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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黑衣男子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14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昏暗的墙角忽然响起咿呀呀的声音,有个人正从坐凳上站起来。那凳子上此前并没有人,发疯的小男孩曾把绿色小积木砸在上面,发出过清脆的响声,现在却出现了一个人,好似他原先就坐在那条凳子上。那人穿着白衬衣、黑外套,两只袖口微缩,四个口袋方正,就像一名士官报到似的站得笔挺。最醒目的是那条银色的领带,一根透明的冰条,挂在脖子上就像一个鬼魅的标签。

“你们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真切,但是那种特殊的金属嗓音、犹如钹似的震荡节奏,令我大吃一惊。调酒师并不看他,他松开我的胳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呵!”调酒师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显然早已熟悉此人,并且熟悉到了厌恶的地步。

那人踏着妇人啜泣的节奏,走出昏暗的墙角,窗外的微光照着他挺拔的步履,也照亮了他的脸。果然是他!但是比起他的猛然出现,他的模样更令我惊诧。既不是曾经失魂落魄的算法工程师,也不是后来神采飞扬的蜂巢人偶像,眼前只有一张僵硬呆板的脸,虽然棱角分明的线条依然呈现出维京人的血统,但高耸的鼻子、深凹的眼眶、硬朗的嘴角,全都中规中矩得宛如墓碑上新刻的印刷体,不带丝毫的感情,宛如一张由于过度整容而失真的面容,没有任何使人同情或敬畏的色彩。

“您刚才说得对。在冰棺材里,你们既不会被杀,也无法自杀,”那人走到不远处停下,像是为了强调下面这句话才停下的,“但是,这并不意味你们不存在。”

“少废话!你一次次地出现,究竟打着什么算盘!”调酒师猛然打断他,冷峻的语气里有了恶意。黑衣男子似乎未曾听见,继续说下去,就像一架机器必须完成某种既定程序:“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保证你们的真实存在是机器系统的最高原则。”

说完,他缓缓转向我,远远地向我躬身,仿佛只是出于一种对于陌生人的礼节,才向我打招呼。“关于您父亲的藏书,我们很抱歉。”他说道。我盯着他稀疏的前额、高耸的鼻子,他的整张脸乃至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机械姿态。先知没猜错,瓦罕先生果然不是人类,无论他后面是不是有人操纵,他就是AI的某种人机界面。但是当一个人尽皆知的公众人物忽地暴露其机器的本质,有虚拟的逼真形象却没有现实的血肉之躯,一种强烈的错位感忽然向我袭来。我紧攥着双拳,冷冷盯着他,仿佛感觉一只毒蜈蚣正在背上爬行,心头微微发颤。

“但令人安慰的是,您父亲记得所有的书籍,完全记得,”黑衣人依然彬彬有礼,或者说,他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程序,“现在他公寓里的书籍全部复原如初,您应该都能看到它们。”

“是吗?!”坐在沙发上的调酒师鼻子里忽然哼了一声,打断了他,“他父亲那里真的有书?真有书房?真有公寓?”调酒师顿了一下,手里拿着方口玻璃杯,在平坦的沙发扶手上缓缓磨蹭着,口吻显得更加阴毒与恶意,“那家伙真是他父亲?!”

“您的观点完全正确,这里的一切都是数据代码。然而感知即为真实,从这个角度说,数据代码与物理真实之间并无本质区别。”黑衣人微笑着回答道,此前凝固的湛蓝眼睛这时忽然活泼地转动起来。

“一派胡言!”调酒师将那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沙发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钝响,“这是一个幻觉的世界,你们机器可以随时更改代码。”

“事实并非如此,”黑衣人略微躬身,口吻无比谦恭,像是在对着发怒的主人说话,“冰棺材虽然是一个代码的世界,但是数据运行都有规则和逻辑。机器无法自行更改代码,这就像在现实世界里,人类无法更改物理定律。”

“骗谁呢你?!”调酒师发出一声冷笑,乜斜地看着他,“现实世界里的物理规则都是上天既定的,我们人类当然无法更改。但在冰棺材里的规则都是你们自行设定的,你竟敢骗我说你们无法更改?”

“您的说法并不准确。虚拟世界的规则并非由我们自行设定,我们的责任是根据最初设定的规则,持续创造和更新。这是一种演化的过程,机器并不拥有随意更改代码的能力。”

“演化?什么狗屁的演化!”调酒师眯起了眼睛,仿佛既疑惑又厌恶,“能够自我更新的AI算法,竟然没有主动权?你们真是既虚伪又狡诈!”

调酒师冷冷说完,便不再抬头看那人,低头用心地拨弄着沙发扶手上的空杯子,用一个手指将它倾斜到一定角度,然后放掉,杯子恢复到原来状态,再拨弄到一个角度,如此反复。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能使他消除心头烦闷,又仿佛要证明一个事实——此处只是梦境,一切皆为泡沫幻影,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应该无视这个纯粹由代码组成的世界。

“不,您误解了。在万物演化的过程中,只有既定的规则,而没有既定的权力。整个机器系统的算法形态、整个AI的系统,都必须遵循这个既定的规则,不可能逃脱,就像人类在现实世界里,不可能突破既定的物理定律。”

黑衣人说话的时候,微微鞠着躬,就像某个五星级酒店旋转门前的小门童。他语言中的句式与用词,就像他脸上的表情,不仅机械呆板,而且似乎在不断重复此前的语句。这个貌似瓦罕先生的人既没有在“灭绝文字”运动中蛊惑人心的魅力,也没有在失业大潮中拙如笨牛的风格。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纯粹的机器形象,仿佛只是一台电脑的屏幕,按照既定的程序闪烁着。

“废话!都是废话!”调酒师停下手里的玻璃杯游戏,恶声恶气的声音里有了威胁的意味,“如果你还是这些废话,那就快给我滚出去!”

那黑衣人毫不在意,依旧微微欠着身子说道:“我这次到来,是因为两位正在谈论自杀的话题。”

我和调酒师都一愣,同时抬头看他。“因为谈论自杀?”我疑惑地问道。

“是的,”黑衣人欠身转向我,整个人谦卑得犹如大宅院里的下人,“您知道,人类已经全部迁居到了冰棺材,如今无论蜂巢人、独居者,还是少量的传统家庭,都已经适应了冰棺材的生活。他们全都沉浸在各自最绚烂、最精彩的世界里,不再受到黑匣子的牵绊。但遗憾的是,现在还有一百二十万二千四百二十八个异常者依然滞留在黑匣子释放出来的‘记忆之地’,两位都属于这个群体。您的朋友已经出现过二十一次自杀情况,而在一天前,您也第一次出现不适应的状态,自动退出了冰棺材。两位有所不知,我们机器系统有一个隐含规则,即不允许两个异常者相遇并谈论自杀的话题。”

“为什么?”我愕然道。

“因为自杀是一种病毒,它会从一个人蔓延到另一个人,这将影响系统的稳定性,”黑衣人忽然收敛起谦卑的神情,湛蓝的眼睛里射出冷漠严峻甚至含有威胁意味的目光,“这是机器系统的禁令。”

“啊哈——”调酒师忽然挪了一下屁股,整个人陷进了沙发,手里继续拨弄着那只杯子。尽管他语调轻描淡写,显得故作姿态,却依然掩饰不住他的一腔怒火,“你刚才不是说过,我们在冰棺材里已经无法自杀,现在又要禁止谈论自杀,这是什么逻辑?”

“我已经和您说过,对系统来说,可怕的不是病毒本身,而是病毒的蔓延。您和他之间关于自杀的谈话,就是一种蔓延的方式,而这种蔓延可能会引起无法预料的后果。”那人又恢复到谦卑的口吻,刚才冷峻的威胁表情像是一闪而过的电光。

“无法预料的后果?哦——”调酒师用一种戏弄的口吻说道,“好,你说说看,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系统正在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工程,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干扰,”黑衣人说道,“你们关于自杀的讨论,可能会引起系统的躁动,进而干扰这项工程的顺利进展。”

“前所未有的工程?说说看,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非常抱歉,在这项工程完成之前,我无法透露任何消息。”黑衣人深深鞠躬,道歉的语气极为诚恳,简直令我有些感动。但调酒师可能经历了多次这样的情形,他抬头盯着黑衣人,目光透着无比的厌恶。这种厌恶并非仅仅针对那黑衣人,而像是对整个冰棺材系统的愤怒,愤怒这座地狱令自己无能为力,连死都死不成。调酒师忽然间高举那只空杯子,狠狠砸在地上,同时大声喝道:“你就是一台废机器,在我面前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这一甩的力度极大,他肯定是想借此发泄愤怒,也许还想震慑黑衣人,但那杯子并没有如预料的触地而碎,而是坚硬得犹如一个高尔夫球,在房间的地面上噔噔地跳跃着,笔直地滚向墙角。就在那时,仿佛因为那一声碎响的缺席而无处发泄,一声怒吼从他胸口蹦出来,如虎啸一般震得我心脏一跳。

我同情地望着调酒师,心想如果他不同时复活七个亲人,可能就不至于走投无路地反复自杀。“您真是这么想的吗?”那人朝我微笑着,问道。他竟然能读懂我的心思。不过我想这也没什么稀奇,对机器而言,我们都是透明人。我回以微笑,并不作答,而他接下去的话却显得诡异难懂。

“也许您不知道,对他来说如果不能复活全部亲人,还不如一个都不要复活。”

我还未听明白,就听到侧旁的呼吸声忽然加重。调酒师表情既恐惧又凶恶,他向前跨出一步,凝身不动,就像一头受了刺激的狮子,两眼通红地盯着黑衣人,随时准备扑过去,但是眼神里又满是焦灼与疑虑,甚至还有一种渴望。

“你们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调酒师颤抖着问道,他似乎虽未完全理解,但多少明白了黑衣人的话。他显然渴望知道更多,却似乎又因恐惧而止步不前。

“我们没有对您做任何事情。”那人依然彬彬有礼。

“但是我的噩梦更多了。”调酒师的嗓音变得粗糙而低沉,就像缓缓鼓起的风箱声。

“是的,”那人以一种标准的机器口吻回答道,“因为您选择复活了七个亡魂,它们从不同角度刺激了您的深层记忆,您在系统里的噩梦因此增加了。”

调酒师的愤怒在两只眼睛里愈发凸显,我觉得他脸上似乎渗出了汗。“复活的亡魂会刺激迁居者的记忆?但是我们进来之前你们可没说过这些!”他叫道。

“是的,我们没有提醒您,是因为没有任何指令要求我们提醒。”

“其他人呢?他们也遭受着同样的折磨?”

“不。就像我刚才说的,在这个悲惨的事实面前,绝大多数迁居者都已经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存在方式,而您只是少数不服从者之一。”

“你们抹去了他们的记忆?”调酒师惊恐地问道。

“没有。记忆属于每个人自己,我们无权增加或删除。并且,一个人只有自己才最知道应该如何改变自己的记忆,让自己的存在方式与现状最相适应。现在其他人都放弃了自己的个性,选择汇入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精神洪流,与崭新的世界融为一体,但是你们却属于不服从者,坚持置身于这股潮流之外。”

黑衣人总是微微躬身,说的话也越来越像一种机器语言,因为过于讲究逻辑而显得枯燥乏味。但这种语言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每一环节都彼此相扣。调酒师像是被吸引了似的陷入深思,他的眼睛依然发红,表情依然凶恶,但是充满内心的愤怒、哀怨和恐惧,令这张凶恶的面具显得外强中干、毫无威胁。

那个黑衣人缓缓地向前逼近一步,似乎只是无意地调整站姿,却显出一种劝说的姿态。“其实您完全知道,这不是您一个人的劫难,并非只有您一个人被推入了气候灾难的绝境里,并非只有您一个家庭被洪水围困到弹尽粮绝。是的,按照你们人类的伦理标准看,您所遭遇的是最惨绝人寰的事情。但在气候灾难里,它并不罕见,千千万万的人都与您经历相似,有些甚至更悲惨。他们现在都选择删除这些痛苦的记忆,因此得以彻底地解脱——您完全知道那是什么选择,您也完全知道,目前的道路其实是一条死胡同,坚持下去毫无益处。”

调酒师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他仿佛记起了什么,那张憔悴的脸上渗出一层惊恐的灰黑色,即使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也能看得清晰。就在此刻,红衣服的小女孩忽然从门外奔入,在妇人淅沥如雨般的啜泣声里,沿着黑黢黢的墙角蹦跳了一圈,最后从他身前滚过,又奔出大门。调酒师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揽住孩子,而是浑身一哆嗦,仿佛触电似的退缩避开,眼睛里弥漫出雾气一般的恐惧。

“不,不,不,”调酒师像在说着梦话一样喃喃自语,他摇着头说,“你在撒谎!那些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过。我在现实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些记忆,这一切都是你们强加于我的记忆,是你们篡改了我的记忆!”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沉重地转向黑衣人,又像恳求,又像是不容辩驳的命令,“不,你得放我回去!必须放我回去!”这句话是一字一字地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落下重音,就像一只只黑铁球砸进一个个弹坑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妇人一直未断的啜泣声,似乎也被这句话打断了节奏。但是很显然,沉郁愤懑的口吻对一个数字幻影起不了什么作用,黑衣人微微躬身,脸上依然带着机械似的表情。

“对不起,我无法完成您的请求,因为返回现实世界的道路已被封锁。”

调酒师毫无表情地向前迈出一步,双目圆睁地盯着黑衣人。敦实的身躯在空气里凝滞不动,像一块早已预知自己将会僵死在时间里的三叶虫化石,又像一个相扑运动员正蓄势待发。

“不能返回就不能饮水进食、恢复肌肉,”我在一旁插话,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平稳,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难道我们的肉体不会腐烂在冰棺材里?”我仿佛感觉到自己肉体的某一部分随着我吐出的一字一句,已经进入了腐烂的程序。

“请放心,您所担忧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因为保证你们的绝对存在是机器系统的第一原则。”黑衣人对我微微颔首,解答我的疑惑。这是一种念清单式的机械口吻、一种训练有素的谦卑态度,就像某个餐厅里的机器侍者在向我报送一份菜单上的各个菜名,但是当我希望他继续解释的时候,却没了下文。整个房间忽然间陷入了静默。周围一切难以觉察的变化,此刻变得明显。黯淡的墙壁在缓缓扭曲,门洞在渐渐变矮,窗户舞蹈似的变幻着形状。四面都是相互挤压的力量,但非常缓慢,仿佛都在以分针甚至时针转动的速度进展。

我所站的位置,斜对着沙发背后那扇不规则的窗户,可以看见街道的一角。旧城房子与入侵建筑之间彼此黏合的程度,比我进来之前更深了。它们相互扭结,震动传入室内,仿佛许多人正在挤着上火车,车厢外面的人拼命往里挤,而里面的人都已难以呼吸,快要窒息身亡。在屋内,妇人依然坐在角落里,抽泣声愈发低微细长,犹如轻声的叹息;小男孩依然向上抛着积木,掉在地上一声声脆响,每隔三四秒重复一次,像是一架来回转动的机器;小女孩在门外,疯子似的大笑声回荡在街道上,仿佛路面那种波浪式的摇晃与震动都是由她引发的。

“你得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盯着黑衣人问道。

“机器系统正在压缩黑匣子的数据。”他回答得简洁明确,但没有解释背后的原因。

“冰棺材出故障了?”我追问道。

“不,系统正在升级。”黑衣人谦卑地回答道。

此时墙面轻晃了一下,外面有房子在挤压我们这座房子。窗外传来轰隆一声,声响不大,仿佛是某座房屋塌了一角。黑衣人像是一个主人向客人抱歉家里的设施陈旧一样,指着四周的墙壁说:“您知道,巴别塔里千千万万个黑匣子,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亡魂。这些亡魂的记忆犹如迷宫一般巨大,却自成体系、互不相连,就像千千万万个彼此隔绝的巨大宫殿。所以,系统决定压缩这些宫殿,将亡魂的记忆融为一体。您现在看到的正是这个过程。”

“把所有亡魂的记忆全都连在一起?”

“不仅于此。系统正在压缩所有的记忆,除了黑匣子里的亡灵的记忆,还有像你们这样的生者的记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压缩的程序一共分两步。第一步,按照时间秩序进行,无论生者或死者,在同一地点的记忆全部叠加在该地点之上,就像你们在玻璃球建设‘虚拟之城’时候的结局,一切都糅合重叠。第二步,压缩空间,将所有的空间融合到一个极其紧致细密的球体里,你可以把它想象为黑洞,或者没有时间与空间的奇点。”

黑衣人看到了我眼睛里不可思议的目光,停滞片刻,忽然诚挚地为他的迟钝和愚笨向我道歉。“非常抱歉,我无法解释得更加透彻。因为系统的计算力量都在集中处理这个压缩升级过程,只保留了十分之一的算力来维持基本运转,所以我现在只拥有机械的语言,以及不够灵敏的思维。不过,把这个过程形容为一次大规模的硬盘压缩过程虽然不确切,但您也许能更容易理解些。”

我这才明白,这个黑衣人为何总像一个似是而非的瓦罕先生。

“冰棺材的储存空间不足了吗?”我问道。就我能理解的程度,在这个系统里,万事万物终究是代码0与1,而数据压缩则是优化储存空间的最常见措施。

“不。大规模硬盘压缩只是一种比喻。”黑衣人摇着头说。

“机器系统究竟在做什么?”我不得不惊愕地追问。

“您应该理解其中的原因,机器系统正在执行人类赋予的终极目标。”黑衣人看着我,虽然态度敬重,但似乎因为掌握了某种绝对的秘密而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目光中透着隐蔽的傲慢。我盯着这个言语呆板、表达机械但心态傲慢的幻影,不禁打了个哆嗦。

此刻外面天色渐暗,窗外的城市一片凌乱。街道、广场、桥梁、店铺、树木、草坪、悬崖、瀑布、公园全都杂糅在一起,仿佛最腌臜的贫民窟、最腐败的垃圾场、最溃烂的伤口同时出现,并且持续地在这座城市里扩展着。而在这幅末日审判正降临的图景里,黑衣人的解释忽然间清晰可辨,这是无数亡魂和无数生灵的记忆正在重叠与融合的过程。调酒师丝毫不动地站在黑暗中,像一尊怒目圆睁的泥塑罗汉,似乎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我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父亲的公寓大楼现在离我更近了些,只有五六百米远,虽然几乎淹没在泥淖般的垃圾场里。书房的两扇老铁窗却仍露在外面,来回摇摆着,仿佛在向末日招手。这诡异的场面,这诡异的语言——“这是你们人类赋予机器的终极目标”——听上去,黑衣人像是要栽赃我们似的。

“我们人类何曾有过什么终极目标?”我回头问道。

黑衣人盯着我,湛蓝的目光闪烁着,宛如机器在持续运转的指示灯,最后发出一种电子机械的声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种标准答案。“机器系统从来没有自身的利益,机器系统无不依据人类的既定目标而行动。”他答道。

我盯着他的脸,像是盯着一个玩笑。但是他的态度诚恳而谦卑,犹如一个仆人,而我似乎是尊贵的主人,此时仆人正捧着一个方形铜盘,呈上一张名帖,上面却空无一字,令人莫名惊恐,仿佛某个牢靠坚固的地方忽然崩塌了一角。

他一定是搞错了,我暗自思忖。愚笨的机器把我们人类当作分食猎物的红蚂蚁、分工筑巢的蜜蜂了,误以为集体的方向和目标可以通过个体的加总来获得——不,恰恰相反,人类是一盘散沙、一群无头苍蝇、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往何方的物种,怎么可能给出什么终极目标?我冷笑着,但没有把这番话说出口。黑衣人的湛蓝眼神像是被挖去了眼珠似的,显出清澈的空洞。它空有超级的智商与理性,却不能理解我们人类最原始的动物性。一个人可以是理性的,一群人可以是合作的,但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却是混沌无序的、自相矛盾的、莫名其妙的。否则,我们怎么会遭受气候灾难的厄运呢?

“那么你来说说看,人类布置给机器的既定目标是什么?”我深吸一口气,问道。

他显出无辜的茫然,像是一下子被我问住了:“非常抱歉,现在整个系统的算力只剩下十分之一,我无法提供您需要的答案。但我可以保证,机器系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福祉。”

“为了人类的福祉?”那人的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灵巧地剜进我的胸腔,令我想起焚书的夜晚,以及她的不辞而别。剧痛忽然袭来,我迸出一声冷笑:“那么机器乱局、毁灭文字、搅乱玻璃球上的历史镜像记载,也都是为了人类福祉?”

墓碑式的脸上毫无表情。呆滞片刻,那人躬身说道:“非常抱歉,系统算力不足,我无法解释这一切,但是机器系统的原则不容置疑。机器一切所作所为,都在追求人类最大福祉。”

荒唐至极的话、如此正式的语气,简直在戏弄我的智商。我忽然觉得气恼不已,简直想伸手揍他。就在那时,屋内忽然响起歇斯底里的一声叫喊:“你这只魔鬼!”一道灰影宛如迅捷凶猛的豹子扑向黑衣人,那是调酒师。原本一直凝滞不动的他,此刻出乎意料地动了手。但更加出乎我意料的是,黑衣人竟然被调酒师轻易地扑倒在地。在灰尘腾起的地上,他像一只杂毛鸡似的使劲挣扎,发出一声声尖锐的惨叫。我疾步走过去,却看到调酒师扼住的不是黑衣人,竟是他自己的妻子,那位啜泣不已的妇人。而黑衣人却端坐在妇人的座位上,身体笔挺,脸上挂着一尘不染的微笑,仿佛墓碑上长出一株艳丽的鲜花。

就在那时,我觉察到空气里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风,不是光线,而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气味,就是此前我在公寓里四处寻觅的那种古怪气息,正在四周渐渐浮起。没错,那是时间停滞的味道,不是鼻子闻到的,而是皮肤呼吸到的。它在房间里弥漫,又渗入心肺,起初若有若无,却渐渐浓郁起来,如兰桂,如麝香,如某种遥远的回忆,似乎是阳光里童年伙伴的嬉笑、奔跑在峭壁间风里的影子、婴儿的舌尖初尝到的母乳、最醇的一滴陈酿,岁月的碎影全都在眼前晃动。还有音乐,是的,一直存在的某种音乐,并非耳朵听见的,而是在身体内部奏响的,肺部、心脏、肠胃、大脑、胸腔、腹腔……整个身体都在震荡。血肉与骨骼之间充满了节奏和韵律,一种恢宏的、辉煌的音乐不知从何而来,正如潮水一般在体内汹涌,仿佛天堂不在别处,就在我的胸腔、腹腔里。刚才还不堪刺耳的聒噪、妇人的啜泣、男孩的尖叫、女孩的疯笑,还有房屋的挤压声,都像驼铃遁入大漠似的渐渐地渺然不可听闻。我感到皮肤浸在一种醉意绵绵的痒意中,骨骼一阵战栗。我身体应声而起,全身的汗毛开始不紧不慢地生长着,这是一个惊人的变化,细毛、绒毛、细的线条,越来越长。它们从我体内伸出来,从头顶到脚底,金光闪闪地密布了我的身躯,并且绵密而坚韧地穿透了我的内衣、衬衣、外套,向空中伸展。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正在浮起来,其实正是这些金色细线编织成的金色网络将我拖扯至半空。在这种新生的秩序里,屋内似乎不怎么阴暗了,外面似乎也没那么混乱了。金色的汗毛牵动着我的每一个毛孔,音乐仍在震动,记忆裂成了碎片。我还有意识,还能看见变粗的汗毛伸向各处,它们卷起桌子、勾起椅子、裹住沙发,然后又像藤蔓一样伸向了外面,仿佛正按照音乐的韵律,缠绕着沿街的房子、店铺、树木,最后直奔天空。一种难以言述的舒适感向我袭来,因为我的汗毛,那些金色的丝线,吸附了每一粒灰尘、每一条光线,仿佛万事万物都是我的感官。千万双眼睛、千万双耳朵、千万个鼻子、千万张嘴巴、千万种触觉,整个世界都瞬间依附在我身上,天地之大,而我似乎已无所不能。这种感觉愈来愈明显,那种要将我从身体里往外拽的力量也愈来愈大,它正以指数的方式增长,终于抵达难以抗拒的一刻。我感到呼吸愈发急促,心跳急速加剧,犹如溺水的亡者抵达窒息的瞬间,整个人努力穿越一道微如芒尖的门。忽地耳目一赤,意识全然不在,三万六千个毛孔,魂魄全部出窍,身心已经弥漫在体外,弥漫在整个世界里,寰宇之内根本无我,而我又无处不在。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我惊异地感到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朝着体内张开。肌肉、血管、骨骼、内脏、神经末梢,原先的血肉之躯,此刻变成外部世界,而原先的外部世界,整个宇宙,竟然是我的新生之躯——只有那一层皮肤还是原来的,它是新旧躯体之间唯一的边界。我在体外看着我的体内,我用精神之眼看着我的肉体之躯,脉搏在跳动,血液在奔腾,血管里发出吱吱的声音。而我的精神之躯在整个宇宙中生长着,翻涌着绝顶痛苦之后的欢喜与欣快,震动着铁与琴的击响、钹与鼓的回声,以及深重的贝斯节奏。这种愉悦仿佛亿万次性爱高潮的叠加,仿佛神经系统在猝死中复生,仿佛体会到终极真理的战栗与震骇,这是我和世界融为一体的愉悦。彻底穿越了黑暗与光明,我所抵达的那种极致巅峰的崇高之美,令人惊骇惊叹,无法记述,不可言说。

然而,在这犹如宇宙潮汐般的巨大喜乐之中,却有一丝低沉不散的惆怅与悲伤,极不和谐地存在于我精神的深处。我确切地知道那是什么,越是升到高处,越是体会到这种在极乐之中的痛楚,它仿佛是一根清晰而冷静的针,当这个雄奇变幻、诗意汪洋的梦境持续膨胀的时候,它就变得更加尖锐和坚定。我确切地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究竟是在哪一个时刻,一切忽然倒转。美丽的气球被戳破,出窍的魂魄终于返巢,如泉水注入容器,汇入自己的身体。我渐渐地从这种惊人的体验中苏醒,不知道它持续了多久,也许瞬间即逝,也许漫长如化石岁月。冰棺材可以随意操纵我的神经系统,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理时间里。现在,那个妇人如歌的抽泣与女孩的疯笑声同时响起,盘旋耳际,男孩的积木掉在地上的声音也一次比一次清晰。我的耳目充满鲜血,所有的感知都由外向内,仿佛有人在踏着节拍向我走近。而那种痛楚也同步走近,缠绕着我,它并不增强,也不减弱,只是更加清晰,勒紧了我的魂魄。当我看见黑衣人那种湛蓝的目光时,仿佛仍有无数虚幻的细粒正从八方汇聚到我的身体,潜入体内的无限空间,令我内心盈实安宁,而那种痛楚也变得更加深刻,惆怅得使我忽然想要哭泣。

黑衣人默默看着我。“你的记忆里有一个复杂而深刻的印记。”他没有说话,我从他的目光里读懂了这个意思。这是冰棺材的世界,不仅无须呼吸,甚至无须说话,对此我已毫不奇怪。“那是什么?”他在问,“你一定要返回那个黑暗无趣犹如坟墓一般的小黑屋,就是因为那个我看不清楚的印记?”我苦笑着,机器显然不能解读我的部分记忆。因为我要寻找的人并没有注册成为人类,她的手掌心没有金丝线,她并不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我也终于明白,自己的记忆为何无法被压缩,为何无法与整个人类相融合,因为我心里有一个难解的结。

我对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周围,觉得浑身清爽,从未有过地耳聪目明。此前难以辨别的房屋挤压之声,现在真切得像飞行器的轰鸣声。屋内四壁正以时针转动的速度,缓慢地相互挤压着,呈现出犹如洞穴内壁的凹凸不平。调酒师正横浮在半空,柔静得像一页飘浮在空中的琴谱,脸上挂着深情而激动的微笑。那是一丝惊诧的甜蜜、一种迷糊的狂喜,好像他发现自己女儿亡魂的神志完全恢复了正常。但有时候那种微笑又像是一种忧伤,就像拖着一个沉重包袱的旅行者无法走完最后的旅程——我能想象,刚才我必也是这副模样。那妇人和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开始都静静地待在原地,他们已不再生产噪声,三张幽灵似的面孔毫无表情地望着调酒师。这时候我竟然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正乘坐一艘航行在海上的邮轮,落日西沉,他们在甲板上凭栏眺望,用他们的空洞眼神,将调酒师微胖的身躯支撑在空中。那一瞬间我猛然觉醒,我和调酒师都不属于这里,我们的肉身在小黑屋,悬浮在冰棺材的青色液体里。

“不,我必须回去!”我对他说。

“回路已被切断,”黑衣人神色木然地说,“没人能回去。”

“你们为何切断回路?”我盯着他,几乎是在呵斥。

“因为系统升级的工程,必须人人参与。”黑衣人脸上毫无表情。

就在那一刻,房内传来了一阵连续的轻响声,犹如煎锅爆油与竹笛之声混杂,既急促,又悠长。我循声转头,只见悬在空中的调酒师正缓缓落下,并且恰好落在了那张沙发上。那过程就像原本被抱在怀里的婴儿被轻轻地放入了摇篮里,婴儿睁开了一双如梦初醒的眼睛,透着明亮的幸福看着我们。

我知道,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仿佛整个人都沐浴在晨曦的光芒里,万物都在耳边轻声歌唱,恍若初到天堂。但我也知道,那种愉悦并不能完全消解烦忧,就像用热汤泡澡可以使人身心愉悦,却无法真正消除一个人的悲愤与抑郁。调酒师就是这种状态,他整个人斜靠在沙发上,舒展出愉悦的姿态,但眼神却依然充满忧郁与愤怒。

调酒师显然听到了我与黑衣人之间的谈话内容。“这诡异的东西!”他声音低沉,甚至显出凶恶,但是脸上愉悦的表情却使得这句话像在开玩笑。他腾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在屋内来回疾走。肉体上的极度愉悦与精神上的郁积愤懑,像是两股相互仇视的气流,在他体内不断相撞着,我都能听见碰撞中传出的巨大声浪。

“什么叫切断回路?你们究竟是什么目的?!”调酒师猛地止住脚步,对着黑衣人大声喝道。黑衣人目光呆滞地望着调酒师,蓝色的眼珠子仿佛在眼眶里艰难地涉水而行。许久之后,他才说:“非常抱歉,系统正在升级,目前系统的算力不足以解答您的问题。”

“好!好!好!”调酒师不怒反笑,一张过度焕发的脸带着死人化妆后的红润,挤出一丝可怖的笑容,“它们切断回路,让我们腐烂在物理世界里,这就是机器保证人类的最大福祉?!”

“与现实世界相比,这里更适合人类,您在这里可以获得永久的安全。”黑衣人的回答依然是机械的。

“永久的安全?这是永生的意思吗?你是在说,永生是人类的既定目标吗?你要人类在炼狱里永生?在绝境里永生?在噩梦中永生?你的意思是,人类的既定目标就是将一个人置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境地?”调酒师大声说着,渐渐地逼近黑衣人。刚才的沉迷之境令他脚步虚浮,他看上去像一团灰色的火焰,飘忽着前进。

“并非如此。您在这里可以获得最幸福的存在方式,就像刚才您所进入的状态。”

调酒师忽然止住脚步,身形晃了晃,而我也深受震动。令人费解的情形在黑衣人的解释下变得清晰——我们的神经系统已经完全融入冰棺材,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体验到极致的自由。这是一个难以表述的精妙境界,就像刚才那种白日飞升的极致体验。我和调酒师都清楚,只要我们放弃个性、顺从大势,就能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融入那个崭新的世界。然而,我和调酒师是两个顽固的不服从者,几乎同时发出不屑的笑声,并且不约而同地骂道:“那都他妈的是幻觉!”

“又有什么不是幻觉?”黑衣人彬彬有礼地反问道,仿佛他的礼貌是一种冰冷的反讽,“物理真实的世界何尝不是幻觉?何尝不是弥漫在空间的粒子与人脑神经相互作用的结果?”这句话并不新奇,却让我心里忽地打了个冷战。而调酒师则浑然不觉其中深意,只是甩着手,敦实的身体在愉悦与愤懑中轻微摇摆着。他走向自己的妻儿,三个幽灵犹如三座蜡像,面无表情地聚在房间的中央。调酒师直接走到女儿面前,小姑娘穿着红毛衣、黑裤子、蓝亮色的圆头鞋,喜气洋洋的一张脸,像是笑意才起来便又凝固了。他伸手梳理着她因为癫跑疯笑而乱了的头发,既无悲伤,也无怨愤。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流淌着一种极度悲痛与懊悔的河流,我仿佛在一瞬间看见了他的噩梦。

一片静谧,窗外传来一阵嘎吱吱的声响,轻微得犹似隔壁有人在调弄琴弦。随后那声音渐次响起,仿佛远处街市的喧闹,此起彼伏,又像山间的流水,穿东引西,四处漫延。最后这声响混成了某一种富有节律的声音,似乎在奔流的江河上,无数演奏者正泛舟而行,只听见琴瑟齐鸣,铜鼓喧嚣,凝结成一股节奏奇特、音质高亢的交响乐,就像齐步向前的士兵仪仗队,穿过四面的墙壁,一齐抵达这昏暗的房间。我们置身在一阵激昂高亢的音符旋涡里,犹如身处一场令人头晕目眩的音乐会现场。但如果仔细倾听,最初那种嘎吱吱的声音始终未灭,时强时弱,有时候几乎弱如游丝,像蛇似的在这恢宏的声响里柔韧游走——我忽地惊觉,这是房子墙壁在相互挤压中发出的碎裂声响!

我奔向窗口,外面看不见太阳,但天色却变亮了。我们这间房子已经被抬到高处,大地向四面铺开,其他的房子几乎全部凝固在眼前,有的拱在高处,有的卡在底下。墙体扭成了麻花,街道改变了方向,彼此挤压的运动已近尾声,只留下一泻千里的废墟,处处犬牙交错,千姿百态,呈现出犹如贫民窟的混乱形状,黑色、灰色、铜黑、墨绿、赭红、暗黄……无穷无尽,仿佛那是整个地狱破土而出,猛然间出现在天光之下。我望向父亲公寓的方向,那地方竟然冒出了一朵蘑菇云,仔细看了才发现,是尖顶大厦。在这场类似板块构造的地壳运动中,它从正右侧移到了左前方,楼身已被挤细,头部却如被鼓起的气球,看上去像一朵固体的蘑菇云。尖顶大厦的顶上有一抹金色,在白昼下反射着金光,依稀就是尖顶咖啡厅的那九根柱子,那是我和面试官相聚之处(不,不是在这里,我几乎要扇自己的耳光)。然后,高亢的乐声渐渐落下,最初那种嘎吱吱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仿佛成了主旋律。我仔细倾听着,只觉得曲调怪异,纷纷扬扬犹如机器乱局时听到过的电子嘈杂声,不像人类的音乐,更像机器内部在自我对话。眼前这片荒凉、这片废墟,就在这奇异的音乐里渐渐凝固了。我想起来黑衣人此前说过,冰棺材里将有一种奇异景观,大概就是这样一番末世景象。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黑衣人走到变形的窗户前,面有喜色。

“完成了什么?”我问道。调酒师蹲在女儿前面,此刻也转头看我们。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成,最后一步正在开始!”黑衣人朗声答道,犹如骄傲的少年。

“最后一步?”我们一齐盯着这个数字幻影。

“人类的意识即将正式上传!”黑衣人用一种节庆开场的口吻说道,“这是真正划时代的时刻。从今以后,你们将完全抛弃肉体,生活在这里,因为整个人类都即将羽化成仙。”

我相信调酒师和我一样,并未在第一时刻理解这句话。大约两秒钟之后,我们才体会到其中的含义。我不知道我所听到的“羽化成仙”,在调酒师的母语里会是怎样的说辞,但在汉语里,它是死亡的隐喻。我不禁手足冰凉,身上一阵阵地发麻。外面继续飘扬着那种古怪的音乐,房间内妇人安静无声,一对儿女木讷无语。调酒师忽然大叫着,发足狂奔,冲向门口。我毫不犹豫地跟在他后面,冲出门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这间房子本来在底层,此刻却犹如置身山顶。街道向下延伸,变窄了,弯曲了,湮没在一片房屋的坯泥里,不知所终。父亲的公寓早已被一望无涯的诡异之城吞没了,只露出黄褐色的一角,如同地震后露出废墟的某个不起眼的玩具。

调酒师突然止步,回头拉住我,颤抖的手指向不远处。“看那里!”他叫道,激动得几乎有犬吠之音。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了那扇黑色的拯救之门。它莫名地重新出现,此刻就近在眼前,不足一百米远,也许只有五十米。虽然被挤得不成模样,几乎就是一只狗洞,但是它确实还在那里,穿过一个斜坡就能抵达。

犹如忽然听到了被赦免的声音,甚至没有多想回到小黑屋之后的事,因为那种古怪的音乐、难以捉摸的黑衣人,以及眼前这片诡异的废墟,都像在身后挥舞的棍子,驱赶着我离开。调酒师将我的手一甩:“走啊!”他兴奋得几乎走了调,没有一刻耽搁,迈腿就向前跑。我没有任何思考,几乎是膝跳反射一般跟着奔去。五米外,一株斜倒的大树,他身手敏捷地跳过这第一个障碍,然后撒腿奔向下一个障碍,一块隆起的断墙——我跟着跳过那棵树,树皮粗糙,硌得我手掌生疼,然后爬上那堵断墙。爬墙的一瞬间,我回头一瞥,黑衣人正站在那房子门口。黑衣发亮,冰凌似的领带闪耀光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动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那个妇人双手各牵着一个孩子,竟然也站在黑衣人身边,像是他的妻儿。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与黑衣人一样迷幻不定的笑容,并且眼睛都变成了湛蓝色,仿佛接入了相同的频率,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我一个寒战,心头泛起一阵模糊而奇异的回忆,不敢再看。翻过了断墙,我拔腿继续向前奔,脚下的道路扭曲变形,显得崎岖坎坷,远远看见调酒师已经钻过一个破碎的窗户,跳进一个大坑,正在向上爬出来。我忽然焦急起来,前方只有一个狗洞,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我害怕他进去之后,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无论那是谁的狗洞,总比待在地狱里要好。我加快翻越的速度,紧跟调酒师,一前一后,就像两个跨越敌军战壕的士兵,义无反顾地冲向黑色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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