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原先充满喧嚣、争执、混乱的城市,如今因为接受了每个人的意见,不再是任何人的城市了。起先乱哄哄,如今森森然,铜墙铁壁似的黑色,人们晃荡其间,却再也无计可施。这一切既是园艺师亲手建造的,又是他亲手毁灭的。人们在争吵中渐渐陷入绝望,随之而起的又一轮自杀风潮像是园艺师亲手酿成的灾祸。
“未料是如此结局。”园艺师摇着头说。
他终于想通了。建筑的位置和街区的样貌其实并不重要,只有人与人之间的远近亲疏,才是记忆的关键。他离开了虚拟的城市迷宫,不再重建空间的秩序,而转身跳入玻璃球的数据之海,开始努力恢复时间的秩序。他以自己为中心,顺着血亲的脉络,延展出一个独特的记忆网络,就像修缮一本族谱,每个人都和谐地在其中相处。
这是真正的私人记录,无人干扰,无人侵夺。身处其间使园艺师感到心境澄明、天舒地广,又找到了最初的那种自由与安宁。园艺师的亲人大多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那一年,气候灾难带来了连续几个月的暴雨,引发超级大洪水,湮没了整座城市,他的亲人几乎同时丧命。幸运的是,玻璃球保留着他们的数据,可以下载呈现每个人的生前样貌,犹如一个无法言语、只能微笑的亡灵幻影。但是园艺师要寻觅的并非这些,他要为这些死去的亲人分门别类地建立档案,为每个人梳理出一生的大事记,并且他以自己为中心,标出血缘的远近关系——姑姑、姑父、姨妈、姨父、堂舅、舅公、姨婆、曾祖、外曾祖、大姨奶、表舅婶,仿佛是一个村子里的相互称谓。事实上,这些人大多根本不认识园艺师,他们之间也互不相熟,甚至有些人死去的时候,另一些人还未出生,完全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但在园艺师的眼里,他们全部生活在自己建造的网络世界里。这种近似于田野考古的工作,需要难以想象的耐心和细致,就像是将每一个亲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经过梳理处置,再像木乃伊一样陈列在博物馆里。园艺师在玻璃球的数据库里逐条寻觅、翻阅、记录相关的信息,就像细数着一只猿猴身上的每一根绒毛。他细读每一个亲人的生平,一开始是兴趣,后来则近乎癖好,几乎是在偷窥一部又一部个人隐私传记。
道德高尚、人皆称颂的表舅,其实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交通事故逃逸者,撞死了两个人却逍遥法外。
据说早年去了黎凡特地区游荡的堂叔,其实从未离开本城,而是隐居在故乡。他经历了三次隐秘的跳槽,晚年的独居生活潦倒不堪,最后亡于过度酗酒。
一个表姑的远房姨母(园艺师小时候见过,那时候觉得她艳丽夺目),一生七次闪婚、四次流产,继承了大笔财富,未有子嗣,最后杀了一个小她二十七岁的未婚夫,随后自杀身亡。
除了这些耻为人言的远亲隐私,也有一些近亲的秘密。譬如待他最好的祖母,银行汇款的流水显示,她一直在秘密接济她父亲的私生女,从她父亲去世开始,直到私生女工作才停止。园艺师心想,善良的祖母除了可怜那孤苦伶仃的私生女(她母亲也早逝),还可能是为了在当时保守的社会习俗下维护父亲的清誉才隐瞒这一切。
这些事情,园艺师从未耳闻。气候灾难后,风俗已经剧变,黄金时代的故事犹如虚构的历史,令人感到陌生,但也有一种令他欢喜的新奇。他从玻璃球的深处钩沉出这类隐私,结婚证、离婚证、出生证、死亡证、银行流水账单、购物单、电话记录、公司入职表、饭局记录、车费报销单,这些碎片组成的世界令他沉迷。在算法给出的粗略的人生框架里,他不断填充梳理出来的细节,一半真实,一半猜想,仿佛每天都在做着白日梦。说到底,这并非因为好奇,也不是为了寻求什么身世谜底,而是一个孤独的失业者消磨时间的方式、躲避抑郁症的一种偏方,生活中的一切乐趣与痛苦都在其中。
园艺师那时候当然不会意识到,这种纯粹的私人癖好与宏大的历史画卷之间,会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他这个纯粹私人的微小举动,会因为某种巧合而卷起一股旋风,撼动整个世界。纯属偶然的是,园艺师顺藤摸瓜地发现,祖母接济的异母妹妹的儿子竟是一名职业围棋手,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竟是那场伟大棋赛中的专职裁判员。园艺师感到一阵眩晕,因为那是AI第一次击败全球顶级职业围棋选手的比赛,并且从此永远击败了人类,成为时代断裂的界碑,犹如蒸汽机或者电的发现,或者是耶稣出生的公元纪年。人类以此确定新的纪年,甚至意义更为重大——年轻蜂巢人的历史课大多是以这场赛事为起点。在此之前是渺茫不可知的上古时代,只有上了年纪的人,譬如面试官或调酒师,当然也包括我父亲,才会在伤感唏嘘中回忆过去的生活。
各种翻译总是不够准确,这个充当专职裁判的远房亲戚也许并不是主裁判,而且他与园艺师之间的血脉关系,微弱得犹如一根飘忽的蜘蛛线。但是,那人出现在那个重大的历史时刻,以及虽然微弱却确定的血脉关系,令园艺师莫名地感受到时间的意义,仿佛那个伟大的历史事件正在自己的血脉里跳动着。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大、更深远的生活意义,为亡亲撰写隐私传记的计划迅速被遗弃,园艺师一头扎进这场早已被神化了的比赛,开始不厌其烦地收集相关的细节。这场面就像检阅一支军队,园艺师从玻璃球的数据海洋里调取那场比赛的每一条信息,激动而兴奋地刨根问底,他要将这个参与“新纪元”事件的远亲,从混乱复杂的碎片信息中重组出来。那人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没错,归根结底,这并非为了寻求什么谜底,一个抑郁症患者总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消磨孤独,但是那个惊人的秘密却在园艺师的刨根问底中开始缓缓发芽。
那个下午,一个令人错愕的标题出现在泛黄的报纸头版上——《人类棋手直下三局,完胜AI棋手阿尔法》。园艺师盯着那报纸最上方的日期,正是那个重大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不可能。”他低声喃喃,感觉有些迷糊,随即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愚人节的笑话。”他确定地想。气候灾难之前,那些媒体总喜欢在这个节日里无事生非,一本正经地发布明显违反常识的新闻。而这一次虽然不是4月1日,也很可能就是在模仿那种戏谑文化的报道。园艺师随手一划,将这种不合常理的消息扔进了信息的洪流里,就像塞入一大口饭,以带走喉咙里的鱼骨头。
然而事与愿违,“愚人节”的消息从此像金子一般,不停在信息洪流里翻滚着,尤其当他在《华尔街日报》上看到同样的消息,这份报纸是如此严肃,不可能开这类玩笑。园艺师瞠目结舌地盯着那篇几乎占据半个版面的报道,终于放下远亲裁判员的故事,开始收集赛事期间最严肃、最知名的纸质媒体的相关报道——《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南华早报》《金融时报》《纽约时报》《卫报》《联合早报》《泰晤士报》,这些全球舆论的权威纸媒,曾经的执牛耳者,如今早已完全化为一份份数字版面。园艺师将它们从数据库中调出来,逐一在空中展开,就像悬空翻阅一份份报纸,而搜寻结果是令人惊愕的,高达三分之一的严肃媒体都宣布了“人类战胜了AI”的结果。更令人惊讶的是,无论战胜还是失败,在报道的细节上全都大相径庭——职业棋手与阿尔法一共下了几局棋?五局、七局,还是十局?人类又是以怎样的比分获胜的?三比二、五比二,还是十比四?甚至连参赛棋手的名字也相互矛盾,《纽约时报》上是一个名字,《卫报》上是另一个名字,而《泰晤士报》则是一个女棋手的名字,到了《南华早报》上,则是七个职业棋手联手组成研究团,群雄战机器。各种消息五花八门,相互矛盾,仿佛有一双手插入文章,将所有的文字重新排序,形成彼此抵触的结论。但每篇稿件的行文却毫不虚张声势,都是一篇篇正常的新闻,所述的事实全都毋庸置疑。
园艺师震惊不已,坐立不安。他关闭玻璃球,在现实中心神稍定,又回到虚拟世界,开始仔细验证每一份报道,就像梳理他亡故亲人的家谱一样,耐心地溯源每一篇文章,但越是深入,事实就越发地离奇。每一篇文章都有可靠的信源、具体的证词,每一个写作者的诚实都不容置疑。同时,每一份材料都相互矛盾,每一段叙述都彼此抵牾。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个事实不可能有两种真相。他站在屋内墙壁的划痕前发呆,或者在玻璃球的光芒里来回走动。突发的遗忘症困扰着园艺师,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却常常忘了喝掉,打开鹰隼机送来的膳盒,却忘了吃完。他被这相互矛盾的信息洪流彻底打乱了生活的节奏。玻璃球终日开启着,阳光从窗外射入,虚拟的报纸版面像被单一样,悬在空中晒着太阳。每一篇报道都自成体系、逻辑自洽,但又彼此打架,甚至同一张报纸的前后报道,都无法自圆其说。
疑惑、惊愕、激动、忐忑、兴奋,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连续击打着这个有抑郁后遗症的中年男人,令他越来越觉得难以忍受。园艺师揪住自己的一头乱发,双眼通红,像强迫症一样反复梳理这些天来的前因后果,反复嘟囔着自己肯定是走错了某条岔道,才会出现这种诡异的状况。他的内心左突右撞,似乎非得要撞碎某一样东西才能捋平这混乱的思路。那一天,他站在这些闪烁的报纸前。阳光射入,他忽然想通了某件事——
“必定是如此!”他几乎尖叫起来。
当天夜里,他出现在自己创建的“虚拟之城”里。园艺师离开数周后,此处已是一座大型公墓,废墟遍地,人影稀落,魂魄的争执仍在继续。园艺师穿着一件蓝色衬衣,径直走到最初建造的街道上,站在他姑妈的咖啡馆前,大声宣布他发现的惊人秘密。园艺师的脸色因为过于激动而苍白,语速既快又结巴,挥手的动作就像一个亢奋的精神病人,仿佛是癫狂的前兆。列举证据的时候,他结巴得更厉害,就像都是一些难敲的钉子,总是要重复很多次才能敲结实。他既确信自己的证据,又疑惑自己的结论。这种坚定与迟疑的混合,比他的惊人发现更令人印象深刻。不到三分钟,园艺师就在慌乱的叙述中提供了貌似坚不可摧的逻辑——假如他所说的证据全都可靠的话。
“玻璃球上的历史记载出现错乱了!”他大声宣布道。
过于惊骇的消息如果来得太急促,人们总是在惊疑中将它归为极端谬论。古代的人们可能会通过下狱、判处劳役甚至消灭其肉体来惩罚这种蛊惑之论,但在气候灾难之后,最恶意的举措也不过将他定义为疯子。“这个失心疯者自以为获得了天启。”人们一开始这样评论园艺师。这种说法一度盛行,以至于很多人起初拒绝相信园艺师的惊骇言论是对于某种诡异事实的映射,因此也无法理解隐藏其中的重大意义。
园艺师的三分钟影像传遍了玻璃球,犹如一束凝固在夜空的烟花,永不坠落。我们早睡早起,是在第二天早饭后才看到这段影像的。我清晰记得,她看过这一幕后疑惑地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透明的惊愕。
“那句话的翻译。”她脱口而出。
“那张消失的《创造亚当》!”我几乎同时惊呼。
那时候,虚拟世界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到这段三分钟的影像。园艺师的名字与这个骇人的发现也从此合二为一,刻入历史。三千隔都建成之后,遇事不决,人们就会去请教“苏格拉底”。但是这一次AI却沉默不语,只是不停闪动着光环。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人们不禁觉得惊愕。而灰暗世界更被这种惊愕掀起了巨浪,混乱无序的人们迅速集结目光,就如历史的聚光灯打在同一个人的脸上——虽然没有人相信园艺师的结论,但人心已被激活。“虚拟之城”已经偃旗息鼓,人们需要一个可以争吵的话题,以延续生活的意义。于是,人们从嘲讽园艺师过于轻率的结论开始,展开了一场新的征程——尤其那些在“虚拟之城”中大展身手的算法工程师,他们像杂草一样从四处冒出来。
“我们相信园艺师先生是真诚的,并没有伪造的意图,”其中一个技术精英的话代表了普遍的看法,“但他的搜索方法显然过于业余,仅凭一些琐碎的证据,不可能推翻连蜂巢孩子都了解的历史常识。要知道,那是一场划分人类纪元的重大赛事,人类棋手是当然的落败者。”
“我很敬重园艺师先生,尤其要向他发起的‘虚拟之城’致敬,”另一个人说,“但人类的共同记忆不可能出错,毫无疑问,他在某一处误入歧途了。”
“万物皆朽,唯数字永存。”这句格言犹如数学公理,没有人会怀疑。所幸算法程序员们并不是只会争论和嘲讽,他们习惯于动手求证一切。既然AI对这个问题不予理睬,那么上千个专业的数据搜索团队便自发成立了。他们像涓涓溪水一般连为一体,形成一个巨型的数据搜索社区,开始深入挖掘复刻区底层的数据,以检验园艺师结论的真伪。
当时宜季刚过半,虚拟空间里异常安静,仿佛暴风眼过境时的空隙。人们围观着埋头工作的算法程序员们,就像半个世纪以前,村民们在田间围观野外考古队员的挖掘现场。虽然“苏格拉底”的默不作声并不能证明园艺师不是疯子呓语,真理自在,不必大动干戈去证明什么,但参与的人都知道,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让自己陷入某种争执中,因为万事俱备的生活过于空虚,随之而来的焦虑与抑郁更令人难熬,只有争执才是人们唯一的逃避方式。
所以,没人不希望这场规模浩大的搜寻能持续得长一些,就像一群离家出游的孩子总是担忧太阳太早下山。而事情的进展仿佛也正顺了这种心愿,真相不仅没有随发掘的进展而日渐显露,反而愈发模糊——那场赛事的具体细节、时间顺序、最终的结论,甚至连每一局的棋谱都各不相同。那些重要媒体的当日报道不是彼此扭曲、相互抵触,就是不置一词,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全球性的大型协作社区吸引了成千上万的程序员,他们利用不同的算法搜索验证各类库存的数据,巨量的信息逐日涌现——报纸、电视、广播、网站,以及当时已是主流的媒体App,遍地都是人类获胜的消息,并且因为数据量的扩展,比例逐步抬升到百分之五十。即使在AI获胜的那部分报道里,相互之间也充满了矛盾,各成体系,各自独立。所有的发掘都在证实园艺师的惊人发现,并且使其显得更加完整、坚实。人们变得紧张起来,有些人甚至变得激动,因为“万物皆朽,唯数字永存”这句一贯正确的话此刻却在崩塌,而“苏格拉底”的默不作声,更使这种迹象变得诡异。
大约又过了一周,一个搜索团队发现了一条重大线索——那个与AI对弈的人类棋手,连同他的妻子一起,竟然都还活着。
消息犹如信风,迅速传遍了三千隔都。在大批老人都已在气候灾难中死去的背景下,这个年迈的棋手穿越大半个世纪的风尘,竟然奇迹般地还存活于世。更重要的是,此前人们只搜寻到永不腐朽的数字证据,物理的证据连一片纸都没有,而如今竟有人证。人们后来知道,夫妻俩是最早在全球移民局登记的一批灾民,气候灾难爆发不久,就被安顿在北半球的一个老牌的隔都里。当时的技术还很稚嫩,信息资料也残缺不齐。如果不是程序员们争先恐后地深入搜索,我们可能无法如此幸运地发现他们。
那个年迈的棋手很快出现在虚拟空间里,除了发白的眉毛、佝偻萎缩的身躯,他其实并不显得衰老。他穿着暗红色的上衣,其上有四个口袋,两排黄铜色的扣子闪闪发亮,有点像老式的猎装,仿佛因为获得如此普遍的关注,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妻子坐在边上,一顶灰色呢帽,白发钻出帽檐,鼻子上夹着一副小眼镜,一身宽大的墨绿色老式裙装,显出她瘦如麻雀的身材。两人的装扮都显得古老陈旧,应该是翻箱倒柜才找到了这些体面的行头,就像是刚从另一个时空里走出来的人物。尤其在独居者盛行的当下,他们更像早应被送入神龛的一对老古董。
一般情况下,人们可以用数据来模拟自己在虚拟世界里的容貌和行装,与此同时玻璃球也会诚实地标示出模拟的痕迹。但对于一名人证,模拟外观的行为不被玻璃球算法所允许,因为露出真实面目是最起码的要求。老棋手坦坦荡荡,毫不作伪。他缓缓举起枯黄的右手,宣誓似的向全世界证明,在那场比赛中,人类确实是不容置疑的失败方。然后老棋手接过妻子递给他的一张斑驳泛黄的老照片,颤巍巍地举过头顶,人们纷纷截取、放大那张照片,隐约还能看到最初的色彩。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棋手,几乎瘫在椅子上,神情既颓丧又惊异,像是遭遇了不可能之物。对面是另一个人,毫无表情地代表AI落子。边上一排四人,清一色黑色西装,应当是现场裁判或者工作人员,他们沉默地注视着棋盘,毫无表情。
老棋手甩动着这张照片,犹如手间卷起了一股狂风,瞬间吹散了那些自相矛盾的数字证据。这是一件物证。在任何物证面前,哪怕只是一张照片,数字化的证据都会显出其苍白的天性来,更何况,这份物证还配有证词。老棋手说话的声音颤巍巍的,似乎即将断线的风筝。他说起自己与妻子逃离湮灭了的家园时的仓皇无措,并未特意携带这张意义重大的照片,后来在北半球的隔都安顿下来,整理物品时,才发现它夹在一叠衣物里。老棋手回忆起那个重大历史时刻的现场,两张铜色光泽的皮椅、三尺纯蓝色的丝绒台布、淡褐色的棋盘,黑白棋子交替落下时,声音清脆,犹如竹子在春夜里开裂。五局的决战,连败两局之后他执黑。夫人在当日清晨不辞而别,去了山中一间古庙里,念经祈祷决胜之局。菩萨之前的香火袅袅,似乎指引了三十公里以外的棋局走势,年轻的棋手忽觉天机洞现,落下一子,脆裂的声音似乎震到三十公里之外。“我本以为这是逆转败局的一步。”老棋手苍老的声音有了笑意。他没有料到AI并未化解他的杀招,而是反手一击,此后步步紧逼,延绵不绝。整个局面顿时千军卷灭、山洪崩裂,令他最终颓然靠在椅背上,变为照片记录的瞬间。
宏大叙事总显得模糊与虚幻,而细节则有真实的质感,更具证言的力量。虽然那些矛盾丛生的记载依然使人困扰不堪,但照片配以证词,足以证明事实真相。人们如获至宝,开始反复引用两位老人所叙述的细节,仿佛都亲临了赛场。每个人的记忆都因此得以强化,并且感到欢欣,因为这帮助我们剔除了逻辑错乱带来的不安,确认了集体记忆的真实性。老棋手夫妇得到了广泛的祝福,而他们身上那种老派的尊严,就如不可篡改的历史一般令人放心。
然而,这个和谐的结局被一个算法团队的新发现彻底破坏了。几天后,他们在浩如烟海的底层数据库里扒出一本电子书——《人机对弈,作为一场历史骗局》。书的纸质版当然早已不存,出版社也已消殆,但作为当年全球最严肃的出版社之一的产物,这本书的电子版依然保留着当年的书号与注册代码。这是一家严肃权威的出版社,它出版的书籍即使是最无聊的八卦花絮,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可信度,更何况这本书以极为坚硬的证据,揭露了一个惊人的内幕——在那场划时代决赛中,人类的失败其实是一家著名的AI创业公司蓄意策划的结果,而那个老棋手,当时正是关键的合谋者。
这个消息瞬间爆炸,野火似的燃遍了整个玻璃球。棋手的证言、赛场的照片、他妻子叙述的种种细节,这些此前还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胜利证据,现在变成了整个谎言的一部分。算法程序员们迅速调整搜索的方向,他们转入电子书籍的领域——印刷时代的最后辉煌、权威的出版社、正式的版号、每年大量出版的图书,当时全都复刻在玻璃球的数字里,如今又像考古出土的文物,从沉默而偏僻的角落涌向舞台中央。
骗局!虽然并非所有,但仍有大量相关图书指向了这个结论。本来屏息凝神的人们,忽然因为这些新的证据变得兴奋——继续挖掘下去!挖到底,挖出真相来!喧闹之声似乎在一瞬间沸腾,甚至都听不清他们究竟在争吵些什么。玻璃球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我甚至在这股喧嚣里嗅到了一种焦虑释放的味道,仿佛人们彼此之间有一种共谋,只希望争吵,持续地争吵,永远不要有尽头,那样就有了落脚之地,可以逃避枯燥苍白的生活,缓解某种隐秘的记忆伤痛。事情正如他们所愿,专注于更偏僻的数据库的一些程序员,又发现了一些视频的碎片。在那些片段里,年轻的棋手正在惊喜中与妻子拥抱,或者与身边人击掌庆祝,或者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伸着懒腰,无不是胜利的状态。随后,更确切的证据出现了。年轻的棋手正在接受各种采访,不同的着装、不同的主持人,显示出他面对的是不同的电视媒体。“这并非运气,而是实力,机器要战胜人类,估计还要一百年。”他四处重复着这个令人目瞪口呆的结论,仿佛是一种胜利的炫耀。
衰老的棋手和他的妻子愤然否认这些可怕的证据,他们发出郑重声明,否认所有这一切的真实性,并且在声明中附上那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没错,AI早已有了篡改视频的能力,但是人们无法确证这些视频的真伪。舆论力量的对比随着时间逐渐翻转,衰老的记忆和泛黄的相片在不断增加的书籍、视频等证据碎片之前,犹如一粒微尘湮没于浩瀚的星辰里,而后者犹如一梭梭子弹,连续击中年迈的棋手和他的妻子。人们最后已经遗忘了他们是如何死去的——那时候,张贴在虚拟世界角落的讣告已无人关注,因为事情已经发酵到完全出乎人们预料的地步。
当算法程序员沿着类似的路径向前探索,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时,人们渐渐意识到,“人机对弈”只是更多错乱的历史记载中的冰山一角——几乎所有的历史记载都是混乱的,或者说在不断变得混乱。人们发现:普鲁斯特并没有写作《追忆逝水年华》,而是提出了“日心说”;哥白尼并没有提出“日心说”,而是发明了飞机;莱特兄弟并没有发明飞机,而是提出了相对论;爱因斯坦并没有提出相对论,而是写下了《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并没有写下《战争与和平》,而是建立了蒙古帝国;忽必烈并没有建立蒙古帝国,而是带兵跨越了卢比孔河。而凯撒呢,提出了能量的不连续性;普朗克却是德国的总统,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希特勒提出了基因的双螺旋结构,并且因此在中世纪被教皇烧死在火柱上。令人瞠目结舌的混乱,像雪花碎片一样混乱。但它们并非简单的碎片残章,而是一条条首尾一致的证据链,环环相扣,平行于原来的叙事结构。甚至连那些考古实物的“孪生数据”,也随之演变成无数类别,自成系统,自我证明,却相互抵牾,仿佛我们的记忆全是错误的,或者只是错误记忆中的一种。是的,人们越是深入挖掘,这类混乱却自成体系的故事便越多,仿佛是网络自然生成了无数部小说、无数平行的宇宙。时代越是遥远,便越有多重叙事线索,仿佛人们少年时代的日记本忽然有了无数个彼此矛盾的版本,让他们不得不怀疑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集体记忆是如此地清晰,而挖掘出来的证据却彼此矛盾,仿佛多重的宇宙并列在眼前,自己以为是真理的记忆,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人们发现自己就像一个独自回家的孩子,沿途道路的风景、路标和房子忽然完全变了,再也找不到回家的道路。相互冲突的视频、书籍、报道越来越多,人们也越来越不安,像是坐在一艘指南针乱转的方舟上,浑然不知方向。
直到那一刻,人们才隐约觉察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曾经那么相信机器的世界,以为只对0与1负责的系统是宇宙中最清晰可辨的部分,现在却变成了最不可知晓的一部分。正如父亲一直说的,“数字永存”这种口号并不实,因为数字化之后,一切都建立在泥沙之上。真相与谎言曾经非黑即白,但此刻却如孪生的镜像一样难分彼此——在发生气候灾难后的几十年里,“万物皆朽,数字永存”是全球隔都事务局的宣言,也是我们争分夺秒地数字化一切来拯救人类记忆的信仰。但是当所有信息交流都变成了一串串的字节之后,世界的真相反而会消失,因为删除、篡改、伪装、冒充全部变得易如反掌,这条格言现在已经摔碎在地上,散发出丝毫不亚于生活空虚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