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瓦罕先生还是湛蓝的眼睛、稀疏的头发,微秃的头顶还泛着黯淡的光,但是没有人敢相信,这就是当年“精灵”的创始人。他那套从不离身的冷灰色西服如今变成了一袭形状奇特的长衫,上衣有点像古罗马的托加,下衣则貌似道士袍,两侧下摆的开襟晃荡着,颜色则类似喇嘛服,红黄相衬,犹如一团晚霞裹住了他瘦长的身躯。他一贯赤裸的双足因此显得格外醒目,老茧丛生,青筋毕露,犹如正云游到此的苦行僧人。
令我们惊愕的不止于这种夸张的装束,还有瓦罕先生的神情变化。憔悴与颓废本来犹如钢印一般盖在他的脸上,哀愁和拘谨也曾是他不可去除的文身,但不知哪只隐蔽的手将这些都抹得一干二净。如今的他仿佛蝶蛹蜕变似的焕然一新,自信的目光、自得的微笑,以及某种仿佛是酒后微醺的兴奋表情,令人迅速联想起远古的巫医或祭司,据说那些人的激情与感召力量,都是因为服用了某种致幻的草药。如果不是他的嗓音还保持着独特的金属之音,说实话,谁都难以辨认出这个焕然一新的家伙,就是当年颓丧不堪的天才算法程序员。
一年多来的风云突变并未消磨掉集体的记忆,瓦罕先生研发了“精灵”,开放了“精灵”的源代码,他在失业大潮中那次失败的演讲等种种往昔,都在他的重现中迅速回归。一些人带着故人重逢的欣喜向他致意,玫瑰花瓣像雪花碎片一般,从玻璃球的天空落下,撒在他的头顶与肩头。这些问候当然是真诚的,但也意味深长,谁都没料到世道会如此转折。你看,这个顶级的算法专家,曾经全球富豪榜上的人物,如今竟然也会变得与我们普通人一样,巨额财富一无用处,每日餐食都由鹰隼机送达,虽不比我们更差,但也无额外特权。“啊,这真是绝对平等的世界!”这种想法宛如一眼温泉,令人感到懒洋洋的惬意。对瓦罕先生的温情致意仿佛是从三万六千个毛孔里自然洋溢出来的——
“嗨,瓦罕先生,好久不见!”
瓦罕先生向他们颔首微笑,但目光四处搜寻,像是在玻璃球里专门找什么人,要谈些什么话。几天以后,他终于在《移民火星》的游戏里堵住了一个人。
“这位朋友,”瓦罕先生的这个问题后来广为流传,“您能否告诉我,既然现在人类已经不必为生计忧虑,那么为何还在不断地自杀?”
走过去的时候,瓦罕先生还保持着平时的微笑,而在问题结束时,冰霜已经笼罩了他的脸庞。瓦罕先生的这句话问得斩钉截铁,就像千里追踪的侦探开始毫无表情地审讯某个刚刚被捕的逃犯。那人年轻,平头,身穿一件灰夹克,显然是一个在蜂巢里长大的孩子。他愕然地望着瓦罕先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瓦罕先生只等了三秒钟,便弃他而去,大步流星地转向下一个目标。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瓦罕先生挑选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几乎都是从机器子宫里诞生的蜂巢孩子。他总是在《移民火星》的各种游戏场景里叫住他们,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仿佛是苏格拉底正在雅典的街头挨个儿“败坏”年轻人的思想。
玻璃球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海,瓦罕先生的问题不过是一粒小石子。石入大海,本应悄无声息,但很奇怪,几天以后,整个虚拟世界都荡漾在这块石头引起的波澜里。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都被这个问题吸引。几天后,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打破了蜂巢人素来沉默的性格惯例,截住了瓦罕先生即将离开的脚步。
“那么,请问瓦罕先生,您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吗?”他反问道,椭圆的脸上有着坦然的光。
瓦罕先生转过身,微笑着,仿佛他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个反问。“当然。如果人们不去追寻所谓的意义,就不会有什么自杀问题。”
“但是追寻人生的意义,难道不是人类的本能吗?”蜂巢少年感到不解。
“不,不,孩子,这不是人类的本能或者天性,这是随着文字的发明而逐渐积累的后天习性。”瓦罕先生面带微笑,“所谓的人生意义根本不存在,这是人类自我定义的幻觉,一张自我编织的罗网。”
“您是在说——”那少年愕然出神,“自杀的风气屡禁不绝,只因人们能识文断字?”
“没错,”瓦罕先生说,“人类想要彻底扼住这股风气,首先需要灭绝文字。”
斩钉截铁的口吻像一股冰冷的风,顺着瓦罕先生金属似的声音,卷过了整个玻璃球。独居者像是有着抗体似的毫无感觉,而年轻的蜂巢人都像感染了风寒似的,浑身上下一阵阵地战栗着。这些孩子,要么是当年独居者露水情缘的遗种,要么是机器子宫直接孕育的产物。自出生开始,他们就处在语音、图像、手势的包围下,文字对他们而言,就像一种语气助词或休止符,或者一幅图像的标点符号,不过是一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蜂巢,那个灰黑色的六面体建筑,也不过是精神牢笼与思想监狱的别称,已经将他们塑造成一种迥异于其他人的新物种。所以,瓦罕先生的“灭绝文字”在别人听来是惊世骇俗的论断,他们却大为震撼与惊诧,就像迎头得了一记棒喝,忽地陷入恍惚的沉思,细细地咀嚼其中的奥义,又像嗅到了某种既含糊、危险,又令人欣喜的气息。就这样,一根火苗在他们心头噗地亮了起来,无数根火苗也以同样方式亮了起来。他们不再游戏,不再社交,瓦罕先生走到哪里,他们就跟随到哪里,仿佛被魔术师吸引的孩子们,成群成群地离家出走。每一张脸都是火种,在整齐寂静的玻璃球里哔剥地燃烧着,浩浩荡荡的仿佛虚拟世界里的示威游行。
对此,独居者只是冷笑。因为年轻的蜂巢人并不知道,至少在二十年前,类似的争论就已经吵翻了整个玻璃球。当时,气候灾难正进入第一波高潮,大规模迁徙也刚刚展开。在那些最初建成的隔都里,空荡荡的街区显得凋敝与无趣,而虚拟世界则沸腾如火,数据如潮涌动,算法炙手可热,突飞猛进的AI带动一切——而那场规模惊人的论战,就在这种现实萧条和虚拟繁荣的夹缝中间爆发了。
年纪略长的独居者还清晰记得,最初并无什么论战,人们只是在酒吧或者玻璃球的角落里争论着“文字什么时候会消失”的话题,就像打赌球赛胜负一般,无聊的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争吵着。然而,也许是因为气候灾难带来了落寞与焦虑并存的社会后遗症,越来越多的人就像飞蛾扑火似的纷纷加入。无论什么职业,无论是否失业,大学教授、政客、娱乐明星、酒吧老板、餐厅侍者、服装商人、刑事律师、投资人、高级程序员无不卷入其中,他们在虚拟空间里争得面红耳赤,在现实世界里打得头破血流,仿佛是想通过投身某一场亢奋的运动,来抵消故土丧失的哀愁。
当初无关痛痒的玩笑意味,随着争辩逐渐深入而迅速消失,不同派别不再观点纷呈、各自为政,而是顺理成章地变成激进与保守的两派。
激进派大多是科学家、程序员、极客、技术投资人,或者说“培根主义者”。他们是一贯宣扬技术进步的人,认为文字只是这个世界变化的模拟工具(有的人认为甚至连模拟都算不上),而这世界的因果过于复杂(有的人认为其实根本不存在因果),想要从千丝万缕的、混沌复杂的联系中抽取一根因果明确的线条,只是五千多年来文字历史所遗留的人类妄念。在如今这个AI几乎掌控全局的时代里,文字早就应该主动退隐了,并且,这种结局并不遥远,很可能近在眼前。
保守派则由历史学家、社会学家、社会活动家、作家、诗人,以及那些在气候灾难中丧失至亲而被迫独居的人组成。无论从心理上还是感情上,他们都难以接受文字的消亡,这是人类与历史、现实、情感相维系的一根精神绳索,失去了文字,人类怎能记录事实?怎能彼此理解?怎能探索万物?甚至,失去文字的人类还是人类吗?“灭绝文字”这种争论简直是荒唐可笑!
双方展开激烈的争论,短兵相接。激进派枚举日常生活中的无数细节——你看呐,图像、视频、语音、动画正在日夜蔓延疯长,蚕食着文字的地盘。在虚拟世界里,文字只是海船里的压舱石、中央银行的黄金储备,只作关键时刻救场之用,或者像一个缩进城堡的老贵族,只在演讲、公告、函件等庄重时刻才出场。对于这些铁证,保守派自然无法回避,文字且战且退已是不争的现实。激进派便趁势继续追击,宣称文字只是人类发明的一种技术,而非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与本能。如果检视一万年以来(甚至只有五千年)的历史,文字的式微几乎是一条缓慢下沉的曲线,将它作为人类文明的唯一载体,一种非此不可的信物,完全是人类自恋的幻觉。所以,文字的命运早已注定,就像古罗马的拉丁文,它的使用范围会越来越狭窄逼仄,最终会像一条阑尾一样被时间割除。激进派说:“玻璃球已经是一个同时同在的世界,我们为何还需要文字这种旨在穿越时空的信息传递工具?”
保守派最初被打压得无力还手,图像、视频的侵蚀是不争的事实,“自古以来便有”的口吻无法反驳“只有五千多年历史”的历史考据。然而,就在激进派日益嚣张之际,绵里藏针的保守派却显出后发制人的威力。他们最后轻蔑地反驳道:“难道你们没有意识到,在我们这场‘去文字化’的辩论中,所使用的不也正是‘文字’本身吗?”保守派这一记有力的回马枪令激进派哑口无言。用文字来辩论文字应当消失,就像要用文字去杀死文字,简直是难以自圆其说的笑话。
这一锤定音的回击,似乎令保守派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事实上,激进派并不觉得自己失败,因为保守派也不得不承认文字正在加速萎缩的现实。而事后来看,这类争论无论谁对谁错,都与现实无关,因为人们只是借此打发初到隔都的苦闷时光。我父亲曾对此嗤之以鼻:“就像气候灾难之前人们总是在酒吧里争吵一场与己无关的足球赛,球赛的胜负从来不会因为这类争吵而改变,文字也一样,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讨论而消亡。”
然而,就像那些深谙历史的人总是会被历史经验误导一样,独居者没有发觉,即将到来的并非一场论战,而是一场真实的战争。一周以后,那个煽动家的追随者越来越多,那些精力旺盛而不知敬畏的蜂巢人纷纷脱离了《移民火星》的正常游戏秩序。他们跟在瓦罕先生的后面,就像倾巢出动的蝗虫,铺天盖地地掠过火星基地、星际通道检疫站、飞船发射塔,仿佛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欲遏自杀,先灭文字”,煽动家制造的一句口号,现在如急滩猛浪似的一层层向外翻滚漫延,变为众声呐喊。实际的语义渐渐消失在声浪泡沫的白噪声里,生出犹如潮汐涨落的节奏,仿佛正在呐喊着年轻人的革命——“以一种秩序替换另一种秩序”。
虚拟世界变得乱纷纷,人们在《移民火星》里也变得三心二意,一只眼睛总是瞄着这场闹剧究竟如何收场。那一日,喧哗之声忽然暂歇,有一个消息在四处流传,说是瓦罕先生即将在格林尼治时间今夜八点召集蜂巢人,但同时也并不拒绝其他人参加,地点就在他上次演讲的全球隔都事务局“旷野大厅”。蜂巢人无不欣喜若狂,瓦罕先生已是他们心中的神明,虔诚的信徒自然奔走相告。而这条消息同样令独居者兴致盎然,因为它唤起了人们共同的记忆。一年多以前,瓦罕先生曾出现在相同的地点,做了一场不甚成功的演讲。在一个历史记载紊乱的时代里,所有的共同记忆都弥足珍贵,独居者因此也纷纷彼此招呼,要去参加瓦罕先生发起的集会。人们交头接耳,气氛热烈,恍若沉浸在机器乱局发生之前的氛围里。
只有她对这一切毫无兴趣。晚餐之际,她和我随口讨论了书籍里的一些细节,但总是谈了半句就戛然而止,我也接不上话,估计她大概在书籍里正四处碰壁,寻不到新线索。晚餐后,她又坐到书桌前,只有台灯亮着,映着她朦胧的身影。我没有和她谈起瓦罕先生正在蛊惑那些蜂巢人的事情——她所做的一切虽是徒劳,却不容杂事纷扰。
我走到书房和厨房之间的过道,关上两头的门,在漆黑狭长的空间里启动玻璃球。旧城都是老公寓,没有预装的滑动地面,我只能站立不动,像一个泳者似的挥舞手臂。电子感应油脂一直涂到手肘上,轻微的电磁摩擦声在两个小臂上吱吱作响,周围景致向后移动,我仿佛一个漂浮的鬼魂,在虚拟实境里跳跃着抵达终点。进入全球隔都事务局的官方站点,富豪排行榜与失业墓碑犹如沉船的残骸,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姿态。在它们中间是一扇金色小门,我移动到门前,举起右手,眼睛盯着虚空里的光。指纹与虹膜验证通过,金色大门如雾般消失,我已站在旷野大厅里。
一切都没有变化,天空如墨,树木无穷无尽,覆盖了辽阔的旷野。我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盘腿坐下,头顶的树冠便亮了。人们正在入场,四周的树冠也纷纷亮起来,在无边无际的烛火里汇成昏黄的光,沿着天际若隐若现,宛如夜幕繁星。在旷野的中央,有一个山丘似的突起,那便是那个圆形的演讲台。瓦罕先生正站在上面,双手撑着铜色栏杆,俯视着每个人。他看我们的位置有远有近,但我们看他却没什么视角差别,每个人都坐在最佳的观看位置,视线与圆形舞台齐平,恰好能看到他的赤足——苍老的青筋、厚实的老茧,以及一些老皮脱落的痕迹,仿佛这双脚在走上这个舞台之前刚刚跋山涉水,带着新添的疤痕。但是这并未令他显出哀矜之色,反而像是他虔诚苦修的坚实证据,令人更为信赖。他身上装束多少也衬托出这种气质,前几日那种喇嘛似的暗红明黄,现在变成了一袭烟雨的淡青色,仿佛清心寡欲,显得超凡脱俗。他俯视着我们,带着平和的、沉着的微笑,甚至近乎慈祥。但是那目光扫过我时,却令我心头一跳,在他那双湛蓝眼睛的深处,隐藏着一种充满优越感的轻蔑与藐视,以及无法掩盖的狂热光芒。
书房那头的门开了,随后又关上。她走过来,脚步轻盈地在我身边坐下,瞪着一双被文字蹂躏得发红的眼睛,怔然望着前方。她显然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这个奇装异服者的身份。
“瓦罕先生?”她惊愕地问道。
“是的。”我说。
她抬着头,盯着瓦罕先生的脸。虽然埋头书籍的人都很容易忽略世事,但她肯定还记着一年多前的那场演讲。当时人们从最初的感激变为厌恶与愤怒,就像难以遏制的野火,几乎要把他烧祭给不确定的未来。而瓦罕先生以程序员固有的古板逻辑对抗着那股狂野的怒火,他那斩钉截铁的结论——失业大潮只是一架通向未来的桥梁——当时听来荒唐如儿戏,现在却成为近乎未卜先知的谶语。
虚拟的旷野上没有风,但无数树冠在摇曳。人们坐在无边无尽的昏暗里,瓦罕先生站在舞台上,手扶着铜色栏杆,身体略微前倾,俯视全场,仿佛他已经在这个圆形舞台上练习过无数次,不再畏葸不前。
“年轻人们,欢迎你们来到这里!”
他的嗓子似乎夹着一块金属,语速不紧不慢,听上去铮然悦耳。旷野上响起一片掌声,潮水似的层层递进,却并不杂乱,而是令人惊讶地整齐划一。我明白了,独居者全都保持沉默,只有蜂巢人在奋力鼓掌。瓦罕先生凝视全场,目光如炬,扫遍旷野,直到掌声熄灭,他才继续说下去。
“正如各位所知,如今万物回归秩序,现在的生活甚至超越了我们曾经想象的天堂。可是在这无法挑剔的世界里,为什么还会有人自杀,并且自杀率不仅超过失业大潮时代,甚至高于机器乱局时代?我相信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疑问。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因为过度闲适的生活中已经没有了原先的广阔与丰富,每个人都漂流在互不交叉的时间河流里,就像无数座悬挂在空中的时钟,只是指着自己的时间。正是这种贫瘠苍白的生活,令自杀者选择了死亡——没错,我同意这种说法,但我的问题是,是谁定义了贫瘠苍白的生活?是谁定义了人生的意义与价值?是谁要求我们去追寻所谓的意义与价值?或者说,我们需要意义吗?需要价值吗?我们真的需要吗?”
瓦罕先生的语音陡然抬高,尖锐的金属声宛如风在嘶哑。夜幕漆黑,没有一粒星辰,旷野在树冠的亮光中愈显寂静,人人都屏气凝神地听着。她缓缓坐直了身子,微蹙着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瓦罕先生。
“不,”瓦罕先生沉声说道,“我可以确定地告诉各位,我们人类不需要这些,追寻意义不是人类的天然本能,这一切都是文字造成的恶果。没错,五千多年以来,文字就像一副精巧的支架,撑开我们大脑神经的回路,改变了人类大脑的结构。它引诱着我们追寻意义,它让我们醉心于不朽,它让我们反刍陈年旧事、咀嚼回忆,从中嚼出五味杂陈,然后自寻烦恼地去追问其中的意义——它说,速朽便等于不存在,所以人类渴望永恒;它说,未被记载就是不存在,所以人类渴望被记录;它说,终极的意义几乎等于人的永生,所以人类渴望事物的不朽。而事实上,所有这一切不过是自恋、自以为是的代名词,文字使人类彻底失却了敬畏之心,忘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知,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我想问一句,假如没有文字,谁还会去追问人生的意义?一条鱼会有人生的烦恼吗?一只猫会思考生存的价值吗?一只蚊子会担忧地球的毁灭吗?”
瓦罕先生的金属嗓音变得铿锵起来,就像在断头台上铡刀的摩擦之声。树冠上的烛火之影忽然星星点点地向上蹿,仿佛瓦罕先生这番话是向旷野上喷洒的燃油,激起了蜂巢人无声的欢呼。就在此刻,旷野上显现出独居者沉默的背景,像一块巨大的夜幕,无声地占据着大片区域。于是,热烈的蜂巢人就像夜幕中闪烁的星辰,不足以点亮整个天空。
瓦罕先生撑着圆形舞台前的栏杆,倾身向前,铜色的金属围栏与他的秃顶同时折射着光芒。他等待着蜂巢人无声的欢呼渐渐平息,然后高举着右手,金属嗓音变得宽宏敞亮,宛如钹的撞击。
“毫无疑问,文字是人类精神上的累赘、生命中的负担,是人类种群里最隐蔽的癌症,只要消灭文字,就能消灭一切问题的根源。五千多年来,我们的大脑神经已经被文字烙成了线形回路,就好像竖着一排又一排多米诺骨牌,遇到问题就会渐次扑倒,顺着一条僵化、呆板、无法变通的路径直达最后的结论。我们以为文字赋予了人类理性,但这是僵化的理性。我们以为文字赋予了人类人性,但这是苍白的人性——文字,这个人类与宇宙之间最不可靠的通信员,过于抽象、过于混乱、过于含糊,它存在一天,我们便危险一日。可以说,它是人类所有积弊的渊薮,那些关于‘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存在’‘我们究竟要去往何处’之类的问题,正是文字从魔瓶里释放出来的妖怪。如果没有文字,它们都会自动消失,而人类也将接近世界的本真,接近最大的幸福。”
这番言辞说得极为冷静,每一句话的尾音并不上扬,而是收缩,以为下一句话积蓄力量。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杀手在说话,不怀仇恨,没有快意,只是来专程执行一项早已预定的任务。
旷野上忽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树冠的光影摇曳不停,蜂巢人不会呼喊,只会认真鼓掌,但是同时也有一阵阵惊呼与喧吵,显然是那些未经邀请便来参加的独居者所发。她的身体忽地僵直,脸色铁青,呼吸凝滞,仿佛瓦罕先生的每一句话都压迫着她。她的一只手猛地握紧了我的胳膊,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紧,令我的胳膊隐隐生疼,就像她在噩梦中掐醒我时一样。独居者正在纷纷离去,旷野仿佛变为一个巨型沙漏,他们就像沙子一样从无数个洞眼里流走。大地的树冠烛影渐渐稀少,而留下的蜂巢人则像过节一般鼓噪着,他们头顶的树冠烛影也变得更加猛烈,像是要尽力填补独居者离去后的黑暗。
“离开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摇了摇头,静静地望着圆形讲台上的瓦罕先生,然后缓缓举起双手,用力鼓起掌来,节奏就像蜂巢人。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跟着她用力鼓掌。掌声激发了头顶的树冠,昏黄的烛火变成了蜂巢人的那种熊熊篝火。我们就像蜂巢人一样欢呼雀跃,我们的树冠便隐藏在这片喧嚣里。
圆形舞台上,赤足而立的瓦罕先生面无表情,湛蓝的目光像是在检视一支新募的青年军。
“孩子们,现在离开的人注定要被淘汰出局,留下的人才是信念坚定者。”他对蜂巢人说道,“文字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文字必须被清除吗?相信你们和我同样都会做出肯定的回答,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事物,在你们看来无不理所当然。因为你们来自蜂巢,你们总是能很快领悟到其中的道理。因为你们天性如此,人类应该为自己当年设立蜂巢的决策感到庆幸,如果没有你们,人类会一直陷于无尽的痛苦里。”
金属的嗓音流经旷野,显得柔和悦耳,仿佛神父布道似的,一切都显得不言自明。
“众所周知,”瓦罕先生继续说道,“现存的文字分布在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两个部分。虚拟世界的一切追根究底都是代码,文字也不例外。目前历史记载已经紊乱,其危害已不足为道——当然,我还是会开发一种算法,在合适的时候将它们彻底销毁。目前比较棘手的问题在于现实世界,那里的文字虽然已经没落,但事实上仍遗落各处,它们就如一股潜伏的势力,一旦机缘凑巧,很可能会死灰复燃。如果真的那样,万物进化的道路将会被锁死在文字时代,人类也永远得不到幸福。所以,孩子们,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去铲灭现实世界中的残余文字!”
旷野上一阵激烈的掌声,树冠燃起了熊熊烈火。天真的孩子最容易被蛊惑,就像纯净透明的水源最容易被污染,而且,捍卫崇高事业而激发出来的神圣感本身,就能使人变得坚毅而顽强。瓦罕先生对文字的审判之词——僵化了人类的思维,锁死了人类的进化,更令蜂巢人感到自己站在真理、进步、光明的一边,站在万物演化的正确方向上。他真是一个高超的煽动家,他在冷漠如石的蜂巢人的心中挑起沸腾的火焰,显得毫不费力。
她就坐在这片火焰之中,紧握我的手发愣,她的手指已经渐渐松懈,像是终于接到命运判决的人一样,流露出平静的表情。那一天以后,她比以前更沉默,更加争分夺秒,几乎夜以继日地阅读父亲留下的书籍,仿佛意识到时间已经极为紧迫,父亲留下的谜题必须尽快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