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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故人杜克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6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我呆坐在椅子上。嘈杂的酒吧,空荡荡的桌子,那扇墨绿色木门还在摇晃,一个熟人乍现,又逃债似的消失,一闪而过的背影就像一场戏剧的开始,令人感到恍惚。酒吧里还有很多人,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大多数人都坐在吧台边。一些人散落在四处,着装不分季节,短袖、衬衫、短衣、长袍、马褂、西装、圆领汗衫,橙色、赭色、灰色、奶红、蛋黄、绛紫、墨绿,奇装配着异彩。他们正在热烈地各自聊着,我现在独坐,耳垂翻译器里断续传来的声音比刚才更加细致了,不再是灵魂的烟火,而显出了它的原形,处处都是锱铢必较的争论。有人在为莎士比亚某首十四行诗里的某个韵脚各执一词,有人正在旁若无人地争论着大卫雕像上某个细节处理的优劣,有人正在探讨塞尚的绘画中是否蕴藏着机器也不能模仿的某种不确定性,而有人则将自己新近创作的音乐素材哼了出来,请旁边几个人探讨是否还有改进的可能。我原以为艺术创作是一种洒脱不羁的生活,有着纵欲似的欢快,现在却发觉这些人分明都是技术工人,以探讨某种工程技术的方式来修补每一个细节。这种争论使酒吧显得既喧闹又暧昧,就像气候灾难以前的地下麻将赌场,酒气、唾沫、汗水、嘈杂、嬉笑,一样不少,虽然没有缭绕的烟雾,但同样充满烟火气,比起外面那些日趋冰冷的隔都,这里更像人间。我深深呼吸着这浑浊的空气,觉得像是闻到了小时候的旧城气息。

酒吧不大,我与他们挨得很近。这些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高谈阔论里,而我沉默寡言,不知与谁说话。就在这片烟雾和酒气中间,我瞥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坐在酒吧的一角,宽厚嘴唇,扁平鼻子,犹如简笔画似的脸型。太面熟了,但我想不起是谁。我看着他的桌子,上面堆着一沓纸张,写满了字,像是正在审阅某些文件。那沓纸的旁边放着一只酒杯、一瓶还没开启的酒瓶,还有一顶灰色的草帽,几根稻草从帽檐翘出来。酒杯、酒瓶、草帽组成了一幅天真的漫画,仿佛是从一百年前的旧照片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景象——一切陈旧的、过时的,无论物件还是气氛,都会让我想起她来。忽然间我站起来,信步向那人走过去。

“您是园艺师吧?”我走到他身边,盯着他,向他伸出右手。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不失礼节的愕然微笑。他的嘴角咧得很大,仿佛一只鸟儿忽然在他嘴上展开了翅膀,显出一种在中年人身上很罕见的天真之气——就是园艺师。一年多前我和她曾在玻璃球里见到同样的笑容,只是那时候他更年轻、更有朝气。我想,那是因为历史聚光灯在那一刻猛然照在他身上,使他的模样显得年轻发亮。但现在,他显然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眼角堆砌着一层层褶皱,显出中老年人的姿态。园艺师谦逊地站起来与我握手,在近乎放肆的酒吧喧闹声里,这是一种令人瞩目的教养。

“是的,是我,您是——”他说道,“您是新到这个峡谷的吗?”

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因何判断,但并不奇怪,我想也许我身上本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园艺师穿着黑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色的格子衬衫,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桌上那一沓纸张像是一套文件,上面勾勾画画写着我看不懂的外语。在峡谷里,握笔书写并不罕见,但峡谷外面那场充满肃杀之气的“灭绝文字”运动,仍令这一幕显得新鲜不凡,而他手里的那支铅笔,也使我触景生情地想起她来。

“一年多以前我在玻璃球上看到过你。”我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园艺师微笑着说,伸手指向桌旁另一个空位,做出一个请坐的姿势。我坐下后,他拿起了酒瓶,拧开盖子,给我倒了一杯。“这里很少有人认识我,他们大多是机器复苏之前来的,而您直接认出我来,”园艺师解释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所以我猜您应该是新来的人,”他将酒杯举到胸前,右手搭在杯沿上说,“欢迎您,新来的移民!”然后仰头一口饮尽,并将那只空杯倒置给我看——先干为敬,一种古老的礼节,机器复苏后就很少有人遵循——我便以同样的方式回敬。酒浆灌入嘴里,与调酒师的那一瓶一样,都是威士忌,不过这一瓶是“盖亚”生产的,一股僵硬虚伪的苏格兰味道,一种性冷淡的工业口味,在唇齿之间泛着虚幻的气息。我完全明白,调酒师为何只爱灾难前的酒精,或者灾难后的朗姆酒,因为那是将他带回过去的唯一途径。

“我不是移居者,”放下酒杯后,我解释说,“我来这里是寻人的。”我向园艺师描述了她的形容外貌,问他是否曾在这里见过。园艺师沉吟着,宽厚的嘴唇微翕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可否请问一下,”他谦逊地问道,“您是怎么知道峡谷的坐标的?”我略一思索,便和盘托出发现那张便笺的前因后果。

“哦,明白了,”园艺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对我说,“虽然我从未见过您的朋友,但是按您的说法,如果您的朋友确实是在机器复苏以后才来这里的,我想先知也许见过她。”

“先知?”

“您是新到这峡谷的,所以不知道我们的先知,”园艺师微笑着说,目光里竟有一缕天真之气,就像小孩子在学会撒谎之前还保持着的无邪与纯洁,“他是机器乱局之前最后一个移居到此的人,而在机器复苏之后,几乎所有移居来这里的人,都是应了他的邀请。”

“邀请?”我奇怪极了,“来这里需要邀请?”此前调酒师刚刚骄傲地对我说过,知然岛是来去自由之地。

“不,这里来去自由,并不需要谁的邀请。但你刚从外面来,应该知道现在玻璃球上的历史记载全都混乱了,如果没有人主动告诉你峡谷的坐标,估计它就永远被人遗忘了,”园艺师将桌上的帽子和文件移到一边,又给我俩的杯子里分别添满酒,“所以机器复苏之后,这里几乎没有不邀自来的人,并且很多人即使受到邀请也未必愿意来这清苦之地。这里的玻璃球速度很慢,什么游戏也跑不动,只有那些艺术家,人类中最纯粹的修道者,才会待得下去。”说完园艺师对我笑了笑,一种不经世事的幼稚笑容。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似乎还有些隐隐的淡青色,但是与一年前我在玻璃球上看到的那个人已经截然不同。昂扬的激情已经黯淡,肤色变成了古铜色,两鬓也有了白发。谦逊、教养、稳重与自然的天真一起,混合在他的身上。

“那个先知一共邀请了多少人?”我问道。

“大概快一千人了吧。”

“哦,一千人,”这个数字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每一个受邀的人都会去见那个先知?”

“是的,不会遗漏一个,所以我猜您的朋友很可能是受他邀请而来,已经见过他了。”

我仿佛看见了希望,热切与隐忧同时涌上心头,我努力按住这种焦躁的心情。“先知在哪里?”我问道。园艺师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手法温和而明快,这是一个有教养的人的喝酒仪态。“他不在峡谷里,要走上一段路,”他说,“你如果要去见他,可以先找到另一个人,他是先知的弟子。”

“是谁?”

“他叫杜克。”

“杜克?!”我唰地站了起来。

我遵循着园艺师提供的路线,找到了杜克的帐篷。当时他正在里面伏案工作,就像园艺师那样整理着一堆文字材料,抬头看到我时,他愣了好久,仿佛从虚拟世界到现实空间的会面需要适应一段时间。随后,他貌似精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固的笑容。杜克站了起来,没请我入座,也没问我究竟怎么来的,只是等着我说话。那场面无法不令人别扭,好像没有剥壳就嚼起花生来,满嘴都是碎片。当我说明来意时,他答道——

“啊,正巧我也要去先知那里。”

杜克收拾好东西,和我一起出门,向峡谷西边走去。一路上,他只顾低头向前,很少回头和我说话。我觉得杜克身上处处透着怪异:他为何会在这个偏僻的峡谷里?是从哪里来到这个峡谷的?为何会认识先知?是先知邀请他来的吗?我不得不赞同,杜克与罗拉的性格虽然差异很大,但在现实与虚拟之间的反差确实很相似。我跟着他向西北走去,到了峡谷尽头,远远看到自己的飞行器。杜克恍若无视,带着我绕过它,又走了一段,转入一条狭长隐蔽的小径。那条小径蜿蜒向上,左右都是赭岩,我们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攀行,好一会儿才到了高处,应该是出了峡谷。此时已是黑夜,头顶半个月亮,脚下一片沙漠。走在前面的杜克此刻忽然回过头,开始和我说话。他说先知身患重病,住在沙漠深处的一个山洞里,平时都由鹰隼机送餐,而他隔三岔五会去探视一下,诸如此类。但杜克只顾赶路,回头说话时有一搭没一搭,语焉不详。沙子在我们的脚底下寂静地作响,我心中满是疑惑。既然重病在身,又为何要远远住在沙漠深处?那些受邀而来的人,难道也像我们这样,朝圣似的去步行谒见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这个先知究竟是何方圣贤,值得那么多人长途跋涉?但是杜克只顾赶路,我也没来得及问。

走了片刻,我们站上一个沙丘,月亮挂在西边,皓齿般明亮。杜克脱下浅色的外套,里面的衣装有些皱乱,格子衬衫掉了一粒扣子。他有着尖鼻子、小眼睛,貌似精明的账房先生,实则性格忠厚诚实。我举目四望,天上升起了几粒星,沙漠里没有道路,显得毫无希望,但杜克却在月夜里恢复了活力。这块沉默的石头开始关心起外面的世界,尤其对瓦罕先生充满了兴趣,而我并不愿意多聊那个维京人,因为这会让我想起那个焚书的夜晚,想起没有灰烬的火焰、没有烟雾的燃烧,想起蜂巢人围堵着我们,风在狭小的缝隙里呼号,以及她那双悲伤哀怨的眼睛。

“那些蜂巢人还在灭绝文字吗?”杜克问道。

“是的。”我答道。

“每一次都是集体行动吗?”他又问道,好奇得就像幼稚园的一个孩子。

这些问题令我既心烦又惊讶,因为我刚才已经告诉他,全球的气候灾难正在升级,隔都即将全面废弃,人类已经开始筹划“最终迁徙”。然而他对这些变故全然不在意,仍在关心几乎已经落幕的“灭绝文字”运动,仿佛他的思维总要比世界慢一拍,必须先把旧的吸收干净,才能腾出空间思考新的。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说道。

“不,还没过去。”杜克摇着头,自顾自地说,“这笔账还没清算结束。”他向前走去,我听不见他后来说了什么,只觉得夜色漫漫,路程真是遥远,不知天亮之前能否抵达,是否来得及见到那个人。因为杜克刚才说,先知已经病入膏肓,很可能已经奄奄一息,而他说话的口气却毫不在意,仿佛躺在那里的人就应该奄奄一息。

沙漠在脚下渐渐消失,我们走入一片荒漠的边缘,地上出现碎石与杂草。杜克像一头狼一样熟悉地形,带着我由北折向东。夜色已黑,大半个月亮升上来,我们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进。这片沙漠就像之前的峡谷一样奇特,黄昏到夜间,竟然没怎么降温。又走了大半程,我们在一块岩石边停下,他解下腰际的牛皮袋递给我——我这才发现他带着水。

“还有一段路,不过快到了。”

我接过来喝了几口,递还给他。他却没有喝,直接拧紧了盖子,挂在腰际,眯着眼睛看着辽阔的荒野忽然说:“你刚才问我,先知邀请的都是些什么人。事实上,他邀请的就是那些藏书者。”

“藏书者?”我惊愕地问道。

“没错,就是被瓦罕先生和蜂巢人驱赶的藏书者。峡谷也许是他们最好的避难所了,或者你也可以说,先知是他们最好的庇护人。”

杜克告诉我,早在玻璃球记载出现混乱的时候,先知就向很多人发出了邀请,但是直到瓦罕先生启动了“灭绝文字”运动以后,大批的人才乘着飞行器前来。最初大概来了七八百人,后来又零零落落来了一些,人人带着藏书,少的几十本,多的有上千本,最多的一个带来三千三百四十一本。“那真是令人惊喜的时刻。”明亮的月色里回荡着杜克罕见的欢喜之情。

“都是老年人吗?”我问道。我想也许只有我父亲,或者比我父亲更年迈的人,才会因为珍惜自己的藏书而不辞辛苦地迁徙。

“是,有相当多的老年人,但也有很多像我这个年纪的中年独居者。纸质的书籍应该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收藏,大多是祖上的遗物,或者很可能是气候灾难生离死别时的某种纪念品。你知道,怀念故土的人都不愿意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毁于一旦。”

“啊——”我愕然道,“瓦罕先生在外面煽动毁书,没想到你们竟在这里接受藏书。”

“是的,先知帮助安顿了每一个人,不过可惜的是,”杜克怀着歉意对我笑了笑,像是那些可惜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可惜的是这些人最终还是离开了,只是把书籍留在了峡谷。”

“为什么?”

“我一开始也不能理解,后来先知说,知然岛是清苦之地,对没有心灵生活的普通人来说,没有玻璃球信号的地方就是纯粹的荒漠。”

“是的,知然岛属于艺术家和手艺人。”

“没错。”杜克咧着嘴,近乎天真的笑声如潺潺流水,平稳地流过沙漠的月夜,“因为新来者频繁到山洞拜会,先知在岛上渐渐有了些名声,尤其因为那些图书,差不多快六万册了,”杜克的眼睛里忽然闪烁着光彩,就像一个憋住满心喜悦的孩子,“在这座岛上,这六万册图书现在几乎成了圣物,岛内居民都以这些纸质书籍为荣。”

“对,我沿途看到了帐篷上的那些文字。”

“没错,都是从书名里拆出来的文字。它们是峡谷的图腾、岛民们崇敬信仰之物。”

“哦,没错,那些藏书虽然很多,但是相互不联系,将它们作为图腾符号,倒也不失为一种用途。”

我随口说出,毫无敌意,同时黯然想起父亲的三万册藏书。它们虽只是人类知识中的沧海一粟,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分门别类,有着完整的科目体系,只可惜被焚毁,连灰烬都不存。然而,杜克显然感到被这句话冒犯了,他低头不语,径直向前走去。沙漠里没有风,沙子在他脚底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空气静得出奇。走了好一会,他才忍不住又回过头说话,木讷的脸上略有不忿。

“我知道,很多人都会像你这么想的,”杜克说道,“但是我们人类的历史已经完全混乱了,三千隔都之外是满目废墟,三千隔都之内全是一派胡言,唯有这些藏书还保存着历史的血脉——你还记得刚才在我住处看到的那些文字材料吗?我现在正在做的工作,就是像考古学家一样,从书籍里寻觅历史的证据,然后重新连接起历史的脉络。”

我茫然地看着他,听不懂其中的意思。

“如果历史是一条时间之河的话,那么藏书就是露出河流的石头,”杜克努力向我解释道,“虽然我们看不清河流底下的情况,但是我们能够以这些石头为支撑点,将已经混乱的历史重新梳理出来。我们凭借这个再去玻璃球上寻找相关线索,有一份证据,就确认一段线索,然后线索与线索相连,一段延伸到另一段,逐步向前。如此下去,我们就可以慢慢地恢复历史的真实原貌了。”

“这是谁的主意?”我猛然一惊。

“先知。”杜克答道。

说完,杜克转身向前,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那时候他正快步向前,步入一个斜坡,然后转了一个大弯。沙漠忽然完全消失,地上出现碎石与杂草。杜克带着我由东折向南,踩着黑暗前进,空气凉爽得像是宜季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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