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圈附近有一条狭长的沿海地带,绵延四五百公里。这里曾是欧亚大陆北部边缘的不毛之地,如今却因为气候灾难而成为地球上最大的隔都绵延区,一共有三十多个隔都,珍珠似的散落在沿海。某种意义上,气候灾难肆虐了全球,却把春天带到这里——在最好的天气里,你还能看见一些船只在海岸线边游弋,一些渔船也会借着月色出发,违禁捕捞整个地球上最后一丁点野生的海鲜。日落之际,我将飞行器降落在海边,步行寻找一个墨西哥餐厅,一个熟人在那里等我。
码头边照例喧嚣,挤满了酒吧、咖啡馆和各种餐厅。日落之际,里面人声鼎沸,与其他死寂、沉闷或诡异的隔都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然而走到近处,那些店铺招牌上没有文字,只有刮痕,昭示着同样的时代特征。于是,在夕阳的金色光线里,沿岸的店铺就像列在马槽里的无名之马,只能依靠毛色与体形来辨别差异。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三千隔都漂流了很久,忽然间生出一种与故人相见的渴望。我不断联系仅有的几个熟人,面试官、杜克、调酒师,他们都杳无音信,唯有罗拉,那个头顶着花篮、笑起来身子乱颤的混血姑娘还活跃在玻璃球上。现在,我远远看到她靠窗而坐——作为一个心情落寞的漂泊者,我期待看到一个活力四射的南美女子,却意外地看到一个无精打采的妇人斜靠在椅子的软垫上。窗外淡绿色的海水,映得棕红色的墙壁分外刺眼。
等我走近了,罗拉才坐直身子,满脸都是厌世者的幽怨。那种南美人的热情奔放,仿佛是为尖顶公司定制的天性,一旦回归现实,就如空气般挥发得无影无踪。我惊讶于她的变化,问她发生了什么。
“这鬼世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她点着餐,冷冷地答道。
我也点了餐,其实我们并没什么选择的余地,“沃森”总是如影随形地为我们指定菜谱和菜量。就在餐厅机器人在厨房忙碌的时候,罗拉像是并不欢迎我的出现似的,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的海浪。我不得不聊起共同的熟人,用来打发这种尴尬冰冷的局面。
“杜克联系过一次,还是在机器乱局之前,”她说道,“但是面试官——他不是去了那个‘不受机器控制’的地方吗?你怎么可能联系得上!”
“你不觉得那是天方夜谭?现在哪还有不受机器控制的地方?”我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他在飓风灾难中的遭遇?”罗拉问道。
菜上来了,罗拉的墨西哥卷饼、我的墨西哥夹饼,五彩缤纷,煞是好看。她拿起墨西哥卷饼,里面裹着牛肉、蘑菇、橄榄、甘蓝、奶酪,咀嚼的嘴巴像染料作坊似的翻滚起来,食物使她变得生气勃勃了一些。她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我说:“你加入公司比较晚,所以你不知道面试官的身世。”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她一边嚼着墨西哥卷饼,一边详细告诉我面试官的遭遇:“那一年灾季,飓风忽然袭击面试官所在的城市,一个个街区的房屋都在怒吼呼啸的风中多米诺骨牌似的纷纷倒塌。当时面试官和女儿,小名阿喀琉斯的姑娘,正好在院子里。飓风来袭之际,他俩无处躲避,只得钻入院子墙边的地窖里避难。那里本来就是避难所,地方很宽敞,里面灯火通明。他们蹲在角落里听着飓风呼啸,直到风声暂歇,面试官才试探着爬出来。周围的街区已成一片废墟,他的别墅也未能幸免。他一边吩咐阿喀琉斯躲在地窖里,一边快步走向已经倒塌的别墅。他记得,飓风来袭的时候,妻子正在室内——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猛烈的飓风将别墅掀翻,卷走了妻子,将她的尸体扔在十几公里以外——正当他向那片废墟走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同时一声惨烈的尖叫。原来一段坍塌的墙不知从何处飞来,压断了小阿喀琉斯的左腿。女儿的尖叫声撕心裂肺,令面试官方寸大乱。他疾步奔回,想要搬移那堵断墙,却不能移动丝毫。女儿的呼喊渐渐弱下来,他一边大喊要挺住,一边在飓风过后的寒冷中哆嗦着,四处寻找铁锹之类的工具,最后只在废墟里找到一把于事无补的铁榔头。就在他去捡那把铁榔头的时候,飓风又起,从远处刮来很多杂物。其中一根碗口大小的树干,猛烈地扫过他的脑袋,他当场晕了过去。”
罗拉说到这里,嚼了一大口卷饼,细嚼慢咽地吃着,好像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然后?然后机器救援队就抵达了,”罗拉忽地发出一声冷笑,“猜猜看,机器救援队抵达后,做了什么决定?”
“什么决定?”
“机器直接将他救走,并没有理会还有微弱呼吸的女儿。”
“怎么可能!”
“还不是我们自己的规定——人类要求机器讲究效率,要最大限度地救人,所以机器就为每条性命排定了优先次序。她女儿失血过多,情况危急,如果施救的话,会影响拯救其他生命的效率,而这位父亲只是右腿骨折,处理简易——这就是机器的逻辑。”
我愕然。
“所以,面试官才会去找一个不受机器控制的地方。”
“啊——”我愣了很久才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抗拒‘精灵’控制下的社会才离开的。”
“怎么可能?他又不用‘精灵’。”说到这里,她像是被什么事情堵住了喉咙,忽然嘴角不动,含着食物,瞪着窗外的海浪礁岩,眼神如丧子的老妇。许久她才缓过神来,然后像是随意提及似的说道:“对了,你听说那个传言了吗?”
“什么传言?”
“关于灾难升级的传言。”
“什么?”我讶异地问道。
“这该死的鬼世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她忽然憎恶地说了一句,斩钉截铁的口吻像是吐出了一个钉子。然后,她凑过来,以近似巫婆的语气告诉我现在四处传播的流言——气候灾难即将加速演变,灾季将愈来愈长,也将愈来愈剧烈,三个月以后宜季会彻底消失,而三千隔都将会毁于升级的气候灾难,一个都不剩。
我将信将疑。窗外白浪翻卷,拍着岸边的褐岩,夕阳沉落在海天相接之处,一切太平的景象似乎在暗示流言的不可信。
“如果只剩几个月时间,那么现在应当出现征兆了。”我说。
“也许船体太大,已经开始的摇晃还未传递到我们人类身上。”罗拉说完,用力嚼了一口墨西哥卷饼。花篮似的发型如今变为一束马尾,她的脑袋似乎是一匹躁动的马,不停地晃动,形容有枯槁之意,嘴里则像是嚼出了愤怒的焰火。我本想找一个熟人倾诉与她的别离之苦,却发觉对方语气恶毒,痛苦似乎更甚于己。我看着罗拉,不由得想起她在尖顶公司时神采奕奕的模样,那时候她总是与我们谈论她的“精灵”,宛如谈论自己的终身伴侣那样兴高采烈。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这间墨西哥餐厅里处处都是玻璃球的光影,人们沉浸其中,几乎并不相互交谈,仿佛都已在现实中死去,而所有热闹喧嚣的气氛,都来自虚拟的世界。罗拉曾经和他们一样没心没肺、欢乐无比,现在却变得似乎比我还要沉重。这种转折,不禁令我又惊又惑。
那一日我与罗拉道别、飞离北极圈后,全球隔都事务局便发来特别消息,证实罗拉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那时,灭绝文字的运动已经成为一种政治正确,全球隔都事务局的这条消息是用语音播报的。我在暮色深沉中反复听着这段不祥的女中音,就像被某个噩耗忽然袭击了似的心情沉重。
消息说,全球的气候灾难目前已经进入某个临界点,预估未来三个月内,极端气候将迅猛升级到人类无法承受的程度。届时,飓风、暴雨、酷暑、极寒等灾难性气候会横扫地球,三千隔都将全部毁灭,无一幸免,而人类即将无处藏身。现在,全球隔都事务局正在紧急制定拯救人类的方案,敬请等待。
我贴着飞行器的舷窗向外看去,天空黯淡,暮色沉沉,世界平稳得很,并不像是气候灾难即将升级的样子。我知道,此前的预测一直是气候灾难已被基本控制,随着AI的全面介入,生产工艺的提升,二氧化碳排放量急剧降低;估计半个世纪以后,目前盛行的极端气候将逐步消退;一个世纪以内,世界将重回分明的四季。但现在——如果不是全球隔都事务局像消防局似的发出预警火灾,我是断然不敢相信这个荒谬的结论的。
然而,当我登录玻璃球,看到虚拟世界上一片兵荒马乱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态有多么紧迫,就像猪圈、牛棚、鸡笼在地震时一齐发出嘈杂声。惊慌失措的人们在虚拟空间的四处瑟瑟发抖,每个人仿佛都莫名地被要求参加一场全球统考,并且都在焦虑地相互探听并不存在的答案,仿佛是机器乱局时的惊惶景象,令我忽然感到颓然的哀伤。
北极的海面正在暮色中消失,我怔怔地坐在舱室内。这是机器第一次发出全球级别的警报,却也是最终的警告——气候灾难不再像以前那样逐渐地演化升级(更不会逐渐消退),而将骤然升级,突破某个临界点。我想起了杜克的那个手势——船只摇晃,过了某个角度,就会覆灭。
我一夜未眠,从黄昏候至第二日天亮。碧空如洗,飞行器没有目标地在空中游弋,我和所有人一样,都在焦急等待最终的拯救方案。自机器复苏以来,我们对机器的依赖已经深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日渐生出一种连我们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敬畏感。我们已经无力怀疑、质问、辩驳机器的任何结论,更不必说去修改它。机器拥有天量累积的数据、精巧进化的算法,这使它获得了无与伦比的、不可辩驳的权威性。怀疑机器的智能,就相当于在怀疑数学或物理的基本原理,既可笑又不可接受。如今,孱弱的人们正惴然不安地等待着机器给出最终的解决方案,仿佛怀着惊恐与惶然,等待着自己的生死判决书。
如何拯救全人类也许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难题,向来决断明快的机器系统仿佛也沾染了犹豫不决的性格,直到接近中午,“苏格拉底”才向人类指出一条逃生之路。AI女中音在玻璃球里反复播报着这个拯救方案,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调,在全球每一个人的耳边回响。原文很长,但意思却很简单。为了应对灾难升级,机器系统将建造大量避难屋,标准一致,各自独立,以保证其坚固可靠,每一个已经注册的人类成员都可以申请入住,并接入一个升级以后的虚拟世界。我听完以后,不由长叹一声。如果说气候灾难的升级是一道死刑,那么AI法官只是将死刑改判为不可假释的无期徒刑,每个人都将禁闭在单人囚室里——这可真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机器提出的“最终迁徙”拯救工程,虽然不存在强迫,却含有非此不可的意味。人类早已失去了讨论与质疑的本能,AI早已是我们的巫神,早在机器复苏之前,就已是整个社会运转的先决条件。绝大多数人在短暂的震惊与恐慌之后,都渐渐平静下来。蜂巢人更是欣喜地接受了这种安排,尤其是机器孕育的那些孩子,总是天真而激进地相信永恒的进步主义,加快进化的速度也许是他们唯一的道德标准——加快,再加快,希望那一天提早到来。他们相信,升级后的虚拟世界一定会更精彩,物理现实与之相比,肯定会变得无聊浅薄、面目可憎。至于那种古老的文字技术,那副套在人类灵魂上的枷锁,一定会像朽木一样自然腐烂。而那些传统的年长者,则在哀叹和犹豫中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很明显,这些人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能活得更久,只是希望能老死在物理的世界里。他们开始讨论是否还有留下来的可能性,譬如就住在飞行器里,让临终的老人一批批轮流在飓风的旋涡里迎接死神。这类讨论像风中的枯叶落下又腾起,四处飞扬,似乎很认真,又像在开玩笑。世界变得前所未有地荒谬,后来的事实更加证明了这是一种过于认真的荒谬。因为人类一旦陷入机器提供的世界,总是自溺其中,没几个人愿意回到物理世界,包括总想死在物理现实中的那些老年人。
至于我,则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拒绝这场大迁徙。我既无法像蜂巢人那样,欢欣鼓舞地以为天堂就在前方,也无法像独居者那样,因为迫不得已而接受“最终迁徙”——这些对于我都毫无意义,因为无论天堂还是地狱,黑屋子的世界里都没有她。这是我拒绝加入这场史诗般浩荡的迁徙的唯一原因。然而,现实步步紧逼,机器系统已经紧急启动了“最终迁徙”计划,几十亿人的搬迁必然要预留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所有的计划进程全都一一列出。机器系统同步发布了“最终迁徙”的语音指引,我一条条地听下去。飞行器在游弋,我心情沉重,就像一场洪水即将袭来,而我却不能在灾难没顶之前找到她。忽然间,语音指引里蹦出一句话来——
“如果你拥有亡亲的黑匣子,那么你就可以在黑屋子里复活他们。”
我立即坐直,挥手倒回语音,一遍又一遍地聆听,感到愈来愈震惊,好像在不可能中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机器说:“这不是那种单靠硬盘存储复活的数字幻影,也不只是用户数字倒影的‘精灵’。这是在黑匣子里复活的亲人,活生生的人,有思维、有情感、有主见,某种意义上就是亡亲灵魂的真正复活,并将在虚拟世界里长生不老。”我的心怦怦地跳着。一个“复活”的父亲对我而言别具含义,我在这物理世界里寻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线索,但是在那个新世界里,一个“活生生”的父亲也许可以为我揭开此中谜团。没错,我可以直接询问他自杀的原因,他为什么会在自杀前裁掉《约翰福音》上的那句话,为什么会将母亲的自画像送给了她——而她不辞而别的原因,甚至最终的去处,父亲很可能早已心知肚明。父亲是知道一切的!父亲的复活是破解一切谜团的钥匙!我忽然从座椅上跳起来,决定加入这场空前绝后的大迁徙。
我手里有父亲的铸铁盒子。我随即决定调转航向,直接飞赴沙漠中的通天巨塔。抵达以后,我根据指引,穿过幽深的甬道,步入巨塔内部,攀上蛇一样蜿蜒塔内的楼梯,将黑匣子嵌入某个指定的内壁。嵌入之际,幽深壮阔的巨塔内壁忽然闪耀出一道贯彻天宇的光芒,令人炫目。后来,我又在巨塔内枯坐到暮日西沉,大量微型飞行器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它们将各种各样的黑匣子安装在指定的位置,通天巨塔仿佛触电了似的一阵阵地闪亮。我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沦,飞行器像一只大青鸟似的振翅飞在晦暗的天空。身后的通天巨塔仍在闪光,但是不断变小变细,渐渐成了一根发丝——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忽然满心愉悦,虽然我还不知道她的下落,但是我知道自己终将接到搬迁的通知。身后那个闪耀的通天巨塔,仿佛是不确定世界中的一个支点,撑起了我的信心。
飞行器漫无目的地巡航着,没有人愿意冒这种“肉身漂泊”的风险,但我已习惯于此,飞行器犹如我的新居。我打开随身的物品,茶具崭新,纸条上凝着血,那瓶威士忌还未启封,还有那本我永远读不懂的外文版《约翰福音》。只要带上这几件私人物品,地球上的任何一处都是自己的家。我常常这样清点它们,反反复复。我知道,自己是借这种清点的动作,思念那幅与她一起失踪的肖像画。思念肖像画,不仅是思念母亲,更是思念她,就像我在那座通天的巴别塔里,将沉重的黑匣子卡入那个类似神龛的方格之中时,炭色微光从中折射出来,那是父亲复活的光芒,仿佛也正是找到她的希望。
飞行器忽然进入一片云层,星月无光,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跌入了纯粹的黑夜,令我忆起巴别塔里的那条黝黑甬道——沉重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加速的心跳声,一阵战栗仿佛再次裹挟了我。倏地,舱内灯光变亮,我似乎看见她坐在对面,眼里有一种透明的栗色,眺望舷窗之外。她的头发也是栗色的,混血的容貌中透着一种亲切可人的风情。在遍地独居者的时代里,似乎只有她才能唤起我的激情,同时又使我平静。她回过头看着我,右手攥着一个拳头,伸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像是要我猜里面是什么。“玻璃球?”我说。她嫣然一笑,摊开了手,我瞥见了一张揉成团的碎纸,血迹斑斑的褶皱,正是父亲自杀前裁下的那张纸条。
飞行器忽然转折而飞,我猛然从浅梦中惊醒,窗外黑夜沉沉。这个梦是如此清晰,那张血迹斑斑的纸条又是如此触目,而上面那句话又是如此意味深长,仿佛从宇宙开创之初就刻在我的脑子里。我想起来,这些箴言也刻在父亲留下的瓷杯子上,就在我身后的帆布包里,便转身取出那套茶具的木盒,掀开来。三个瓷杯整齐排列,十三个铭文像野草一样,在三个杯沿上热烈生长。我伸出手,一个个地取出那些杯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着那些甲骨文,然后又逐一放回。最后,我取出茶壶,鬼使神差地打开壶盖,发现壶内竟隐约有样东西。舱外夜色晦暗,舱内灯光明亮。我倒转茶壶,用力抖了抖,一张纸片翩然掉出来。米黄色的纸片,巴掌大小,书房里最常见的那种便笺,父亲用过,她也用过,在旧城的老房子里到处都是,后来都被瓦罕先生焚毁殆尽,未料这茶壶里还存着一张。我捡起来,在灯下细看,便签上面画着一些弯曲交错的线条,就像一些涂鸦。猛然间,我瞥见两个细微模糊的字母。
ZR!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恍惚的梦,也许是巴别塔那条甬道的残余战栗,我忽然间浑身发抖,一种既懊悔又庆幸的心情席卷了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