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十三个字迹的踪影。我从卧室走到书房,远远盯着餐厅里的父亲。这个貌似我父亲的数字虚拟体,正蜷缩在一张竹制摇椅上,瘦弱得犹如一头死去的山羊。摇椅的竹子是青色的,还留着山野的气息。但是这件手工物什的质地并不优良,甚至难以承受父亲不值一提的体重,记得父亲用了不久,竹椅便像死人骨架似的完全崩塌。父亲后来又买过几种躺椅,绷着软皮的、镶着金边的、拉着钢绳的。内置的芯片不断升级,算法也随之优化,有使人安眠的电波,与大脑神经的波段同频震荡,父亲的午睡质量从此无可挑剔。他因此不免违背自己拒绝技术的初心,发表了几句由衷的赞叹。所以我一直以为,至少在躺椅方面,父亲是接受了技术进步——但是出现在冰棺材里的,依然是他那把最初的不堪触碰的躺椅。根据冰棺材总是从黑匣子里选择出最深刻的记忆的原则,这把躺椅出现在冰棺材里,表明父亲是一个顽固的守旧派,不可救药地热爱纸书、铅笔、旧家具,还有那幅自画像。
我站在书房里,父亲的鼾声正从餐厅传来,喉咙里时而发出悠长的细声,犹如汽笛鸣叫。他身下的躺椅在午后发出的咯咯声,像火车行驶的节奏,不知道这趟梦中的列车是否已经顺利抵达墓地,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开始拜幡祭祖,不知道呼唤祖灵的歌谣是否已经在山间回荡。想到此处,我的心里忽地荡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公寓里处处弥漫着不真实的气息,而那气息好像是从我父亲的酣睡声里散发出来的。这一切仿佛是一种咒语的迷雾,隐藏在正午的阳光里,令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虑。
餐厅连着书房,书房连着卧室,我在桃花木心的地板上来回踱步,像一条猎犬一样努力嗅着那种捉摸不定的气息。它随着父亲的轻微鼾声,似有似无地飘浮着,公寓因此显得更为沉寂。一层层的书籍紧紧密密地填实了四壁书架,一排排的书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亮。铅笔、便笺、放大镜,以及几本旧书,就像一支操练行军的纵队那样一丝不苟地排列在书桌上。书桌对面是整墙的书架,当中有一块空白,大约一个平方米,上面孤零零地悬着一个画框,犹如一个失去血肉的空洞骨架,边缘还留着裁下油画后的杂乱线头,像一片零落而苍白的胡须。我望着这个空画框,不无哀怨地回忆起当时那一幕。父亲裁赠这幅画的时候,我就像一个局外人。那把裁纸刀不仅将画裁下来,也将我隔绝在那场犹如哑谜似的无声嘱托之外。忽然间,我意识到一个事实,不由得向前跨出一步。地板发出吱嘎的一声,像是在嘲讽我的愚钝,嘲讽我直到此刻才发觉这个秘密。
是的,铁铸之盒中流淌着一个人一生的记忆,冰棺材只是一道闸门,只放行记忆之河中最汹涌的浪花。旧城公寓并不是父亲生前无数记忆的汇聚叠加,而是一场记忆竞赛的结果,只有他一生中最深刻、最鲜明、最不可磨灭的印记才能在此呈现。所以毫不奇怪,历史的错位感充满了这片虚幻之地,最初的躺椅、最旧的门框、最新的吊灯、半新不旧的窗帘,以及旧城街道上排列的年份参差的建筑。无论多么不合常理,记忆的碎片可以毫不排斥地挤入同一个时空,就像一张时空的马赛克拼图,毫无违和感——而眼前这只空洞的画框,显然是他裁下那张肖像画之后的记忆。没错,就是他裁画相赠之后的记忆。他在自杀之前,肯定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盯着空落落的画框。父亲对这幅画最深刻的记忆,竟然不是绘画本身,而是这个空架子,这足以令我惊异。
我缓缓地走向那个画框。一整墙的书如山般肃立,空画框挂在书架正中间裸露的墙壁上,坚硬木质像虎豹的骨架。一块淡绿色的墙壁从框中透出来,不太均匀的色彩犹如一幅后现代的水彩画。我坚信,这里一定隐藏着父亲的秘密,因为语言可以欺骗,但记忆一定吐露实情。我伸出右手,试着按了按那墙壁,浅绿色的水彩坚硬无比。我又凑近半个平方米的空间里,上下左右看了看,猛然间在画框上方看到一条暗槽,淡铜色的机栝像隐士一般缩在凌乱的画布线头后面。我伸手扳动,墙壁忽然间轰隆隆地响起,书架开始缓缓转动着。一道旋转的门、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正隐藏在墙壁身后——明黄的地板,素色的窗布,唯一一扇玻璃窗敞开着,一块画板竖在对面,午后的阳光正将它映得发亮。自出生以来就住在这里的我,竟然从未觉察这套公寓里还隐匿着这样的密室,一个储物间辟出来的画室。
我站在门口,望着黑衣女人向我展示的真相——这个将近三十年人迹未至的地方。微风从对窗吹来,轻拂面颊的感觉极为真实,而某种诡异的气氛也同时升起,仿佛微风里有一种反常的味道,不是闻到的,而是手指触碰或者皮肤呼吸到的。其实,在这扇隐蔽之门开启之际,我已发觉小画室里的异样。近三十年了,这里竟然没有时间的痕迹,画架、夹子、油彩、托盘、画笔,样样事物一尘不染,都在阳光里簇新发亮。桌上还放着吃剩的半个蛋糕,咬了一口的鸡蛋,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一切都如黑衣女人所述,她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隐含着真相。我完全明白,父亲是将自己当年看到的最后一幕,定格为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并且很显然,父亲后来用书架封掉这个画室以后,就再也没有重新开启过,他可能没有勇气目睹一个被灰尘、霉菌、蜘蛛网所构筑的时间废墟。但是,这个发现也令我感到荒谬,因为父亲这个“记忆拼凑的庞杂宫殿”很少展现全然簇新的事物,我已经习惯在他的记忆仓库里翻弄陈旧古玩。所以当这个没有灰尘霉菌的储藏室骤然出现的时候,我近乎下意识地扳动了机栝,希望关闭暗门,切断没有时间气息的诡异痕迹。
然而事与愿违,书架轰隆一声闭合,诡异的气息却未消失。它似乎已从狭小的画室里漏了出来,正向空气里弥漫。我感受着这种味道,有些中了蛊似的恍惚。我向餐厅走去,空气里的尘埃随着我的步伐隐隐地震荡,节律清晰有力。诡异的气息仿佛化为一层面纱,在我眼前颤动。我站在书房通往餐厅的路口,觉得时间凝滞的诡异气息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而我就像一个坚称自己见过鬼的精神病患者,在静谧的午后寻觅鬼魂的踪迹。不远处,躺椅上的父亲面带着近乎婴儿的微笑,发出熟睡的轻鼾,舒展的身体沐浴着阳光,看上去像是飘浮在空气里。而那种怪异的、难以言明的诡异气息,又仿佛是从父亲的鼾声中浮现出来的。我站在餐厅里,凝神不动。地板反射阳光,墙壁晃动着窗外的树影。也许是地板的光,也许是树的影子,也许是鼾声,也许是所有这些,一起构成了犹如先前从画室里漏出来的那种异样氛围。
餐厅的窗外忽有轻微的窸窣声,渐渐变得喧嚣,宛如一阵阵浪花从远处浮起,向窗口缓缓涌来。刚才那种诡异的气息,在空气中渐渐浓重,仿佛夏季田野上的热浪,一阵阵袭来。我这才意识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并不是从画室中泄漏出来的,更不是来自父亲的鼾声,它的源头在公寓之外的某个地方。
我绕过酣睡的父亲,走到窗口眺望。父亲记忆中的旧城比我脑海中的更加沉郁苍凉,处处都是模棱两可的建筑,犹如废墟一般。而那种可疑的声浪,正以一种轻微却无疑泛滥的气势,从远处无声无息地涌过来。我定睛眺望,却瞬间陷入惊恐——那竟是人的声浪,无数的人正由远处走来,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双目呆滞,平视着前方,身上穿着青色或黑色的衣服,走路姿势都机械僵直,像生锈的机器似的各行其道。一些人已经走过公寓楼下,仿佛正走向自杀者跳崖的终点。我惊惧地看着这些人,仿佛是父亲在睡梦中唤醒了他们,正指挥着他们走向悬崖。
一个黑匣子只对应一个死者,只呈现这个死者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所以这里是一座私人定制的记忆迷宫,只属于某个特定的死者,宛如一座孤岛上唯一的墓地,绝不可能与他人重合混杂。然而,眼下的情形却绝非如此。无数陌生的人出现在街道上,黑匣子的逻辑秩序已经完全混乱。
冰棺材出问题了!我的直觉判断,因为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我疾步走向酣睡的父亲,使劲捏住他的鼻子。但他只是一团数据代码,闷住了他也不憋气,放开了更是鼾声依旧。我无计可施,只得举目望向窗外。那种窸窣的声响正在外面升起,漫天遍野地仿佛缓缓升腾的雾气。室内的诡异气息也不再若有若无,反而开始趋向浓烈,犹如陈酿氤氲,使人醺醉。我定睛望向更远的地方,发现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并非诡异气息的源头,源头似在更远的旧城之西。那里的大地似乎在隐隐震颤,空气也随之颤动,就像某种荡漾的余波——那里是父亲记忆的边缘,新城建成之后他未曾踏足一步,因此他黑匣子里的记忆数据力有不逮,所呈现的世界犹如天堂或地狱一般虚无缥缈。然而,此刻一幢又一幢高楼正在那片缥缈的废墟上崛起,仿佛一个个巨人正从地底钻出来,宛如繁忙的建筑工地,却没有吊塔、叉车,或者焊接的白光,只有黑色钢筋支撑的骨架,灰色水泥像肌肉似的填充其中。大地静默而颤抖,仿佛一部无声的影片。
是的,我确定,那里才是时间凝滞气息的真正源头。
我探出窗外,踮起脚,眺望更远处,希望能看到什么,眼前却呈现出一幅怪异的景象。整个旧城就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所有的房子都像陷入了泥淖里,正在艰难挣扎着。几条老街正像蛇一样来回扭曲,像是泥鳅要摆脱被抓的厄运。我仿佛置身噩梦,手心冒汗,只觉得烦躁闷热。忽地,我看到了一线希望——那扇小铁门,我从小黑屋进入旧城的小铁门。它缩在一条街道的角落里,正在这片扭曲混乱的汪洋中沉浮不定。
虽然小黑屋沉重乏味,令人厌倦,但此刻我近乎身在噩梦,小铁门就像一扇得救之门,变成了我的希望。我迅速转身,跳过父亲的躺椅(他还保持着微笑酣睡的姿势),冲出走廊,奔过玄关,开门下了楼。一切都在扭曲变形,门框、台阶、扶手,所有坚固的物体都变成了半流质,轻微地蠕动着。我冲入街区,才明白其中缘由。旧城已经被不明的外来者侵袭了——在旧城房子之间,原先有些狭窄的空地,现在挤入了一些来路不明的外来建筑,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就像忽然到来的插队者,把此前的房子全都挤得变形。无论咖啡馆的墙壁、面包店的屋顶,还是唱片店的窗户、青年旅社的大门,现在都像被热火炙烤似的,扭曲着身子。而这些新来者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它们像是要努力恢复原先的形状却又无法完成,所以就像制陶时的坯泥,与原先的房子相互挤压,你挤我蹭,松软而稠腻地粘在一起。而因为这种挤压,新旧房子的颜色都变得色彩不均,就像有人在调色板上不停抹着某一种色彩,却总是抹不均匀——那种时间凝滞的诡异气息,似乎就是这样被挤压出来的,仿佛是一种海草的腥味,又像是在水中长久浸泡以后的铁锈味,溢满了整个街道。
在这片扭动的海洋里,黑色的小铁门犹如灯塔,在远处似隐似现。我坚定地向它走去,脚底的路面泛起了涟漪。两侧相互挤压的房子,仿佛是剪碎之后又重新黏结的火柴盒,有的高了,有的矮了,有的斜了,有的躺下了,就像融化的太妃糖、踩扁的铁罐、发皱的老女人脸,仿佛都有生命似的,显出夹缝求生的姿态。而那些门窗都在挤压中变了形,就像在揉搓的面团上撒了黑芝麻,一个个不规则的小黑洞时隐时现。整座旧城都在缓慢进入窒息的状态。路上的行人不少,就如断断续续的河流,三三两两地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拖着呆滞的步伐,瞪着盲人似的无光之目,仿佛刚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僵尸,缓缓走向东边的悬崖。只有我踩着街面黏糊起伏的波浪,独自向西而行。这种逆向而行的反差,为本已静默的世界增添了诡异的气氛。我实在难以理解,父亲划下的记忆地界,怎会出现其他亡灵和事物。
黑色铁门在远处时隐时现,扯着我的心魂。也许因为路面在荡漾,我仿佛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家面包店前面止步。在这爿已被压得几乎不成形状的店铺左侧,有一棵倾斜的梧桐树,黑色的小铁门刚才就在梧桐树和毁容的面包店之间隐现,但现在周遭万物都像深陷在打翻后的糨糊桶里似的不可辨认。我瞪着眼睛,走上前去,仿佛一个还未入睡就急于摆脱噩梦的人,急切寻觅着那扇小铁门。忽然间,一个小女孩从我身后蹿出来,五六岁模样,身着深红色绒毛上衣,刺溜一下从我的胁下穿过去。她的动作太快了,就像风从远处卷来的一团火,直冲向那棵梧桐树。然后,我看见火团就地一滚,轻巧地上蹿到树枝,双手交替攀着,人就到了高处。她从最低的枝杈荡到高一些的,又荡到更高的,动作迅捷得像只红毛小猴子。倾斜的梧桐树,枝叶更显繁茂。我已经看不到她的影子,静止片刻,忽然听得一声尖叫,一团火焰瞬间跌出了重重枝叶。就在落地之前,尖叫变成了疯笑,就像一个孩子被挠痒痒的笑声。只见红色的火团变成了一簇燃烧的箭,朝着我直射而来,我迅速侧身让过,她速度不减,冲进了我街对面一间变了形的房子里。
一个复活的小亡灵,我想。
父亲复活不久,也是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我回头打量身后小女孩奔入的那间房子,它的墙面是青绿色的,门与窗虽然挤得扁长,但看得出木框上繁复的雕花,充满了异域情调,与旧城惯有的朴素疏朗风格全然迥异。但我顾不上那幢怪异的房屋,回头继续寻找小铁门。忽然间,那房子里传出一个妇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我犹疑地转了身,哭泣声似乎变得清晰,淅沥如雨般不绝。我迟疑地向那房子走了几步,妇人的啜泣忽然猛地中断,爆发一声短促的哭喊,就像一声撕心裂肺的击钹,然后渐渐平缓,绵长如笛声呜咽,最后又渐渐回到淅沥如雨的啜泣声。这动静令我惊讶,似乎有种极致的悲痛,浸漫了这幢显然是新来的房屋。
我被妇人的哭泣声吸引着,缓步走到那房子门口,房子的墙壁正在缓慢地做着挤压运动,黝黑的门洞里似有微光。我迟疑着是否要进去一探究竟,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似曾相识的动静,令我心头一跳。跨入房内,眼睛渐渐适应暗光。一个悲戚如新寡的妇人,正坐在房间一角,低头啜泣的姿态隐蔽了她的面容。她身穿玫瑰色长裙,衣领褶皱处有粉色花纹,仿佛十九世纪的贵妇人。刚才那个红衣小女孩就在妇人旁边,像一只猴子一样倒立在墙角,紫色的鞋子在空中轻微地抖动着。我开始适应那种暗光之后,发现边上还有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积木的绿色小方块,扔到空中,捡起来,又扔到空中,再捡起来,如此反复,仿佛小和尚敲木鱼的节奏。我茫然看着这一切,不知这些与我父亲毫不相关的人究竟从何而来。一声长叹忽然在身后响起,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我转身过去,他像是要迎接我似的,刚从黑暗中走出来,傻愣愣地站在房间中央。昏暗中我觉得他形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何人,直到我看见了他手里的那个酒杯,一个专门用来喝威士忌的四方玻璃杯,才不禁又惊又喜。
调酒师!
我急切地走过去,而他却既无欢喜,也不似我那么惊讶,只是用僵固的目光瞪着我,几乎是视若无物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盯着空气。我走到他跟前,才发觉他气色极为古怪,皱纹横陈,发际斑白,一副饱经沧桑的憔悴模样,难怪第一眼未能认出他。他在知然岛与我不辞而别,相隔不久,却像遭受了什么重大变故似的,变得如此苍老。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讶地问道。
他只是瞪着我,并不作答,仿佛因为思维迟钝而没有理解我的话。但他瞪着我的方式,则表明他是在向我发出同样的疑问。我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仿佛都因为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感到愧歉心虚。
“这是你复活的亲人?”我指着妇人和孩子又问道。调酒师似乎震颤了一下,倒身坐在沙发上,但不是猛地倒下去,而是艰难而缓慢地以近乎是蹲坐的姿态,一点点坐下到沙发上,就像有一副重担将他压下去,而他要努力地、稳稳地将它卸下来,然后忽然消失在昏暗里。我因此明白自己为何一开始没有看到他,因为他身后墙壁上的窗户扭曲了,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空洞。光线从那里洒进来,墙角因此形成了一片黑暗,正好隐没了他的沙发。
我走过去,避开窗户光线,看清了那是一张暗绿色的牛皮沙发,虽然是单人的,却方正宽大,两个扶手就像两张平坦的小茶几。调酒师坐下后,将酒杯放在左侧的扶手上,还是他最习惯的动作——酒杯在牛皮上磨着圆圈,酒浆在杯中泛着淡黄色的浪,就像当年我在隔都的酒吧里初见他的模样。故人重逢的喜悦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渐渐消退,这个跌坐在沙发里的中年男人,不仅没有舒缓我的焦虑,反而令我更深地陷入了这个正在进行的噩梦中。
屋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疯笑,又是那个小女孩。她双手撑地而行,像猴子一样在屋内空翻了几个筋斗,落地时依然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那种狂笑声,就像疾驰的摩托发出的尖锐轰鸣声。这声音显然刺激了小男孩。他忽然使出全身的力气,几乎跳起来,将手中的绿色小木块狠狠地砸在地上,同时发出一种类似于鸟的尖叫声。木块弹跳了数下,滚到一角。他走上去捡起来,又狠狠地砸在地上,鸟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就在鸟儿第三次尖叫时,妇人也加入其中,那绵长而微弱的啜泣此刻忽然变得高亢而急促,与女儿的狂笑、儿子的尖叫相互交织,形成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噪声。而调酒师仍旧陷在沙发里,表情木然地旋磨着玻璃杯,仿佛他也是一个新复活的亡灵,与这种疯狂的噪声混成一体,浑然不觉。只有那杯中的酒浆,在震颤的噪声中泛着一层层淡黄色的细浪。
“你竟然同时复活了三个亡灵!”我在这猛烈的噪声中对他大声嚷道。调酒师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微弱的光,露出了一丝苦笑。“不,不止三个,”他的话随着噪声而来,清清楚楚,“是全部七个,另外四人都出去了。”调酒师停顿了片刻,像是从这片噪声中吸收了精力和能量,终于缓过神来,深深吐出一口气,叹息道:“这不是我的错,他们是同时复活的。我进入冰棺材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在了!”
话音未落,墙角的妇人像是听懂了似的,爆发出更加尖锐猛烈的哭喊声,犹如击钹之声,刺穿耳膜。女儿的狂笑、儿子的尖叫,都不失时机地同时迸发。这一次的噪声显得尤其凄厉,它们越过墙壁,奔向四方,仿佛全城的扭曲都是随着它们的节奏而起。调酒师忽地站了起来,矮小敦实的身材离开了沙发,腰板挺得笔直,恼怒的目光像要喷出火来。
“这就是一个疯人院!这就是一场骗局!”他对我大声嚷道,仿佛试图盖过那种凄厉的噪声,“七个全都是疯的!他们不是我的亲人!它们,对,是它们,它们只是机器创造的数据模块,是专门来折磨我的魔鬼!”
他一改刚才的颓丧与漠然,激动地在房间里疾步来回,就像在一个话剧舞台上无处发泄怒火的演员。妻子的哭泣、女儿的狂笑、儿子的尖叫,犹如舞台上混杂的背景音乐,令他的语气显得尤其夸张激烈。“复活至亲!复活至亲!就凭借几个黑匣子,凭借一些记忆数据,就能恢复我的至亲?简直荒唐!这些数据连我们的房子都恢复不了。你看看,这哪里是我们在吕宋岛的旧居?楼上卧室,楼下餐厅,隔壁厨房,外面是花园,哪一个细节是相似的?七个人的记忆相互覆盖,每一处都似曾相识,每一处都似是而非。混杂的记忆、凌乱的时空,难道还有比这更失败的‘复活’吗?!是的,是的,我是自愿躺入冰棺材的,自愿选择接入七个黑匣子的。我希望能重回当年的美好时光,希望能像当年一样,和他们一起幸福稳定地活着。但是到了这该死的冰棺材里,迎接我的却是七个疯子。他们在乱七八糟的房子里蹿进蹿出,每一个都倔强执拗,每一个都不可理喻、一意孤行,彼此没有对话、没有交流,你的精疲力竭换不回任何一丝回报,这有意义吗?你说这有意义吗?”调酒师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四处寻找发泄的对象,最后他走回到那张灰绿色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就像瘫倒的帐篷。“早知如此,”他的声音忽然弱下去,眼睛盯着空气,脸上又浮起刚才那种颓丧的表情,“早知如此我宁愿在外面永远怀念他们!”他抓起沙发扶手上的杯子,仰起头一口饮尽。
我默然不语,调酒师也许并无此意,但我觉得他似乎在责怪我。因为那一天在知然岛上,是我告诉了他这个消息,某种意义上,是我引他到此地的。房子里那种间歇性发作的噪声渐渐缓下来了,只剩下妇人断续的啜泣,似是固定的背景音。红衣小女孩此刻正绕着墙壁奔走,就像一只寻找出口的兔子,随时要夺路而逃。在经过那张绿皮沙发时,一只沉默的手将她揽住。调酒师抱起她,试图将她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女儿在爸爸的胳膊之间来回挣脱,像一张弯曲的弓,执拗而灵活,像一个惊恐的孩子正在尽力摆脱陌生人的怀抱。调酒师脸上的温柔之色在这种不断的挣扎里渐渐消退,他终于欠身放下她,伤感地看着她像一团火一样消失在门口。
“她去世的时候年纪太小,存留在黑匣子里的记忆数据太少了。”调酒师终于恢复几分理性,但口气不无凄惶,像是女儿被他毁了一样。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你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多亡魂。”
他愣了片刻,黯然说道:“是的,在巴别塔里我同时激活了七个黑匣子,当时根本不可能有先见之明。”
“可惜现在已经回不到巴别塔去了。”
“回巴别塔?”他愕然,然后带着嘲讽的口吻大笑道,“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连黑屋子也回不去了!”
“什么?!”他的话令我大为惊诧。
虽然我刚才焦急寻找那个小铁门,但并不特别恐惧,因为我知道,机器系统一旦出错,我就会在冰棺材的青涩液体里醒来,就像梦中被唤醒一般。他认真地望着我,鼻孔像骡子一样抽搐了一下,眼睛里透着奇异的悲伤,仿佛他想要告诉我什么,却又难以表述。
“你难道不知道,”他终于说出来,“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怎么可能?”我奇怪地看着他。
“是啊!怎么可能!”调酒师忽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大声笑道,“没错,现在全人类都躺在冰棺材里,浸泡在某种不知名的青色液体里,就像尸体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然后我们出现在这里,就像整个人类身处同一个梦境,所以我们总是会被定期唤醒,在那间小黑屋里进餐、沐浴、训练肌肉——你就是这么想的吧?是的,没人不会这么想,这应该是冰棺材系统的基本运行逻辑。一个人只能被噩梦惊醒,而不可能死在其中,不是吗?哈哈,看看你的表情,你是想说,难道事情不是这样吗?”他盯着我,笑得凄凉而古怪,说话不停地绕着圈子,像是他遇到了某件实在古怪的事情,非得要逐渐接近才能说得清楚。
“你究竟发现了什么?”我问道。
他更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么渴望地望着我。那消瘦的脸上嵌着两点黯淡的星光,带着神秘的悲伤,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似的悄悄地凑近了我。“让我告诉你,”他露出怪异的微笑,“冰棺材已经剥夺了我们回到小黑屋的权利。”
“怎么可能?”我惊愕地叫道。
“但这就是事实。”
“即使冰棺材不主动唤醒你,我们不是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回去吗?”
“自杀吗?呵呵,我什么都试过了。跳楼、溺水、自焚、割脉、撞墙……我差不多试了几十种自杀的方法,但苏醒过来还是在这里,”他松开我的胳膊,指着那张灰绿色的皮质沙发,“就这里。不管你怎么死、死多少回,最后总是从这张沙发上张开眼睛,就像做了一个梦醒来一样。”
我盯着他。在我无法理解别人说话的时候,我总是盯着对方以掩饰自己的愚钝。我从来都是被唤醒的,为了进食,为了排泄,为了肌肉的激活训练,只有上一次,墙壁上出现了那十三个字的刻痕,才像重启一般返回了黑屋子。不,我想,调酒师的话里有明显的逻辑缺失——我从未尝试通过自杀返回小黑屋,也许冰棺材对于自杀的规则设置,就是令其复位。
“你上一次回到小黑屋是什么时候?”我问道。
“记不得了,有一段时间了,”调酒师沉默了片刻,“是的,以前每一次我都是被唤醒的。我本不应回来,我是气候灾难中一名罪恶的幸存者,早该死在那场洪水里。我以为‘至亲复活’能让我弥补自己的罪恶,但如果这只是一场骗局……”他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奇异的悲伤,不再说下去。
我听不太懂他的话,但也不打算深究,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回不去小黑屋。因为每个人都需要进食、排泄、恢复肌肉活性,如果机器不唤醒他,难道是要他死亡吗?
“但是你为什么不走那道门,”我问道,“我们不都是从那扇小铁门走出去的吗?”
“哪道铁门?你是指把我们生在这个梦境里的那道像子宫出口一样的黑色小铁门?哈,难道你还能找到它?”调酒师悲伤的语调里带着嘲讽。
那个绵长抽泣的妇人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忽地发出一声爆哭,不似人声,而是比击钹声更为尖利的急刹车声。几乎同时,儿子发出夜鸟一般的号叫,女儿虽然在门口蹦跳,却也呼应一般传来疯笑声。三种声音又一次混杂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噪声。“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在这种旋转的噪声中喃喃自语,一种难以接受的事实像阴影一样覆盖着我。那间小黑屋、那个物理世界、令人怀念的过去、令人悲痛的灾难,仿佛都在这混杂的背景声中变成不可能再抵达的另一个时空。我心里猛地被什么咬住了,带刺的铁网扯着我的胃。虽然我并不喜欢黑屋子,但毕竟那是我通向她的唯一道路,现在却可能像一条断头路似的消逝在虚无里。混杂的噪声依然在屋内旋转,调酒师本应早已习惯了这种尖锐的噪声,但他现在正紧抓着我的胳膊。噪声渐歇之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抓得发疼,而他偏黑的脸则憋出了酱红色。
“机器把我们留在冰棺材的系统里了,我们现在面临的现实就是无法回到现实,我们只能在这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的语音里充满了某种绝望,但沧桑的脸上却另有一股认真,像是在和我探讨一个学术问题的真伪,“你说,我们现在算活着还是死去了?我们的肉身会在那里腐烂吗?那样我们会死吗,还是会继续存在?或者说……”调酒师犹豫了一会,下了一个定义:“我们现在还真实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