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势总能造英雄。园艺师原本寂寂无名,就在这关键的历史时刻登场了。人们并不知道他的来历,姓甚名谁,但因为他在玻璃球上发起了一个名为“虚拟之城”的项目,忽然间名声大噪。
也许,这个精彩的故事应当从头说起。
“精灵”消失之后,人心开始荒芜,自杀之风愈加盛行,园艺师也一样,在这股黑色的厄运中饱受折磨,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终日坐在窗口。窗外的风很枯燥,吹得他形如槁木,一种无枝可依的乏力感像一根绳索紧紧勒住他的身躯。“但后来,我开始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很久以后,园艺师在玻璃球上谈论发起这个项目的初衷,“没错,是它拯救了我。”
通过重建记忆来抵抗空虚与失落的夹击,园艺师是绝无仅有的人。他在玻璃球上注册了一个气球,一种无限容量的数据空间,并将气球命名为“虚拟之城”,开始重建他记忆中的童年与故乡。他拒绝使用AI工具,一切材料都要自己动手编程。虽然他并不擅长这种写代码的技术,但还是捣鼓出各种工具和材料——板刷、油漆、钉子、梁木、椽子、窗帘、桌布、沥青、大树,等等,足以让他绘制一个规模有限的故乡。起初,园艺师创造出一条街道,铺上沥青,种上榆树,北边三十一株,南边三十二株(他小时候习惯数它们),并在街角恢复了一爿咖啡馆,不仅卖咖啡,还卖奶油糕点。店是他姑母开的,这个热情好客的瘦弱女人后来丧生于一场飓风,像大多数遇难的人一样尸骨未存(但愿她安息)。感谢全球隔都事务局,在气候灾难之前就不遗余力地开始储存死者的生前数据,因此园艺师可以轻易地将这个终身未婚的女人下载到他创建的数字咖啡馆里,恢复她脸上始终不变的微笑,并让她在店里来回走动。咖啡馆的大门是拱形的,最左侧到底,有一个临窗的座位,园艺师恢复了座位左边的细条纹磨砂玻璃窗以及桌上深橙色的格子布。作为旧式学校的学生,他放学后就坐在这个位置,做着学校布置的课后作业,等待他父亲——他姑母的弟弟下班后接他回家。
园艺师没日没夜地恢复着这间咖啡馆,尽量令它栩栩如生,他一度沉迷在这种持续的追忆里,就像吸食了鸦片似的,浸没在无穷无尽的细节之中。这种沉迷常常令他感到清醒,犹如入定之后,先感到万籁俱寂,然后在万籁俱寂中听到更微妙的动静,从而陷入更为深刻的世界之中。这是一种奇妙的自我反馈,就像身心飞升的过程,仿佛因此越来越接近万能的存在。自从“精灵”消失后,园艺师终于为心灵找到一块休憩之地,不再像别人那样惶然失措。
当然,如果没有那场席卷全球的“复制一切”运动,园艺师也不可能轻易完成这座虚拟城市的重建。当时,气候灾难刚刚爆发,全球隔都事务局尚未成形,一批有先见之明者已在四处奔波,呼吁人们必须尽可能地利用“数字孪生”等复制技术,“尽一切可能保留人类文明的成果”。此前半个多世纪,由于技术的普及,“拷贝一切”已是司空见惯的社会习惯,为这项运动的迅速兴起打下了基础,而“拯救人类文明”的口号又是如此崇高,也使它历久不衰——一切可以数字化的东西全部数字化,不仅指人们习以为常的纸质书报变为电子文档,还包括丝质的衣衫、莎草的地图、羊皮上的绘画、古城遗址、著名的博物馆、艺术圣地、古老的图书馆,以及不计其数的文物,譬如石器、粗陶、雕刻、彩绘、青铜、面具、纹章之类。总之一切关于过去的物品、一切铭刻着人类记忆的证据、一切遗落在气候灾难浩劫里的物品,无论它们是什么成分、形状、颜色,人们尽量将它们所有的要素,从不同维度,精密地记录为二进制的代码,并且分布储存在机器云端。“万物皆朽,唯数字永存”是这项运动的口号,简洁扼要。我们从不怀疑其中蕴含的真理,很多人甚至在扫描记录之后,便烧毁了那些书籍和报纸,作为“万物永存”的庆祝仪式。因为现在人们只要愿意,不要说书籍报纸,甚至连青花瓷瓶、大卫雕像、考古挖掘出来的人骨头都能从玻璃球里下载,然后三维打印复原。是的,人们完全相信,如果二进制不可靠,那就是宇宙的末日。
全球隔都事务局成立之后,更是以博物馆专业的方法,分门别类地归纳了已有的成果,列出各种亟须弥补的空白事项,请求各方支持。这种统一规划中体现出来的宏大视野,将这项运动推向新的顶峰。自然,大千世界千头万绪,不可能完全复制,尤其那些古城或遗址。因此,除了一部分按照原址原貌复刻以外,譬如我俩去过的“艺术圣城”复刻区,其他则化为数字碎片,譬如街头雕塑、戏剧海报、老店招牌、橱窗服饰、盗版书籍,以及私人日记和信件,它们都堆积在玻璃球系统最底层的数据库里,像封存在仓库的旧货,等待被人钩沉检视的一天。而那些完全无法复制的庞然巨物,尤其是那些著名的国家和城市,比如新加坡、伦敦、东京、纽约、上海、巴黎、日内瓦、罗马、布拉格、旧金山、都柏林,等等,不是被洪水淹没或海啸摧毁,就是被飓风卷为废墟。而且,即使它们完好如初,也不可能复原一座城市的每个细枝末节。正因为如此,虽然“复制一切”的运动可谓功德无量,但是那些老派人物,譬如面试官或者我父亲,只是略表赞许,却很少心存感激。
“所有的数字复刻品都只是模拟现实的残片,”我父亲说,“它们储存在数据库深处,就像尸骨遗骸埋进了土壤深处,唯一的意义就是等待腐烂。”
园艺师根本不会在意这种抽象而高深的问题,他正使用一种容易上手的编程工具,兴致勃勃地埋头创造着自己的世界。四条街道,三间商铺,姑母的咖啡馆在最北端,祖母的院子在最南端,院子里种满了芍药与月季,还有一棵老槐树。这是他的童年,他复原了最温暖的岁月。但是,就在他在院子里栽上老槐树的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遇到了难题,他的记忆无法覆盖整个城市。哪怕他最熟悉的街区,他也只记得街道的走向和名字,却不清楚每个街区里究竟都是些什么,是住房、办公楼、商店,还是旅舍。园艺师在气球里调高视野,俯视已经恢复的城市,只见几条街道稀稀落落,仿佛几笔铅笔素描,房屋也零零落落的,仿佛几个拓荒者刚刚迁居而来的乡野之地,一切都在待定之中。他意识到,一个人的记忆并不能撑起一座完整的城市。于是,园艺师决定,在玻璃球上公布这个“虚拟之城”项目的登录地址,邀请这座老城的居民一起恢复它的旧日模样,并且宣布这个气球将开放给所有人,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重建自己记忆中的故土。他不再扮演孤独的上帝,而将创世的权力交给了喧哗的大众。
消息发布后,像是一系列延绵不断的爆炸在玻璃球各处响起。在失业大潮、机器乱局、“精灵”消失的惊涛骇浪中沉浮至此的人们,被园艺师的消息唤醒了乡愁的本能。虚无之海上无处靠岸,而记忆的岛屿正是坚实的陆地,响应园艺师的呼声此起彼伏,涌入者以指数级别上升。到最后,除了没有故乡的蜂巢人,几乎所有人都涌入“虚拟之城”。涌入后,人们又在里面迅速散开,仿佛一群古老的拓荒者坐着马车赶着牛,带着铁锹、铁犁、锄头,去重建自己记忆中的故乡。在这些海啸一般涌入的人群里,不乏天才的程序员,他们拥有敏捷的大脑以及优化编程的才能,不必遵循AI的指引,也能像蜘蛛一般编织出巧妙独特的代码工具(园艺师此前使用的代码工具与之相比近乎儿戏)。他们用这些工具重现繁华都市与大城小镇,画笔灵动而婉转,勾勒出街道与建筑的框架。既然这些城市都漂浮在虚拟的空间里,人们便无须在乎它们的实际距离。北京可以毗邻巴黎,伦敦可以紧挨着东京,悉尼与德黑兰仅一步之遥,而走出华盛顿特区,就是伊斯坦布尔的郊外。人们就像是在虚拟之境集体创作一幅意境宏大的立体画卷,将人类的城市文明像百衲衣似的相互拼接。
这情景让园艺师兴奋不已。他曾担忧自己的虚拟空间的容量太小,但现在他快慰地发现,自己在玻璃球上开辟的虚拟空间犹如一个可以无限拓展的宇宙,足够容纳所有人的回忆与想象。然而,在同一个城市里,事情却曲折得犹如杂乱的线团。虽然在最初,人们以鸟瞰的角度俯视苍茫大地,对于街道、河流、桥梁、广场之类的地标,都有确定的记忆,很容易获得一致。大家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如何使用代码、软件编出各种建筑材料,显得情意相投,仿佛在机器乱局之后第一次找到了像机器乱局之前各自拥有“精灵”的那种共同语言。然而,短暂是蜜月的本质,当人们从天空降落到地面,开始为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补充细节的时候,争执便出现了。
“这里应该是一座博物馆。”一个人说。
“不,应该是大卖场开市客。”另一个人说。
“怎么会是大卖场开市客,肯定是法国公司家乐福。”第三个人说。
“你们在开玩笑吧?这里明明是一个巨大的菜市场,我在这里卖过菜。喏,这里是我的位置,和卖牛肉的相邻,就在这一排。”又有一个人说。
“哪有什么超市和菜市场,这里明明是一家银行,Citibank,我一直是它的客户,不会错。”第五个人插嘴了。
“对,就是银行,但不是你说的那家银行,而是ICBC。”第六个人吵嚷着。
“不,不,你们肯定都记错了。哪有什么银行、超市、博物馆,这里是一家医院,妇婴保健医院,绝对不会错的,因为我就在这里出生的!”最后一个人说。
就这样,无论建筑形状、实际机构、具体名字、相距位置,还是道路灯光、店铺名称,都成了争吵拉锯的焦点,甚至城市的色彩也难逃宿命。同一面墙壁,同一幢建筑,人们在粉铜色、淡褐色与铜绿色之间争执。虽然人们都清楚,同一座城市在不同历史、不同季节甚至在不同时段所呈现出的色彩不可能相同,但每个人都执拗地坚持自己的记忆。每个人都拥有编程的权利,就如手握一支画笔,可以在别人的修改上修改,用代码覆盖已有代码。于是,在这个缺乏标准、没有权威的世界里,出现了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一切全都乱了。“虚拟之城”的形状和色彩都不停变幻着,就像加速变化的落日晚霞。
后来,甚至连园艺师最早建立的咖啡馆都被人不由分说地篡改了形象——本来是条纹布料的窗帘,竟然被换成了方格子的。“不会错的,”那人对园艺师说,“我是这里的常客。”园艺师曾在咖啡馆的某张桌子上用小刀刻过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为此姑母还曾训斥他,现在却被另一个人改成了一个大圆圈和几条线。“不会错的,这是我刻的,”那人说,“我本来准备刻一个女人的头像,当时只开了个头就被那老板娘呵止了。”
这些乱象令园艺师心烦意乱。人们以各自的记忆为标准,反复争夺,反复修改。整座城市的街景因此总是在跳动变化之中,就像一座巨大的疯人院,每个人都是精神病患者,在城市的每一处狂欢跳舞。终于,难以忍受的园艺师以“虚拟之城”创始人的身份,改变了规则。他让每个参与者都拥有同等的权利,所有的记忆都相互平等,实时共存——也就是说,对于已经存在的建筑,后来者无法更改,不可消除或者覆盖,只能叠加。
自然地,每一座城市都呈现出令人惊愕的超现实图景——油菜花盛开在落叶的季节里,ATM机前面是电影屏幕,收银台在一排座椅的后面,法官椅子在货架和牢房之间,银行、超市、电影院、加油站、法院、监狱都像连体婴儿一样相互重叠,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于是,因为每一片砖瓦、每一面墙壁、每一扇门窗相互叠加了每个人的记忆,世界终于显出中毒身亡才有的灰暗色,仿佛是一种自我孪生的迷宫,只剩下粗略而模糊的城市骨架。而那些亡亲的影像,譬如园艺师的姑母和祖母,因为是人们从玻璃球里下载的数据而绝无争议,此刻就像是真正的鬼魅,孤独地穿行在这些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