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记载的碎裂混乱,造成了人类社会的巨大恐慌。人们在富足的虚无中踏入了另一种精神上的虚无,一场前所未见的自杀浪潮因此席卷了三千隔都。如果说在失业大潮时代自杀是值得传播的新闻,在机器乱局时代自杀则是一种社会的传染病,那么此刻,自杀几乎就是生活本身。如果父亲在这时候自杀,我想我俩肯定不至于那么震惊。
就在这荒诞而混乱的时代里,一款名为《移民火星》的游戏悄然兴起。它击败了众多沉浸式游戏,几乎在一夜之间风行玻璃球。人们在猛烈的自杀漩涡中亟须一个稳定的锚,这自然是重要原因,但这款游戏唤醒了人类在气候灾难之前的太空梦想,也是同样重要的因素。如今在地球轨道上旋转的气象卫星和导航卫星,以及被流星击成碎片的太空站,都是这个往日梦想遗留的残骸。人们仿佛在倒流的时光中看到旧日的情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在《移民火星》这款沉浸式游戏里。所有的人都开始重拾这个梦想,不仅要移民去火星,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天鹅座、猎户座、船帆座,或者建造另一颗地球,譬如一艘能够自我循环的飞船,在浩渺的太空里永无止境地漂流。冒险、进取、贪婪,就像几百年前大航海时代的人类特性,化为这个梦想的三面精神旗帜。
而随着《移民火星》越来越流行,它也越来越脱离了游戏的性质。在通常的游戏里,有些是争夺胜负,游戏者展开你死我活的角斗,另一些则像退休生活,游戏者在其中散步闲聊、钻研园艺、饲养宠物,仿佛住在与世无争的桃花源里。但《移民火星》则是完全的另类,它既没有胜负终点,更没有与世无争的恬静生活。它在广袤宇宙中冒险探索,在荒凉的星球上寻觅定居之所;它永不停歇地自我运转,追求延绵不绝的永世繁衍。这种对宇宙探险的渴望,充满勇气和刺激的实践,是一种关乎人类命运的整体叙事,显得恢宏而崇高,足以成为极度空虚的人类生活中最为渴望的主题。于是,无论抽象复杂的哲学问题,还是终极无解的人生命题,全都可以在这款恢宏的游戏世界里找到自己的落脚点。甚至某种程度上,它正在演变成为人类的新宗教——在那繁星闪烁的宇宙深处,必定存在某种如同神一般的神秘力量在召唤人类前进。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犹如当年人人都使用聊天机器人“精灵”。有所不同的是,人们与“精灵”互诉衷肠,但在《移民火星》的游戏里,人们则为无数技术细节争吵。譬如,如何在火星上选择定居点,如何防护陨石雨,如何避免宇宙辐射,如何利用太阳能,如何获取食物与淡水,如何建立医疗急救体系,如何规避太阳黑子的间歇性爆发,如何从地球飞往定居点,如何处理飞船自身的突发故障,以及应当建立怎样一种社会伦理,来定义人类殖民火星的终极意义,或者塑造怎样一种信仰,以便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安顿人类的内心。诸如此类的问题,也许只有上帝在创世纪时才会遇到,而正因为如此,哲学、宗教、数学、物理等学科,才能在一个追求“永世繁衍”的游戏当中混编成列,并且在一锅粥似的喧闹纷扰中,渐渐凸显出专业分工来。基地建设、运输材料、勘探资源、医疗救助……各行各业犹如和谐的韵律从混沌与嘈杂中自然现身,成为这款游戏最重要的部分,甚至游戏本身。这使得游戏之境恍然间变得秩序井然,就如现实一样坚实可靠。
就在她依然埋头于书海时,我无所事事,自然也沉溺这款游戏中。在那些纷繁杂乱的岗位里,我最钟情的是星际飞船的运输工作。这种飞船往返于火星与地球之间,允许独自驾驶,给人类似地球上长途卡车司机的感觉,有一种无人管束的自由自在。我加入的飞行舰队一共有五十艘飞船,专门运送特殊物资——特殊的建筑材料、特殊的工程设备、特殊的医疗药品或给养供应。我特意挑选这种特殊的运输业务,我觉得“特殊”是凸显价值感的前提。我们利用星际轨道的弹弓弹力的原理,像小石子一样在地球和火星之间来回穿梭。虽然我从未经历过太空航行,对此毫无实际概念,但是《移民火星》游戏的逼真程度,令我无法分辨虚拟与真实的差异。我坐在驾驶舱内,裸露的手掌与胳膊上抹遍了光电感应的油脂,就像涂了一层油性的护肤霜。依靠它,我就能以手势和声音来操纵飞船。在飞行时,舷窗外日月升降,星辰变幻,偶有流星闪过。我时常调整着飞船的航线,有时候会大幅度地转向,以躲避突袭的陨石阵雨,那种惊险的情景,仿佛一个战士在枪林弹雨中越过一个个战壕和弹坑;有时候难免被流星砸中,那一刻飞船极速震颤,就像潜水艇被鱼雷击中时发出吱吱声。这种逼真的感觉会令我恍惚,仿佛自己并非在游戏里,而是正在现实的星际航行里,面临生死考验。
这种逼真性,令我模糊了虚拟和真实的差异,或者准确地说,是游戏与工作的区别。在绝对意义上,这就是一款游戏。譬如,每次起飞前,无论往返,飞船都需要调整装载货物的重心平衡,也就是调整所载货物位置的配平工作。在现实中,这些琐碎事务早有AI自动完成,但在这里却变成挑战宇航员手指灵巧度的游戏关卡——五颜六色的立体方块在虚拟空间里悬浮转动,令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模式,像一种复杂的高维魔方。很多人会挥手略过这种烦人的环节,而我却沉迷于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把戏里。我磕磕碰碰,费了很大劲才入了门,经过很多次练习才略顺手。逐渐地,我仿佛有了某种天赋似的,简直闭眼都能通关。但每当我自我得意的时候,关卡的难度似乎又上升了一级,它就像一个默不作声的对手,我必须使出全副精力,才堪堪与之匹敌。虽然它不会难以对付到使人望而却步,却也不会令我轻松得胜。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令我这个寡言内省的人感到乐趣无穷。
但在另一种意义上,飞船驾驶又像某种工作。我有自己的同事——所在的飞船大队有五十架飞船,五十名宇航员,其中独居者三十七人,蜂巢人十三人。我们常常联合飞行,常常在火星基地上相聚,不可避免地相互熟悉起来。独居者总要比蜂巢人的话更多些,也更机智幽默。而那些蜂巢人,尤其是那些直接从机器子宫里诞生的特殊人类,沉默如石是他们的共同性格,即使在其他人哄堂大笑时,他们也总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或者最多礼节性地隐现出一闪而过的笑意,似乎只是别人的笑声在他们脸上投下了影子。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上司,他后来长期驻扎在火星基地。事实上他只是一个调度员,酷似古罗马凯撒大帝的雕像——我在玻璃球复刻区的大英博物馆中见到过那张骄傲的脸。他总是像打了激素似的活跃得有些超乎寻常,犹如一个球赛上的啦啦队长,怀着随时随地赞扬他人的热情四处蹦蹿。这种过度的积极性总是让我怀疑,他也许只是一个NPC(非玩家角色)。这种工作环境,虽然与尖顶公司的氛围迥异,在结构上却非常相似。每日努力工作,与同事们一起达成某个共同的目标——多么相似的经验,仿佛一种有意义的生活目标树立在前方,过去的生活记忆于是被唤醒。我们就像蚁群中的工蚁、蜂窝里的工蜂,知道自己的工作目标。有时候一批货要求同时组装、同时抵达,有时候也会要求分成几个小组先后启航,就像接力赛一样来回穿梭。我们运送的预制件最后会镶嵌在银色的基地外墙上,运送的给养持续保证了基地建设者的日常能量,运送的医疗药品会帮助基地的病人康复。我们也知道一切奖惩分明,如果在飞行中躲避了流星雨(它们总是随机出现),或者完成了一项紧急惊险的任务,就可以获得晋升。我们彼此竞赛,看谁运输得更多、更快、更好,看谁耗费的资源更少。一场竞赛的结束只是另一场竞赛的开始,一个基地之后还有另一个基地,一个星球之后还有另一个星球,宇宙如此辽阔,拓荒的故事可以万世不尽。这个游戏就像我们以前失去的那份工作,虽然渺小得毫无意义,却又重要得不可或缺,是万世繁衍的一个微小的环节,使平凡生活的细节在宏大叙事中闪闪发亮。于是,时间不再空洞苍白,人生变得熠熠生辉,我们的细胞里刻着相同的基因,在这个永久延续的计划里奉献自己,令我们既激动又兴奋。每次想到这些,我就浑身愉悦,骨骼中发出战栗的声响。
然而时间久了,这种愉悦和战栗却变为难以分辨的错愕。那一天,我关闭玻璃球,离开《移民火星》游戏,回到书房里,正是落日余晖。窗外树枝晃动,现实世界所特有的宁静随着夜幕一起降临,而我却忽然感到恍惚,两只脚底像是脱离了坚实的大地似的,人悬在半空,空空荡荡地无枝可依。书桌的台灯亮着,伏案阅读的她转头看我,折磨了她一整天的文字残影,仿佛还在她眼睛里闪烁着。我忽地感觉万事万物正在暮色中猛烈生长,寸寸节节一刻不停地生长,生长出触手可及的真实,令我内心惶恐且虚弱,感到自己配不上这份真实。
“那只是游戏。”她远远望着我,说着安慰的话,就像我在她做噩梦时安慰她的话。我意识到,也许这是《移民火星》唯一的缺陷。从沉浸其中到脱离其外,这种切换的体验既模糊又新鲜,你越是全身心地投入,对游戏甘之若饴,脱离时便越感到孤独厌倦,世界似乎就在眼前疏离割裂,甚至会感到一阵犹如晕船似的恶心。
“我心里知道,”我叹了口气,“但它就像发生在这个世界里一样。”
她笑了笑,指着我身后的窗说:“记住,我们并没有真的移民去火星。”
西边的顶峰在幽蓝夜色里显出一种空洞的寂寥,万物静默,隐藏着现实的坚硬与粗糙。没错,我望着那山顶,游戏只是一种心灵的安慰剂。“没错,我们并没有真的移民去火星。”
“但是,”我走向她说,“现在几乎所有的地球人都加入了这款游戏,几乎全人类都相信我们在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所有人都相信,它也许就应该是真的。”
“不,”她站起来说,“游戏只是游戏,即使所有人都信以为真,但人们能随时退出游戏。比特的世界不会让人们失业,游戏里不会有事故,不会受伤甚至死亡。而在现实世界,这一切都是正常现象。”
我闭上眼睛,仔细琢磨着她的话。此时,厨房那边响起了嘀嘀的蜂鸣声,鹰隼机停留在窗台上。晚餐总是准时到达,我缓步走过去,鹰隼机已经离开,在窗前留下了两个银灰色膳盒。我捧回书房,和她一起打开,秋刀鱼、鳟鱼片、茄子、西红柿,全是“盖亚”出品的食物,在灯光下散发着生物工业的气息。暮色深沉,屋内吊灯雪亮,我们坐在乌木桌旁,她低着头,认真地吃着她那块秋刀鱼。
空气里飘浮着秋刀鱼的鲜腥味。“但这样也未必不好,”我虽然并无此意,听上去却似乎在与她争辩,“因为虚拟世界里没有生死,游戏里的失败不会导致真实的悲剧。譬如飞船失事不会导致你死亡,工作失误也不会让你羞愧难当,跑去自杀。”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真正的幸福总是与不幸相互依托的。或者说,不幸和幸福一样,都是一种权利,但现在我们已经被剥夺了一种权利,也不可能真正享有另一种。”
我不禁惊叹于她的敏锐洞察,但也不禁问道:“难道你期待的是事故和伤亡?”
她目光出神地盯着眼前的秋刀鱼片。“不,我期待的是粗糙的真实世界,而非光滑的虚拟世界。你不觉得,现在机器决定一切细节,我们仿佛是躺在摇篮里的婴儿,主动或者被迫地将一切都寄托在玻璃球的幻影里。即使我们在《移民火星》获得了貌似深沉的生活意义,但是如果没有真正的痛苦作为映照,又怎能产生真正的意义呢?”说完,她舀起了一勺蜂蜜,举在眼前,“就好像世上如果只有甜蜜,那么我们人类肯定会死于溺爱。”
很久以后,我才准确地理解了她这句话里的含义,也终于理解了全球隔都事务局那张公告上的警句——机器卸除了我们生存的枷锁,却将我们的精神世界扫入了空虚。但当时,我还来不及消化这种忽至的甜蜜,更不可能去忧虑甜蜜的另一面。我从膳盒里舀起一勺淡橙色的胡萝卜泥,就像爪哇岛上印度教神庙在夕阳里的色彩。我在玻璃球上看到过这种已经湮灭的古老建筑,它总能令我对虚拟世界的周密与复杂保持信心。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摄糖过量的,”我说,“‘沃森’已经替我们每个人都定制了最健康的个人食谱。”
她正在酸奶里搅拌蜂蜜,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下来,对我露出忧伤的微笑。“但这恰是我所担心的。”她说道,“而且你有没有觉得,《移民火星》的游戏和‘精灵’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怎么说?”我有了兴趣。
“玻璃球里的其他游戏总是独创自己的宇宙,一切逻辑和情节都在其中自洽,但是这两个却并非如此,或者说,它们放弃了虚构的世界,而努力结合物理现实的世界。‘精灵’并不涉及具体的故事情节,而是创造一种深入人心的自我对话体系。《移民火星》则相反,它复刻了我们的外部世界,现实是怎样的,游戏里也是怎样的。火星的地貌、形状、气候,基地的建设技术,飞船的运输能力,游戏里都纳米级地如实复刻了,没有丝毫的虚构夸张。”
她说完,看着我,仿佛一切不言自明,而我却陷入糊涂。“也就是说,”她继续解释下去,“‘精灵’对应的是人类内心,《移民火星》对应的是人类外部世界,我们所在的宇宙。”
“它们完整地包裹了我们的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
“是的,”她缓缓吃着鱼片,点头说,“除了‘真实的伤害’这一条缝隙。”
这句话令我恍然大悟。
此后,她不再与我谈论虚拟与现实的区别,依旧终日埋头在书房里,仿佛一名隐士,将阅读我父亲收藏的书籍当作头等大事,而虚拟世界里浩浩汤汤的潮流,在她看来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几朵浪花,与她的现实世界毫无关联。过了一个灾季,又一个宜季展开。宜季就像春天和秋天的结合,既有万物复苏的清新,又有秋高气爽的凉风。旧城有一些真实的树,嫩芽与枯叶在同一棵树上出现,就像四代同堂的传统家庭。自从机器复苏以后,旧城的老年人似乎加快了终老的速度。丧葬飞行器来得比以前更频繁,它们接连不断地飞来,像一只只鼓腹的苍蝇,嗡嗡地在旧城上空盘旋。我有时候会站在窗口,看着它们最终会停在哪一间公寓的窗口。其实停在哪一间都一样,飞行器的腹舱内总会跳出一个丧葬机器人,闪电似的蹿入房内,不久后便背着一具死亡不久的尸体,从窗口腾起,闪入腹舱内。舱门闭合,飞行器转头直奔东面的大海。令我惊讶的是,丧葬机器人的行动简明连贯,一气呵成,与搬走我父亲尸体时相差无几。这令我想起了父亲——“旧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养老院,”他就站在这个窗口,看着旧城对我说,“一个等死的好地方。”但是他自己却没有静等死亡的到来,他在寻找死神这件事上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按照年龄,他在旧城的老年人里其实是最年轻的人之一。
我们偶尔出门散步,总是会挑一个丧葬飞行器稀少的时候。有时候晨光初现,有时候暮色将至,但没人能猜中旧城老年人猝死的时间。出了门以后,丧葬飞行器有时候反而会越来越多,令人感觉沮丧。旧城的道路也增添了这种荒凉感,一幢幢灰黄色的房子空空荡荡地积着灰尘,沉默如沙漠里的坟场。我们向东而行,就像两个结伴而行的自杀者。那时候去旧城悬崖自杀的人已经少了许多,不少自杀者从自己居住的公寓大楼直接跳下,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他们退出玻璃球的片刻。虚拟与现实之间的切换,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恍惚感,死亡仿佛因此变成一种急需品,而穿越旧城抵达悬崖的道路过于漫长,他们总是直接冲出窗户跃下。载着丧葬机器人的飞行器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宣告又一个人自杀。
去悬崖的道路其实并不漫长。我们向东而去,离开旧城区,最先走进一片稀稀落落的灌木林,褐色的树干,憔悴的枝叶,橘色的阳光在其间游荡,然后走上一道宽阔的山坡,倾斜度不超过三十度,但估摸长达一公里,穿过这条杂草不生的荒凉地,最终抵达峭壁边沿的那道天然石墙。石墙沿着峭壁边缘延绵不绝。当年坐在尖顶咖啡厅望过来,这道石墙犹如一条淡黄色的细线,若有若无地勾勒出整片山崖,而走到跟前,眼前全是沙岗岩,棕黄色、褐黄色、土黄色,仿佛是被夕阳染了色彩。有些地方两三人高,或者与我们齐平,或者齐腰。攀爬上去,另一边是垂落千丈的峭壁,俯身望下,近乎笔直,犹如被巨人之斧一刀劈出。峭壁底下云雾缭绕,看不真切,而在阳光清澈的日子里,眼底便是一个衰败的荒野,褐色的砾石、灰色的泥淖、银色的沼泽,以及各种残败植物诡异而明亮。遥远之处,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阴云,犹如铅笔的素描,衬托出简洁的天空,大地因此更显其衰败与杂乱,仿佛地狱在此终结,而新生尚未孕育。
那一天,我们就坐在这片岩石之上,尖顶大厦在我们身后,绿意盎然的森林幻影围绕在它的脚下。夕阳西垂,尖顶大厦顶端透亮,反射过来一道锐利的阳光。那一瞬间,黑色或灰色的咖啡杯、十八根金色柱子、贪食蛇一样的绵长台子、绒毛的机器宠物、AI的狩猎图,连同手戴两个戒指的面试官,仿佛都沿着这道金光向我奔来——一想到机器复苏后,那里却已尘垢满地,我便不免有些伤感。望着峭壁,底下轻雾弥漫,一些雨后残余的积水坑反射着明亮的光芒,铬黄、蓝白或紫红的花丛像野火一样在周围燃烧。我想,底下是一个乱坟岗,肯定聚着无数尸骸遗骨。
“从这里跳下去,真的需要勇气。”我叹息道。
“那应该是解脱。”她的目光在阳光里流动,栗色的头发飘在风中。
“解脱?”
“向下一跃也许是他们最幸福的一刻。”
“啊,幸福——”我苦笑着。
“这是最无奈的幸福,”她说道,“而且,也许每一种自杀都背负着一个艰难的人生秘密。”
山巅之风掀起了她那件宽袖衫的衣襟,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展翅凌空的鸟儿,犹如素描一般的铅云低垂在她身后遥远的地平线上。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是的,已经很久了,我们一直在寻找那句话的准确翻译。如果父亲的自杀有某种秘密,那么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那一句被他裁掉的话里。我们很少正式讨论这个话题,其实我们一直在避免谈及,因为讨论一个无解的谜团毫无意义,只会令人丧气。现在,我们站在这个无数人跳下去的峭壁边上,这个话题就像回到了它的故乡一样,自然地摆在我俩面前。它其实一直公开潜伏在我们的生活里。这个引导我们在黑暗中不断求索的谜团,也许正是我们平淡生活里唯一的意义。宜季的夕阳里有春天的暖煦,她默默不语地看着峭壁之外的遥远世界。落日在背后西沉,东面的天空渐入青色,有时候会有一两片云彩变幻出各种晚霞。即使在这个AI发达的时代,这种天地间的暗示也总令我们浮想联翩,在大自然的巫术前,自觉生如尘埃、渺小至极,我们常常在这时候心神迷失。天色逐渐灰暗下来,晚霞黯淡,铅云如画,她忽然眉头微蹙,盯着天际,栗色头发被最后一抹余晖染成了金黄,又被宜季的暖风吹乱在我耳边。
“看,那片晚霞!”她忽然轻声低呼。
“什么?”
“瓷器茶具上刻的花纹!”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要握住刚刚冒出来的念头,这让我意识到她这句话并非表面听上去那么的单纯。天色暗下来了,但还透着一些亮色。她一言不发,仿佛正在这片静默的黄昏里找一个出口。
“没错,不会有错,”她最后说,“就是那样!”
回到公寓时,飞行器已经将两个膳盒留在窗台上,那是当日的第三餐,但是我们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她径直走向公寓的起居室,就在书房和卧室之间,那里放着我们从单身公寓带回来的木箱子。我们把木箱子一起抬到乌木桌上,将藏在里面的那套茶具一个个取出,整齐排列在案上。杯子、茶壶、托盘,一整套茶具的模样,白瓷杯口、淡紫色的茶壶与托盘,一条条狂舞的金蛇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金光。她轻轻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个扭曲的迷宫。此前我们一直在搜寻被裁掉的那句话,迷惑于AI那些消失的画,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这是一种古老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父亲那种神秘的表情。金蛇正在狂舞,秘密就在其中。这究竟是什么文字?解开这点本来轻而易举,只要在玻璃球里扫描这些花纹图案,古老的文字就会立即显露原形。但是玻璃球的历史记载已经错乱,汪洋大海上的水手已经失去了罗盘。楔形文字?甲骨文?古梵语?古埃及语?究竟是什么文字?上面刻的是一句话,或者仅仅只是不连贯的几个字?我们当时没问,父亲也没说。那扇窗已被关闭,就像我母亲的身世,父亲微笑着带走了所有的秘密。
她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像是洞察了某种秘密。当天晚上没有月亮,她首先翻出前不久收起来的字帖,在乌木桌上一一铺开。那些千奇百怪的字帖、拓片、残页,她一张一张举起来,与茶具上狂舞的金蛇笔画仔细对照。最后她将其余的全部归拢到抽屉里,只留下几张残片,开始在偌大的书房里脚步穿插。那些残片就像某种处方,她就像气候灾难以前在药房里来回取药的药剂师,拨出一本书,又插入另一本书,仿佛是在拉出又关上抽屉。她正在寻找手里残片上的花纹所对应的书籍。父亲是历史学者,收藏着各种文字的研究书籍,埃及的象形文字、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印度的古梵语、中国的甲骨文……只是它们都散落在四面书架的各个角落,隐藏在三万册图书的各种缝隙里。她的脚步神出鬼没,手指的落点难以捉摸,我完全跟不上节奏,只能在一旁看着她忙碌。鹰隼机一直在鸣叫,提醒我们进餐,我的玻璃球也开始闪跳,“沃森”医生显然对我们的不守规矩感到不安。终于,她在第四餐送来之前,抵达了寻觅的终点。她手里抱着一本极厚的书向我走来,深黄色的封面,她面无表情却掩不住欣喜。
“看,一个花纹对应一个字。”她将那本书递给我。我双手接过那本书,就像接过一个新生的孩子。《甲骨文与金文的异同解析词典》,词典太重,无法在我手中展开。我不得不摊平在乌木桌上,一页页翻开,每一页都印着两到三个加粗的花纹,形状就如杯口的金蛇,其余之处,都是蝇头小字,犹如蚂蚁密密麻麻地围绕在它周围。她靠近我,手指着某一页上的一个字,又指了指杯口的花纹。
“是不是‘初’字?”她说。
我猛然一颤,仿佛看见秘密的第一朵鲜花正徐徐绽开。
鹰隼机鸣叫的声音越来越响,令人烦躁。我们不得已,就像为了应付父母的孩子一样匆匆吃了一些,打发走鹰隼机,又回头一页页地翻着那本大词典。词典太大,而金蛇太乱,我们左右对照,寻觅得头晕眼花。当我们找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发现在词典里的每一个字下面都隐隐有一道铅笔划痕,年代太久远,几乎不可觉察,但只要发现了,就像一个罪犯留下了不可磨洗的痕迹,我们的查找变得迅速而高效,不必再对照了,只要逐字逐页地查看每一个字的底部就可以了。我俩并肩而坐,静静翻着字典,第四个字、第五个字、第六个字——越来越多的铅笔印记出现了,我们却越来越陷入惊愕之中。这并非因为杯口花纹的秘密在一点点显现,而因为显现的结果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父亲裁掉的第一句话,竟然会出现在这杯口上。花纹、野草、狂舞的金蛇,杯口、茶壶和托盘,它们都呈现出同一句话——太初有道,道即是神,道在则神在。
“全部对上了,”她说,“‘道’字没有甲骨文,但是有金文,所以也可以算对上了。”
我仔细端详着杯子上的花纹,一遍遍地对照着那本词典。这确实是真实的文字、真实的纸质、真实的瓷器,它们一一对应。这是坚不可摧的证据,足以证明那句被裁掉的话,就是这一个版本。玻璃球里令我俩晕头迷惑的无数翻译文本,竟然在这套瓷器茶具上铭刻着标准答案。这令我们有些惊喜,也有些恍惚,没想到我们要寻觅的答案一直就在手边。我沉吟着,翻动那本词典。每一个对应的文字下面,都有浅浅的铅笔印记,应该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痕迹,是他挑选了这些文字,组合成一句话,委托别人烧制了这套瓷器。而他自杀的时候,也是捏着这句话去死的。这显然是一句意义深刻的话,尤其对他而言。但是,我们甚至未能庆祝一下这个重大的突破性的发现,便又陷入黯然。这一句话——杯子、茶壶和托盘,所有的花纹都在重复的十三个字——我们只是知道其中每一个字的意思,却不能理解整句话的含义。
“我们发现的越多,世界就越显得陌生。”我暗忖。也许面试官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他虽然不及我父亲,但至少比我更理解古典文化中的要义。但是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举起杯子,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杯子上令人费解的花纹,默不作声,凝思出神,像是灯光能照出文字的意思。然后她放下杯子,略微后退,环顾整个书房。“答案也许就在这里。”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书房西边角落。
父亲年轻时学习过英文和西班牙文,因此在抢救各种纸质书籍时,怀着恋旧的情结,将这两种语言与汉语的双解词典带回这个房间。她在整理书架时,则将这些词典统一放在书架西边一角,几乎列了整整三排。刚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我愣住了。为了知道某句话的意思,她竟然要去自学一门外语,学习名为《约翰福音》的那本书——这是我绝对未曾预料的事情。
“它不可能没有汉语译本,也许就在书架上。”我知道自己在胡说。
“你知道书架上并没有,”她淡淡地说,“而且你也知道,玻璃球出现记载谬误以后,我们其实根本找不到这本书的完整译本。”
“但你没必要吃这个苦头,”我说,“因为我父亲自杀也许并没有什么秘密。”
“但是这空白的时间,不是照样得挨过去吗?”
我黯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目睹着她步入一个艰苦卓绝的世界里。此前几十年来,外语教育已经废弃,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试图学习别人的母语。那些外文词典早在我父亲那一代就已经淘汰了,而她现在不得不重新捡起来,去理解那本经书上的每一个单词,就像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走进一片枪林弹雨里。她的阅读速度渐渐缓下来,仿佛正在一片暗无天日的黑森林里四处摸索。辛苦替代了沉迷,她努力地前进,仿佛这种辛苦中还隐藏着一种责任感。我其实希望她能放下那句话,即使她准确理解了整本书的内容,知道了它的意思,也未必能知道父亲在自杀前裁下它的原因。一句箴言在不同情境下会有不同的隐喻,也许只有父亲才知道其中的含义。但是这种劝说既苍白无力,又毫无意义。她坚持学习外语的理由也许就像她坚持练习书写的理由一样,只是为了摆脱机器时代带来的无穷尽的空虚,也许是因为她比我更坚信,那句话里蕴藏着比我父亲的自杀更加重大的秘密,即便皓首穷经也应该将它破译。但是,她那种伏案工作的样子,总让我想起一个孩子奔向无望终点的模样。我只得将头转过去。我本应该陪伴她学习外文,彼此相伴也许能促进学习的效率,但是她拒绝了。“我们蜂巢里的孩子从来都是独自学习的。”她说。于是,我不得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再次沉迷于那些虚拟空间里的游戏,这是我的消遣,我某种意义上的工作,也许更是一种逃避。我像是躲进了一个巢穴,默默等待她注定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