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阴凉如鬼魅。我迷糊地醒来，发现被褥的另一头空空荡荡。我自然地以为她在书房，或者厨房，或者餐厅，在公寓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但是那一头被褥触感冰凉，好像一晚上都没睡过人。一种蹊跷之感惊醒了我，我走出了卧室，发现她不在公寓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公寓太小，小得我都不必呼喊她的名字。我愣在书房中央，像是要保持公寓里的阒寂，好像这种静默能让我分辨出此事的含义。四面墙壁的书架透出一种空虚的光，仿佛是三万册葬身火海的书籍幽灵。书桌上的钢笔、铅笔、圆珠笔、荧光笔、水笔、毛笔，原先被她收在柜子里的，现在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桌上，像是她临行之前曾与它们道别。阴冷的晨风吹来，桌上的笔轻微晃动，我脚上的汗毛几乎同时竖起。公寓的门敞开着，风就是从那里吹进来的。我走过去，门在风里晃着，门楣上赫然留着几行毛笔字，墨汁蜿蜒垂滴，仿佛哭泣之泪——
“太初有道，道即是神，道在则神在。”
我毫无表情地盯着这些字，仿佛只要盯得够久，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当我移动身躯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的手和腿都在颤抖，整个人几乎无法移动。我站在窗口，向东望去，成片的老房子像黄褐色的墙壁，空旷寂寥。接着，我又望向西边，遮天蔽日的森林幻影，仿佛飘着雾。没有任何人影。一种消沉自怨的情绪在胸中蔓延，我感受到的并非尖锐的痛苦，而是不可名状的苦闷。我惶然地盯着楼下的地面，旧城六百年历史的石板道路上，裂痕处处可见，几根杂草从一些缝隙中顽强地钻出来。近乎黄色的青草，仿佛正在热烈生长着我的担忧和悲伤。
我颓然地站着，没有昨夜瓦罕先生的焚书事件，她不可能离开。但我不得不承认，长期以来我们之间无须言语表达的默契与信任，仿佛一直存在某个未曾觉察的盲点。她的不辞而别是一个坚硬的无可争辩的事实，让我感到某种伤害，仿佛被人辜负甚至背弃了。我盯着那些路面的裂痕和热烈生长的杂草，努力为她的举动寻找原因，我帮她找了一百个理由，却怎样也不能说服自己，只要一想到她不辞而别，心里就不可能没有一点哀怨。
我开始晨昏不分地在玻璃球上寻找着她的踪迹。到处都是蜂巢人的身影，少年们喧哗而骚动，仿佛占领了整个虚拟世界，而老派成熟的独居者无心恋战似的拱手让出几乎所有的地盘，全都遁匿在各类游戏里。我不分昼夜地挂在玻璃球上，有时半夜醒来，有时清晨入睡，生物钟完全打乱。心跳、血压和神经系统的变化引发了“沃森”医生的无数次警报，鹰隼机送来的食物里多了巴比妥类成分，而我吃得不多，睡眠依然混乱不堪。几天后，一只椭圆形的金属球悬浮在窗外，仿佛没有翅膀的百灵鸟，在窗口婉转鸣叫，并且接近我，射出一条明亮的细线，击中我的皮肤，完成了注射机器人的任务。睡意很快来袭，在我跌跌撞撞走到床前、还未除去衣服的时候，便跌入梦境，入睡前的一瞬间竟然还依稀记得，那一股近乎透明的液体是淡绿色的。
醒来时，已是饥肠辘辘的清晨，鹰隼机已经在窗台上留了食物。我在进餐时头脑格外清醒，忽然发觉自己因为过于执着而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之所以找不到她，是因为玻璃球允许任何人隐匿行踪。但是，这并没有缓解我的焦虑，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没有参加机器复苏之后那个规模浩大的“人类身份登记工程”，没有将自己确认为人类的一分子。这意味着她虽然可以便利地使用各种机器，但是万一遇到极端的危险，或者触犯了某种规则，机器不会把她的人身安全列入优先级。
这就是裸奔！
我毫无犹疑地开始收拾行李，决定出发。所有重要的物品——那套甲骨文的茶具、那只铸铁黑匣子，以及调酒师送的那瓶最后的威士忌，都毫发无损地躺在乌木箱子里，但是我没有找到母亲的自画像——毫无疑问，是被她带走了。一架大青鸟很快抵达公寓，舱门敞开在窗口。我跳了进去，里面是两个相对而设的黑色座椅，无论我坐在哪一个，另一个总是空荡荡，黑色的沙发与青色的舱墙更加深了这种孤独的感觉。不过，寻觅总比等待更意味着希望，而且一种悲伤总是需要另一种悲伤来填补。我没有犹疑，挥手启动了这架大青鸟。
在玻璃球的时代，尤其是在规模浩大的“人类身份登记工程”实施之后，周游世界这类曾经浪漫的事情，因为会无端提高死亡与伤残的概率而变成一种极不自爱的行为。在我出发之前，“沃森”再次警告我，“肉身旅行”是一种毫无必要的冒险。但是我无法枯坐在玻璃球里，忍受着毫无希望的等待。四处寻觅其实更能使我平静，而沿途遇到的那些奇特的古怪的超出想象的隔都，令我这个从未远离家乡也不是气候灾难亲历者的人感到震撼惊愕。在玻璃球里游荡时，我根本无法想象气候灾难与AI之间的相互摩擦，竟然能催生出那么多精巧奇妙的避难所，以至我像奥德赛、辛巴达、马可波罗等一切古老的旅行者一样，不能不描述一下我所看到的奇观——
那个隔都也许是最小的，有一个贴切的名字，叫耳洞。相互挤压的两侧山脉，恰好构成一小片绿色的山坳罅隙，竟然风雨不侵，常年宜季，全城铺满了真实的草木。只是这个隔都的面积犹如其名字一般小，整个隔都人口不足六万。当我来到这个袖珍的避难所时，每一个独居者都闻讯奔出来，他们在犹如市镇广场的地方围住我，告诉我他们大概已有十年没有看到过“肉身访客”了。但就是在那个狭小广场上，我看见了一块纪念碑，那上面可能是全城唯一的文字，已经被刮得看不出一个字母或笔画。
我也到过一个永远漂流的隔都，那是大海上彼此相连的人工浮岛，一只只蛋黄色封闭房间像巨大的滚筒一样在海水里翻动。它们承受了海浪的力量，利用飞行器的那种同态协调技术，保护了内部房间的稳定。鹰隼机在这无数的蛋黄色滚筒上终日翻飞，通过特殊的渠道送入食物和淡水。人们居住其间，彼此以狭窄的管道相连，犹如居住在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里。我随机停在其中一个圆筒顶上，进入房间，那个脸色惨白的主人骄傲地将我的出现作为他本人的荣耀，因为我是肉身降临这片浮岛的第一人。他在玻璃球上向别人炫耀之后，又向我炫耀了浮岛的一切优点。但我觉得除了没有灾季与宜季的区分（他们永远漂浮在灾季与宜季之间），他们所拥有的其实只是一间牢房，依靠玻璃球打发着时间。我原以为这里是一个没有文字的世界，那个主人笑而不答，指着玻璃舷窗之外说：“你离开时，别忘了从空中往下看。”我后来果然发现每一个滚筒上都有隐隐的刮痕，像是用刀片划去的。我猜那肯定是唯一的文字，已被抹尽，但我不知道那本来写着什么，又是怎么被蜂巢人刮掉的。
我曾深入最深的地底，见到了最幽深、最宏大的隔都。飞行器无穷无尽地潜入黑暗的深处，进入一个浅灰与深黑为色调的地下城市。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腹腔，楼梯在头顶盘旋，电梯从黑暗的高空垂直落下，城市像迷宫，每一处都彼此相连。这座地下城竟然设有海关——多么古老的衙门——我是机器复苏以来的第一个入关者，这意味着她并不在这里。但我还是走下飞行器，在城内漫步。独居者的隐秘住房仿佛都藏匿在暗处，穹顶有光，不知从何处射下。我还看到了一个传统家庭，中年父母携着幼儿，犹如惊惧而警惕的濒危动物穿过我对面的街区，迅速遁匿进某个电梯角落。我当时站在街边的栏杆前，宽阔的街道空旷无人，我无聊地用手拍了拍栏杆，后来又顺便摸了摸扶手。那种不同寻常的坑坑洼洼引起了我的注意，然后我发现了密布在上面的剐蹭痕迹。我当然知道这些痕迹产生之前意味着什么。
在飞离那些隔都之前，我总会刺探敌营似的特意掠过当地的蜂巢，那些灰黑色的六边形建筑嵌在各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我透过舷窗看着它们，几年前它们还是人类的希望，但现在却变成了灾难之源。当我想起那些蜂巢少年跳进父亲的书房，焚毁那些书籍，而她随后不辞而别时，我的心情便沉到了海底。
在这些无字而纷繁的都市之间穿行的时候，我也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盖亚”，调酒师曾提到过的那个壮丽夺目的世界。在一场漫无边际的环球旅行里，你很难不与这种遍布各地的全球食物生产基地相遇。起初，你只看见一片微弱的白光，仿佛是浮在远处的湖泊或大海边缘。你愈是接近，那白光就变得愈亮，仿佛一面迅速增强的反光镜，耀眼刺目。而当它达到极致耀眼的瞬间，飞行器倏地没入其中，仿佛无声地撞出了一片缤纷的灿烂——橘红、深紫、明黄、绛蓝，都在一瞬间包围了你。无声的色彩迅猛地变幻着，宛如奔放的音符，最后掀起万丈红光，将你整个人都吸了进去。但当你适应了这种激昂的灿烂时，它却渐渐散去。几秒钟后你再看舷窗外边，也许会怀疑刚才是一种错觉，甚至一种梦境，因为地面此刻显得旷阔而纯净，透着隐约的微蓝色，正如调酒师的比喻，你并未飞翔，而只是静止在一块永无穷尽的水晶矿石表面上。哦，这片生生不息的世界！广袤的农场，种植带鱼和金枪鱼的土地，生产牛腱与猪腿的工厂！每一次飞越“盖亚”，我都会禁不住感叹AI的壮美伟大，并且觉得调酒师对食物口味的挑剔简直是在吹毛求疵。如果没有这种农场，六十亿人现在就是六十亿无处投胎的饿死鬼！
后来，随着我的四处奔波，“盖亚”渐渐变得寻常，我最初的惊奇渐渐淡去。当那道白光远远地出现时，我总是闭上眼睛，令人惊喜的辉煌变成了刺目的烦扰——这种习以为常导致的厌倦，同样出现在我对不同隔都的态度上。那种参差多样的惊艳，后来都变得平平无奇。我发觉其实到处都一样，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登录玻璃球，无论在现实还是虚拟世界，我都一样得不到她的消息。这种相似的旅途令我恍惚，那些大小不一的隔都无不偏远冷僻，抵达的时候我总是渴望奇迹，但全都以失望告终。而每次飞离的时候，我又觉得她正从另一个隔都赶来，也许我再停留片刻，就能和她相聚。这种焦虑感最后促使我发现，如果两个人都在三千隔都之间移动漂泊，相遇的概率是如此之低。我这场本已渺茫的追寻，现在又蒙上了一层近乎悲壮的色彩，仿佛我押上了一切所开启的只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局，其中隐藏着不易觉察的悲观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