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天空是狭长的,谷底因此光线黯淡,即使白昼也像黄昏临近。三天里,我在那些造型奇特的房子和色彩怪异的帐篷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那些从未被命名的草地、沙路、木桥、灌木、野花丛里寻觅她的影子。我知道她来过这里,可能还在这里。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放大了敏感度,甚至觉得脚底扬起的尘土里,都卷着她的影子和气息。但是整整三天,除了一片令人畏惧的寂静,我一无所获。
我的飞行器停在峡谷边缘,鹰隼机每天从最近的“盖亚”基地起飞,定时送来餐食。因为我行踪不定,进餐的地点也因此分散各处,河畔、草地、桥边。有时候我就在中央大道上沐浴着地面的温柔光线中进食,四周阒寂无声,峡谷空无一人。我的咀嚼声因此尤显响亮,舌头和牙齿组成了一架搅拌机,在万籁俱寂之中隆隆运转,隐隐地传到很远的地方。而吃到坚果、花生或者鸡骨头的时候,我总是惊恐于自己的第一声咀嚼。它就像一道雷电,尖锐地劈入我的牙根,峡谷则在这声响里显露墓地般的死寂。那些房子和帐篷下面,仿佛都埋着死人。一批又一批从头顶上呼啸飞过的鹰隼机,就像掠过坟头的鸦群,已经飞了好几个世纪。
但是,这一切只属于白昼。到了傍晚,峡谷迅速暗下来,喧嚣之声便会像水一样涌出来,漫溢整个峡谷。白昼有多寂静,夜晚就有多沸腾。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同时从房子或帐篷里钻出来,就像蚂蚁遵循着某种人类觉察不到的信号,成群地涌上地面,然后密密麻麻地、活泼泼地汇入峡谷里泛着光的中央大道。他们交谈、喧哗、吵闹、摩肩接踵地一路东南行,一如我初到此地的所见所闻。冷寂的夜晚,因此有了喧闹的去处。三个夜晚,我都背着那只装着所有家当的帆布包,加入这股仿佛和平示威的游行队伍里,跟随着步行到尽头。暮色降落之前,我已经隐没在狂欢的一角。
调酒师的酒吧是我的唯一去处。因为去得早,我都能坐到窗边的沙发,总是望着天花板那幅诡异的毯画、那个性别难辨的人,还有那条凶猛的龙。一个秘密正在那人的指尖上发光。是的,那一天清晨,她正是带着同样的秘密不辞而别,而此刻我也身处这个秘密之中,但却遍地寻不到谜底。酒吧的大门永远半开着,调酒师那矮小敦实的身影似乎才刚刚冲出去。他那么渴望亲人相伴的世俗生活,我想,他一定不会委托机器处理琐事,而会像我一样,携着黑匣子直奔巴别塔。尤其是小女儿的黑匣子,他一定会亲手将它嵌入某个神龛里,确保那张可爱的小脸最终出现在冰棺材的世界里。
酒吧里渐渐挤满了人,他们倚着柜台,靠着墙角。无所不在的高谈阔论,一片嘈杂喧哗的世界,同时弥漫着种种刺激性的味道,灌在杯里的酒精味、燃烧在指头上的烟草味、浓重的阿卡扎比咖啡豆味、微妙的斯里兰卡红茶味——它们全都来自“盖亚”基地。这又让我想起了调酒师,他会以独特的表情嗤之以鼻地说:“吃到天生寡味的食物,就像遇见了绝情的初恋。”酒吧里的这些人当然没有如他一般挑剔的舌头,也并不敏感于味蕾的记忆。他们就像我一样,只是将手里的酒精和烟草当作这场聚会的入场券。无论是什么,烟酒也好,茶或咖啡也罢,你手里总得有点东西,才能走进缭绕的烟雾里,从而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烟雾里变幻流动的语言上。三个夜晚,我随着他们努力分辨隐藏在那些语言里的秘密——法国国王路易十二的王冠纹章为什么是一只豪猪?这是因为他的先祖以猎猪为生,还是以养猪为生,或是奉猪为神?莎士比亚到底有没有一个才华胜过他的妹妹?他的大部分创作是不是其实都是妹妹的手笔,或者这只是另一个作家杜撰出来的历史故事?耶稣死后的第一次圣餐,是不是真的以耶稣的真血为酒,以真肉为面包,还是将酒和面包作为祭品,或者是陪葬品?凡·高如此鲜艳的画作,颜料是否有特殊的配方?是否真的掺了他耳朵里的鲜血?
陈旧古老的话题、早已被遗忘的八卦,其实都是一无用处的冷知识。它们由不同的语言化身为我的母语,在我耳垂上来回震荡,让我产生古怪的错觉,仿佛眼前的任何一人,都是我父亲的化身。多余的智识、国王式的自负、姿态上的低调内敛、精神上的飞扬跋扈,多么地相似啊!他们就像我父亲的兄弟姐妹、精神气质上的同类,在这个机器的时代里,都是早该灭绝的人种。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偷听这些无聊而有趣的争论,仿佛又回到了我的童年时代,父亲正在眉飞色舞地向我讲述AI之前的黄金时代。
然而,瞬间的愉悦并不能抵消我心头的焦虑。三天了,一片乌云始终笼罩在头顶,我不知道去那里有多少次了。黑色的门,白色的墙,铬黄色的房子,敲门、拍门、踢门,绕着房子转圈、高喊、呼号、尖叫,甚至向院子里扔过几块石头。峡谷里水晶一般地阒寂,一次次地被我震得轰隆粉碎,然而大门依然紧闭,里面恍若无人。房子表面的铬黄色仿佛能吸纳我所制造的一切噪声,让一切重归静寂。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寂,无色无味无声无息无风,又像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虚无,纯粹而锐利,缓缓地从房子的窗户、大门、院墙里渗出来,就像房子的反击,铺天盖地地渗进我周围的空气里,并且向峡谷深处弥漫,使人难以逃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种惧意,也因为耐心不足,我会匆匆离开那幢房子,在峡谷里停停走走,心境稍平后,我又会绕回那里,希望遇上某种机缘,那扇黑色的铁门会忽然洞开。一次又一次,我拍门,我呼喊,我一个人制造噪声,房子以令人惊惧的静寂反击,如此不断循环往复,以至于当我走在峡谷里时,阒寂的世界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漫步在光线幽暗的水底,每一件事物都是不真实的,而父亲的自杀、她的不辞而别、那张裁下的纸条、那幅自画像、据说早已死去却似乎还活着的母亲,便混乱地堆在一起,浮现在这个峡谷的每一处。
“那是铬黄色的房子,峡谷里唯此一幢,”先知说,“她几乎足不出户,你一定能在那里找到她。”
是的,所有的谜底应该都集中在那幢铬黄色的房子里。而现在,我面对的却是一间大门永远紧闭的鬼屋,仿佛这是一幢早被遗弃的废墟,不曾有过人迹。现在,我坐在酒吧的沙发里,颓然无语,无处可去。周围的喧嚣还未消去,峡谷的每个夜晚都是狂欢节,人们似乎从未真正尽兴过。窗敞开着,窗外是一条小路,我举着一杯朗姆酒,室内的灯光映入酒浆,宛如天上星辰,拉出一道道弧光。倏地,一个黑影闪过窗外,虚幻的身影,我心头一跳,虽然朦胧模糊,但仍能看清那是亮黑色的长袍反射着冷光,两袖低垂,轻微摆动着,似乎掀动了空气,仿佛一个巫师或者祭司经过。我愕然望着那瞬间即逝的影子,惊喜就像无声的涨潮悄然淹没了整个酒吧。迷雾与杂味消失了,混乱与喧哗消失了,我犹如膝跳反射一般跳起来,或者说,在我意识到这种惊喜之前,我的座位已经变成了一张弓,将我像一支利箭似的射出了大门。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那人就是她,但当我冲出酒吧的时候,冷风吹醒了酒意,发现这明显是错觉。眼前的黑衣女人身材略高,步伐却更有力、更冷静,显出罕见的孤傲与决断。但我得承认,除此之外,两个背影几乎没有区别,太像了。尤其刚才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一眼,我于是忽然明白先知之前说的话——当她拿着那幅画在峡谷里寻人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能一眼看出她要寻找的是谁。
我加快脚步,希望能截住这个背影,但是她的脚步却更迅捷,毫不费力地将我越甩越远。我后来不得不小跑跟上,并且大声呼喊,而她恍若不闻。我虽然在峡谷里兜了三天,但跟着她七拐八拐,依然陷入迷途。她在一片绛红浅绿的帐篷堆里转了几个弯,便仿佛原地消失了一般不知去向,丢下我在那堆帐篷组成的迷宫里满地乱转,找不到出路。到处都是五彩斑斓的旗帜,它们插在帐篷顶上,就像蒙古帐篷上的汗国标识,上面都是各种文字。其中有一些是汉字,我认得一部分,但无一例外,都是构成我母语中联绵词的字——窈、鹉、琶、骀、娑,犹如文字碎片,无法单独解释。不知道是谁挑选了这些,又有什么深意,我就陷在这些文字的漩涡里。正当我懊丧无助时,忽然又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窥视我。这是一种直觉,就像人在夜间丛林里能警觉到豹子的存在。我四下张望,猛然间发现那黑衣女人竟然坐在一个帐篷顶上,远远地打量着我。我惊讶地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帐篷后面是一座低矮的山丘,七八米高,那黑衣女人就坐在上面。
那山丘离我不过三五十米,但是周围的帐篷像贫民窟似的杂乱无章,毫无规律,有的疏离,有的紧挨,它们或近或远地组成了一片真实的迷宫。我不得不反复探索,绕过许多空无一人的帐篷,兜了一个又一个崎岖的圈子,最后在一片清冷的夜色中爬上了那座赭色的砂岩小山丘。她在黑暗中盘腿而坐,头顶上天空狭长,一轮月亮黯淡。远处传来人们狂欢的声音,山丘周围的帐篷静默如海,中央大道的光芒像一盆明亮的炭火,映出一张几乎令我惊呼的脸——我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仍然差点将这个女人当作了她。太像了,太像了,我暗自惊叹着。黑衣女人举起手里的烟,缓缓抽了一口,火光燃着烟雾,烟雾之后是疑虑的目光。我忽地想起两年多以前,当救济站如蒲公英一般开遍隔都的时候,她在那棵幻影的大树下结束了我的跟踪、缓缓转过头看我的疑惑目光,几乎与眼前的一模一样。但是当黑衣女人弹去烟灰的时候,那一股老练而凌厉的气势,却将我从这恍惚中拉了回来。她们的神情并不相似。
“在我院子里扔了八块石头的人,是你吗?”她先发制人地问道,嗓音略显沙哑,目光冷峻而警惕。我顿时面红耳赤,垂首不语。耳垂上的翻译器并未启动,她的语言虽然有些生涩,但竟然与我的母语一致。“从没有人敢这么放肆,”她吐出一口烟,手里忽明忽暗,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冷漠的目光透着烟雾射过来,“谁让你来找我的?”
“是先知。”我肃立而答。
烟头移开了,迷雾渐散,她的眼睛变得明亮而锐利。“他现在还好吗?”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就如缓缓吹过峡谷的风,而我却是一个报丧的人。
“他已不在人世。”
她怔然盯着我,眼睛黑沉沉的,似乎峡谷里的夜色全都聚向那里。那烟头忽然亮了起来,持续地亮着。烟雾弥漫起来,显然她用足了力气,几乎要一口将它吸尽。“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一边吸,一边问道,脸上毫无表情。
“三天之前的清晨。”
“是你送走他的?”
“不是。”
“杜克?”
我点点头。她垂首低眉,手里夹着的半截烟头将熄未熄地燃烧着。然后她忽地把烟头摁在一块赭色的石头上,轻轻地碾着,仿佛她要将这半截烟碾入石头里。烟雾散尽,她抬起头,周围空出一片净地,仿佛是一声叹息。
“那你又是谁?”
“我是想来打听一个人。先知说,那人应该来找过您。”我盯着女人,真是像极了,我仿佛在对着她讲话。毫无疑问,她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黑衣女人盯着我,没有说话的意思,一双巫师似的眼睛像是要从我心底里勾出些秘密。山丘底下帐篷如海,灯光如水,喧嚣声从远处传来。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就像主动招供一般。
“一个姑娘,穿米色风衣,戴着墨镜,披着面纱,鞋子是一双棕色的沙地靴,”我期待地望着她,又补充道,“一头栗色的头发,偏红的栗色。”
女人依然沉默不答。她从黑袍里缓缓地掏出一样东西,一只四方形的铁盒子,锃然发亮。她用指甲一挑盖子,盒子噌地弹开了。她伸手夹出一根细长的烟,往铁盒上一蹭,那烟便燃上了火,在黑乎乎的空气里亮了起来。是雪茄,偏细,偏长,但那味道确实是一支雪茄,和她刚才抽的那支一样。
“她是你什么人?”黑衣女人缓缓说道,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烟雾笔直升起来,像古代的烽火遮住了她的脸,但那双犹如女巫一般的双眼,透过烟雾仔细地审视着我。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和她是同居的独居者,说是夫妻有点可笑,因为“夫妻”一词现在已经近乎出土的考古文物;说情侣又显轻浮,因为“情侣”一词眼下差不多是露水情缘的代称;而说“女朋友”,又显得生疏,我们毕竟不仅仅是男女朋友,而且,这个词基本只用于玻璃球的虚拟世界里。对于我们在现实世界中常相厮守、彼此相爱的状态,我一时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字眼。我正迟疑时,那女人又接着问道,她应该是从我的表情里得出来这个结论:“你们很相爱?”
“是的,我们彼此相爱,”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合适的字眼,“我们是恋人。”
女人抽着烟,沉思良久才缓缓地说道:“没错,她来找过我。”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我仍惊喜万分。
“快半个月了,在门口等了三天三夜。她白天静坐在台阶上,晚上在门檐下和衣而睡,没砸过门,没往院子里扔过石头,”她冷冷的语气,令我面红耳赤,“所以三天后,我破了例,第一次为陌生人开门。”
我顾不得她的嘲讽,双手轻颤地问道:“您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黑衣女人弹了一记烟头,萤火虫发出红宝石的光芒。
“难道她没有和您说些什么?”我尽力压抑住焦躁不安。
女人疑惑地瞄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烟雾缭绕着黑夜。因为长年居住在沙漠,她的脸略显苍凉,但是昏暗的夜色隐没了鱼尾纹,她脸上没有年龄的痕迹,总是让我误以为坐在升腾烟雾里的这个人正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这种感觉既令人迷惑,又令人焦虑。她缓缓地吸着烟,一口一口深深地吸着。细长的雪茄燃烧着,仿佛是老式计算机里的下载显示条,一点点地缩小,像是正在接近某个运行结果。最后她忽地呼出一口烟,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伸出左手探入怀里,从宽大的黑袍中取出一样长圆筒似的东西。她用夹着雪茄的右手轻轻拧开长筒一端的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卷东西。黑夜里,一幅画唰地舒展在地上。
我母亲的肖像画!我的心脏骤然跳起来,刹那间山丘之上充满了她的气息,仿佛她就近在咫尺。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她竟将这幅画留给了这个女人。
“是她给的?!”我几乎惊叫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画。
“物归原主而已。”
“什么?!”
黑衣女人冷冷看着我,并不愿意多说一句。
“这可是我母亲的自画像!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我几乎叫嚷道。
她显然吃了一惊,把吸到一半的烟猛地喷了出来,冷峻的目光变得诧异。雪茄在她手指上袅袅飘着烟,只在片刻之间,她绷紧的脸色忽地松弛下来,嘲讽的笑意却从她嘴角边荡漾开来,漫向整个山丘,似乎世上再没有比我这句反驳更可笑的话了。
“这是你母亲的遗像?”女人在黑暗中有了笑意,“是谁告诉你这是你母亲的自画像?”
自我记事起,这幅画就挂在书房的墙壁上,父亲总是指着它对我说:“那是你母亲唯一的遗物,她的自画像。”他说了无数遍,我听过无数遍,它早已根植我心底,生长为不可辩驳的真理。黑衣女人的笑意虽然不带恶意,却像是对我的冒犯、对我父亲的冒犯。
“我父亲。”我不无恼怒地答道。
“哦——是你的父亲,”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微笑浮在她的脸上,充满兴趣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是你的父亲。”她又重复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故事,专注的眼神像在我身上仔细搜寻着,像是要嗅出她以前闻到过的味道。我盯着她,我俩都不再说话,四目相对,仿佛是两个屏住呼吸的赌徒,正在等待对方首先出牌。
“那个迂腐颓废的男人还住在旧城的公寓里吗?”她终于开口了。
我盯着她那张酷似她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袭来。她这个问题仿佛是一种机关、一个陷阱,里面隐藏着令人眩晕的深渊。
“不——”我深深吸了口气,在弥漫的烟雾里努力厘清自己的思路,“不,他已经死了。”我冷静地答道。
那支伸向她嘴边的雪茄,忽地停滞在我的这句回答中。她就像一个临时断电的机器人,转折的手势突然停顿在某一个固定的动作上。她嘴巴微开,两眼僵直,木然地望着黑夜的空气,看样子很想说些什么,但仿佛舌头已经僵硬,无力再吐出一个字来。
“他是在机器乱局时自杀的,就在他住的旧城公寓里。”我补充道。
她窒息了似的一动不动。“跳楼?”过了好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虽是简短的两个字,却痛苦得就像吐出了两颗含血的碎牙,空气里充满了痛楚的腥味。
“割脉。”我答道。除了动机,父亲自杀的所有细节,我都可以告诉她。
这个词一出口,就像锤子钉死了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将那女人牢牢地钉在空气里。她纹丝不动,出神地凝视着远处。我在黑暗中忽然觉察到,那烟头在颤抖,亮的火星,飞舞的萤火虫,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整张脸都在烟雾中抽搐变形。忽然间她猛地将雪茄塞入嘴里,像一个溺水者抓住绳子那样,大口大口地吸起来,鼓风机一样地吸着。烟头像是飞行器旋转的涡轮,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发红发亮。大片大片的烟雾在她周围盘旋上升,她仿佛要将雪茄一口气吸尽了似的。浓重的烟味呛得我嗓子一阵阵发痒。她淹没在烟雾里,没有哭泣,但是山丘底下炭火似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折射出碎冰一般的光泽,显然是湿润了。她继续吸着那根雪茄,悲戚地吸着,仿佛悲戚就是那支雪茄本身,燃烧就是一种自我化解。
“后来呢?”她终于开口问道,声音却已哽咽。
“后来丧葬机器人来收拾了现场。”我说,“总的来说,他运气比较好,来的机器人比较规矩,基本没有受到机器乱局的影响。”我看见她发怔地盯着我,便又解释了几句机器乱局的事情。听完后,她呆了很久,才又问道:“他可有留下遗书?”
是的,黄金时代的自杀者与当下的不同,他们大多会留下遗书,与尘世做个了断,但是我父亲却没有。我望着她,虽然被父亲裁掉的那一句话实在算不上什么遗言,但她那双期待的眼睛令我实在不忍拒绝。
“他去世前裁掉了《圣经》上的一句话。”
她听着,脸色木然,又陷入长久的沉默。“《约翰福音》的开篇第一句?”她问道。
我惊诧地瞪着她。这个女人与我父亲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就在她回答的一瞬间,我仿佛窥见了某种不祥之兆,令我感到恐惧。她并未注意我,只是仰头望着峡谷的穹顶默不作声。月亮已经离开了天空的豁口,只剩下一片繁星,像一张被无数粒子弹射透的天幕。
“还有其他什么吗?”她又问道。
我凝视着她。那种恐惧正在内心迅速滋长,我虽然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它的轮廓。我浑身颤抖着,不由得双腿发软,只好缓缓坐在地上。山丘上没有一根草,砂岩咯得我臀部生疼,也令我变得清醒。父亲自杀前,送给我们这幅自画像,自杀后,手里捏着裁下来的那句话,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东西。我取下帆布包,打开扣子,拿出那只乌色的木盒子,从中取出一只瓷杯子。镌刻在杯沿上的甲骨铭文犹如乱生的杂草,闪着微弱的金光。我欠身递过去,像是递出自己的出生证明。黑衣女人整个人都倾过来,伸手相接,头发也是栗色的,比她的头发更加热烈的栗色,像一团凝固在黑夜里的栗色之火。她接住了杯子,宛如触了电似的手腕一颤,我甚至看到电流穿越了她抽动的嘴角。但很显然,她极力用凝重的表情压抑住翻涌的惊讶与悲痛。
“全部拿出来吧。”她仿佛知道一切。
于是,茶杯、茶壶、托盘逐一排列。就像很久以前的地下古董交易商整整齐齐地向买家展示压箱底的好货。黑衣女人将雪茄捻灭,低着头,出了神一般盯着眼前这些器具。紫色的花纹,狂舞的笔画,映出的金光如杂草一般延绵不绝,仿佛是山丘下面那盆红炭似的灯火余烬,正在这套茶具上蔓延燃烧。她缓缓地伸出手,一个又一个地拿起来,她捧着它们,凑得那么近,像是在闻嗅这些器物的味道。甲骨铭文刻在杯沿,刻在她手指上,刻在她脸上,刻在她的眼睛里。时间正在她黑色的眼睛里隐蔽地倒流,一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此时掉出她的眼角,一颗接一颗,静静地没入山丘的沙土里,犹如记忆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最终,她还是全都放下了,又摸索出一根雪茄点上。茶具在我面前,自画像在她面前,我们像是两个地下古董商,正在黑暗的山丘上谈判如何交换彼此的藏物。女人看了看我的茶具,又盯着自己的画。画中的少女在昏暗中温顺地展开,雪茄在她手上静静地烧着,烧成了半截烟灰。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无可挽回的惨笑,悄无声息。我满腹犹疑,竭力想象着父亲与这女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以及这女人与她之间奇妙的相似。我在心中构思着某种逻辑,希望能够巧妙地安排这些古怪的迹象,同时避开令我惶恐的礁石。就在那一瞬间,山下的微光映出她哀伤的脸,我看见了右脸耳根处的那粒黑痣,虽然在黑暗中若有若无、细微难辨,但确凿而显然。这一粒小小的黑痣,就像一坨模糊而沉重的铅块,忽地挂在我的心里令人发沉,但身子却又像秋千一样晃悠起来,一点点地荡向深处,找不到落脚点地发虚发慌。它散发出的恐惧味道,令人难以喘息。不,这绝不可能!我用力摇着头,努力让自己去看图画中的少女,我父亲所说的我的母亲。我的心脏怦怦直跳,犹如万马进军的马蹄声,暴雨般地急促。光线太暗了,看不清少女的嘴角,但其实无须看清楚,我也知道那里有一粒黑痣,我从小看到大、熟视无睹的一粒黑痣。我意识到,那种恐惧自从初见她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但自己总是自我欺骗地将头埋入沙坑。
“只是物归原主而已。”没错,她刚才是这么说的,我竟然愚蠢到主动忽略这句话。“这是你母亲的自画像,唯一的遗物。”这是父亲对我说了一辈子的话。而此刻她右脸耳根处的黑痣就像自我证明的钢印,粉碎了父亲的这句谎言。我怔怔地瞪着她,瞪着那粒黑痣,她脸上的、那幅画上的。我怔怔地瞪着她。不辞而别的她、活在眼前的黑衣女人,如此酷似的容貌、如此明显的事实。她俩犹如姐妹,再没有比这个更巧合的事情了。我忽然感到刺骨的冰冷,仿佛山丘上降了温,落下了霜。我嘴唇发白,双腿轻颤,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惊恐——其实我当然知道,我应该是知道的。山丘上寸草不生,我十根手指插进砂岩里,好像这样就能紧抓住山冈的肌肤。我一言不发,等待着一种命运、一种审判,向我无声逼近。而此刻,她盯着那幅自画像,忽然间开口说话,仿佛喃喃自语,低沉的语调里充满了无限哀伤——
“真是不可思议,我当年竟会那么自信,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天赋异禀、与众不同,自信手中的画笔必将日臻精进,抵达前无古人的境界,以为自己能为后人树立一座难以超越的丰碑。我竟然会骄傲到那种地步,会将那些当作自己的使命,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发现自己其实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当年自诩的艺术天赋,其实就像一个人稍纵即逝的青春,只有从你手缝里漏走了以后,你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是的,再也回不去了。自从那个姑娘送回这幅画以后,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都在看着这幅画。明明是我自己的作品,我却像瞻仰学习另一个大艺术家的作品一样,琢磨它,研究它。你看,它是如此完美,完美得令人窒息,完美到已经不是一幅具体的画,而像某种神灵的载体,这令我感到痛苦。我知道自己再也达不到这幅画的水准了,年轻的勇气、生猛鲜活的力量、瞬间凝聚的爆发力都不会有了。是的,再也回不去了。这个事实坚硬如铁,无法更改地摆在我面前。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即使利用了机器来辅助创作,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这幅画的水准了。就像你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一个艺术家最大的悲伤,不是无法超越历史上的那些巨匠,而是无法超越过去的自己。”
她说罢,忽又停顿,一手撑住额头,一手夹着雪茄,盘腿坐在黑暗里,开始啜泣。一开始几乎听不到啜泣的声音,只有大把大把的眼泪在暗光中掉下来。刚才她竭力压抑住的悲伤,此刻全都迸发出来。山丘底下帐篷如海,寂静的灯光如死灰复燃的炭火。头顶是一条狭长的天空,幽暗的星光如碎纸片般撒下来。她渐渐地哭出了声音,在远处的喧嚣声烘托下,仿佛是阵阵凄凉的琴声飘荡在山丘上空。随后她被雪茄的烟雾呛到了,猛烈地咳嗽着,哭泣因此中断。接着她的手一颤,雪茄远远甩了出去,一点残余的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仿佛一颗子弹射向远处。我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在为我父亲的死亡,而是在为她自己凋零的才华而哭泣,就像暮年之人看见了自己年轻的照片,总是哀叹自己青春衰朽的宿命。我盘腿坐在对面,浑身动弹不得,依然缩在刚才意识到的恐惧中,我甚至隐隐明白那一天清晨她不辞而别的秘密。正是这幅画,将她引向了很可能是她母亲的女人。我看着那女人,她已经止住哭泣,默不作声地噙着眼泪——沉默是一个故事的前奏,我闻到了倾诉的气息。远处帐篷绵延,犹如即将开始的故事,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