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在蜡黄而苍白的病容里似笑非笑,那表情像镜子一样将亮光反射出来,刀刻似的皱纹像一幅黑白版画。他的结论虽然出乎我的意料,却并没有令我太惊愕。在机器乱局的时候,我就猜测机器自有一种灵魂,但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驳。我当时接受了父亲的观点,因为埃达、图灵、香农、哥德尔那些先贤早已从逻辑上论证了此事的荒谬。
现在先知竟重复着我此前的怀疑,令我既惊又疑。太阳升起一半,洞外的赭色岩石中间长满了沙地野草,阳光将远处的荒漠照得耀眼。杜克上来添水,水从棕色的水囊里泻出,像秘密一样注入小木碗,谜底就藏在那条细长的水柱里,铁筷击瓷似的叮当作响。先知的结论犹如它的反光一样清晰,静谧而清澈的空气在洞内回荡——失业大潮、机器乱局、灭绝文字、历史混乱,如果一切后果都可以归结为一个原因,一切责任可以推向一个人、一个不可置信的结论,那么事情确实会变得简单清晰。
“您是在说,”我疑惑地问道,“机器是有意识的?”
先知端着那个木碗,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不。”他认真地否定了。那简洁的语气像是在提醒我,我脱口而出的论断是多么犯禁。一个现代人怎能说自己不信物理,而气候灾难中的一个移民,又怎能相信AI会有自我意识?
“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么就像漏斗一样,所有的沙子都会掉入同一个黑洞。”先知终于说道,“但是,对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这结论却完全是荒谬的。”
他举起木碗,慢慢地喝完了水,然后将空碗轻轻搁在身边。杜克准备走过去添水,先知摆了摆手,示意并不需要。他又有些气喘,胸腔鼓着风,病体有节奏地起伏着,但没有咳嗽。我和杜克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但是风浪未起,一切渐渐平稳下来。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的烙印、套在脖子上的枷锁,”他继续说下去,“既然瓦罕先生并不真实存在,而机器又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那么我就必须在这两块光滑平整、严丝合缝的石头之间,找出可以插入某种解释的缝隙。然后,结论只能是瓦罕先生的背后一定有人操控,一个或者几个天才人物编写出了瓦罕先生这个算法程序。”
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而他仿佛早已知道我想说什么。
“没错,确实很可笑,”他说道,灰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与其说它是一个严密推理的结论,不如说这是一个出自信仰的决定,因为‘机器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就是根植在我们这代人内心的信仰。当现实与之不相符的时候,我们就必须为现实打一个补丁——这是我们这代人应尽的义务。”
说完,先知闭上了眼睛,陷入沉默,背脊微躬着,盘腿坐在赭色发亮的石床上,像一根干瘦衰老的木桩。那些皱纹遍布了他的脸、手和脖子,包括灰色大氅上的褶皱,都像一道道粗细不等的年轮,仿佛都被他的信仰感染了似的,每一条都勾勒出坚硬的倔强。
“但是,直到那个不速之客忽然现身之前,我都没有觉察到这世上竟然存在另一种补丁。”先知睁开眼睛看着我,露出微笑,然后继续说下去——
当时在尖顶咖啡厅,除了沉迷于尖顶公司的收购案,我还琢磨着咖啡厅里的那幅狩猎图,那些混乱的笔法其实都是堆积如山的文字残骸。我早已发觉这个秘密,但从未宣扬。就在公司集体裁员的那一天,我在玻璃球的市场上以高价买下这幅画的数字版权,一份不可替换的、独一无二的虚拟收藏品。第二天,我就派出一架飞行器,根据购买合同,将尖顶咖啡厅的那幅实体画也收为己有。在追踪瓦罕先生真实身份的闲暇时,我总是细细摩赏这幅画,那些文字残骸彼此勾连,仿佛隐藏着某种秘密,等着人去破解。就这样,我时断时续地研究着。一个多月后,我意外地发现狩猎图的背面看上去竟似一张地图,再翻过来对照着正面,发现其中有个隐晦的签名,恰是背面地图的终点。
当时我正在追寻瓦罕先生,这个意外发现就像在追踪狮子的途中顺手掠到了一只小兔子,算不了大的惊喜,所以我并未在意。直到有一天,我被纷乱的收购合同惹得生厌,顺手拿起这幅画,开始在玻璃球上查询背面这张地图的来历。出乎意料的是,我遍寻三千隔都,竟然一无所获,这个终点显然不在其列。我的兴趣猛然间被激起,因为一个不在三千隔都之列的地点,很可能从未被AI污染过。于是,我将搜寻范围扩大到全球,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地方。那正是机器乱局的前夜,我迅速启程,因为我知道自己余日无多,这样一个神秘之地,无论如何也要前去探访。
抵达以后才知道,这个峡谷就是传说中的知然岛。多年来,岛内聚集着艺术家、工匠、手艺人,他们坚信人类创造的艺术作品不仅仅在于美学上的,而更在于自我体验与自我表达——这才是人类尊严的基点。他们在AI主导的竞争世界里郁郁寡欢,纷纷移居到此。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在构图类似的AI作品中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却说不清楚是谁将这个坐标隐藏在那些AI作品里,也没人知道,谁最先把这里称为“知然岛”。
随后就发生了机器乱局等一系列变故。机器复苏后,此处的居民不得不将AI引入峡谷,虽然没人参加所谓的“人类身份登记工程”,但是当鹰隼机和“沃森”出现的时候,地球上最后一块净土也消失了。许多人类艺术家开始堕落颓废。没有生存压力的艺术家再也创作不出充满人性光辉的作品,而个人的意志和尊严,一种作为区别于机器创作的人类精神价值,也必定随之消失干净。他们最终全部陷入了技艺细节的争论怪圈里。没有人意识到,这些正是AI的强项,历史反复证明,人类在这方面是毋庸置疑的败将。因此我在岛内终日郁郁寡欢,不再参与那些无谓的讨论,而将注意力更多投向那时候刚刚复出的瓦罕先生。
是的,消失已久的瓦罕先生那时又重出江湖,鼓吹什么‘灭绝文字’运动。岛内信号太弱,我走出峡谷,在沙漠上四处寻找信号更强的地方,最后到了这里。几个起伏的岩石山丘,一些沙地植被在其间蔓延,其实就是峡谷绿洲的一个碎片。沙漠里虽然昼夜温差大,但是洞内能住人。鹰隼机每天都会跟踪信号,送来食物与水。起初我只是偶尔来这里,后来则在此安顿下来。瓦罕先生复出以后,便在《移民火星》游戏里四处游说,在旷野大厅上举行集会,指挥蜂巢孩子毁灭三千隔都的文字。各种行动我都一一追踪,就像埋伏在野地里的猎人似的,不错过任何的风吹草动。
我早已确信瓦罕先生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一个“精灵”程序的同类、一种足以以假乱真的复杂算法。但是归根结底,我无法接受这就是机器的自我意识,我更愿意相信,就像我刚才说的,它出自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超级天才之手。但我也知道,缺乏证据的论断只是脆弱的臆想。我之所以追踪他,是希望自己能找到某个隐蔽天才的蛛丝马迹。我经常熬夜,双眼通红,但日复一日却一无所获,就像一个在困境中不愿自拔的人,不停地自寻烦恼。
就是在那时候,那个姑娘出现了。是的,那是傍晚,沙漠的天空还亮得耀眼,她戴着草帽、墨镜和面纱,从山丘豁口的小径向洞口缓缓走来。我眯着眼睛望过去,以为她是我邀请而来的某个人。你知道,瓦罕先生发动的焚书运动在峡谷外轰轰烈烈的时候,我和杜克一直在邀请那些藏书者到知然岛避祸。那些人抵达后,总是带着感激之情,最先来这里拜访我。但是,当她渐行渐近时,我便知道自己错了。她太年轻了,几乎是蜂巢人的年纪,不可能在我的邀请名单之列。
沙漠静寂,她的鞋子摩擦着荒漠上的碎石,发出的吱嘎声越来越响,直到她站在洞口才戛然消失。逆光的夕阳剪出她的影子,褐色的墨镜、灰色的面纱、一件发亮的米色短风衣,这一身装束并不适合穿越沙漠,更抵不过这片荒漠的昼夜温差。我想她肯定是乘飞行器来的,飞行器应该就泊在豁口那边,但我看不到,只看见一条铺满灰褐色碎石的荒漠小径弯曲地向我延伸过来。就在那时,我忽然觉察到荒漠上的万事万物,碎石、小径、豁口、山丘,似乎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寂静,夕阳的每一缕光都像雪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它们上面。而这种彻底寂静的源头,竟仿佛就是站在眼前的她,就像她身上与生俱来的气质已经感染了天地。
那时候,我的玻璃球一直启动着,它弹出的虚拟世界孤零零地悬在我身后的洞穴深处。瓦罕先生每天晚上都举行大型集会,因为时差关系,在这里恰是傍晚。当她在洞口站定的时候,集会恰好开始,蜂巢人正在洞穴深处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摇曳的树冠光影将洞穴暗处映得亮堂堂的,瓦罕先生的金属嗓音震颤着威严的韵律,在阴暗狭小的山洞里旋转回荡。虽然他只是重复着当年激进派批驳保守派的陈词滥调,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金属嗓音犹如某种香辣佐料,能将那些废话调制得出神入化,用来蛊惑这些无知无畏的蜂巢孩子,真不失为一味上好的迷魂药。她戴着墨镜和面纱,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很显然,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身后。这专注的神情令我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瓦罕先生,就在那时,我听到她说——
“您觉得瓦罕先生是机器?”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却犹如平地一声雷,我仿佛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都膝跳反射似的被震下了大石床。我站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透着墨镜仔细地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似乎是在观察我是否故作姿态。然后她又说道,口吻坚定而确切:“您显然已经确定了这个事实。”
一抹夕阳射入洞穴,犹如一束舞台灯光,照在我苍白枯涩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我无法不震惊,我自以为的人世间的最大秘密,却被一个不速之客轻易揭开。那一刻,整个山洞都窒息了,只有瓦罕先生的声音还在身后回荡,还有蜂巢人哔剥燃烧的呼喊声。我忽然觉得聒噪难忍,向身后用力一挥手。玻璃球顿时凝滞,山洞陷入了无尽的虚无里,就像时间也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颤声问道。
“我是从您看瓦罕先生的眼神里看出这一点的,那是看机器的眼神。”她说着,缓缓摘去墨镜,又取下面纱。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逆光,她陡然出现的面容,却让我就像见了鬼似的浑身一颤——哦,太相似了!不仅容貌,就是她取下墨镜和面纱的动作,也简直是上帝在不同时间里敲下的同一个印章。那一霎,我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比刚才她挑明秘密的时候惊诧一万倍。我原先躬背而立,此时不自觉地缓缓挺直,向前倾去,像是要接近某个秘密。
她将手里的面纱缠在了手腕上,取下的墨镜卡在米色风衣的胸口,然后摘下草帽,露出栗色的头发。光亮在她的发梢间闪烁,仿佛夕阳的气息也被她带进来了。而她身上那种宁静沉寂的气息,此刻在我的山洞里愈发自由地散发开来,万物都处于静谧的自在里。我一动不动,震惊地盯着眼前这张带着波斯血统的脸,盯着这双眼睛、这只鼻子、这个嘴角、这种眉梢,盯着这缠绕我心魄的面容——太像了,令人惊诧地酷似,就像那个女人刚刚走出时间的旋转门,重返了青春,出现在这个山洞里。
我震惊于这种难以理解的机缘巧合,而那姑娘也一定发现了我异样的目光,好奇而沉默地注视着我,也许是在猜测我何以如此失态。“您就是先知,对吗?”她问道,非常有礼节地躬身致意,宁静的嗓音将我从梦中唤醒。是的,嗓音是不同的,那人的嗓音带着磁性的沙哑,就像曜石的光芒一般特别,而她的声音则是清澈的,像融雪的河水声。我忽然感到一阵失落,茫然点了点头。
她环顾四周,理了理那件米色风衣的褶皱,就在你现在坐的这个石鼓凳上坐下。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在到来之前就已经知晓了“瓦罕先生不属于人类”这个秘密了。因为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既不惊愕,也没有那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没有,她没有显出初闻此事的人应有的任何一种表情,她是那么安静自然,像是一切都理所当然。我因此猛然间意识到,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姑娘,可能和我这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各自独立地接近这个世界最隐秘的真相。这个洞察令我有一种愉悦的战栗,坐在眼前的是我罕见的同类,这令我孜孜的探索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