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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父亲的故事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13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他俩邂逅在一次万圣节的鬼步舞会上。当时她宛如一只斑斓的蝴蝶,穿插飞舞在嘈杂的人群里,而他穿着棕色的休闲西服,像一只沉思的灵猫,在人群里缓慢踱步。怪异的音乐、昏暗的灯光、难以模仿的舞姿都让他手足无措,他从未参加过类似的舞会,并不适应眼前这种混乱,所以常常像柱子似的杵在舞池中央,茫然四顾。也许是这种笨拙令他显得特立独行,引起她的好奇,但也许他这样站在原地,就是为了更好地注视她。他们彼此对视,电光火石,“一见钟情”是最纯粹的注脚。他们后来一起跳舞,当然是她教他。抬腿、扭腰、转身,神态与肢体契合,犹如出窍的灵魂之舞。他握着她的手,无法比拟的愉悦从掌心席卷身心,犹如一个诗人学习用肢体写诗,妙手偶得天启的诗篇。两颗氤氲在荷尔蒙里的心灵,激起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震荡。虽然这个故事的结局令人伤感,但他们之间毕竟始于甜蜜的缘分。

当时还是黄金时代,后来肆虐全球的气候灾难在那时还难以想象,但是端倪已现。飓风、洪水、旱灾的消息,以及科学家们的严重警告,都在新闻里反复出现。只是这些声音要么因为过于微弱而显得无足轻重,要么因为过于频繁而变为陈词滥调。它们当时所引起的反响,甚至不能震落手机屏幕上的几粒微尘(是的,当时人们还在使用手机)。人们当时最关心的全球大事是“独居者风潮”,虽然当时它还没有完全占据社会的主流,但正在全球持续兴起,并且势不可挡。那些信奉“三不原则”(不结婚,不生育,不抚养)的年轻人是这股潮流的主力,他们认为“背叛传统乃自由之前提”,既拒绝家庭,也拒绝生育。一些人蜗居宅内,沉迷游戏,几乎从不进行真实的社交。但更多的人则像她一样,既把独居当成权利,尽情享受放纵的生活,同时也将它当作武器,保护自己不负责任的极端自由。人们预见到这种生活方式将不可阻挡,因为代际必然更替,传统的家庭模式必然会被这股潮流冲刷得片甲不留。人们不得不思虑深远,探讨如何重建社会秩序,以避免这帮自私鬼导致人类灭绝的命运——直到气候灾难的厄运真正降临之前,这一直是全球最大的焦点话题。

我的父亲不是独居者,他就像她的镜中之影,处处对应,却处处相反。他在一个大家庭里长大,在传统的亲情生活里耳濡目染。那些三亲六戚如果不是后来都变成了六亲不认的独居者,或者不是在后来的气候灾难里一一丧生,注定会在他周围构成一种复杂的亲情网络,一个嘈杂混乱的、充满奇趣的、温馨而又矛盾的日常大家庭。因此,难以调和的矛盾在最初就埋下了,就像一个不可避免的宿命。但是在最初的日子里,迷乱的青春和疯狂的爱情所散发出来的不计后果的魄力,足以填平世界上最深刻、最本质的矛盾。她拒绝世俗的算计与考量,甚至不惜破坏独居者的“三不原则”开始与他同居,这简直无异于旧时代的私奔行为。当这个心怀野心的艺术家,准确地说是画家,意识到自己竟然迈出这一步时,既惊讶又慌乱,却并不后悔。因为她被眼前这个人深深吸引了,她觉得他身上隐藏着某种难以表述、难以琢磨却切实存在的魔力,尤其在她与他耳鬓厮磨的时刻,仿佛有一些说不清的灵光被摩擦出来,让她懵懂地看到脑海里闪烁的某种光亮。直到后来,她在知然岛定居以后,才发觉我父亲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就是我的缪斯,”黑衣女人又点了一支雪茄,在翠绿的亮色中说道,“我的灵感之源。”

缪斯是每一个艺术家的神明,尤其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画家。她从著名的霍格沃茨皇家艺术学院毕业后,便一直在探索某种可能性——如何用一支静止的笔,突破影像重叠的世界,也就是说,只用色彩与线条,在一个物理平面上创造出某种立体动感的、具有精神交流的画面。“不是常见的那种静态逼真的立体画,也不是立体动态的影像,而是一种开放的、可以对话沟通的、使人身临其境的、能与现实水乳交融的那种作品,”她不知怎么和我父亲解释,“这不是赋予一幅画某种艺术灵魂那么简单,艺术史上那种事情已经太多了。我所希望的是一个欣赏者能直接进入一幅画的世界里,获得比立体影像更为深刻持久的体验,也就是说……”她琢磨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父亲帮她领悟到了自己的野心——“你是不是想要创造一件通灵的作品?”

“没错!”她惊叫道,“没错,通灵!我就是要创作一幅通灵的作品!”

聪明如我父亲,也要努力琢磨之后才领悟到她的野心。这个专注于史诗、巫教、部落文字研究的博士,熟谙世界各地的古典历史与文化的年轻学者,能在一叠破旧书籍或者几块考古瓦片中醉心半宿的痴迷者,在完全理解了她的野心以后,不禁被深深地震撼了。这种野心里所呈现的图景,既绚烂又深邃,犹如头顶的宇宙,愈是琢磨便愈是细节丰饶、气势磅礴。因为热恋,但更因为这份激动,他主动放缓了自己专业研究的步伐,陪着她穿行在世界各地,寻觅写生的素材。出游的独居者、度假的传统家庭、沿街的艺术表演家、海滩上的救生员、隆隆的巨型卡车、幽森的树林、崩裂的山崖、白色的梨花、透红的桃子、鲜活的鲱鱼、鳞光闪闪的带鱼、锈迹斑驳的渔船、赤红发亮的远洋轮、呼啸而过的飞机、不知名的野花、一望无际的沼泽地、一轮金色的夕阳,这些都是黄金时代里最鲜明的色彩与最自然的线条。她琢磨,她落笔,她绘画。他跟随,他注视,他鼓励,偶尔也评论,却从不妄下断语。他清楚她的艺术野心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用最纯粹、最基本的绘画技法,去挑战这个泛滥的影像世界——多么富有想象力,多么富有英雄气质,多么令人心生敬意!他意识到此路漫漫,充满艰辛。他为她列出艺术研习的计划,带着她逐个拜访博物馆和美术馆。他熟谙古典,又理解当代,是艺术家最好的助手,也是最好的老师。他指引她去研究不同时代的建筑、不同类别的巨匠名作,尤其是去熟悉那些不算知名却意义非凡的艺术家。他还时常向博物馆或美术馆递交特别的表格,通过拐弯抹角的私人关系,申请进入幽深的库房,因为在那些博物馆里展出的只是一小部分,很多大师原作都珍藏在库房深处,从未公开展出过。他竭尽所能,帮助她汲取不同的艺术源泉,积蓄最终爆发的能量。渐渐地,那种艺术野心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也同样属于他。他们被这野心笼罩着,几乎是魔怔了。无论散步、进餐、喝咖啡、亲吻、做爱,各种时刻都会被忽然蹦出来的某个异想天开的灵感打断,两个疯子就会停下一切,哪怕赤身裸体地相拥着,也会开始讨论这个话题。他们思索着,碰撞着,就像相互扔着火花的两个孩子,希望能碰撞出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

说到此处,黑衣女人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一种尚未融尽的蜜糖仿佛还藏在温柔而伤感的声调里,黏糊着她的每一个昼夜。“你去过巴黎吗?”她眼睛看着我,像是在梦里自言自语。我摇摇头。但我知道巴黎,据说那曾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一个历史与艺术构成的大博物馆,其他城市无论多么光鲜、豪华、奢靡,在它面前只显出乏味庸俗。当然,数十年的极寒、暴雨、干旱之后,现在那里只剩残垣一片,满目皆疮痍。

“我们去过,”她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们总是在那里。”

我们经常去巴黎,那也许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有时候我们会住上两三个月,每天泡在卢浮宫里,那里的每一个橱窗、每一件展品,甚至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都变得像自己家里的东西一样熟悉。有时候我们也会去对面的蓬皮杜博物馆,或者奥赛博物馆、毕加索博物馆、巴黎圣母院、罗丹美术馆,它们都像是我们常去的餐馆,但每一次去都能吃到不同的味道。到了傍晚,我们就到花神咖啡馆喝咖啡,就在塞纳河的左岸。这片区域十多年前因为泛滥的洪水而毁灭,但当时却河水奔流,风景怡人。是的,我们总是坐在二楼,坐在古往今来各种传奇人物的影子里,谈论着一天的收获。这是我们的惯例,就像我们心照不宣的迷信。一种艺术野心想要顺利绽放,必须身处培养出同样分量天才的土壤里,哪怕只能闻到天才们残存的气息,也是最好的滋养与熏陶。后来,就在花神咖啡馆,那应该是我们离开巴黎前的最后一日,你父亲举起杯子却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我知道每当他异想天开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没什么奇怪的。即使我们做爱的时候,如果有了奇思妙想,他也一样如此。那个野心现在不仅是我的,也是他的,仿佛是一种我俩共同拥有的魔咒,彼此分享,无法逃脱。他说,他想到了一种艺术形式,一种他曾经在东亚一个地方小博物馆看到过的工艺品——瓷板画,先用某种特殊的材料在瓷器的表面作画,然后高温烧制,便会出现某种奇特的立体感。“虽然那只是静止的立体感,并不令人震惊,”他沉吟着,“但是瓷板画因其色彩的渲染和与生俱来的三维优势,可以营造出比平面更特别的立体感。”

那段时间,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画家,在无数次写生与练习中,我感觉某种突破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渺茫无期。我与那层境界薄如蝉翼的间隔,就像铜墙铁壁一般难以穿透。我一直以为是技法和色彩的问题,因为用平面创造一种逼真的立体感,其实早已有之,根本不稀奇,但是那种立体感只是一种错觉,错觉只是骗局,会在某个瞬间完全崩塌,并不能吸纳一个人的灵魂。而我要创造的,是另一个真实的空间,如果可能,我希望可以长久地吸引人,使人沉浸其中而不自觉。所以当我听到“瓷板画”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这并非因为我了解它。我其实从未见过瓷器上的绘画,但是这三个字提醒我,技法和色彩可能已经穷途末路,而材料才是新的路径。所以我将手里的咖啡杯在桌子上一顿:“瓷板画!”我兴奋地放下咖啡杯,记得当时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俩。

“就是它们。”女人指着地上那套茶具对我说。我莫名地望着在地上排列整齐的茶具,模糊的阴影让我看不见那些如野草一般狂舞的甲骨文。但是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瓷板画,或者说,我心想,甚至都算不上瓷板画。女人拿起其中一个杯子,放在手心里,对着山丘底下的微光看着,嘴角浮出一丝悲哀的浅笑。

我们于是飞往东亚。一开始去了日本,后来到了马来西亚,再后来去了泰国。我们四处寻觅合适的窑坊,终于在中国江西一个偏僻的丛林山区里,发现一处五百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窑坊。黄土泥墩堆砌的原始灶头一个个矗立在山坡上,像是一座座坟墓。它们在幽深的密林里散发着时间的味道,我们就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一样,再也不能移动一寸脚步。我们住进了旁边几间废弃的乡野空屋,雇用当地的役夫搬来必要的生活用品,并且储备了许多食物。稍事安顿,我们便开始研究烧制和彩釉的技术,寻觅通向我们艺术野心的道路。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其实比我叙述的要复杂一万倍。我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当然,事情虽然常有反复,但总归日渐进展——文字是他挑选的,十几个甲骨文连成一串,像是一句魔咒构成的项链,拴住了我俩的命运。不过,我是无神论者(又有哪个独居者不是呢),无所谓这一长串的甲骨文究竟是不是咒语。相反,其实我第一眼看到这些古老的文字时,就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那些质朴笔画中呈现出来的独特意象,不就是在静止地叙述一个动态的场面吗?象形文字的天然功能,不就是我心中所蕴藏的艺术野心吗?但这是我很久以后才体会到的,我的天赋是依靠直觉,一往无前,却很少反思沉淀。一开始,五千多年前的文字因为契合我的野心而激发了我的想象力,制陶、烧瓷、研磨、上彩、上釉。甲骨文真像是我的艺术魔咒,令我的笔法变得更精细,色彩变得更纯净。那些抹了朱金颜料的甲骨文烧出来后晶莹透亮,像一群金蛇在狂舞,或者像春风里的野草,沿着四个玲珑小杯生根蔓延。还有那只托盘,开满紫色鲜花的田野烘托出隐隐青山。而在壶上,隐隐青山衬托出似有似无的天空,甲骨文就隐藏在青山淡水之间。我俩都沉醉在这种制陶的技艺里,从春天的雨季开始,记不清多少次,我们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温度高了就调低,火候不足就加温,颜色淡了或者深了,或者瓷器烧碎了,我们就再从头来过。我们乍到初学,技艺不精,但我们的目标并非要烧制出一款精美的艺术品。我们只是不断地烧制,不断地破坏甚至糟蹋这些瓷器,希望在火光与温度结合的某一瞬间,能发现一个瞬间消逝的入口,就像在密不透风的墙壁上发现一个透光的孔,可以洞见另一种艺术的存在,或者在曲折回绕的迷宫中发现一条捷径,可以连接到另一个世界。春去夏来,我们的制陶技艺日臻成熟,一套套新制的茶具在我们身后堆积如山。早期的稚嫩、中期的稳重成熟、后期的老练出神,就像累积的地质层一样演变明显。我们都沉默着,行动靠彼此默契感应,说话越来越少,有时一连几日一言不发,就像战争即将打响之前的屏气凝神。我们都知道自己正在逼近那一刻,却不知它何时降临。

女人说这些的时候,手里一直在摩挲着那只杯子。此刻她停下来,三根纤长的手指握着杯子,举到我前面,昏暗中仿佛在向我敬酒。“你看得清笔画吗?”“不,”我说,“光线太暗了。”她缓缓收了回去。“这不是光线的问题,局外人应该无法领会其中的奥妙,”她继续在手里摩挲着杯子说,“如果你事先未能充分理解那种艺术野心的话。”

那是在夏末最后一次台风来临之前,我们终于到达了此前只存于想象而并未实现过的那种艺术境界——新鲜的釉彩发出深邃的荧光,不再是死板的平面,不再是僵硬的立体。只要以某一种姿态去看,那个由青山、淡水、天空和文字构成的世界就会自然呈现,邈远而又广阔,仿佛一种灵动的活物,紧紧贴着你的呼吸,像是要吸走你的魂魄。第一只杯子刚刚出窑的那一刻,你父亲就知道了,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惊喜握在他手里,想要递给我。杯子、茶壶、托盘,一个个出了窑,最后所有的六件瓷器都放在眼前的木桌上。它们在微风中逐渐冷却,釉彩在细微地伸缩,光泽缓慢地变化。而我们相互搂着,倾注所有的热情注视着它们,像是等待着一种自然的力量为我们分娩出一个艺术的婴儿。一生中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三个玲珑杯口的文字像一群活物,充满了旺盛的荷尔蒙,疯狂的舞蹈几乎要蹦出了杯子的平面。而托盘和茶壶上的远山淡水,氤氲着淡紫与浅青,恰似一张无形的网,似有似无地勾住人的魂魄。当一切冷却平和之后,这种犹如神灵召唤一般的魔力虽然有所减弱,却依然炫人眼目,令我俩久久不能自拔。直到天色暗下,我们才觉得饥肠辘辘,在屋里四处找吃的东西。台风半夜席卷山林,而我们却兴奋得活蹦乱跳,像两个疯子一样在山野上奔跑,任凭风吹雨淋。然后我们又跑回来,在窑洞口烘干衣服,就像两个赤身裸体的林中野人坐在余温尚存的窑灶口,在余烬之光里相拥相依,在呼啸的风暴里用这套新出炉的器具泡茶喝酒。釉彩的纹路半明半暗,我们只有中国的绍兴黄酒、锡兰的红茶和法国的花茶,那一夜它们全都浸染了这套神秘的艺术品。我记得当时自己曾在微醺中遗憾自己没能带法国勃艮第红葡萄酒来,因为淡色的杯子与血色的酒浆相配,一定会将那一圈甲骨文映成最美的金蛇。那一夜风暴特别疯狂,我们居住的山间小屋几乎要被掀翻了顶,但是那一夜我们却比风暴更加疯狂地做爱,就像互相强暴一样剧烈。我尽情地呻吟着,那声音裹在呼啸的风里旋转上升,就像大海里一根不折不挠的划桨冲出了这片风暴。

这半年我们几乎没有性爱,就像是为了这份神圣的艺术品而禁欲。现在,至少在瓷画上,我接近了自己的艺术野心。虽然并不完整,因为火苗的淬炼毕竟具有极大的偶然性,而且试了那么多次,烧坏了那么多杯子,我们才在缪斯身上凿出这么一小道缝隙,艺术的神灵才泄漏出那么一缕光——他在倾盆大雨的声音里趴在我身上感慨说,这种感觉真需要运气,真不知如何才会有下一次。我凑近他耳朵,轻声告诉他没必要再试下去了,因为从无数个烧毁的瓷器之中,我已经知道,自己只要调整某些笔法和色彩,就能张扬出隐藏在瓷画里的那种不可明确的暗示,可以将那种摄人心魄的意境同样呈现在一张纸或一块布上。我已经发现,自己的艺术野心并非纯粹的凭空想象,就像一个人披荆斩棘、翻山越岭,想要寻找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大海,最终却在群山之巅望见了它。对,就是那片蓝到深紫的颜色。想象与眼里所见之物的差别在第一眼就弥合了,无疑这就是我一直期待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某种自信,眼前的障碍只是一层蝉翼之纸,吹弹即破。他激动地搂着我,对我说,他早就知道瓷画只是通往彼岸的一条船,只要彼岸是存在的,一个人甚至可以游泳过去,而无须任何摆渡的工具,但我竟然能在第一次就抵达终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时候,精神的欢欣和肉体的愉悦同时袭遍我全身,我仿佛忽然间神志清明,体会到另一个真理。艺术作品从来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只能被发现,它们确实是一种真实的存在。画家和矿工、画笔和铁铲都毫无区别,都是在自然界挖掘金子的工具。

女人在此处忽然停止了叙述,她举起那只一直在她手里摩挲的杯子,注视片刻,又很安静地将杯子放回了器具之中,换了另一个杯子,一手捏着杯子,另一个手掌心用力摩擦着杯沿,像是要把那些金蛇磨成碎片。最后,她在夜色里高举白瓷杯,对着它凄然一笑。“没错,那是我生活中最美好的回忆,”她缓缓说道,“但是你知道,生活显出最美好的一瞬间,往往也预示着突变的开始。”

暴风之夜后的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风暴狂乱的性爱有了一个确定的结晶。这个令我烦恼的消息,却使我父亲陷入了无法名状的喜悦。他忽然变得敏感小心,时而握着她的手,时而轻轻搂着她,又怕她不舒服而轻轻放手。他时刻赔着小心,伺候在一边,犹如一个温柔无语的太监,等待随时到来的圣旨。

“是的,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才变成这副模样。我讨厌他的这种样子,因为仿佛此前他竭尽所能地为我做的一切,他陪我周游世界写生,他分析探讨我的作品,他为我敲开博物馆的库房大门,他带着我寻找深山里的瓷窑,他和我一起无数次刻意练习制陶的技术,都像是为了抵达此刻而蓄意图谋的计划。我并没有因为他的意外温柔和关切而变得慵懒、柔软和感激,我反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种生殖容器,他所做的一切,与园丁为一个花园除草、施肥、灌溉毫无区别,都是为了那个盛开的季节。我不是他的目的,我肚子里的孩子才是。”

她说得没错。那时候父亲确实满怀希望,计划带着她和孩子,一起进入传统的家庭生活,一种已经在全球范围内日渐没落的生活方式。但他没有意识到,为孩子的出生做准备的几乎只有他一个人。也许他意识到了,但故意回避,不去触及那种根本性的矛盾,而这正是她的恐惧所在——独居者,一个自由之身,在所有可能的厄运中如果选择最坏的一种,那便是拥有一个与自己关系确定的孩子。堕胎是不被允许的,在人口锐减的年代里,这不仅是严重的犯罪,罪名也从疏忽杀人升格为一级故意谋杀罪。独居女性的唯一希望,也许只有刚刚出现的蜂巢了,因为孕妇可以在那里卸下一辈子不可逃脱的责任,然后毫无瓜葛地离开。父亲的家乡当时刚刚新建了一个蜂巢,规模尚小,但正在扩展,所以当父亲邀请她一同返回故乡时,她很快就同意了。各藏心机的两个人便来到了我从小长大的高原旧城。在那八九个月里,当她看着自己的肚子日渐隆起,烦忧也随之渐增。因为妊娠反应,更因为无法说出自己的秘密,她总是无缘无故地发火、挑三拣四、冷嘲热讽,平静的生活总是被搅得事端屡生。而父亲却低眉顺眼、毫无怨言,就像承担一切苦难的圣徒,所有的无端责骂,他都微笑着照单全收。父亲那点可怜的期望,她也越来越清楚了,即便一个人抚养,父亲也要这个孩子。然而,被一个有名有姓的孩子牵绊,这是一名独居者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痛苦。所以到了后期,她反而坦然了,每天顶着大肚子、没日没夜地在画室里工作。看着父亲既想劝她休息又怕惹她气恼的模样,她就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是她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暴风狂乱之夜的那个状态,当时的领悟是多么清晰,仿佛障碍就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一点即透。而现在那种感觉却一直在她眼前飞舞,落不到她的笔端——这种恼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那一日。

那是下午,一架飞行器穿过阴天,停在了我父亲书房的窗口。在我父亲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她跳进了张开的舱门,扬长而去。窗口前的父亲明白了一切,他随即奔赴蜂巢,心急火燎地。但是蜂巢就像保护人类私有财产一样严守每一个孕妇的秘密,严格的隐私法律拒绝了父亲的一切要求。不允许男性进入的蜂巢,迫使父亲只能在六角形的建筑之间来回走动,犹如草丛里一头焦虑的麋鹿。最后,他站在河边,远远地望着蜂巢的大门。河边一丛丛高原野草的一片片叶子,在他的脚底碾成了绿浆。

女人不再摩挲杯子,而是用手指轻轻弹着杯沿。黑暗中的黑色袍子令她的手指显得苍白,而她的故事在这种轻弹声里充满了变化的节奏。“你父亲并不清楚,”她说,“珍爱自己的骨肉是一种多么原始落后的人类情感。他没有意识到,这其实只是在爱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只是在在乎自己肉体的延续和永恒,多么自私和自恋的人类情感。独居者时代并非气候灾难带来的,而在此前就已经蓬勃兴起了。这股潮流并非从天而降,而是因为人类发现肉体的永恒是所有事物中最不重要的一环,子嗣后代所构成的永生其实是人类自恋的幻觉。无论肉体的、情感的、精神的,只有即刻的幸福才是真实的,而真实是讨论永恒的前提。你父亲并不能理解这些,不能理解一瞬间的永恒与真实,这也许是因为他不是艺术家。”黑衣女人轻轻地笑了笑,笑得那么遥远,笑得和她那么相似。“生下孩子后,”她继续说道,“我便离开蜂巢,回到公寓。剪断脐带的那一刻,我和那婴儿就一刀两断了,我完全不想知道那孩子是在蜂巢哪个角落,还是已被转移到别的城市。这是真正的无牵无挂,让我备感轻松,就像在水中憋了很久终于露出了水面。我满心欢喜地准备重回过去,继续和你父亲周游世界,一起探索艺术上令人狂喜惊怖的秘境。是的,你父亲不是一个艺术家,但他能激发一个艺术家的灵感。我的野心和激情、探索的路径、瞬间的领悟、乍现的灵光、最好的艺术作品,都是在他的感染和熏陶下产生的。他熟稔古典文化和历史,也了解艺术和哲学,几乎就是一本百科全书,是这个时代里极其罕见的异类。他像是知道缪斯的居所,总能扮演一个优秀的向导,指引我找到艺术的神明。他是我的至宝,不可缺失。但是当我返回旧城那间公寓的时候,我看见了另一个人。你父亲躺在床上,像一具死尸、一个幽魂般默默看着我,消沉、哀愁、冷漠的目光像是在嘲讽我的幼稚,嘲讽我竟然会觉得一切都能恢复如初。从此他就像丢了魂魄一样不得安眠,不再有讨论艺术的兴趣,而缪斯就像是他私藏的宠侍,没有他的允许,我就得不到眷顾。但我并不在乎,我以为自己抛开了腹中的累赘,便能寻回暴风狂乱之夜的灵感,但是那种神秘的意境仿佛只能在那个窑灶中偶然合成,我的领悟也只能在那种夜晚偶然出现。无论我在油画技法上怎样努力,无论东南西北如何突破,却仿佛有一只手始终按住我,大海就在山脚处,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即。在你们居住的旧城公寓里,有一个小房间。自从我们到达后,它就被辟为我的画室。我焦躁而恼怒地待在里面,没日没夜地画着。每次落笔之前,我都感觉到那种意境就在手底,但是落了笔,缤纷的颜料在纸上铺开,就像层层叠叠的障碍令我四处碰壁,撞得我焦头烂额。而你父亲无声无息地在画室外面为我准备好一日三餐,然后就消失一整日。他一定是去蜂巢了。我当时冷笑着想,那孩子连我都不知道身在何处,你又怎能找到?”

女人叹息一声,山坡下静悄悄的,只有一缕缕黄色的灯光像一缕缕蒸汽在空中飘荡。她的眼睛里反射出这种灯光,像是用那种老式的电影播放机在眼前回放几十年前的故事。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你父亲将你带回来了。那一日早上,旧城太阳初升,照进了我的画室,我记得很清楚,阳光也照在你的脸上。几个月大的婴儿,眼睛都睁不开的毛毛虫,脸上像倒了一锅粥一样,在你父亲怀里哭得稀里糊涂。你父亲兴奋地抱着你。他刚跳出飞行器,甚至还没有走进我的画室时,就像怕我反对一样,高声宣布“一切手续都已办妥”。没错,我知道,蜂巢允许非血缘关系的人去收养孩子,这是他们重建传统社会的努力。但是独居者不可能这么做,而传统家庭的人看重血脉,很少有人会这么做。但你的父亲竟然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去领养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我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气恼。他没有和我商议,以示起码的尊重,但是我也未曾和他商议过自己的决定,所以只能气恼。我并不看孩子,只是盯着他。我的目光一定是冰凉的,他不可能觉察不到这间狭小画室里寒意刺骨。不,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我的态度,但是他似乎要以故作的兴奋和欢乐,努力地挤掉我的敌意。“蜂巢将所有孩子的信息都随机打乱了,但是努力的心血总是不会白费。”他说着,将手上的婴儿,就是你,递给我。这句话非常古怪,暗示这个孩子就是我俩在中国南方的山间窑洞前孕育的骨肉。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过于激动,他又说了很多话,大概是困难之多,而你的可爱出乎意料,语速之快,几乎没有给我任何插嘴的缝隙。我穿着布满油彩斑点的帆布罩衫,一只手托着画碟,一只手握着画笔,只是冷冷地看着。直到他自觉无趣的时候,我才停下手里的活儿,冰冷地问他:“你刚才说,你办妥了什么手续?”“领养手续。”你父亲迅速回答道。我站在那里望着他,他不再是缪斯的主人了,他抱着你,欣喜与怜爱的模样犹如迟疑的妇人,身上散发着传统习俗中的陈腐气息,难闻得令人生厌。我强忍着厌恶和怒火问道,是你一个人签字领养的吧?我们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其实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他本来无须回答,但是他忽然抬起头说:“你愿意在领养人里加入你的名字吗?”我记得很清晰,这个问题话音刚落,你就发出了凄厉的哭声,像一把刀一样截断了我的回答。我们相互注视着,一言不发,像是恳求,又像是挑战。我于是又问道,很正式地问道:“如果这是你一个人领养的孩子,那么我将对此不负任何责任。”他仿佛要回避这个话题,开始低头哄哭泣的你,但最后他还是回答了——“当然,”他低着头说,在孩子的哭声里他的回答还算温柔,“你当然不必负任何责任,但这既然是你的孩子,我想也许你不会反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不反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冷笑了一声,猛地把我的托盘和画笔搁在边上的小桌子上。圆柱状的画笔滚到了地上,一种蓝绿的颜料跌落在暗红色的地板上,滚成一团古怪的褐色。那是你父亲在公寓里专门为我辟出的一小间画室,属于我的私人领地。他待了片刻,悄悄退了出去。我盯着地上一团糟的颜料,听着他轻轻带上了门,一阵阵气恼涌上心头——他在领养你之前没有对我泄露一丝消息,现在又发出宽宏大量的邀请,而且用的是“我们”。哦,是啊,你们成了一体,而将我排除在外,我竟然不如还在襁褓中的这个婴儿!我不知道我爱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在他影子里的艺术之神,或者那个缪斯本就是由我俩爱情所创造出来的。但是如果没有艺术上激荡人心的交流,抱着婴儿的他就变得面目可憎,毫无趣味可言。

不,我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知所云!我要告诉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人他究竟错在哪里。那一天从早晨开始,仿佛所有的怨愤与恼怒都化为一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冲动,让我全身心地投入这幅油画的创作里。他轻易是不进来的,他在外面忙里忙外,像一个月嫂一样伺候着你这个婴儿。他会定时给我送来食物,但除了喝些水,其余的我一概不碰。他也并不劝我,只是不停地更换食物,取走之前的,放下新鲜的,蹑手蹑脚地进来,又悄悄地出去,像是犯了错的仆人,总是赔着小心。我则不理不睬,目不斜视地盯着画板。后来我恼怒他的沉默和殷勤,反锁了画室,想要隔绝外面的一切混乱和烦恼,但是你尖锐的哭泣依然会传进来,像针刺一样令我恼怒且愤慨。我起初画的几张初稿全部都扯掉了,后来又用铅笔在纸上打底稿,但也撕掉了。我只得呆坐在画板前,沉默地望着空白的亚麻帆布。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因何缘故,红黄蓝三原色缓缓地在我心里升起,经过不同配比化为种种颜色,缓缓地流到眼前的画板上。我的怒气像被这块亚麻帆布渐渐吸收了,土黄、土红、玫瑰红、柠檬黄、酞青、钛白、群青、普蓝、镉色、钴色、青莲、翠绿、中铬绿、钴绿、土绿、粉绿、生褐色、熟褐色、煤黑、象牙黑,难以尽述的缤纷色彩在不知不觉中平息了我的怒气,眼前渐渐清澄,就像进入了一种万事不闻的禅定境界。暴风狂乱之夜以后再没出现过的那种顿悟,一直追求不到的那种完美意象,此刻就像海市蜃楼般在眼前渐渐显现。它是无形的,却是具体的,就像是我的直觉,正明白无误地呈现在脑海里,你想要看得多细致,它就会呈现给你多少细节,它是如此清晰明确,以至于我几乎可以照此临摹——整个世界忽然在这张帆布上洞开了。我领悟到了之前的错误,落在画板上的对象不应是身外之物,不是旷野川河、大漠落日,不是贩夫走卒、达官显贵,而应该是我自己,不是单纯的自己,不是显然的自身,而是隐秘在内心的自我。

灰色的大理石调色板像厨房的砧板。我挤出颜料,加入油脂——亚麻仁油、松节油、罂粟油,有时也加入蜡或者树脂,然后用一根碾槌画圆圈式地缓缓碾磨,再用调色刀细细地碾平一个个颗粒,去除其中杂质,搅匀油脂与颜料,直到一切水乳交融,出现我直觉中的色彩。最后我举起画笔,猪鬃的、狼毫的、化纤的,扇笔、排笔、尖笔,饱蘸颜料,让直觉指引我的手指——隐隐的青山,迢迢的绿水,若隐若现的睫毛、嘴角和鼻尖,一张看不见的脸,一种摄人魂魄的表情,就这样随着线条与色彩一起落在了帆布上。我的直觉犹如一盏似明似暗的灯,在前方摇晃,我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它,恍若进入了涅槃之态,忘却了肉身,忘却了存在,眼里只盯着那盏不断闪烁的直觉之灯,盯着它渐渐地变为一幅细致入微的画卷。这是缪斯向我展示的秘密,我复制、抄袭、偷窃这种秘密,它不是我的创作,而是我的发现。就如发现一个数学公理、一个物理公式,它是一种事实,本来就存在;就像一条矿脉、一个火山口、一片草原、一座星球,它本来就是宇宙中一个确定的事实,我不过是一个无知的寻宝者,手持一张不甚详尽的名为“野心”的藏宝图,跌跌撞撞地四处碰壁,只有在缪斯的引导下,才能找到它。

她忽然止住了,从地上轻轻捧起那幅画,不再言语。静默的夜色像海水一样笼罩着,我们像是坐在无声无息的海底里。她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道:“再没有一幅画能比这一幅更令人惊叹了,即使AI也相形见绌。它们只是技巧娴熟,所有的激情、勇气、愤怒、天真都是模拟的、伪装的,艺术之神根本就不住在它们那里。”她放下了图画,人微微后仰,眼睛似乎闭上了,仿佛在水底屏息了好一会儿才露出水面,接着继续说道——

完成这幅画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凌晨。如果我当时照镜子,一定是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双眼通红,头发蓬乱。这是熬夜创作所需的代价,每一次都这样,这一次应该尤其不堪。但是当我放下画笔,在晨曦的光芒里仔细端详着那幅画,那种无与伦比的愉悦、快慰和满足感就如潮水一般充溢心头。我完全清楚,一个欣赏者将以怎样的姿态坠入这幅作品而难以自拔。那是一种真正的幻境,缪斯的神迹遍布每一个笔画、每一种颜色、每一根线条里。这既令我骄傲,又使我谦卑与敬畏。此时朝阳升起,阳光射入清晨的画室,将我拉回现实。我忽然感到腹中饥渴,桌子的另一头放着食物。人的记忆似乎会因为饥饿而变得深刻,直到此刻,我还记得它们,仿佛食物就摆在我眼前——几个特制的黄油小烤饼、两只橙橘、一个煮鸡蛋、一些坚果,是花生与核桃仁,还有一杯水。我走过去,饮尽了那杯水,然后风卷残云一般扫尽所有食物,但是吐掉了略带馊味的煮鸡蛋。然后我开了门,微风吹入,我发现他就坐在门口,背靠墙壁,脑袋歪着,酣睡在渐亮的晨光里。他的旁边是一张灰色的摇床,他的手搭在上面,你就躺在里面,咧着嘴的一个婴儿,枕头上一大片湿漉漉的口水,睡得也很香。我看着这个疲惫的月嫂,想象着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生活——既要照顾孩子,又要担心我,只得摇着你的床,守在我的门口。他应该无数次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我的不理不睬令他惊慌,但我作画的声音却令他心安,现在他终于撑不住了,睡死过去。我面带冷笑地望着这场面,这种婆婆妈妈式的关切透着传统家庭那种陈腐难闻的气息,而摇床里的你则增添了这种味道的浓度。这令我深恶痛绝,更令我黯然神伤。我是一个画家、一个艺术家,我需要的是一个伙伴,甚至是一个对手。我需要一个能将我引向缪斯之神的人、探险者的向导、赛车手的领航员,而不是一个平庸凡俗的生活保姆。

我万念俱灰地返回画室,终于清楚我俩之间的差异。独居和家庭本来就属于不同的价值观、两条分叉的道路。我过于草率地相信爱情的力量,而他比我更迷信家庭的力量,想用一个孩子将我拖下水。于是我决定离开。整理行装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将峡谷作为目的地。我们在环游世界的时候来过这里,气候灾难之前,这里就是艺术家们的归隐之地。一个人只要追求艺术的巅峰,便一定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停滞不前,碰到自己的天花板。那是一种比玻璃更虚无的透明,没有触觉,没有形状,仿佛是一层坚硬的空气挡在头顶,拼尽全力也不可穿透。一些人忍受着几近崩溃的痛苦,而另一些人则苦涩而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终点,知道人生行至此处,才气、能力、智商、缘分全部到达了终点。他们都会来到人迹罕至的峡谷,像古老的东方宗教里的僧人静坐在此,悲欣交集地等待圆寂来临。

而我如此年轻,自然不可能是因为这种理由。我只是要找一个僻静之处,远离烦忧,让缪斯之神静静地降落在我心里,融进我的心神与血脉。少有人知的峡谷,正是我的理想去处。我心神不宁地整理着画笔、颜料、帆布,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无所不能,那种圆满的愉悦依然充溢心头,一会儿又感到模糊地担忧,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极限,这幅画可能就是我的巅峰。而当我将所有的物品全部打包完毕,忽然觉得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无论如何,我都能不断重返创作它时的水准——因为这不是火苗淬炼的瓷器,这一切都出自我手中的画笔。一切收拾停当,我望着这幅画,一个十八岁的我贴在木质画板上,忽然发觉,仿佛这是在向他暗示,我留在蜂巢的是一个女孩,而不是男孩。虽然这并非我创作这幅作品的目的,但那一刻我决定将它留给他。于是我便取出一支狼毫毛笔,简单地调了些颜料,在作品的右下角写上两个字母,ZR。他和我初到峡谷时,亲睹了艺术家聚在一起,探索艺术真谛,便感叹人类与机器之不同,给峡谷起名知然岛——沙漠如海,绿洲如岛,并说,以后要有女儿的话,也叫这个名字。我希望他看到这个,就会自然知道那是女儿,并且知道我去了知然岛。这么明显的暗示,他不可能看不出。我以为他会将你还给蜂巢,然后只身来找我。这么多年,我在这里惶然等待,希望某一日他会不期而至。但这么多年来,他像是遗忘了这一切似的无动于衷,而我因为高估了他的感情而感到愤怒沮丧。

她说到这里,忽然愣住了,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古怪的苦笑,像是自嘲,像是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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