的母语写成的书上,我都能读懂每一个字,却无法完整理解每句话的意思。它们就像漂浮在书海上的孤岛,你能看见岛上有不同的岩石、土壤、植被,各种奔跑的四足生灵,却难以厘清它们之间复杂的血脉遗传、丰富的基因关系、祖上的历史纠葛。我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与父亲的差距。他在气候灾难之前接受了完整的传统教育,心底刻了一张细节丰富的地图。山川、河脉、植被是怎样在洪荒时期断开的,鸟类是怎样从一处迁徙到另一处的,不同岛屿上动物的栖息习惯有着怎样的巧合,这些对父亲而言就像青霉菌切片在显微镜下那么清晰,四壁书籍因此脉络清晰。而我缺了那些传统教育,三万册书籍便是三万座互不相连的孤岛,至于那些外文写成的书,一字一句都要求助那只玻璃球。但是机器复苏之后,混乱的翻译飘浮似雪、堆积如山,常常相互矛盾、莫衷一是,你以为自己找到了谜底,却发觉那是一个更大的谜面。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无法依赖一本字典学习一门新的语言——这不仅是一句谚语,也是常常令我沮丧的现实。

然而,当她开始阅读的时候,我所遭遇的一切困难却像空气一样消失了。三万册书,她这里抽一本,那里抽一本,像是在拨动一架巨大钢琴的琴键,指尖发出缤纷的音乐,而曲谱早就藏在她的心里。说到曲谱,是的,一个人的书房其实就是一个人心中的曲谱。我在阅读的时候,很少变动父亲留下的书籍序列,这是父亲的音乐,他内心的秩序。而她却毫不客气地改变了那些音符,我看得出,她的排列与作者、主题、内容完全无关,只与她的阅读计划相关。她好像是为了通向某个终点,而在构建自己的阶梯。她并不使用玻璃球,那些芜杂的解释确实毫无价值,她只在四面墙壁之间搜寻彼此的联系。这一本书也许是对另一本书里某一句话的解释,另一本书里某一段也许是第三本书的注解。她手指灵活地拨动那些书脊,按照她自己的理解重新整理书架。她从这一头的书架取出一本书,站着静静地阅读,然后又转到另一头,换出另一本书,同样站着阅读。有的读了开头,有的读了结尾,有的读了目录,有的只是跳读,也有从头读到尾的。在这个莫衷一是的文字迷宫里,她不焦不躁,词语、句子、注释、关键的要点,她都用钢笔记录,字迹清晰地写在从废城搜罗来的笔记本上。她很少苦思冥想,只是不断记录,仿佛只要耐心地记录下去,真相便能自我呈现。就这样,风吹过了三万扇门,她渐渐深入这三万册书籍里,变得和我父亲一样沉迷,甚至更为沉迷。父亲是一个老派的学者,仿佛飞行在文本之间,保持评头论足的姿态。而她却跳进了文本里面,仿佛是一个登山者,在崇山峻岭里攀行,在这片百折环绕、复杂难解的迷宫里寻找隐藏其中的秘密。所以她阅读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冷静的火焰,每一张泛黄的书页都必须在这火光前默默坦白。火焰从这一页潜入那一页,从这一本潜入那一本,她构建出一个自我冥想的宇宙,坚信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只要顺道前行,真相自然会出现。但这种日渐狂热的沉迷,有时让我钦佩,有时却令我感到不安,她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比我父亲更偏执、更执着的人。

我们就这样在旧城生活,书房南北两侧的四扇窗户全部敞开,宜季的风穿堂吹过。她坐在书桌前,眼前的书页在风里猎猎作响,阅读的责任已经默契地转到她的肩上。我每天站在南侧的乌木桌边,开启玻璃球,在虚拟实境里四处游荡。我们就像坐在图书馆里两个互不打扰的陌生人,从不关心彼此的进展。

那时候,玻璃球上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诧的事情——“精灵”消失了,是在一瞬间消失的。以前有多风靡,现在它消失得就有多彻底。缺失了“精灵”的陪伴,虚拟游戏都变得寡然无味,社交平台上虽然人头攒动,却都是毫无意义的喧哗。由于我俩并不依靠“精灵”生活,因此难以体会其他人的焦躁,尤其无法理解再次席卷而来的自杀风潮。没错,几周以来,旧城的街道上,每天都有一些人迈着梦游者的步伐,陆续奔向东面的悬崖。人数逐渐增多,一开始一周只有两三人,后来几乎天天六七个人。这条人迹罕至的旧城道路上,因此忽然有了悲哀的气息。她一直沉迷于阅读,很少探头张望外面,因此我比她更早发觉那些跳崖者。而我一直保持沉默,不愿意自杀者穿过楼下的压抑气氛破坏了我们避世隐居的氛围,但是她终于还是发现了这寂静中的悲哀一幕。那一天她站在窗口,望着那些身影一个个消失在远方。风从悬崖那边刮来,拂起她栗色的头发。她一言不发,怔怔出神,似乎在仔细聆听风声中是否隐匿着跳崖者的尖叫声。

她忽然回头看我:“自杀是不是也是彻底自由的一种?”

我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不敢回答,心想,自己如果不是与她这样互为伴侣,也许在父亲死后,也会加入奔赴悬崖的自杀者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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