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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焚书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10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从此以后,瓦罕先生几乎每个晚上都在这个圆形舞台上演讲,时而谈论文字对人类的禁锢,时而谈论玻璃球对人类的解放,时而谈论理性思考是一种落后的习俗,时而谈论应该重新定义人类的价值。我几乎每晚准时进入全球隔都事务局的旷野大厅,倾听这些新颖奇特却不免令人惊惧的观点,而她继续夜以继日地阅读父亲留下的书籍,丝毫不闻外面的杂事。

整个世界正在瓦罕先生的蛊惑下迅速分裂。鸿沟的一边是激情昂扬的蜂巢人,怀着正义的激情四处挑战,而独居者则处于另一边,以看笑话的心态对待这类幼稚表现,却丝毫没有觉察有一种威胁正在逼近。局势正在迅速变化,蜂巢人的行动在三天后正式开始,瓦罕先生在玻璃球上现场直播了整个过程,三千隔都的每一处进展都像沙盘推演一般清晰可见。从那时起,我时刻挂在上面,关注自己所在的隔都情况。

作为事件的主角,瓦罕先生自然隐藏在幕后,前台表演的都是那些出生于蜂巢的少年,年龄大多不过十五六岁,无论男女都剃了平头,黑色裤子、灰色T恤,犹如统一的囚服。他们步伐整齐地从北边山谷的蜂巢出发,皮靴踏在道路上,发出金属似的摩擦声,在荒凉多年的街区里显得大张旗鼓。有时候,观看直播的我距离这些少年是如此地近,几乎能看到他们脸颊上的汗毛以及额头上深浅不同的头发。他们的长相与她多少有些相似,都有混血儿的那种异国情调,尤其体现在眼睛上,蓝色的、黑色的、褐色的,甚至还有紫色和绿色,五彩斑斓犹如宝石玛瑙。但是这些年轻人并没有她自然温和的气息,机器子宫毕竟与人类分娩不同,他们毫无表情的俊美眉目,犹如古希腊雕塑的那种素白,常常令人将他们误以为是没有思维的机器人。我只有在瓦罕先生举行的大规模集会上,才能看到那种深藏在他们心底的动物性狂热之火一瞬间升腾而起,亢奋地燃烧在他们脸上。

他们抵达街区,根据幕后指使者事先布置的任务,训练有素地四下散开。机器子宫里诞生的人类仿佛都是孪生胞体,心有灵犀地走向各自的位置。估计因为找不到锤子、扳钳或斧子(这些只有独居者才会有的工具),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块石头,形状如石斧、石刀或石锥,仿佛是几万年前的一群原始人在这荒凉的城市里迷了路。城市已经破败,但街头还残留着文字。路牌的名字、大楼的标识、店铺的招牌、桥梁的刻字、窨井盖上的铭文,都是隔都初建时留下的痕迹。它们斑驳锈迹,积着灰尘,像项链断裂后的珍珠,遗落在城市各处。年轻人都在蜂巢里受过教育,都认得文字,却从无感情。统一的制服更是一种心理暗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任务。他们像原始人一样毫无顾忌地举起石头,砸向那些陈旧不堪的文字——无论是刻的、漆的,凹的、凸的,还是烫金发亮的,全都在飞舞的石头下灰飞烟灭。各种刮痕取代了文明的印迹,长条的、垂直的、横条的,不规整的形状在虚幻的森林和黯淡的灰尘里,就像瘌痢头似的熠熠反光。

街区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叮当声,没人说话,没有一句声音。她说过,沉默寡言是蜂巢赋予的性格。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默,只代表空白,而没有任何含义,但在这种沉默中,我却听到了一种锉骨扬灰的决心。无数双年轻的手、无数块大小石头构成了一支毁灭之军,宣布城市里所有显露在外的文字都是必须被铲除的残余恶毒。这种锉骨扬灰的决心是如此强烈,即使整个街区的文字都已经被剐蹭干净了以后,他们还能在机器外壳上发现新的目标。当机器停在路上、机坪、屋顶的时候,他们便攀爬上去,用石头磨平那些烙刻在机器外壳上的文字、字母、字符串,甚至飞行器身上的一系列编号。由于《AI法典》已经修订了“机器人三定律”,那些飞行器不得不保持静默,仿佛出了什么故障似的任人宰割。最终它们都获得了不同形状的锃亮发光的斑痕,就像被剃了阴阳头似的在屋顶上展示。

毁灭街头文字的同时,蜂巢人的集会依然每晚举行。旷野大厅上多出了一幅三千隔都的地图,悬空高挂在瓦罕先生背后,地图上赫然有红色的河流。仔细看去,那并非红色河流,而是覆盖了各种街道的颜色,表明机器子宫孩子们的当日成绩。而未被覆盖的,表明那里藏污纳垢,还没有涤荡干净。到了最后一日,悬挂在圆形舞台上的背景图显示了最终的战果,“血水”已经灌满了三千多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街道分割出的方整黑块,就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巧克力浮在血泊中。

“那是什么?”瓦罕先生指着那些黑色方块问道。

旷野上一片寂静,树冠烛火在抖动,蜂巢的年轻人坐在树底下一片茫然,而我冷笑着。听上去这像是一个开放性问题,实则是一道是非题,瓦罕先生已经将世界非红即黑地一切为二,尚未被红色淹没的黑色方块正是独居者的居所。当年他们逃难时多少还携带了一些生活的碎片,上面可能还有残余的文字。油画挂在墙上(注释文字标在底部),旅行箱搁在墙角(吊牌名字隐蔽在侧面),老鞋子扔在杂物间(鞋底印着早已消失的品牌名字)。在一些老式公寓里(譬如我们的旧城),多年不用的冰箱、烤炉、蒸锅上依然保存着文字的商标,而在抽屉里也能找到各种使用说明书。也许还有一些几十年前从灾区带出来的纸质证明、写了几笔的日记,甚至罕见的书籍,无论它们是否完好无缺,都不可避免地带着文字的痕迹。这些痕迹虽然已经零落,彼此互不相连,但它们有着共同的逻辑、相似的密码,就像一缕缕滞留的旧日余光。如果不能将这些巧克力似的黑色方块逐一扫清,抹成统一的红色,某一日它们也许会唤起人类的记忆,死而复生。

果然,瓦罕先生举起右手,大声宣布谜底,突起的青筋在他的手臂上格外醒目,嗓子里的那块金属摩擦出锃锃之声。“孩子们,”他对着旷野喊道,“那就是文字残余的地方、蟑螂的藏身之处、老鼠的黑暗洞穴,那是你们必须清扫的下一个目标!”

旷野之上稍停片刻,树梢的烛火随即猛烈地燃烧,孩子们发出的应和之声清亮而坚决。一个命令,一声召唤,蜂巢的少年们纷纷站立起来,伸出双臂。烛火仿佛汇成一片,雄浑澎湃地向瓦罕先生的圆形舞台燃烧。瓦罕先生站在舞台上肃立不动,只见旷野上无数双亢奋的手平展摊开,树梢上炽烈的火焰似乎是燃烧在那些掌心之上。夜风卷起,全场的人都生出错觉,仿佛自己就是一朵烈焰,正与这片猛烈燃烧的野火融为一体。思想的蛊惑和情绪的暗示,总是比鸦片和金钱更有效。年轻而亢奋的脸上,刻着坚定的确信——人类只要摆脱文字的枷锁,世界就能重回正确的进化轨道,而自己正是一个奉献忠诚的信徒,将自己燃烧成一朵真理的火焰,并且献祭给一项不可辩驳的宏伟事业。我身处其中,却感觉浑身冰凉,仿佛坐在刺骨的冰窟里。

第二天,蜂巢的年轻人开始在各个隔都里寻找还残留着文字痕迹的公寓。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而且他们目前仅有的粗糙石块只能磨蹭文字的残迹,无法作为翻墙入室的侦查工具。衣食无忧的蜂巢年轻人在这枯燥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种意义非凡的事业,却也同时发现了一个事实——决心改变世界的自己,所扮演的其实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暴徒。不过,问题很快被瓦罕先生妥善地解决了。他只是调整了某个制造程序代码,微小如苍蝇甚至蚊子的飞行器就转眼变为一种入室侦查的间谍机。蜂巢的孩子们就像获得了一款新式的玩具,兴高采烈地指挥着这些极为精巧纤细的飞行器——机器苍蝇、机器蚊子、机器蜘蛛、机器蜻蜓——从换气孔、通风管、门窗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潜入一个个公寓,像间谍一般无声扫描一个个房间,发现文字的痕迹,锁定它们的位置,并将这些讯息传递给蜂巢的少年们。后者组织了很多小分队,六七个或者十来个人组成一队,埋伏在可疑的公寓门口。一个人先去敲门,就在主人猝不及防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冲入屋内,然后磨尽铲平那些镌刻在电器上的文字,或者将那些纸质的材料全部烧尽。他们的行动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正义热情,而在玻璃球的直播里,这种铲灭一切的动作却像是对公寓的主人怀着深仇大恨。

这一切都在玻璃球里直播,并且持续不断,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连续剧,又像是一档值得赞赏的纪录片。那些房子的主人无不暴跳如雷,但因为是独居者,他们根本无法抵挡行动神速的小分队,其间发生一些轻微的冲突也不算严重。暴徒们要伤害的目标仅仅是文字,而独居者如果奋起反抗,就会被几个孩子用力压在地上,直到他们结束对文字的强暴,然后扬长而去,只留下义愤填膺的独居者。私闯民宅的事情已经消失了两百多年,人们愤怒的谴责声在玻璃球里此起彼伏,他们高声抗议,呼吁停止这种愚蠢的暴力。但是警察机器人——也许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于自己在自然灾难里的拯救角色,而遗忘了自己在人类冲突世界里的治安责任——全都默不作声,仿佛这种事情即使不值得赞许,也没有禁止的必要。抗议声音虽然汹涌,却因为缺乏组织而显得孤立,不可避免地渐渐微弱了下去,就像海浪拍在沙滩上的白色泡沫,变成一堆可有可无的抱怨与牢骚。最后,人们干脆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发现,破门入室的年轻人所针对的毕竟只是文字,一些独居者甚至为了避免蜂巢孩子们上门突袭,干脆自己动手磨掉了刻在机器上的文字,并将商标、说明书、残留的书籍统统烧毁。他们虽然对去文字化的行动嗤之以鼻,但物理世界的文字对他们而言实际无关痛痒,只要不打扰他们沉迷在《移民火星》的世界里,万事皆可接受。

那时候还没有人意识到,彻底消灭文字会是怎样一种灾难。与父辈不同,我们只会阅读文字,几乎不会书写。如果抹去了所有的文字印记,那意味着我们无法凭借记忆来唤回它们的形象,也就是遗忘。而失去文字的人类,肯定将重返原始的口语时代,精神世界将倒退至一片荒芜凌乱。我是在那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而她显然一开始就看见了这种可怕的宿命。那时候,她总是从书房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瞪着迷惘的双眼,和我一样望着旷野大厅里的疯狂一幕,透着和我一样的恐惧。我们的手紧紧相握,仿佛要用两只连接的手臂抵挡旷野上那股炙热的火焰,抵挡住那种最恐怖的未来。我们很快行动起来,像大战来临似的,加强自己公寓的防御工事。尤其是书房,我们关上门窗,拉上窗帘,用被絮和衣服塞住所有的缝隙,让它就像一间封闭的密室,以防止机器苍蝇或蚊子的入侵。但是我们又必须打开其他房间,卧室、起居室、餐厅、阳台,尽量显得这是一套没有文字痕迹的正常公寓,以掩护书房的存在。书房因此变成了洞穴,即使是在凉爽的宜季,里面也很闷热。书房里白天与晚上都亮着灯,每次进出只开一条门缝,人迅速闪入,并且总是极其谨慎细致地在屋内搜寻那种苍蝇蚊子似的间谍飞行器,避免它们进来后又飞出去。她继续伏案阅读,蜂巢的年轻人正在全城探索,像急迫的鼓点催促她更为勤勉紧迫。我们都知道一个事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用棉絮与衣服填塞了房间的缝隙,也只是在拖延时日,这间书房里的三万册藏书最终在劫难逃。她在昏暗的灯光中争分夺秒,似乎要在蜂巢年轻人冲进来之前,抵达某一个终点,而那是将书房带出劫难的唯一出路。她脸上露出来的那种紧迫、从容而肃穆的神情,就像父亲自杀的那一日,她要在殡葬机器人到达之前找到那张纸条时的模样。她整夜整夜不睡,或者说睡得很少,而我除了去厨房领取鹰隼机的送餐,总是待在这个昏暗的洞穴里当她的助手。她不停使唤我帮她拿书,就像坐镇中央的女祭司,发出一连串的咒语。东面第二个架子第三排右侧有一本《古希腊文索要》,南面第十个架子第六排有另一本《古拉丁文圣经要义》,西面第四个架子第七排有一本《古汉语研究》。我仿佛是黑暗洞穴里的一个杂役,跟随着她清脆的声音来回折返地奔跑,仿佛这正是接近时间尽头的方式,仿佛我在这种笨拙的舞步里等待着毁灭降临。而她桌上的书籍换得很快,仿佛有一个秘密即将临盆生产,而她是唯一的催生婆。有时候,或者说在大部分时间里,她的声音会停止。我在没有咒语,没有指令的空白中端坐着,看着台灯下的她,栗色的头发垂在脸颊上,近乎透明的眼睛凝视着几本摊在前面的书。她的脸上表情复杂,仿佛映着书籍里一团乱麻的秘密和无处可寻的线索。

那一日我正坐在书房南侧就这样看着她,预料中的厄运终于降临。书房北面猛然间被人一拳击中了要害似的,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墙壁沉闷地震动着,窗玻璃随即哗啦啦碎裂跌落。随后噗的一声,深色的窗帘上被撕裂出一个大洞,一只黑色的机械手从洞口伸进来,几十只机械指急促地旋转着。只见一阵精光闪闪,窗帘被卷成一团,所有的丝线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尽数断裂,北边两爿旧式铁窗像肋骨似的露出来,并在夜风中来回摇晃。一架飞行器正悬空泊在碎裂的窗口——我父亲遗体被搬走的那个窗口——散发着淡黄色光芒,仿佛一艘浮在温柔光晕里的船只。电磁发动机的响声极其轻微,静谧到近乎无声,难怪我们刚才毫无觉察。

飞行器的顶端向书房内射出一道蓝色的冷光,透过破玻璃窗,像照射海面的灯塔。光线在书房里渐渐地凝聚出一个人影。忽然间,一种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有着金属撞击的铿锵自信——“啊,这简直是一座私藏的军火库!”这是一声充满赞赏的惊叹,仿佛一个将军终于发现了一座配得上他毁灭野心的城池,一个猎人终于遇见了一头配得上他杀戮欲望的猎物。在这句话的余音中,瓦罕先生的影像细节渐渐变得清晰成熟——一件褶皱分明的古怪长衫、一双布满青筋的赤足、一个古老的幽灵,出现在夜风与灯光交错的书房里。我从书房南侧的乌木桌边站起来,而她没有抬头,仿佛充耳不闻。刚才机械手扯断窗帘的时候,夜风猛然卷入,她也只是伸手按住书页不被吹乱,眼睛仍盯着此前阅读的文字。台灯泛着热烈的光,在黑夜里犹如一盆炭火,书页被她手指按住,边角仍在风中颤动。她宛如入定的僧尼,对周围一切都无动于衷。

“三千隔都里我只发现了六处私藏大量图书的住所,”瓦罕先生开始缓步踱行在书架之间,那只虚幻的枯黄之手像风一样在书架上掠过,仿佛是在抚摸那一排排书脊,“你们这里是第七处。”他站住了,回头看着我,“但是要论藏书之丰富,规模之宏大,前面六处加起来也不及你们这一间书房。”

完全是热情嘉奖的口吻,仿佛是在赞赏蜂巢的那些少年勇士。瓦罕先生缓缓地踱着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就像在饕餮之宴前参观厨房的美食家,充满了口舌之欲即将被满足的喜悦与幸福。四壁都是书架,填满了书籍,除了我母亲的肖像画被父亲裁下后剩下的一个空洞画框。他只在那里忽然停了几秒钟,抬头看着它,纹丝不动的像一只昂着头的鹰隼,仿佛要从那只空洞的画框里辨别出原画的模样。但他很快转头向前走去,似乎终于发现那只是一个空画框。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我会为之负责,但不会道歉。”瓦罕边走边说,眼睛盯着书架,仿佛这句话不是对我俩,而是对那些书说的。我看了她一眼,她仍然坐在书桌前伏案阅读,几乎将自己埋在书堆里。台灯的橘黄色光线犹如一层隔罩,断绝了她与周围的关系。我暗自叹息,她在其中投入了太多的时间与精力,但现在一切已是定局。她的无言沉默像是一种最后的抵抗,抵抗一种即将降临的毁灭命运。

“我并不负责教导你们这些顽固分子,因为我知道,”瓦罕先生环顾周围,湛蓝的眼睛在冷色光芒里显出一丝凉意,“这些书籍不是你们的收藏,而是你们祖辈的心血——但是,为什么不呢?”他仿佛回心转意似的,转头对我们微笑着,像是远古人面雕像上的那种神秘笑容,“为什么不对你们这些年轻人解释一下,我决定销毁你们祖辈心血的原因呢?”他自言自语,仿佛这是一个友好的暗示,而非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仿佛他希望我们理解他这么做其实另有苦衷,也是完全为了我们好。

我走到书桌边,按住她的肩膀,想要将她从自我沉浸的世界里拉出来。她终于抬起头,就像从一个梦中醒来,仿佛此时才注意到窗外重重的黑夜、漂浮的飞行器、射进来的光芒。但是她并无愕然,目光中反而荡漾着一种澄明的欣然,仿佛一座迷宫终于贯通,一片森林已经消失,一次甜美的睡梦恰好初醒。她嘴唇微翕,似乎正要启口,却被瓦罕先生那种铿锵的金属之声打断了。

“也许我首先得给你们讲一讲历史,”瓦罕先生在书架之间踱着步,布满青筋的双足悄无声息地踩在乌木地板上,“你们也许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没有文字的时代,《吉尔伽美什史诗》与《荷马史诗》依然代代相传,为什么在文字成熟的时代,苏格拉底和孔子也只述不作——也许你们并不知道,当年古埃及国王塔姆斯为什么要驳斥那个埃及的神、文字的发明者图特。”

瓦罕先生忽然站住,回过头看着我俩。我站在书桌边,她坐在书桌前,我们都望着这个身披古怪长衫的光影,等着他说下去。

“塔姆斯国王认为,文字是一种错误的发明。”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的结论,像一梭子弹击中了我们。她似乎一瞬间从那种澄明而自然的状态里苏醒,栗色的眼睛忽然聚成一道透明的光,凝视着瓦罕先生。

“文字是一种错误的发明?”她问得很缓慢,仿佛正在艰难地走出一片深厚的黑暗。

“是的,国王正是这么说的,”瓦罕先生像鬼影似的站在一面书墙前,回答道,“而且这也正是事实。正如你们的先哲苏格拉底所说,文字将使人与人之间传授的真理变得似是而非。文字会令每个人都显得见多识广,但实际上过目即忘。每个人看似都无所不知,其实一无所知。每个人表现得似乎都充满智慧,事实上却虚有其表。苏格拉底、孔子都述而不作,并非没有原因。文字虽然令世界变得异彩多样,却销毁了人的记忆力。”

金属夹片的声音戛然而止,室内一片静默。我俩并肩而立,黄色的光、黑色的夜、四壁的书架都在这段话里变得悄然无声。

“但是如果没有文字,人类哪里会有文明?”她反问道,声音里有一种庄严的缓慢。

瓦罕先生看着她,垂眉微笑,近乎谦卑地对她说道:“也许您更应该想到,假如没有文字,人类也许会有另一种更加灿烂的文明。”

“历史怎能假设?”她说。

“不,历史可以假设,”瓦罕先生向前走了一步,“你也许知道,当人类过分依赖文字时,就会压抑其他感官的发育,比如触觉、味觉、听觉、嗅觉,以及人类未曾觉察其实一直存在的微妙感觉。没错,我承认人类通过文字创造出了所谓的灿烂文明,但它局限了人类继续进化的可能性。”他又走了两步,更加接近窗口,冷光中的长衫赤足让他像透明的神一般,“你们也许还没意识到,文字是线性的,它在我们的思维上刻下了线性的逻辑,但是世界的本质是万物相互演化,一切同时涌现,无所谓先后。人类在这样的世界里苦苦追问线性因果的意义,不啻缘木求鱼。现在我们要退出文字将我们引入的歧途,扭转历史,重回起点!”

“怎么退回?”

“就从销毁文字开始,销毁一切现存的文字。”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看见对方眼神里的恐惧。人类是被文字定义的,文字是我们的心智、我们的宇宙,我们无法跳出文字,自己与自己战斗。她缓缓向我伸出了手,我们伸手相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御瓦罕先生温和表面下的沉郁汹涌的暗流。瓦罕先生看着我们的动作,像是洞悉命运的巫师似的发出一声金属般的爆破笑声。

“哈——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些什么。你们是在想,没有文字的记录,文明何以传承?没有文字的传播,文明何以兴盛?没有文字,人类何以进入抽象与想象的世界?”他站在窗口,对我们挥了挥手,掠过夜色的手指像枯黄的落叶,“都是些重弹的老调。你们不要妄图用一根铆钉去固定一种流动变化的真理,去固定这个不确定的、模糊的、浮动的世界。其实你们最终能固定下来的所谓真理或真相,都是扭曲的真实,再清晰的文字也只不过是构成骗局的一些材料,准确地捕捉和反映世界从来不是它的责任。而书籍(他指着周围的书架墙)则是更加巨大的陷阱,它们就像一个个结构固定的容器,总是断章取义,削足适履,按照自己的逻辑结构排列世界的秩序,扭曲甚至肢解了真理与事实——”

瓦罕先生转过身,对我们说:“无论你们是否理解,无论你们如何争辩,文字已是一种濒死的工具,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其实它是五千多年前发明的原始技术,不应该被神圣化。企图用一根固定的尺子来丈量这个混沌的世界,企图在墙上敲出一排铁钉以固定稍纵即逝的时间,企图从真理之河里舀一勺水就能呈现全部的意义,都是痴妄的梦想。在这个既混沌杂乱又幽微难辨的世界里,文字只是一种蹩脚的容器,它断章取义、截取片段、裁剪素材,以自己固有的形状扭曲了真理,用一张粗疏不堪的地图,将世界引向错误的方向。而现在,它却成为人类最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最牢不可破的神话,就像坚硬的蚌壳封闭了人类五千多年来的视野,就像一张蜘蛛网将人类牢牢粘住。如果不是这种至深的流毒,人类何至于陷入今日的泥潭里!而现在,一切都在改变。书写已经被键盘、语音、手势甚至视网膜所替代,文字已经被算法和数据所替代,五千多年来文字曾经像一条蛇,不停地蜕皮新生,闪米特文、古埃及文、古波斯文、古拉丁文……文字死去过,又活回来,但是现在它已经走到尽头了。是的,五千多年了,文字也该走到尽头了,它现在已经蜕变为一种活着的古董、一条即将被割除的阑尾,应该被另一种交流工具、另一种思维方式、另一个世界观所替代了。”

“替代文字的将是什么工具、什么世界观呢?”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栗发垂肩,肃穆地看着瓦罕先生。这句话没有嘲讽,而是一个虚心的请教。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近似正确的答案。”瓦罕先生定睛瞧着她,认真地回答道。

“近似正确的答案?”她好奇地重复了一句。

“没错,代码、程序、算法,或者说,0和1,没有正确的答案,只有近似的答案,”说到这里,瓦罕先生忽然发出一声怪笑,宛如两块金属相撞的响亮,“宇宙万物只有极小一部分可以被编码,剩余者皆为巨大沉默之物。而文字,就像0与1一样,都是编码技术,两者的差异,就像模拟信号与数字信号之间的代际跨越,后者能够更加精确地描述世间万物。”

“能够穷尽宇宙的真理?”

“哦,不——不可能穷尽。宇宙是自身的螺旋,永远不可能穷尽。”瓦罕先生摇着头,他站在书房的另一头,遥遥地向我俩投来近乎悲悯的目光。几秒钟后,他转过身去,面向窗外,忽然陷入沉默,仿佛在遥望窗外深沉的黑夜。而那时候,我发现他的影子正在空气里缓缓消散,宛如一道鬼影弥漫开来。几乎同时,飞行器尾部的舱门豁然打开,几个年轻人从窗洞中跳入书房。我数了一下,一共七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这些人不是光影,而是真实的身躯。他们穿着灰短袖、黑西裤、反光的黑皮运动鞋,近乎光头的短发,肱二头肌处绷紧着衣袖,像七个年轻的拳击手。每一张脸都非常英俊,不同样式的英俊——机器孕育的蜂巢人都来自精心筛选过的受精卵。

他们一个个跳进窗户,向我们逼近,我将她拉向身后,但是她却拉着我一起后退,仿佛并不希望与命运对抗。七个小伙子沉默地走过来,并没有动手袭击的意思,只是面对着我们,手肩相搭地在我们身边围了一个人圈,然后躬身低头。因为七个人都高我们一头,那一瞬间我们周围只有七个青光光的平头少年,不像袭击,反而像是在保护我们。我俩极感诧异,而刹那间,一阵狂风从窗外卷入,凭空地在室内形成一个急速而巨大的旋涡。我俩只觉得脸被挤压得变形,揪心地痛,这才明白七个小伙子为何要埋下头围住我们。几乎同时,我们听到一片书籍翻页的声音,稀里哗啦的,仿佛无数枯枝落叶在纷纷落下。我们努力抬起头,抵住呼吸的困难,睁大了眼睛,只见狂风四卷,书籍正大片大片地从四面墙壁上跌落,然后又被卷到半空,书页一张张地被撕落,精装或平装的封面,像蝴蝶、飞鸟、树叶、青草,惶然地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圆圈,踩着急速的舞步,像螺旋一般在空中自转着。狂风像是一把巨大的搅拌机,把所有的书籍打乱、撕碎,最终扫进了自己的风暴之眼。因为实在难以呼吸,我们只看到了开始,直到最后风声略小,我们才抬头,看到了剧终的场面。最后一些书从书架上掉落下来,从最初的室内圆舞曲迅速转为一列纵队,急速地飞向窗外。有一段行程它们没入了黑夜,当接近飞行器底部时才再次出现,那里有一道火光,是从飞行器的腹部喷出来的。夜色里犹如飘动着一条紫红色的轻纱,而那些封面、扉页、正文纸张,全都义无反顾地冲向那里,仿佛是排着队跳进那只倒转的火坑里,没有灰烬,没有残骸,一切都被吸进了飞行器里。不过两分钟,四面墙壁、十六道书轨、两千一百二十八层书架上的三万册图书,就全部在空中蒸发殆尽。风渐渐歇下去了,她望着飞行器下面那条紫红色的冷焰,眼睛露出宿命似的神色。书架上只有那个空荡荡的肖像画框还剩下一个角固定着,正悬空摇晃。飞行器就在这摇晃的节奏中,遁匿在夜色里。

公寓散发着旧时代的味道,书房里不再水草丰腴,而像一具干枯空洞的尸体。所有的书都被焚毁,包括那本沾血的《约翰福音》我们甚至找不到一张纸片来追悼过去。我们靠在一角,坐在古老的胡桃木地板上。窗外树枝也不拂动了,夜色如死去了一般,刚才的火光还记忆犹新,没有灰烬的燃烧。她忽然伸出手,在我的手心上写字。自从她收起纸和笔之后,她第一次这么做。狂草的汉字在黑暗中飞旋乱舞,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却能感受到那种凄凉的忧伤。她的手指越来越快,我的掌心大地苍茫。时间在她的手指中颤抖,我轻轻抓住她写字的手,但她挣脱了,动作很执拗。我知道如果不让她写下去,她就熬不过这段悲伤。窗外光线微弱,照亮了她的眼睛。在悲伤到极点的时刻,人类其实并不哭泣,而总是像她这样,将所有的绝望浓缩在眼睛的一角。她划过我掌心、轻微震颤着的手指,令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早上,我们一起躺在新城公寓的床上,她也像现在这样,在我的膝盖上写字。我当时久久地凝视着她,以为自己会延续几千年以来的传统,结婚生子,在这个家庭生活近乎绝迹的时代里繁衍后代。当时我不会想到,“灭绝文字”运动会在几年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卷土重回,不会想到她在我膝盖上的书写只是文字的回光返照、黄金岁月的最后一抹余晖。更不能预料到,她对命运转折的绝不屈服,只是与这个时代撞墙的一场必然悲剧。

她停下了我掌心上的舞蹈,默默地问道:“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汉字草书。”我说。

“不是草书,”她凝视着黑暗,“而是甲骨文。”

“茶具上的铭文?”我问道。

她转过头来盯着我看,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鸟儿扇动的翅膀,仿佛鸟儿要飞进一扇洞开的窗。“我差不多接近那十三个字的谜底了。”她说。

我握住了她的手,等着她说下去。而她却陷入沉默,好一会儿以后她才说道:“不,可能还差一点。是的,还差一点。”

我看着空荡荡的四壁,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到了她的指骨。

“但是这里已经没有书了。”我说。

“不,谜底不在那些书里面。”她平静地望着前方,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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