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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重逢调酒师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11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窗外无光,黑夜冷寂。影影绰绰的大漠犹如冰冻的海洋,飞行器犹如大青鸟,翱翔在地狱之上。米黄色的便笺捏在我手里,便笺是一张地图,曾经ZR是AI绘画上的签名,现在它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

ZR!ZR!ZR!

飞行器折向西南,呼啸地奔向便笺所指的终点。沙漠广袤,黑黢黢的,无边无际,我飞了很久。就在飞行器接近那个终点坐标时,底下倏地一亮,仿佛大漠里有人朝天空闪了一下电筒。飞行器的速度太快,但又迅速折回,于是瞬间的光亮与无尽的黑暗来回交替着,仿佛音乐里的四分拍在沙漠上空荡漾。我有些恍惚,却清楚飞行器正在盘旋地接近那道光亮,欣喜与焦虑就在这种荡秋千似的节奏里起起伏伏。飞到近处,才看清这并非真正的沙丘,而是在沙漠中隆起的一座巨型山岩,因为被沙子覆盖,远远看去宛如沙丘。山岩顶部裂开一道狭小的缝隙,光线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垂直向上,犹如隐蔽在沙丘之中的一道激光,直射天际,山岩底部若隐若现。巨型山岩宛如半开半闭的蚌,透出珍珠的光彩。

飞行器徐徐逼近沙漠山岩的缝隙,我才发觉那裂缝并非像高处看上去那么细狭,而是相当宽阔,几乎可以平行容纳十架飞行器。裂缝两边都是赭岩,颜色深浅不一,最上面的岩石接近黄沙,越到下面越是明确的赭石,这显然是风化程度不同的山岩遗迹。飞行器缓慢而持续地沉入这个裂缝里,愈是下沉,周围的距离愈是空旷。我仰头看天空,峡谷顶部像一道黑黝黝的豁口,俯瞰峡谷深处,那里的光芒愈来愈强烈,飞行器仿佛正在沉入一个灿烂的子宫里。而当我接近地面的时候,发觉那片光芒里竟然隐约有街道和房屋,并且越来越清晰——这令我大为惊愕,又有几分畏惧。

在降落之前,飞行器已经自动扫描计算出这个地域的基本数据。峡谷其实是一个沙漠绿洲,总计约三十八平方公里,有一条主干道,东南至西北走向,平均宽十五点八米,总长度为二十点二四公里,左右纵深约两公里到四公里,其间分布着三十八条弯曲的小路,以及两条活跃的小溪。飞行器一共监测到大约九千四百二十一个人的存活气息,这显然是一个居住着人类的城市。但飞行器同时显示,这个峡谷并不在三千隔都的名单里。

飞行器徐徐降落在峡谷西北侧的一块空旷坡地上。我下了舷梯,站在山坡上,目光越过前方齐膝高的灌木丛,整个峡谷尽在眼底——在狭长的谷地中间,有一条隐然泛亮的光带,正与头顶上的裂缝对应,寂然地从峡谷的一头伸向另一头,刚才在空中看到的蚌中珍珠,正是它的光芒。光带路面的两侧,遍布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帐篷,层层叠叠如军营一般。而在军帐之间,还散落着数量和军帐差不多的建筑,各种的奇形怪状——翅膀弯折的飞鸟、螺纹深凹的海螺、碎裂的六面魔方、缺了角的水瓶,仿佛是构思新颖的儿童玩具,却因为过于陈旧而有了褪色的迹象。最令我惊愕的是,文字竟然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山谷里——帐篷的顶旗、建筑的墙壁,到处都是我看不懂的外文字母,当然也有不少汉字,譬如玻、魑、饕,无法解释含义的联绵词构成字。我迅速顿悟,文字在这里大摇大摆地存在,正是由于峡谷不在三千隔都之列的缘故。

我望着眼前这片光芒隐然的谷地心想,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寻遍这个狭小的地方并不是什么难事。不知为何,每当我想到这些时,手指便微颤起来,就像一阵说不清的惧怕,风似的摇动着我的心灵。走下山坡,步入谷底,脚底的光带正是飞行器上显示的峡谷主干道,大约四条车道的宽度,从西北指向东南。地下面应该埋着某种光源,散发出来的光芒温柔而热烈,空荡荡的大路仿佛一条光的河流,荡漾着令人欢喜的微浪。我顺着道路,由西北往东南方向走去,左右两侧是荒漠绿洲上常见的灌木植被,一个个灰色或褐黄的帐篷与一幢幢姿态万千的房屋分布其间,远处似有溪水的声响,却不见其影。头顶上的天空裂缝一直跟随着我,像被刀劈开的伤口似的,静静地流着黑漆漆的血,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走进了某个梦境里。

走了不多久,一阵耳语似的交谈声从各处传来。终于有了人迹。我兴奋地止步张望,看见有人正从两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不止一两个,而是越来越多,就像无数蚂蚁似的,隐隐地人头攒动,纷纷汇入这条光的河流,向峡谷的东南角奔去。我被这股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前行,他们穿着奇装异服,身材、脸型、肤色也各不相同,却都散发着同样的气息,每张脸上都有一种陶醉似的满足、一种慵懒般的欢快,仿佛完成了某项工作之后伸足懒腰似的惬意气息。这种情绪在主干道上奔腾成河,将峡谷里某种说不清楚的萧瑟灰暗全部一扫而空。

这些人并不在意我这个陌生人,甚至对我远远停在峡谷尽头的飞行器也毫无讶色。他们裹挟着我前进,仿佛我和他们一样是峡谷里的居民。在熙熙攘攘的洪流里,他们彼此说笑,各种口音混杂,令我耳垂上的翻译器忙个不停,仿佛一大锅菜正在耳边爆炒着。一段关于诗歌的谈话,瞬间被另一段关于音乐的辩论打断,随后又插入了某人关于自己梦境的叙述,就像身处喧闹的菜场,所有的主题都是碎片,你只能听得一鳞半爪。

我随着人群迤逦而行,抵达这个峡谷东南角的尽头,光的大道在此消失,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树丛,人群就像被黑暗吸走了似的渗入其中。我亦步亦趋地跟着走进去,也许这里是峡谷中植被最茂盛的地方,一丛丛的长草、灌木以及小树林,空地的道路也像迷宫似的诡异难辨。人群或站或坐,一堆堆聚着,高谈阔论着。我走了一圈,发现这里竟然有好些咖啡馆和酒吧,有字的招牌赫然树立,我虽然不识异国文字,却懂得它们存在的意义——这些都是“灭绝文字”运动的漏网之鱼,此刻正在这片峡谷里鲜活乱跳。路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情此景依然令人惊愕。瓦罕先生的刀锋横扫三千隔都,却有不屈的野草在热烈生长。

喧嚣从暗处的咖啡馆和酒吧传来,我左拐右转,不知该在何处止步。就在即将迷路之际,我突然在某条岔路的尽头看见一幢房子,一样的门窗、一样的装潢,仿佛是分处两地的孪生兄弟、两个连锁经营的酒吧。时间裂出缺口,记忆生出了悖论,我站在一个不曾到过的故地之前,在恍惚中感受到了冥冥的命运——

那是调酒师的酒吧!

我朝前走去,惊喜里掺杂着恐惧。窗口没有人,酒吧内外人声嘈杂,我踌躇地在门口站了片刻,最后轻轻推开门。确实像极了,昏暗的酒吧,木质的桌椅,沿窗几对棕皮沙发,桌上还是那个金属条压制的托盘,真是恍若重临其境。毫无疑问,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个天花板,它仿佛早已预见我的到来,就在那里等着我——一个性别模糊的人正与一条晦暗不明的龙在云端对峙着,四周边缘接缝完美,正是原来那幅毯画。

我无法理解这命运的偶然竟能将我带到这里。我手指微颤着,朝四处张望,人烟混杂,人声鼎沸,处处人满为患。黑色的、白色的、棕色的、黄色的、铜色的、红色的,各种肤色、各种发色的人,正在喧嚣中痛饮。我粗鲁地扒开摩肩接踵的人群,向吧台挤过去,就在这纷乱之际,忽然有一只手扳住我的肩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是你!”

我回头看见了调酒师,一件开襟的淡灰色短衫,一只近乎空了的玻璃杯,他那张愕然张开的嘴巴掩不住满脸的意外,他新近蓄的两撇小胡子因为惊喜而两头上翘,仿佛鸟儿张开了翅膀,正飞向上面那两只由于愕然而更显精亮的小眼睛。他一把握住了我的胳膊,将我从拥挤的吧台前拉走。酒气渗进我的鼻腔,翻译器依然在我耳垂里闪烁,那种偏僻的东南亚口音丝毫没有变化。

“太意外了!”他一把将我拉到窗边坐下,“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就坐在窗边,就是高原隔都的酒吧上那对情侣的位置。我坐在女生的位置上,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向他叙述了前因后果,虽然三言两语词不达意,但他显然听懂了。

“这么说——”他把玻璃杯啪的一声顿在桌上,“你俩终于在一起了?真是奇迹啊!”他仿佛在醉意中喊着:“两个独居者变成一对同居者,其中一个还是蜂巢人!”他拿起桌上一只酒瓶子,给自己斟酒:“来,为你庆祝!你保留了地球人的传统火种!”

他使劲抖着酒瓶子,但瓶中的酒几乎已经倒空,只漏了几滴出来,这令他颇为尴尬。

“该死的‘沃森’!”他骂道。

我于是打开背包,取出他当时送我的威士忌。

“你居然还留着它!”他一把抓过去,又惊又喜,两只小眼睛忽然变得晶晶亮。

“我和她都不怎么喝酒。”

“啊哈,这是缺点!”他毫不客气地拧开瓶盖,“但现在我觉得这是你俩的优点!”他大笑起来,先给自己斟上一杯,想了想,又把那一杯酒塞给我,自己则举起瓶子,两相触碰,在嘈杂的酒吧里发出一记清脆的惊喜声,像是在庆祝故人的意外相逢。我不善喝酒,但一口饮尽,酒浆滑入喉咙,辛辣辣的,仿佛唤起了记忆,时间正黏着我的舌根倒流。荒土广场、仓库门洞、暗黄色的老式机械,连同我不折不挠的尾随,都在虚幻的森林光影中散发出鲜艳的色彩。但是当我想起她栗色的头发和眼睛,一盆冷水浇灭了重逢的愉悦,忽觉黯然。

“欢迎你来到知然岛!”调酒师一口饮尽,高举酒杯。

“知然岛?”我的杯子愣在半空。

“沙漠似海,绿洲似岛——很自然的比喻。”

“那‘知然’又是什么意思?”我依稀记得面试官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被“不受机器控制”的概念掩盖了。

“哦,这我不清楚,可能有人知道——不过住在这里的人,一般不称全名,平时只自称岛民。”调酒师微笑着,眼睛闪烁着酒气,明晃晃的酒滴沾在他的小胡子上,像是枝头上的清晨露水,折射出一缕微光,似明似暗地映出某种秘密。

“这个岛好像不在三千隔都的名单里。”我说道。

“当然不在。”调酒师说,“这是一个遗落之境。岛外就是沙漠,沙尘暴时,被气候灾难强化后,刮起的沙都像子弹,速度快到划伤皮肤、击穿棉絮大衣,但是在岛内几乎落不下什么沙子。事实上,飓风、酷暑、极寒、洪水都与这里无关,气候灾难从未真正降临过这里。峡谷里有终年流淌的两条溪流,一条大,一条小,从东南角的岩石底下涌出来,流经谷地,又重回地下,永不干涸。虽然岛内阳光不足,但是每天仍有两三个小时的日照,因此草木虽然稀疏,但遍地生长。可以说,这是沙海里的一个奇迹。”

“听上去像个绿洲。”

“没错,就是绿洲,真正的绿洲。”

“谁最早发现的?”

“现在已经不清楚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最早的定居者都是些艺术家,就是那些画家、建筑师、雕塑家、音乐家、诗人、作家、木匠、微雕工、刺绣师、陶艺匠,都是从事在岛外被AI淘汰的职业,他们应该是第一批拓荒者。不过现在这些人大多已老死凋零,没几个在世了。”

“这么说,至少有几十年了吧。”

“是啊,”调酒师喝了一口威士忌,“那时候气候灾难才开始,全球的交通也顺畅,资金账户的数字都还是个人积蓄,所以那些拓荒者来了后,就开始动手改造知然岛,买建材、设备,建房子以及最基本的公共设施——中央大道,这是主干道的名字。你应该是从那里走过来的吧?道路底下散发柔光的不是灯,而是一种特殊的矿石,就是拓荒者从岛外运来的。”他指了一下窗外,然后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手指落下来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当然,他们还在这里建了一些酒吧和咖啡馆——不过,不包括这间。”

“你是照着原来那间酒吧的样子建造的吧,”我环顾四周,“但看上去似乎又不大一样。”

“哈,这不是什么秘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以及故人相见的倾吐惯性,调酒师显得兴奋与欢快,“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到处都是无主的地皮,所以人人都自建房屋,或者搭个帐篷,花不了几个钱。我到了以后也如法炮制,就在这咖啡馆隔壁挑了一块地。既然是另起炉灶,我就到玻璃球去下载数据,完全恢复我在家乡那一间的模样——”

说到这里,调酒师欢快的语调骤然停顿,犹如车辆在悬崖边急刹车,似乎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拎起酒瓶,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最后那句话冲进肚子里。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某种怪异的眼神在他眼里闪过,令我忽地忆起罗拉在墨西哥餐厅里的神情。我意识到,罗拉那种神情并非哀怨,而是无尽的悔恨。

放下酒瓶,调酒师对我勉强一笑,又恢复了原来模样,像要迅速抹去刚才的尴尬。“其实新城那间酒吧是我买下后尽量改建成原来样子的,”他继续说道,“两间酒吧虽然相似,但这一间才是原版。”

“这些后来的移民也都是艺术家吗?”我看着四周,岔开话题。

“准确地说,”调酒师说道,“他们都是AI时代的‘落魄者’——虽然他们的作品受到《AI法典》保护,但是大众无法区分什么是精湛中的无趣重复,什么是稚嫩中的奇趣才华,所以人人都将AI作品奉为圭臬,而对人类作品弃若敝屣。这令这些手艺人感到沮丧且落寞,与其说他们是迁居到此,不如说是来避难的,或者说是来寻找受伤的同类。你知道,艺术家的心灵比一般人更为敏感,更需要同道与知己,这无关金钱,只关乎尊严。所以无论白天如何沉迷创作,一到晚上,很多人都会聚在这片东南角,无论是批评还是欣赏,人人都会沉醉在这种交流里。”

“知然岛是一个艺术家的乌托邦?”

“对,定义精确!”调酒师拍了一下台子,“岛内没有自治机构,没有统一的规划与愿景,人人来去自由,各自生活。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个乌托邦,人们沉迷在各自的创作里,凭着心灵存活,但又保持彼此欣赏和批评的节奏。有时候他们会在这里朗读自己的作品,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人会争论某一个单词的拼写用法,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会探讨某一个动词的更替,大家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我虽然不是艺术家,但是我热爱这里,因为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像过去了。”

我环顾四周,此刻人声鼎沸,鼻子里的酒气和耳朵中的嘈杂声像两个顽劣的孩子一样来回翻滚着。我想起瓦罕先生带领蜂巢人在岛外灭绝文字的现实,不由得既伤感又赞叹。

“这真是个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嗯,以前也许还算不上,但现在倒真有些像了。”调酒师眯起两只小眼睛,敦实的身材因为刚才漫长的叙述而散发出温厚的醉意。

“为什么?”

“以前这里的玻璃球信号太弱,慢如蜗牛,只能保证翻译器的运转,”他说道,“当然,玻璃球的低效率正符合这些移民的心意。人们希望知然岛是地球上最后一块不受机器控制的地方,所以他们拒绝‘沃森’的订餐服务,而使用大型货运飞行器,定期去隔都采购各类物资,大米、面粉、火腿、内衣、外套、沐浴露、水管、龙头、画笔、颜料、刻刀,等等,就像传统社会一样,自己动手烹饪、洗衣,并且创作。”

调酒师的这番话令我不禁惊讶:“但后来不是发生机器乱局了吗?你们又去哪里购买?”

“是的,那可是一个混乱阶段,”调酒师耸耸肩说,“岛内的人不仅无法离开,甚至都无法交流,人人惶恐不安。所幸这里的人都有长期居住的计划,屯了很多食物,每个人都开始节俭度日,挨到机器复苏的时候,这里的食物估计还足以支撑三个月以上。”

“可是,你们现在又去哪里‘购买’呢?”我依然难以理解,因为机器复苏后,AI已经接管一切尘世俗务。

“没错,世界转折,岛内的生活当然也不得不随之变化。现在我们在岛内安装了中继器,放大玻璃球的信号,不过只允许将信号放大到鹰隼机恰能工作的强度。明天一早,你就会看见大量鹰隼机在峡谷里飞翔,它们都是从距离峡谷东北方向两百公里的‘盖亚’基地起飞的。哈!岛内的艺术家对这种甜蜜的陷阱毫无抵抗力,衣食无忧是大多数创作者梦寐以求的,所以我说现在这里倒有点像世外桃源了。”

“他们也不得不忍受‘沃森’限定饮食的暴政吗?”我笑着说道。

“没错,没错,”调酒师摇晃着脑袋,喝着威士忌,“不过很多人其实都在反抗这种暴政,甚至这种‘反抗’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了。”

我迷惑地看着他。

“这里很多人都认为,就像饥饿与寒冷都是命运的恩赐,自我戕害也是一种不可侵犯的权利,所以对于‘沃森’禁止烟草、酒精限额之类的规定,他们总是伺机破坏。”

“自我戕害也是一种权利?”峡谷里迥异的风俗,令我大感兴趣。调酒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仿佛这个问题使我显得愚笨。“何止是自我戕害的权利,”他说道,“岛内的共识是,一个人真正的自由,其实也包括自杀的权利。”

我愣了一下。仿佛一片滤光镜,调酒师的这句话瞬间改变了眼前的世界,嘈杂的酒吧忽然褪去了烟火气,显出灵魂似的纯净,吉光片羽纷纷挣脱杂音的干扰和束缚,从耳垂上的翻译器里跳出来。无须论据的断言、没有前提的定论,都像一片片纯粹的精神烟火,闪亮在这个简陋的酒吧空气里。是的,音乐与语言里同样隐藏着天籁,笔画和绘画都是艺术的线条,色彩不仅是色彩,而是音乐,是文字,是光明也更是黑暗。完全的自由,无所不在的自由,包括自我戕害的自由,以及死亡的自由——在这片滤镜之下,空气里的嘈杂声似乎都变成了混沌的河流,而那些话语却如一块块碎石,清晰而有力地击中水面,泛起了浪花。就在那浪花之间,我似乎看见了我父亲,他的影子似乎就浮在那水面上。死亡的自由。

“对了,还没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调酒师喝着酒,话题终于回到了正轨上。我于是简略叙述了发现便笺地图的经过,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两撇小胡子像两片眉毛似的蹙了起来。

“峡谷的地址虽然不曾刻意对外保密,但在玻璃球上也并非随意可查到。你从她那里得知,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我摇摇头,反问道:“你又如何得知的呢?”

调酒师缓缓举起酒瓶,咕嘟嘟地喝了一大口,却没有吞下去,双颊微鼓地含在嘴里,仿佛要让威士忌的酒精继续在口腔里发酵。片刻之后,也许是等候苏格兰的泥煤涩味变得更加醇厚,他才缓缓地一点点咽下去。“啊,真正的苏格兰人工酿造!”他喃喃地赞叹着,然后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远处的天花板,仿佛向那幅毯画射出了一支无形的箭。

“我就是在那张毯画上发现的。”调酒师说。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天花板。毯画上面云海弥漫,人与龙彼此对峙。这种构图临摹自米开朗琪罗的《创造亚当》,我和她曾在玻璃球的复刻区里见过无数次,此刻在酒吧喧沸之声的烘托下,显出AI作品特有的冷漠与沉静。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道。

“那幅画里有这个峡谷的坐标。”调酒师眯着眼睛,手里握着酒瓶,瓶底来回蹭着桌面,酒浆像棕色的海浪在瓶中晃荡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甚至有些缥缈,似乎在回答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当时并不明白他接下去的叙述为何会显得如此郑重,就像一个醉意熏然的人开始吐露真言的自我独白,却听得如此出神,以至调酒师在当中略作停顿时,整个酒吧仿佛是忽然间变得喧哗的,而当他继续叙述的时候,嘈杂之声又渐渐地遁去。直到某一刻,我才灵光乍现似的觉察到,毯画上的灵光乍现是他一生中仅遇的神迹,他必须怀着虔敬的心情,深情地回顾它的一切。

“没错,气候灾难夺走了我的亲人。是的,七个亲人,我所有的至亲。你知道,一个人在惨剧降临之际,身体里都会分泌出一种减轻痛苦的多巴胺,一个失去至亲的人,为了避免自我毁灭,也会变得迷信、偏执甚至疯狂——所以很自然地,我坚信那幅毯画里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巨大的秘密。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对你说过。我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什么逻辑、理性的分析基础,那只是我在那些文字碎片似的笔画中忽然产生的灵感,一种似是而非的直觉,或者你也可以说,这个秘密就是我的借口。对于一个经历生死灾难的人,时间不再充满色彩,而是变成一片灰暗的空虚之海,他人生唯一的哲学问题,就是要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时间渡船,抵达死亡的终点。没错,那张毯画里的秘密,就是我的渡船,那些文字碎片似的笔画,就是我渡船上大大小小的无数支船桨。我其实并不在乎那种秘密是否真实存在,我只知道,只要关注那些笔画,将文字的残骸拼接成有意义的符号,将打乱的字母与笔画重组为一句话,甚至几个字,我便可以在这过程中销毁真实的时间、逃离记忆的折磨。所以我日复一日地比较不同的碎片,旋转不同的角度,有时候能拼出一个字母或几个字母,有时候甚至凑出了一个虽然简单却完整的单词,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虚掷光阴,无法在贫瘠的沙漠里找出一粒金子。事实上,这就是我的目标,我在这场无穷无尽的拼图游戏中证实,只要沉浸在事物的细节里,人便能在任何地方获得安宁。

“没错,只要专注于某一事物,虚掷的光阴反而会转化为一种安宁。当初我认定毯画里藏着某种秘密只是自己逃避痛苦的借口,但是事情后来发生了变化,因为当你沉浸在无休无止、延绵不绝的细节里时,事物会呈现出它自身的精微与复杂。那些粗粗细细的笔法线条会变成长长短短的绒毛,那些渐次变化的颜色会变成彼此无关的色素。它们犹如飞翔的雁群、群游的海鱼、携手欢笑的一群孩子,在你眼前展现出万物的奇妙,就像一个又一个色彩斑斓、奇趣充盈却又陷阱密布的迷宫。而最终你会发觉,繁复无穷的细节迷宫只是一个假象,它的存在只为了在另一处显现神迹,就像我们人类喂养后代,付出的是奶水与食物,最后收获的却是拥有心智的灵魂。”

说到这里,调酒师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棕色的酒水沾湿了小胡子的两个翘角,像胜利的V字精光闪闪。那种东南亚的口音穿越了嘈杂的酒吧抵达我耳垂上的翻译器,沉入我的心底。我能理解他所叙述的一切,他就像我那沉迷于书籍的父亲,过于悲惨的世界总是能赋予人们自求出路的能力。他最后说的话也许是他们的谚语,翻译过来古里古怪,意思却很显然:人类总是播下龙种,收获跳蚤,但有时候却相反。

调酒师望着天花板上的毯画,举起瓶子,轻轻呷了一口,仿佛这种回忆使他更珍惜手里这瓶灾难之前的威士忌。我也望向毯画,觉得那些文字残片已经碎冰屑似的化入了他的瓶中之酒,融入他的呼吸,沾湿了他的灵魂。调酒师此后说的故事即使再突兀,也都显得顺理成章。

那是一个阒寂的午后,灼热的阳光和阴凉的风同时存在,在浅醉朦胧之中,调酒师忽然发觉毯画上有一根线条,那一刻竟显得如此生动,像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灵魂在活泼地跳动。他盯着它,仿佛受了召唤一般步履蹒跚地走出吧台,走到下面,拉过一张桌子,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酒杯,便脚步虚浮地登上去,几乎贴着毯画仰起了赤红的脸颊。就像一条狗,调酒师一寸寸嗅过去,那片璀璨草原,红色、棕色、金色、灰色、黑色的绒草,似有似无地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息。忽然间,那气息仿佛有了明确的棱角,犹如草原上的风忽然变得凌厉,一种令人惊喜的领悟凭空生出,霹雳似的击中了调酒师的心脏。他无声地仰着头,浑身凝固。酒杯从颤抖的手中跌落,在地上发出一记类似击掌的脆响,惊醒了七个沉默的幻影,它们各就各位,开始表演谈话。调酒师像猴子一样跃下桌子,奔向吧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木短柄的水果刀,又爬上桌子。水果刀尖仔细地裁切着毯画的四沿,就像我父亲裁下那幅肖像画时一丝不苟。毯画太重了,垂下来,最后跌落在地上。调酒师跳下桌子,拖着毯画向外奔去,就像拖着一袋偷来的金子似的步履艰难。室外阳光灼热,森林幻影在四周熠熠生辉,他跪倒在地,举起毯画,灿烂的光线穿透了羊绒的草原,碘酒写的字迹在火里显出了密码。这是一场幻影魔术,山川、河流、城市,还有广袤的田野,毯画露出一张地图的原形。

“当然,那只是像地图,很多东西都会像地图,哪怕一泡尿渍也像,”调酒师晃悠悠地举起酒瓶,瓶中之酒也晃悠着,这醉态真令人怀疑他是在虚构着一切,“但那绝对是一张地图,真实的地图,指向地球上的某一处。”他凑近我,两撇小胡子像一只从酒精里飞出来的小鸟,充满了对天空的虔诚。

后来调酒师启动了玻璃球,机器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就像加减乘除的计算器,在细节上它总是诚实的。调酒师还使用了一款AI的分析软件,深入地扫描了整张毯画的背面,当然他也扫描了正面,但背面的图形更抽象,线条更明确。它最终证明了他的猜想,或者说,他发现了一种惊人的巧合——毯画中果然藏有秘密,但与拼图游戏无关,它光明正大地、一直明白地显示在整张毯画上。

调酒师说着,身体却向后靠去,陷入棕色的座椅里,又遥指着天花板:“你沉迷的时候,总是看不到真相,但是你跳出窠臼,真相就会自我展露——如果从这张毯画的背面看,我们这个峡谷,就在那个人左手的食指尖上。”

我认真地望向天花板,人与龙对峙着。那是一道没有剪去的指甲弯弧,乳白色的月牙儿也许添了某种色泽,显得特别耀眼。一阵彻底的黯然忽然间像重锤一般撞击了我的腹部。是的,我和她在虚拟美术馆里看见过那些AI的画,在那些类似的构图上没有这种耀眼的指甲,而是一个签名——“ZR”。我不由得缓缓站起来,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那幅毯画的底下,仰头望去。果然,白色的指甲隐隐呈现出“ZR”的形状——如果预先没有谜底,是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的。

我努力回忆那些图画以及她当时说过的话。也许她第一次看到那些AI图画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但却一直秘而不宣。我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酒吧的混乱与喧嚣中,它发出只有我能感觉到的震动。她的不辞而别、不与我分享的秘密,此刻似乎变成了比我父亲为何自杀更为隐秘的谜团,比她身在何处的问题更强烈地困扰着我,我已经无心追究AI画作里为何会暗藏着这个地址。我踉踉跄跄地走回去,瘫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出神。

“现在岛外是什么情况?”调酒师忽然发问。他灰黑的头发像一片乌云,随着酒气一同飘来,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起伏。我愣了愣,才答道:“岛外的文字都被毁了,玻璃球的复刻区里所有的文字记载也都混乱了,瓦罕先生带着蜂巢人发起了‘灭绝文字’运动,一切都乱套了。”

“这些我都听说了。”

“是的,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不再重要,”我有些沮丧,“现在外面最重大的事情是气候灾难即将急剧升级,隔都已经无法抵挡。不过,机器宣布将为每个人建造避难所,一人一间,注册过的人类都可以申请前往。”

“气候灾难升级?”调酒师愕然且惊讶,“谁说的?”

“还能是谁说的?”我苦笑着反问。

“机器这鬼东西最不可信任!”调酒师忽地狠狠瞪起了眼睛,酒瓶子壮胆似的啪一声顿在桌上,像一个杀手将枪盒子拍在了台子上,“现在人类的活动几乎停止了,生产过程已经全面AI化,气候灾难应该已到峰值。再过一些年,地球应该会逐步回到原来四季分明的状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那是以前的说法,现在机器改变了预测。”

“什么狗屎预测!”调酒师心怀怨恨地骂道,目光恼怒且疑惑,“你打算去那个什么避难所?”

“我决定去。”

调酒师的一只手伸出来,扭住我的肩膀,语调从未那么诚恳:“不要相信机器!不要去那里!你应该像个正常人那样,留在这个世界里生老病死。”

谁能不信机器呢?我暗想。这个岛以外的人都依靠它来生存,而你们在岛上的人也依靠它来输血。自从机器复苏后,我们人类就有了全新的上帝。

“我之所以去,”我说,“是因为在避难所里,每个人都可以复活已经亡故的亲人。”

空气忽然变得凝重,反衬出隐藏在酒吧喧嚣的空虚。那只依然抓在我肩膀上的手变得僵硬,两撇高高翘起的小胡子在空中纹丝不动,脸上肌肉一颤一颤的。也许因为震惊,也许因为不信,调酒师的两只眼睛像两颗子弹在脑袋上打出来的小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生怕错失我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你有亲人的黑匣子吗?”

“然后呢?”

“然后去巴别塔,放进对应的位置,然后等着机器的通知。”

“人死怎么复生?”

“当然是在虚拟世界里复生。”

调酒师显然听懂了关键词,正在努力吸收其中的含义,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的力量更重了。沉吟良久,他问道:“此事可当真?”

“全世界都在为这事忙碌着呢。”

调酒师咬着牙,缓缓松开了我的肩膀,但浑身依然积蓄着力量,似乎马上要握拳打我似的。“那些死去的亲人究竟将如何复活?”他似乎激动得有些咬牙切齿。

“并不真切,”我说,“气候灾难正在迅速恶化,现在一切资源都投向避难所的建设,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复活亡亲。但死者复生,毫无疑问只能在虚拟世界里实现。”

酒瓶子磨蹭木桌子,发出像锯木头的噪声,节奏沉重而缓慢。调酒师望着天花板,肌肉在抽搐,仿佛有条蛇在爬动,表情阴晴不定。忽然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个好理由!”

“是的,很难令人拒绝。”我表示同意。

调酒师站起来,放下酒瓶,一把拉下颈间的黑领结,用力甩在木桌上。“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吧?”他问道。

“如果你手边有亡亲的黑匣子,那肯定来得及。”

“谢谢你!”调酒师忽然伸出手按在我肩膀上,微微颔首,然后起身急转,犹如一匹饿急了的野狼,嗖地蹿出了酒吧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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