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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知其然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9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常住峡谷以后我才知道,知然岛并非我想象中的静谧之处,而是艺术创作的墓地。我以为自己能一再返回这幅自画像的境界,但是手上只有残存的记忆,我的笔触飘忽不定,像风中烛火不稳定的准芯。我意识到那一日因为出离愤怒而复归宁静,与淬炼瓷器的火苗一样,都是不可得的偶然。我懊悔将这幅肖像画留给了你父亲,最巅峰的作品变成了记忆,而记忆里却没有最巅峰的体验。我原以为这幅自画像是我向前的基础,现在它却变成了我正一步步远离的巅峰。一幅又一幅,我在这里疯狂地画着记忆中的十八岁的自画像,但笔端却变得越来越枯燥。手里的画笔就像爱上你父亲,离了他便都枯竭死去。那些静坐在峡谷里的老艺术家也在一个接一个地死亡,就像深秋的树叶全部凋零(二十多年以后,最年轻的我居然成了最老的移民),狭长的谷地里那种枯燥、孤独和惶然像一个魔咒一般,无限地放大了我对这幅画的记忆和渴望。那种巅峰的感觉,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牵肠挂肚的迷幻之境,控制着我、引诱着我、将我引向人类艺术家的禁忌之地。”

黑衣女人渐入倾诉的深处,而我瞪着她,一言不发。

“是的,就是人类艺术家们最鄙夷的堕落,不啻吸毒或者当了妓女,”她沉默地看着清冷的夜,忽地发出一声伤感而自嘲的苦笑,像是空气猛然裂开了一条缝的声响,“不,他们不知道,我借助AI的力量,并非为了赢得赞誉或金钱,那只是一个绝望艺术家的自救。”说完,她颤悠悠地又从那只银色的四方扁盒子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雪茄,又蹭了一下盖子,燃上了火。

那一日,我下定决心走出峡谷,找到沙漠中信号最强的地方,启动了玻璃球。

虚拟世界里辅助创作的算法种类繁多,水准相差无几,我随机挑选了一款。一方面是因为我并不懂算法、数据、自然语义与画作色彩之间的关系,无法判别优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一直深信,与刻意选择相比,随机性更接近这个世界的本质。我现在已记不得那款算法软件的名字了,只记得玻璃球置放在一个沙丘上,射出一道横轴光,也就是一条黄白色的扫描线,我便对着它敞开自己的作品,接受它的逐层扫描。就好像一场献祭仪式,我将自己的孩子摆在了祭坛上——与其说这些绘画是我的创作,不如说是我对这幅原作的临摹,或者说是我对这幅原作记忆的临摹(她指了指摊在地上的肖像画)。玻璃球射出的扫描光线不断地变幻着,像无数细密的针头戳在画布的色彩与线条上,又如无数根微不可见的细小吸管,将我的画作一点点吸进了那个虚幻无形的比特世界。是的,这是一场献祭,我仿佛在向缪斯献祭,祈求艺术灵感的降临。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更像在欲罢不能地吸食着鸦片,仿佛已经成为一个难以自救的瘾君子,无法摆脱饮鸩止渴的命运。

沙漠燥热,我每天都去,总是在暮色降临之前抵达,因为入夜后光线黯淡,算法软件的扫描效果不佳,所以在黑幕笼罩大地之前,每次只能扫描十张左右。就这样,四百二十一幅作品,我寝食难安地挨了一个多月才全部完工。我本以为,这款已经吸收学习了达·芬奇、提香、塞尚、毕加索等古往今来大师的作品的算法软件,在分析了我作品中的色彩、线条、明暗处理之后,应该能优化出一种更好的境界。但当所有的扫描都结束之后,玻璃球却在赭黄色的荒漠里射出一幅令人震愕的图景。那是一种种完全不合逻辑的混沌形状,一串串,一团团,一坨坨,塞满了整个画面,完全是涂鸦之作,连抽象画都算不上。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就好像有无数个连体婴儿挤在一起,未被剪断的脐带相互缠绕,使人心烦意乱。那一刻我以为AI辅助的最终作品就像一面多棱镜,从不同角度映射出同一个真相——我的才华已经蒸发殆尽,我的缪斯不再降临。我感到一阵虚弱,几乎无法再迈出一步,整个人不由得跪在荒漠上,就像臣服于算法的最终判决。

那时候太阳即将西沉,金色的光线像水波一般荡漾在这幅虚幻的作品上。我猛然间觉察到,悬浮的虚拟之作并非凝固静止的,虽然缓慢,却正在明确地蠕动着。图中的每一点色、每一根线、每一个细节,仿佛是无数个细胞,正在分裂重组。我忧伤而惶然的情绪瞬间消失,我挥手放大画面,足足一面墙壁那么大。高度的分辨率呈现出画面细节,每一个微小的色点都在涌动,细致而静谧,仿佛显微镜下的一个细菌培养皿,宁静之下,万物生长。你可以想见,我当时是多么惊诧,还有些惊喜。我发觉了自己的无知,此处信号还不够强,算法辅助其实此刻才正式开始,细胞分裂正变得愈来愈快,图像也变得愈发一致,自画像的轮廓渐渐显现,仿佛呼之欲出。我屏住了呼吸,像是为了迎接巨大的惊喜而必须保持的一种矜持。但可笑的是,算法仿佛决定要恶作剧似的,在某一刻忽然转折了演化的方向,就像一列本应进站的火车,在进站之前忽然拐入岔道,开往另一个终点,而在月台上等候的我,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列火车消失在远处。

当时已经入夜,月色肃穆,星光黯淡,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幅画——一个人、一条鲨鱼在海面上对峙着。就在我想要仔细辨别的时候,算法软件呈现出数字创作的繁殖力,它持续吐出四百二十一幅作品,全都悬浮在空气里。这些画面虽然不同,主题却惊人地一致,总是一个人和一只活物。人大多赤手空拳,也有持刀拿剑的。而对峙的那只活物,不是林中的野豹、草原上的狮子,就是海里的鲨鱼、天上的蛟龙,全都面目狰狞,龇牙凶恶。我站起来,进入这片迷宫,一路数过去,一共四百二十一幅肖像画。玻璃球扫描过多少张,最后也吐出了相同的数量,就像四百二十一面发光的墙壁,竖立在沙漠上,构成一个诡异而宁静的迷宫。我越走越慢,失落更多于惊愕。AI并未如我所愿,召唤出缪斯之神现身,反而像一场恶作剧,你种下龙种,却获得跳蚤。

此时夜色深沉,四百多张算法图画林立沙漠,犹如一片诡异的丛林。我跌坐在沙漠上,望着悬浮在黑暗空气里的明澈之光,几欲哭泣。但是忽然间,我似乎领悟到其中奥秘。我站起来,将四百多面光墙缩小到正常的尺寸,让它们层层密密地并列眼前,就像一面巨大的照片墙。是的,过于巨大的画面使我目光失焦,竟然没有看出这些凌乱变异的画面中,隐藏着某种一致性——非常深刻的一致性。你只要将画面颠过来或者倒过去,旋转九十度或者一百八十度,按照对角线互换图案或者看镜像里的影子,总之只要找到某一个视角,就能轻易分辨出我那幅自画像的影子。我慢慢地看着,一张张仔细看过去,身上渐渐发紧。每一幅画上都是我,十八岁的我,唯一的差别是构成自画像的线条现在都被分拆成了零落的片段,与其他的线条构成了另一种物体——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野兽的毛发,天上的云朵变成了一只手,眼睛变成了一个舌头,裙摆变成了一颗獠牙。虽然这种变化有时模糊不清,有时暧昧巧妙,有时甚至还有些牵强附会,但当所有的图画同时呈现眼前时,其中的意图便显得确凿无疑——没错,所有的四百多幅图画,全是我那幅自画像的拟态之作。

我惶然地走着,惊叹于这种精致细密的笔法。要沉浸到什么样的境界,要有怎样毫不动摇的注意力,才能创作出这样成熟的作品。然而我并无欣喜,因为这些图画与人类定义的创作无关,它们犹如另一种印刷体,犹如不毛之地上盛开的塑料花,缺乏天真、同情、善良,并没有我所期待的缪斯之神。然后,几乎是同时,我又发现一个隐藏得更深但令我毛骨悚然的一致性——完成每张画作之后,我都在右下角写下的“ZR”,现在竟然都在画面的中心,在人与兽的交接处,仿佛是它们共同的胎记,仿佛是一种遗传密码,跨越千万年的演化历程,依然像印章一般敲在了最后的画面上。

说到这里,她忽地停下。四周似乎黑了下来,仿佛这个发现如今依然令她毛骨悚然。而我在她的沉吟里,觉察到似乎还有一个更令她心悸的秘密,隐藏在她的迟疑里。

“画中的笔法都是文字的碎片?”我已经猜出她的恐惧所在。

“你怎么会知道!”她惊惶地看着我,就像我猜中了她噩梦的内容。

“这些画已经在外面流传了。”我说。

“怎么可能!”她惊叫道,“我从未对外发布过!”

“它们在机器乱局之前就已经在外流传了,”我看着她说,“不过机器复苏以后,这些AI作品就消失了,没有丝毫踪影。”

她愣住了,表情冰冻在弥漫的夜色里。忽然,她不无敬畏地说道:“你知道吗?我后来发觉,那些画都是临摹米开朗琪罗的名作《创造亚当》。”

“我知道。”我想起机器乱局之前的那个瞬间,我和她站在西斯廷教堂的脚梯上,大地开始摇晃。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杯子转动着,金蛇一般的甲骨文在她手里跳着舞。“我是一个画家,不懂机器的原理,”她说道,“如果不经历这件事,我也绝不会相信,算法既会改变原作意图,又会在另一层意义上还原它,并且模拟《创造亚当》的构图,呈现出那种文字碎片的笔法。现在你又告诉我,这幅画已经四处流传。呵,其中寓意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什么寓意?”我在她的余音中问道。

“这是一张文字衰亡的谶图。”她的回答冷漠,并且干脆利落。

月亮已经消失在狭长的天空里,浩瀚繁星从巨大的裂缝中泻下来,酒吧区的喧闹从远处传来,在峡谷里隐隐震荡,山丘周围显得更加寂静。我震惊于她最后一句话,想起了瓦罕先生发起的“灭绝文字”运动。

女人右手夹着雪茄,轻轻摩挲着左手里的瓷杯子。凝视良久,她轻声读出那一圈甲骨文:“太初有道。”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另一个。“道即是神。”她继续读道,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甲骨文痕路,像是在辨别自己的记忆刻痕。“另一个杯子上的是‘道在则神在’。这十三个字,是《约翰福音》的开篇第一句话。”杯子在她的手掌里转动着,她在黑暗中出神地看着那圈字迹。经过刚才的长段叙述,她的嗓音深沉而疲惫。远处灯光如炭火,帐篷上旗帜飘扬。我忽地想起了那个夜晚,三万册图书熊熊燃烧,蜂巢孩子紧围四周,她紧紧依着我,在我手心里反复写的,就是这十三个字。

“所以,他自杀前也裁下了这句话,”烟雾在她手指间升起,她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们在中国南方的深山里烧窑的时候,在瓷器上尝试创作各种内容。日月星河、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什么主题都试过,但都像嚼烂的甘蔗,寡然无味,没有一样可以在我的手底激起一丝波澜。许多图案只是出了样,还没有烧制就放弃了,有的甚至夭折在讨论阶段。终于有一天,他给了我这咒语般的十三个甲骨文,仿佛是一种祭司之舞,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似乎专为我的艺术野心而现身。我充满感激,以为他能挑出这种文字,正是因为我俩心意相通。后来我知道,这只是其中的部分原因,更直接的原因是,这句话是他的人生格言。其中的意义对他而言,犹似教义或神谕对于信徒,这十三个字并不需要特别去挑选。”

“我父亲并不信教。”我愕然瞪着她。

“我当然知道,”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被冒犯了似的,“早在他之前几百年,世界就已丧失了统一的神性。呵,万物分门别类,人们孜孜以求地探究细节,上帝在祛魅的人间没有容身之处。但是你要知道,不信教不等于没有信仰。你父亲是有信仰的,他信仰一种自己认定的真理,或者也可以说,那是一种没有法术、不会通灵但寓意更为深刻的神。”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她举起那杯子,在我怀疑的目光里摸索着那一圈甲骨文,最后指着一只正在草叶上跳舞的虫子问我:“你可知道这甲骨文是个什么字?”

“这是‘道’字。”我说,“但这不是甲骨文,这是金文。”是的,破解谜底的那一天,她说三个杯子上的花纹其实是甲骨文,但这个字不是——“它是一个金文”。她当时露出抵达终点的微笑,带着收获了整个世界的满足。

“没错,这是一个金文,”女人略带惊讶,但并不太奇怪,“‘道’字没有甲骨文,只能用金文替代,是你父亲告诉我的。但是对我而言,金文与甲骨文并无区别,而且这个金文更令我喜欢。一只甲壳虫在野草上跳舞,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夕阳里的虫鸣之声,多么迷人的意境。自从我和你父亲相识以后,我们就开始学习对方的语言。我细细地琢磨着这个古老的汉字,心想如何才能让它显现出真实而灵动的气质。你父亲看到我这种不同寻常的兴趣,便热切地告诉我,这个字在不同的语言里有着不同的含义——在古希伯来文里,这个字是律法的意思,是神的律法;在古希腊文里,它是逻格斯,可以理解为逻辑,就是理性的原则;在我的母语里,它是语言、话语或文字;而在你们的语言,就是这个‘道’字,是一个概念宏大、意义混沌的象形字。后来,你父亲告诉我,他研究过大量宗教经文。作为一名无神论者,他只接受这一句话,因为他深信这世上只存在一种‘神’,一种包含着逻辑、因果、推理、规律的神,那就是‘文字’。正是因为文字,人类获得觉醒,发育出自我意识,形成逻辑的网络,沉默的世界因此获得了拯救。所以,他给自己的孩子取了相似意思的名字——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这世界因此可以被理解、被感知,因此得以成立而不致湮灭。”说到这里,女人倏地停住,出神地望着山丘下,仿佛这段往事如此柔软美好,她每时每刻都在回忆。

“但是在我们的历史里,‘道’好像是一种古老的宗教。”我疑惑地说道。

“不。道教才是宗教,有仪式,有组织,但是道,却是一种信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她望着山下,若有所思地说,“所谓的‘道’,便是最初的因果、世界的初萌。”

她显然学过我的母语,虽然口音怪异,却流畅易懂,并且竟然熟知我们古老的文化。

“但是,这和他的自杀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举起手里的杯子。“你可知道,接在这句话后面的是什么?”这像是另一道考题。我盯着眼前的空气,努力回忆着那破碎的一页纸,它似乎正在书房的风中凌乱翻动。我有些懊悔,当时应该再多翻译几句。

“太初万物是借祂所造,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借祂所造。”她轻声背诵道,仿佛是一句无从理解的晦涩诗句,却如音符一般激荡在朦胧夜色里,令人闻之迷惘。

“这就是后面一句话。在书里,此处的祂原意是指上帝,”女人缓缓说道,“但你父亲认为,此处的祂所代表的应当是逻辑,是因果,是理性,是知其所以然,是形成万物之规律,而这万物的规律之所以能形成,都是因为有了语言和文字。语言是交流的工具,文字是记录语言的技术,它将思想与声音分离,变为凝固的记忆,流传到远方与后世。若非文字,则一切皆混沌,万物将混在稍纵即逝的声音里,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会留下。所以,对宗教的信徒来说,神,或者说上帝,为人类确定了因果与逻辑,而对你父亲来说,这个神就是‘文字’,就是因果、逻辑、理性,不可分割并且同时降临。作为无神论者,他不相信宇宙中有一个神明,他认为如果没有文字,那就没有文明,没有一切。”说到此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遥望四处,目光所及,大小旗帜正在帐篷顶上的微风中飘动,不同语言的文字正在上面闪烁。

“但是,这和他的自杀有什么关系?”我不得不又一次追问。

女人转头看我,目光阴沉,冷笑了一声说:“难道你还没理解?文字就是他的神灵,神灵灭绝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虽然我几乎已经有了答案,但这句话仍然犹如当头一棒。那一瞬间,深藏在父亲内心的那种宇宙秩序感,像闪电一般呈现在我眼前。他为何一贯拒绝玻璃球,为何依然坚持用笔和纸书写,为何一直诅咒信息技术的世界——因为文字就是他的神明,这个答案让所有的事情都锁在一个完整自洽的逻辑链条里。我怔怔地望着女人,心中却想着父亲自杀前的种种细节。那个飞行器洪流的夜晚,那个沉重的画框,那把裁纸的刀,这个精神自足的人其实早已有了赴死的决心。

雪茄几乎燃尽了,黑衣女人又掏出那个金属烟盒子,细长的雪茄,蹭着盒子一侧,一团暗火在夜色中腾起。戕害自己也是一种自由与权利。她肯定和我父亲一样,从来不受“沃森”的管束,但是机器乱局之后,她现在应该也不得不屈服于“沃森”的管束,接受送餐的鹰隼机。而这些细长的雪茄,我想,肯定是她在机器乱局之前囤积的。她缓缓吐着烟雾,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

“但是,我也是一个无神论者,却并不觉得文字就是一切,我反而觉得文字束缚了一切。为此我还和你父亲争论过。”她继续说道,“我说,文字只是我们所视所闻的极小部分,无法为我们造就奇异丰满的体验。而绘画本身就是一种魔法,油画、水彩、版画、指画、毯画、壁画、人体彩绘,大画家的任何一幅作品都能在一瞬间令一个作家的毕生文字变得毫无生气。文字是天生的艺术残疾者,在图像面前永远是落败的一方。我记得当时你父亲听了这些话,露出奇怪的微笑。你说得没错,他说当年达·芬奇在一份解剖学笔记里曾写道:‘人世间还有什么样的文字,能表达出犹如素描所呈现的完美呢?’我凝视着他,虽然我从未听说过此事,但这道理实在是过于显然,并不需要冠以一个达·芬奇的名头。而你父亲依然保持着奇怪的微笑继续说道,至少在晚年以前,达·芬奇一直在赞美绘画艺术的丰满,嘲讽文字的苍白,就如现在的你一样。于是我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晚年转变了观点?’我问道。你父亲的微笑此时显出了他惯有的狡诈。‘没错,年轻时诅咒文字的达·芬奇,到了晚年却放下画笔,拿起铅笔,从油画退到素描,又从素描退到文字,开始练习写作。这个转变的过程并不迅速,但很清晰。他不断后退,最后去尝试一件他并不擅长的事情——文字。’‘那又是为什么?’我惊讶地问道。我知道这个百科全书式的大画家留下过六千页的手稿,却从未听说过他晚年练习写作的故事。你父亲不紧不慢地对我说,那是因为达·芬奇发觉某些稍纵即逝的意象、某种出神的沉思、人心底某种更接近神性的地方,其实属于文字而非图像的领地;因为达·芬奇终于发现,抽象的神明是隐藏在笔画与字母里的,而并不存在于油彩和碳木的线条之中。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惊讶与费解。他显然预料到我的疑惑,问我想不想听他解释。我其实并不喜欢他那种充满智识的目光,总是感到他的骄傲,以及隐隐带来的压力。但那目光既天真又善良,像一只散步在卢浮宫门前广场上的鸽子,无辜坦白得令人不得不信任。我自然点了点头,听他谈起一个更为遥远的故事——大约在更久远的年代里,有一个叫作摩西的人,领着族人从古埃及跋涉返乡。在艰难遥远的路途中,摩西与族人相互约法,一共有十条,其余九条均平淡无奇,只有第二条不同寻常。他说了一遍,但文字有些长,我记不真切,只记得核心的意思,就是‘不得制作和崇拜偶像’。作为一个画家,这条戒律令我愕然惊讶。因为雕塑、图腾、绘画、偶像都是最原始的艺术形式,远在文字出现之前就存在,都是人性的自然流露。而这条律法与人类的直觉、习俗和天性相抵触,仿佛注定不合时宜,必然要消亡的。所以,我不由自主地问道:‘怎会有这种律法?’是的,你父亲说这几乎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律法。然后,他凑近我,一直挂在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似乎由于谈到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物,而显出了肃穆庄重的表情。因为有形的偶像会损害人类抽象的内省与冥思,而最深刻的神明,恰恰深藏在抽象之中。我那时忽然觉察到这个故事所包含的深意,便问道:‘你是说因为绘画和塑像会让人过于依赖眼睛,只有文字才穿越眼睛抵达灵魂?’他答道:‘是的,’然后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接着说,‘但这是我在遇到你之前的观点。在遇到你以后,我明白那是偏见。你对绘画艺术的理解和探索,也许会在图像时代里发现另一条通向神明的路径。’这句话就像一道白光,我记得那一刻它忽然在我头顶上亮起,将四周照得极度耀眼。我仿佛被震慑在其中,怔怔望着他。我的艺术探索纯粹是出自个人的野心与抱负,而他却另外赋予它非凡的意义——通过图像而非文字,来恢复人类内省与冥思的传统,以期抵达抽象的神明之境,使人可以成为一个人。我忽然意识到,他此前甘愿中断自己的学术研究,转而协助、支持我的探索,也许并非完全因为爱情。”

女人举起细长的雪茄,右手食指在黑暗中弹了弹,仿佛按了几下琴键。烟灰落下,烟雾袅袅升起,像呜咽的音乐,夜愈发地静了。她在黑暗中缓缓拿起地上的那幅画,摊在膝盖上,怔怔地盯着,像是盯着过去的日子,永远都看不够。“我这一生其实只活了一瞬间——就是完成这幅画的一瞬间。除此之外,我浑浑噩噩、庸常无奇,一款初级的绘画算法就能展示出我自愧不如的技法,”她沉默着,忽然又说,“你的父亲是我一生的魔鬼和天使。他诠释了藏在我野心里的意义,他帮助我爬上艺术的巅峰,他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付出。但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当时哭成了糨糊的小肉团,他便任由我离去。我知道回到人类传统的生活里,保持内省和冥思,保持人的本性,这是他的原则、他的信仰。但如今他也死了,竟是自杀的,而我现在即便粉身碎骨,也换不回那无与伦比的一瞬间。”她越说越慢,低沉的声音变得激越,犹如大海远方隐隐逼近的雷声,听得我心惊肉跳。夜色里忽然升起一股凄凉之意,显得悲戚泫然,但她没有哭泣。

“一切都过去了。”她最后垂头端坐在黑暗里,眼睛在夜色里发亮。山丘不高,最多七八米,地面上飘着橘黄色的光带,像水一样流动着。有时候,我怀疑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她向我杜撰的一段谎言、一个自我编织的梦境。但是那幅画真真实实地在眼前,她们两个人如此酷似,尤其当她谈到我父亲的时候,寂静的夜色里她的声音里有一股能穿透我胸膛的力量,令我无法不全身心地相信她。而那种不祥之感,随着这种相信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一直在逃避的某种恐惧,正在向我逼近。我想鼓足勇气开口问她,却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气流裹着前方,令我嗫嚅着无法前进。我沉默着,当我开口发问的时候,我低声下气的口吻出乎我的意料,仿佛我是祈求她的怜悯,连我自己都觉得羞愧。

“您是她的母亲,但不是我的母亲,对吗?”

她一定知道我在问什么。也许这个问题令她感到愉快,她微微一笑,一只野鹤张开翅膀,从她的嘴角飞向黑夜,一贯尖锐警惕的目光此刻变得温暖。“不,”她说,“我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母亲。”耳根那颗黑痣因为微笑而变得明显。我先是愕然,然后忽地醒悟,顿时浑身松弛。此时,我才发觉自己的背脊其实一直僵硬着,并且已经冷汗涔涔。

雪茄燃尽,烫到了她的手指。她扬起手,一道红光没入乱石岗里。她没有与我道别,便起身离去。我们已经谈了五个小时,也许是六个小时。语言的河流在奔腾中枯竭,而晨曦越过长夜,已在峡谷顶上显现。她临走之际,卷起了肖像画,并且未经我同意,将那套茶具也收纳在盒子里,夹在腋下带走。那虽然是我父亲的遗物,我一直视之为己物,但她却是原来的主人,我只能由她带走。大路尽头的那些酒吧、咖啡馆渐渐消停了,山丘底下依然灯光璀璨。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中心大道走来,分流至各种弯曲的羊肠小道,散入各自的住处,他们闲聊的碎语像夜晚的蟋蟀声一样令峡谷变得宁静。我坐在山丘上一动不动,任由记忆如万花筒一般在眼前飞升。这一夜的长谈令我虚脱。虽然直到最后,黑衣女人也没有告诉我,我苦苦寻觅的她究竟去了何处,但是关于她的身世、我的来历、父亲的过去,以及那些AI作品的源头,我全都已清澈洞悉。我想起父亲当年将幼小的我放在他膝盖上,讲述的那些悲欢离合的童话寓言——人们逃离了不幸又迎来厄运,人们过上了幸福生活又迎来了最终的生死诀别,其实都是他在用不同的形式向我告解。我现在明白,幼小的自己其实是一个坐在父亲膝盖上的心理医生,是一个沉默的牧师,父亲其实以讲述童话寓言的方式在向我倾诉着这一切。后来他探访蜂巢,我以为他是在研究另一种生活方式,其实他是在追悔过去,追寻着自己遗落在蜂巢的骨肉。我也忽然意识到,父亲一定在那幅自画像里觉悟了。他发现通过图像寻找神明的路径,最终只是通向幻觉,神明只存在于冥思与内省。他其实早就有了殉道的准备。他应该早已从那幅肖像画里知道那是个女儿,而不是儿子。他从蜂巢中收养我的时候,也许就知道我并非他的血脉。但也许他是一个固执的传统主义者,希望以此来诱使黑衣女人留下来,过上一家三口的生活。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领她进公寓的那一刻,父亲那种愕然的惊诧、反常的失态,而后来对她显出的亲近和歉疚,犹如既在感激冥冥的天意,又在痛恨着自己的某种错误。回忆正如晨曦从峡谷的天空中奔涌而出,是的,父亲自杀之前的那一个晚上,她比我更早意识到不祥的征兆。在自杀的现场,她比我有着更深刻的悲哀。她应该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而我,在黑衣女人仿佛还留在山丘顶上的余音中发现,自己当时的困惑只是一种出自直觉的嫉妒,嫉妒那层我无法接入的血脉隔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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