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知然岛(出书版)》作者:柳仓【完结】 > 《知然岛》作者:柳仓.txt

第39章 先知之死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10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先知脸上浮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两只眼睛透出两道光芒,像鸟儿的两只翅膀,扑啦啦地扇动着,贫瘠狭窄的洞穴因此变得空灵活跃。干燥的热风正在洞口的阳光里游荡,杜克坐在地上,双手钩住膝盖,他看看先知,又看看我,像是一条流浪的野狗。

她坐下后,我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了。一双栗色的眼睛,鼻梁微挺,虽然和我们一样说着汉语,但显然像她一样,有着波斯的血统。是的,她俩长得可真像,恬静如微风一样的神情、似笑非笑的嘴角,就像是她坐在我前面。我已行将就木,更容易被这种奇妙的机缘激荡,真是令人恍惚。眼前的姑娘似乎是蜂巢的孩子,我年纪应该是她的三倍,我甚至都不清楚这位不速之客为何而来。但因为她俩之间相似的容貌而油然生出了亲近感,也因为她和我一样已经洞察了瓦罕先生的秘密,所以当她坐在石鼓凳上,就像我女儿或者孙女儿似的,问起‘您似乎在跟踪瓦罕先生’的时候,我就像大坝开闸一般,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和盘托出。是的,这是孤独的戏剧,本来我毫无诉说的欲望,但是当一个人在接近生命终点的同时抵达了整个世界的秘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愿意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幕带入坟墓。我坐在石床上,虚弱地说道——

“是的,有两年多了。”

她望着我,听着我的讲述,神情如此专注,扑闪着的栗色眼睛就像一只扑扇着栗色双翅的海鸟,飞越了风浪与礁岩,一头撞入我的风烛残年。那个女人可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望过我,她的眼里只有她自己的世界,纸张、画布、铅笔、毛笔,以及不同材质的涂料,所有构成她那个世界的元素,除此以外再没有事物能引起她的兴趣,包括我正在讲述的这个世界最深刻的秘密。而这位姑娘在聆听时,我恍惚觉得仿佛就是那个女人在聆听,仿佛她为此特意变成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我当时肯定是恍惚了。

我开始讲述,仿佛在对那个女人讲述,以一种倾诉爱慕的口吻,谈起了我最初的怀疑、最后的结论,以及我是如何爬过那些山堆似的合同,如何梳理出那些蜘蛛网似的错综关系,如何寻找那些并不存在的亲人、好友、同学,并且如何在线下约到了精灵公司的几十名雇员。我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坦白所有的坏事,这种迫不及待的姿态令我自己也感到惊讶,但也让我如释重负。是啊,孤独地背负整个世界的秘密是多么艰难,即使是对于我这样一个濒死的老年人。

“但是,”我最后说,“我无法接受瓦罕先生是一种机器的自由意志,我更倾向于这是某个天才的人类程序员的成就,他设计、编写了瓦罕先生的复杂代码,并在背后操控着它。”

“您找到了证据?”她问道。

“不,还没有,”我说,“但至少在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

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块圆石头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她的短风衣上有四粒扣子,全都泛着金属的光,在洞内暗暗地亮。她脸上极淡的象牙肤色,并没有被沙漠天空的紫外线灼黑,反而在昏暗的洞内呈现出一种别致的亮色。她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表明她没有料到,坐在眼前的原来是个老顽固,竟会坚持这样一个保守到愚昧的观点。这种表情与那个女人简直如出一辙,那一日她也这样,当她终于听清我语无伦次的表白之后,愕然的脸上缓缓地浮出的就是这种微笑,只有浅浅的一层,犹如扑在脸上的淡粉。唯一的区别是,眼前姑娘的微笑中带着尊敬的同情,而那个女人的脸上却是骄傲的怜悯。没错,骄傲的怜悯。我相信她一直如此,所以当她收到一个迟暮之人的炽烈表白时,便不自觉地以天使俯视落难者的目光,遥远地看着我。是的,我知道,在这个独居者遍地的时代里,我提出的请求是多么不合时宜,简直是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唐突与冒犯,渴望爱情的老年人从来都是一种怪异的物种。一粒早该灭绝的种子,却罕见地绽放在我这样一个生命已经接近终点的人身上。她愕然地起了身,带着骄傲而怜悯的微笑,走出明亮的客厅,走向院子的大门。院子里种满了峡谷里罕见的奇花异草,这个谜一般的艺术家站在沁人的异香中,微微躬身,左手拉开黑色的大铁门,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一种独居者时代的礼节,一种婉拒请求的仪式,友好而不失体面,但这种彬彬有礼的姿态却一样令人心碎。我默然跨出院子,大门在身后轻声关闭,咔嚓一声,如剪刀咬合的摩擦,这声音令我心痛。而出乎意料的是,它同时令我释然,我发现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结果。一句表白,一个句号,一段折磨人心的暗恋就此了断,仿佛我获得了命运的回答,从此可以了无牵挂。

姑娘的微笑变得明显,那是明亮单纯却又意蕴转折的、言犹未尽的表情,一种年轻人暗自嘲笑老年人的方式——这个可笑的老头,冥顽不化的保守分子,白发苍苍却依然强词夺理,不能接受一个自有目的、自有因果、自有意志、能自主抉择的机器,而必须为它设定一个操控者,将它当作一个木偶。但是既然你怎样都找不到木偶的操控者,那么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机器拥有自我意志,难道不是一种天然的正义吗?难道自我意志必须是人类的特权吗?然而,这并不能责怪我。经历灾难的这代人无论如何都会守住“机器不可能有自我意识”这条底线,这是一块生死界碑。在这一边,是人类保持着的尊严,还有丰富的心灵、存在的意义或者所谓的人生使命。一旦跨过界碑,人类就会沦为草木石头,就如洞外这片荒漠一般,生命变得虚无,比死亡还不如。毫无疑问,我们这一代人无论是谁,只要面对这个问题,都会惊坐奋起、负隅顽抗。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灰色面纱像一条灰色的蛇缠绕在手腕上,米色短风衣的褶皱里,还留着一些穿越荒漠时积下的亘古不变的沙尘。山洞很小,夕阳落下,光线映入洞穴内壁,恰好打在玻璃球的幻影上。她静静看着凝固的瓦罕先生,那尊赤足的塑像正站在圆形的舞台上,手停留在半空中。

“您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把他当作机器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就是这个瓦罕先生,几天前烧毁了我的藏书,一屋子的三万册藏书,就在我面前,没有留下一点灰烬——我如果把他当作人,就会生出一万分的怨毒恨意。而假如当作一种机器,那就像是一种你不得不接受的命运,因为从本质上说,憎恨机器就像憎恨命运一样毫无意义。”

一种清澈的伤感浮现在她的脸上。我惊讶地看着她。她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应该说出这样深沉的话来,而且她其实与蜂巢人差不多年纪,不可能有什么藏书。这么年轻的孩子应该在瓦罕先生发起的焚书运动的火光里欢呼雀跃,而不应该心生恨意。而她竟然有恨意,竟然需要通过“瓦罕先生就是机器”的结论,来避免和抵消这种憎恶。我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是错了,她与那个女人虽然容貌无比酷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与旨趣,这并非年龄差异带来的,而像是源自另一组遗传密码。这让我觉得她们似乎变成了一对彼此相反的镜像中人。然而,我又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一个濒死的人却依然困于早应该枯萎的情愫里,难道我不更应该惋惜那些毁于一旦的书籍吗?流亡到此的藏书者一共才带来六万册书籍,而她所说的就有三万册。

“三万册!”我不由得流露出真诚的懊丧与惋惜,然后愤懑地说,“相信我,历史会清算一切的!”

“历史清算?”她沉默片刻说,“不,也许人类不会再有历史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玻璃球上混乱的历史记载。

“别担心,历史记载虽然混乱了,但不会消失,它终将回来。”

她望着我,眼里泛起一层迷惑。

“你知道地震灾区里的道路吧?”我说,“横七竖八的处处都是断头路,但是灾区重建以后,就会出现新的路、新的桥、新的路牌和地标。玻璃球上的紊乱记载也像地震灾区一样,我们依然可以重建。这件事当然工程浩大,但是和‘复制一切’的运动相比,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怔然望着我。她一定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谈怪论。

“这么说吧,”我继续解释道,“纸质书籍是未经污染的文本,我们从中找出可靠的历史记载,作为我们梳理和探讨历史的逻辑起点。这就像在一片无人的海域里,确定一系列明确的坐标。然后,我们从玻璃球里的各种复杂混乱的、不可通约的叙述里,寻找与纸质书逻辑相符的材料,作为新的坐标。以此类推,我相信可以在整段人类历史上,投下千万个坐标,根据它们,我们就可以重新勾勒出历史脉络,形成新的编年史。这就像在地震之后,道路虽然已经错乱,但重建之后,仍然有最基本的走向。”

“就凭这些数量有限的书籍?”

“虽然书籍有限,但是只要有了支撑的节点,我们就能拾遗补阙,编织完整的历史。”

“但你显然不可能穷尽所有的路径,肯定还会有无数断头路,”她的好奇转为冷静,盯着我看,似乎想要确定我这个老家伙是不是在欺骗或吹牛,“而且那些书籍本身就是谎言、白日梦甚至谵妄的混合体,以它们为坐标的道路,又能通向何处?”

这是很多人都有的疑问,人们总是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但我已经风烛残年,当然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通向虚构!”我缓缓答道,“历史从来只是一种叙事方式、一种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故事、一种我们全体人类认定的真实、一种重塑人类观念的精神财富。即使是谎言、白日梦、谵妄,只要人人都相信,那也终将是真实的历史!”

那时候夕阳已经垂在荒漠的地平线之上,洞口朝西,一层金黄色抹在她震惊的脸上。我承认自己的观点既出于善意又恶毒,有着穿透人心的冷酷无情。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答案。也许是被我这种说话的方式给镇住了,她的嘴角扬了扬,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默默地掂量着我话里的每一个字,像是要在字里行间找出逻辑的破绽。她身上那种寂静的气质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自在而透明。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双眼雪亮地对我说:“也许今后的人类,再也不需要历史了。”

她平静的声音里藏着一种尖锐的事实,这种尖锐既令我失落,也令我振奋。因为我知道,在这样迷乱的历史记载中,人类只有寻找出共同的记忆,才不会变成孤独飘浮的灵魂碎片。“是的,也许会那样,但是如果真是那样,人类的意义也将不复存在——”我说,“重建历史的共识,可能是我们对抗文字毁灭、保存物种意识的最后机会,也是唯一方式。”

“用共同的历史记忆来对抗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机器?”她问道。

“如果非要这么说,那么正是如此。”我说。

她怔坐在那里,眼睛看向洞外。我的山洞在高处,望得见遥远的地平线,夕阳已经半沉,暮色金黄,抹在沙漠上,仿佛满世界都堆满了金沙子。她沉默很久,没再说什么,接着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样长筒望远镜似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似乎让里面的东西齐整一些。然后她掀开一头的盖子,斜倒着取出一束卷画递给我。

“这是我来这里找您的原因。”她说。

我伸手接过,在膝盖上徐徐展开那一束卷纸,原来是一幅半身的人物肖像画。远处群山如黛,蓝色的湖水似有粼粼微波,一个少女在岸边远眺,几乎背对着我,只是因为她的头部被画得稍微右侧了几分,才显露出她的半个侧脸、一线嘴角、一丁点鼻尖,以及眼角与睫毛。因为只画了上半身,所以这张侧脸显得特别细腻,虽然只露冰山一角,却显出她罕见的美貌。不仅是面容的,还有未曾画出的身材。你能从她的嘴角处感觉到她荷叶临风般的婀娜之美,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风韵。我心头一动,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她,如果她能回过头就好了。我这样想着,画面似乎有了感应,湖面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且在旋转中渐渐扩大。我越是这么想,漩涡就越大,深渊就越深,仿佛一个黑洞在渐渐生长,我仿佛能看见漩涡的边缘砌着螺旋形的阶梯,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通往深渊,令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我仿佛被洞口的飓风卷起来,脚下虚浮,那一霎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整个人站立不稳,向前一扑,神与魂全都跌入了画中,跌入了一种比自己更宏大、更崇高、更壮美、更永久的事物里。我顺着洪流向前奔去,眼前没有图画,只有无穷无尽的秘密在四面八方涌动展开,仿佛多义的解读、互文编织的网络,怎么也看不透彻。我沉吟、沉思、沉醉、沉迷——藏青色的天空下,那少女就在不远处,立在湖岸,裙裾飘飘,仿佛正要回过头来。这种平面的图画里不可能存在的回眸一瞬,此刻却像一种可能的现实、一种正在出现的结果、一种不可错失的瞬间。哦,我认识她,我一定认识她,我们只是在此重逢。迷恋、贪婪、沉醉的目光,无法移动分毫,仿佛期待着自己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忽地,我灵光一现,毫无滞碍地认出了她,画中的她、心中的她、此前的她、眼前的她,全部融为一体,在我的内心深处尖声地惊叫着。上帝啊,我竟然能看到如此年轻美丽的她,甚至比刚才真实的姑娘还要美丽。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去,正在穿越不真实的时间。

不知多久,我忽地听见某种声音,感觉一阵震晃。画面碎裂了,幻境扭曲了,我如大梦初醒,背脊渗出汗水,心脏在加速跳动。我难以置信,一张平面的油画竟然能创造这样的幻境,简直是一种巫术。

“就是这幅画,将我引到这里的。”我模糊地听见她说。

“引到何处?”我含糊不清地问道。

“就是这里,知然岛。”她答道。

我这才一下子抬头,彻底醒来。她正站在我面前,米色风衣里裹着一条紫色的裙子,墨镜卡在胸前,面纱缠在左手腕上,那张面带微笑的脸令我惊愕,仿佛画里的少女已经在眼前转过了身。

“快三十年了,”她说,“画中的少女也许还住在这里。我在峡谷里四处打听她,很多人指点我到这里来寻找您,他们说您必定知道这幅画是谁的手笔。”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您是先知。”

“先知?哦,先知!”我喃喃地说道。是啊,岛上的人都这么称呼我,这些性格怪僻的艺术家都厌烦与外界交往,所以才给我安上这么一个名头,就像招摇撞骗的幌子,用来应付岛外访客的一切琐碎事务。我轻轻摇着头,对她笑了笑,忽然又觉得事情未必是这样的。她的脸就像一张寻人启事的照片,岛上的人只要看上一眼,无须她再多解释,就能明白她在找谁。在这个岛内,没有人不知道那个黑衣女人,她是最早一批定居者中仅存的硕果,总是离群索居,从不在酒吧或咖啡馆里出现。人们只是在她晨间散步的时候看到那张脸,带着早期移民所特有的优越感,一种孤傲的怜悯,一种轻微的厌恶感,仿佛因为我们这些后来者破坏了这里的清静而不愿与我们为伍。有人还传说,即使在那些最早的定居者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不与他们往来,仿佛彼此怀着后来者所不了解的宿怨。但那一日,这个怪僻的女人却破天荒地出现在我那个局促狭小的帐篷前,一头栗发,一袭黑风衣,那张饱受时间摧残的面容依然保持着清癯之美,以及由此显示出的一种坚定。她没有使用玻璃球上的翻译器,而说着我的母语,语调生涩,嗓音低沉,让我觉得仿佛她身后的大地在移动。但她的请求却简单得出乎意料,只是希望见一见那些从岛外流亡到此的藏书者。

“我想认识他们,如果您允许,我还想看一下被邀请人的全部名单。”

杜克是我第一个邀请来岛上的人,当时也在我的帐篷里。我俩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图,又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因为我们这项计划虽非绝密,却从未对外宣扬过。别说岛内,即使在三千隔都也罕为人知。但是那一刻她却站在帐篷前,口吻虽然客气,却不容置疑,像是抓到了我们的把柄。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瓦罕先生在圆形舞台上的煽动、蜂巢人在四野烛火里的冲动、街头巷尾那场毁文灭字的运动,以及在这场愈演愈烈的灾祸里我们低调秘密的邀请行动,她全都了如指掌。她虽然身处信号不佳的峡谷里,却能毫无滞碍地洞悉外界动向,这令我感到惊讶。我当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迅速答应了她的请求——就因为那致命的一眼,就像踏入陷阱的第一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年人从此跌入一个年轻人才会有的感情泥淖里,后来我越是努力挣脱,便越是无力自拔。自此以后,我等待那些避难者的心情变得更为焦躁,因为每一个受邀而来的人仿佛都是一张由她向我发出的邀请函,是我进入她那个铬黄色房子的通行证。一次又一次,我带着一个又一个避难者去拜访她,以至于新来者都以为,到达峡谷后首先拜访岛上最早的居民是知然岛的一种习俗。而这个早期居民,虽然希望认识他们,却对流亡者本人毫无兴趣。在那间挑高五米、内饰白色、仿佛宽大无边的房子里,她总是坐在中央的一张藤椅上发问,所有的问题都围绕着远到者携带的藏书展开。但我后来发觉,她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那些藏书,而是书名,她反复询问着那些书的名字。流亡者大多语言不通,各种发音从翻译器里跳跃出来。她时而心不在焉地忽略,时而沉思片刻,仿佛在咂摸着那些发音的细节,这曾让我觉得似乎不是书的名字,而是某些口音吸引了她。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程式化的会面,就像学生来到老师家里,按要求背诵所携带的书籍名字,然后老师便陷入沉默,或者微露失望,对话便不可持续,拜访于是到此中止。她也许是在寻找某本书,我猜,也许是某种近似书名的发音,也许她另有秘密。我没问,她也从没有谈起这个话题。逃难者一个接一个从荒谬的“灭绝文字”运动中逃到岛上,这种枯燥乏味的对话便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她虽然很少说话,却从不显得无聊,我甚至能从她的沉默中看出她期待下一次会见另一个流亡者。而我也从未感觉乏味,因为每一次,她清瘦柔美的脸颊都会给我带来一种甜涩的愉悦。我知道,那是一种在我结婚之前的初恋感觉。

先知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就像刚才那样,一阵阵风暴击碎了他的胸肺。他盘腿坐着,双手扶着膝盖,像是在承受着这场打击,瞳孔里透出了灰褐色的苍凉。杜克蹲在洞壁角落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暴,而我也开始熟悉它的节奏。我们看着他,耐心地等着这场风暴渐渐平息。

“灭绝文字”运动渐入尾声,当最后一个流亡者抵达峡谷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拜访她。那一整夜的失眠,使我鼓起勇气走向她的房子。黑色的铁门在敲击中回荡着金属的响声,我步入那幢铬黄色的小楼,见到她正坐在那张空落落的藤椅上出神。我憔悴而苍老的面容迸发出青春的渴望,如雪崩似的不可阻挡,流俗规则的羁绊对我而言犹如空气一般不复存在,我就像百米冲刺一般不顾一切,向她提出那个不合常情的请求。在这个独居者盛行的世界里,两情可以相悦,可以做爱,却不能同居相守,它不符合习俗规范。而我是以悲壮的心情,说出那句表白的语言。我并无奢望,只是想在死亡到达之前,对着山谷喊出自己的心愿,听一听那里的回响究竟是怎样的音调。当她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向大门,以一种独居者时代最体面的礼节来答复我的时候,我已经明白,对我们的年龄而言,这几乎就是相互诀别的仪式。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忽然发觉,死亡已经跟随在我身上,犹如胸口的一块怀表,往事与回忆随着跳动的秒针一点点地抖落,消失在眼前。我于是释然了,痛苦的命运已经将我释放,现在压在我心底的,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我从此了无牵挂,迁居到这个寒冷而孤独的山洞里,基因遗传的绝症逐日显现。白日我嗜睡昏沉,夜里却瞪大了眼睛,精神抖擞,就像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充满了信心。我于是竭尽全力搜寻瓦罕先生背后的秘密,直至接近秘密的终点。

夕阳照入,赭色的洞壁上出现一个椭圆形的淡光,圈住了她年轻的影子。我望着她,仿佛望见了时光在那个女人身上倒流。起皱的嘴角光滑了,满是鱼尾纹的眼角平顺了,犹如倒放的影像,一切都回归到青春的模样。没什么能抵抗时间,即使是这种美丽容颜。我叹了一口气,将画轻轻卷起来递还给她。“是的,”我说,“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她住在峡谷的尽头,你坐飞行器到峡谷口,顺着中央大道由西北向东南步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左侧有一条河流,上面有一座木桥。你跨过去,然后继续直行到一块赭色的巨岩之前,再左拐,大约两百米后再右拐,穿过两间棕色的木房中间的道路,然后再右拐,笔直走一百米,那里有一幢铬黄色的房子。峡谷里只有一幢房子是铬黄色的,你不会错过的。然后你敲那扇黑色的大铁门,大声说出我的名字,你告诉她,你是从岛外新来的人,是我让你去拜访她的——这是让她开门的唯一办法。”

她仔细听着,却无欣喜之色,仿佛她隐藏心底的某种忧虑忽然间因为这暮色降临而升起。“您病得很重。”她说。“这是我祖辈为我选定的死亡方式,”我说,“我只能跟随他们的道路前进。”“难道‘沃森’没有为您出具治疗的方案?”她问。“不,我放弃了治疗。过度烦琐和复杂的过程,不适合一个老年人。”我回答。“但是您的年龄其实并不算大。”她说。“没错,但问题是……”我已经不想再多说,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那动作也许露出了我的真实想法,因为假如瓦罕先生就是机器本身,这是一个机器极权的时代、一个人类仅仅存活而毫无意义的时代,那么活着和死去其实毫无区别,而且我更愿意带着“瓦罕先生被人操纵”的想法死去。她盯着我,缓缓地将那幅画塞入画筒,她的表情极为复杂,既同情又理解我的处境,又像是通过同情和理解我,最终理解了她自己的处境。她脚上那双棕皮的短靴在地上轻轻磨蹭了几下,就像小马驹一样,像是在等着我说些什么。我惊讶于她竟然看出我隐秘的心思。

“不用了,”我说,“我没有话要你转告的。”

先知叙述得无比详尽,而我在漫长的煎熬中保持着沉默,一种忐忑不安的、充满期待的、焦虑彷徨的沉默。好几次我都想开口,也许都被他的咳嗽风暴打断了,也许并非如此。总之我一直保持着沉默,看着秘密一层层地从他的叙述中翻涌出来,不是关于瓦罕先生——我已经来不及关心世界的尽头了——而是关于她。一个与我亲密无间的姑娘,竟然会对我隐瞒如此关键的事实。她不告而别的原因、她只身到此的目的,竟然是寻找肖像油画中的那个少女,那个在我父亲口中已经亡故的母亲——而且,我的母亲竟然还活在世上!犹如狂风击碎了窗户,这一切都太令人震惊,并且像丛林里缠绕的藤蔓一般令我迷惘。与之相比,瓦罕先生是不是机器,机器是不是有意识,历史的混乱与重建,人类的前途与命运,都显得无足轻重。先知在描述通向那间铬黄色房子的道路时,速度放缓,显然是故意要让我记住具体的方位,但我更关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时间。是的,时间!我腾地站起来:“她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先知露出了微笑,就像当年面试的时候,我终于对上了他暗号的那种微笑。蜘蛛网似的脸上,枯木抽出了春芽,仿佛猜出我正在寻找她。“到今天下午,就恰好是十天。”他回答着,颤巍巍地从石床上拿起那半碗水,缓缓地嘬了一口。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手里的木碗忽然间跌落,整个人像是散架的骷髅瘫了下去,好似一场大戏落幕时的黯然收场。杜克像闪电一般跃起,就在先知即将摔倒的时候,伸手托住了他。我几乎同时上前,一把抓住先知的胳膊——那根本不是胳膊,而是几根竹子似的筋骨。他胳膊上的肌肉已经萎缩得几乎只剩一张皮了,犹如一具人皮包裹的骷髅,只有血管在我手心里微弱地跳动。我意识到在这件灰褐色的大氅下面,是他那种恐怖而怪异的祖传绝症,刚才神采奕奕的长篇叙述是他的回光返照,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先知抬起手腕,微弱地挥动着筷子似的手指,苍白的脸上还有灰烬一般的笑意,仿佛在示意着我们什么。杜克心领神会,将他缓缓放倒,迅速扯开那件灰褐色的斗篷大氅,轻轻抽出两个衣袖。大氅里面竟是一身正式的黑西装、白色衬衫、暗紫色领带,空空荡荡地罩在一个瘦骨如柴的身躯上。然后杜克将大氅卷起,当作枕头,为先知垫上,让他一身正装地平躺在石床上,仿佛一具还存活的遗体正在出席他自己的葬礼。先知的目光浑浊而黯淡,他望着我,像是要对我说话。我没有料到死亡会如此迅速地突袭一个人,我半蹲着身子,将耳朵凑上去听。先知喘气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要压缩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努力将它释放在最后一句话上。

但是,尽管他努力地想再多说一句,最后却只挤出了“她,她,她……”越来越急促的喘气让他发不出声音,最后他不得不放弃,带着难以辨别的微笑,解脱一般看着我。我屏气凝神地倾听,不知道这个她,究竟是指哪一个她,但是我在这种笑容里、在这个容颜尽改的衰老之人身上,看见了那个已经被我忘却了的面试官,一个从不谈论自己灾难伤痛的人(不像调酒师那样走不出伤痛),一个记住过去又努力接受未来的人(不像我父亲只留恋过去),一个总想做些什么与世界抗争的人(不像我这样顺从于现实),现在他终于要与一生的悲痛与欢恋和解了。我不禁颤抖了一下。杜克双手撑着石床,弯着腰,注视着他,口中喃喃低语,也许这是一种祈祷,也许是他们之间特定的密语。喃喃的声音在洞穴中浮动着一种宗教气息,先知的眼睛在这一片令人费解的声音里渐渐垂下,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瘦骨如柴的身躯,黑色的西装,宽大的石头上仿佛躺着一具木乃伊,嘴巴愕然微张着。杜克回头看着我,悲戚但宁静的眼神,他所忧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亡时的痛苦。这个木讷良善的人,现在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你先走吧,”杜克对我说,“你的事情要紧。”我踌躇着。我很想在洞内和他一起等候殡葬机器人——突然遇见先知,我的面试官,又目睹他的死亡,这种震惊和悲痛需要以一场告别的仪式来缓解。

“别担心,荒漠上的秃鹫和野狼都已灭绝,殡葬机器人很快就会来的,”杜克劝我说,“而且我在边上,遗体不会受到侵犯——走吧。”他最后说:“活着的人的事情总是更重要的。”

是的,时间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而且殡葬机器人终究会把他扔进大海里的,就像对待我父亲一样。我不无悲戚地对杜克点了点头,站起来向先知深深地鞠了一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