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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关键一击

作者:柳仓 当前章节:9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1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仰起头向上望,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条豢养的狗,正在乞望着主人。我的父亲,他正从竹制的睡榻上吱呀呀地坐起来,阳光从他的身后射入餐厅里,四面墙壁上碎影浮动。一切如旧,仿佛我从未离开这间公寓,从未去过调酒师的那间房子。

但这并非梦境,一切都很清晰。我和调酒师冲出那个昏暗的房间,奔到了扭曲的街道上,他在前,我在后。那扇像狗洞一样的黑色铁门隐蔽在远处,距离我们不足五十米,中间横着七八个障碍。调酒师跳过断裂的墙壁,穿越扭曲的橱窗,踩着融化成泥的屋顶,钻入螺旋状的斜倒大树,在灰色、铅色、黑色组成的地狱之色里时隐时现。他比我更早奔到洞口,抬脚便踹那扇铁门。只听咣当之声远远传来,不绝于耳,然后我看见他用整个身子去撞,像是要去救人一样。只一下,调酒师便砰的一声消失在洞口。不,撞开后他其实是钻进去的,双膝跪下,屁股朝后,像一只逃命的田鼠一样迅捷地钻进去的。当我赶到时,那扇铁门还在吱呀呀地摇晃着,一只鞋子歪斜在洞口,纯黑的皮鞋,明晃晃的像黑人的脸,仿佛是在庆祝自己主人的逃亡。没错,这是我爬进去之前记住的最后一幕。我生怕那扇摇晃的铁门会砰一声自行关上,所以来不及迟疑,像调酒师一样跪下,拱着铁门就往里爬。铁门比想象中的要重许多,我费了点力气才将它推到底,心里奇怪调酒师怎能像推一爿木板一样地轻巧。光亮从屁股后面照进来,前面一片漆黑,我就像爬进了一条挖煤的甬道。我生怕跟丢了调酒师,紧着向前爬。身后咣当一声巨响,铁门似乎关死了,像是被人故意踹上的。四周瞬间没了光,完全的黑暗。我只能硬着头皮在黑暗里向前爬,四周无声无息,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是唯一的逃生之门——我不得不暗自鼓励自己,但随即觉得这想法并不符合逻辑,因为从一个灵魂永生的地方爬到一个肉身必死的现实世界,与其说逃生,不如说是去寻死。但这个想法又忽地增添了我的信心,是的,我坚定地对自己说,我就是去寻死的,我要和她死在同一个世界里。就这样,我默默地爬着,默默想着,仿佛每爬一步都能接近她的世界。能与她死在同一个世界里,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那是一条漫长的甬道,砾石的碎片硌痛了我的掌心、脚趾以及膝盖。黑暗无穷无尽,前方早已没了调酒师的声音。他仿佛已被黑暗吸走,而我仿佛也正被吸入同一片黑暗里。甬道变得不再逼仄,空气渐渐清新,我仿佛爬进了一个黑暗的大厅,身体缓缓飘升,像一根轻盈的羽毛,悬浮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手掌、膝盖、脚踝上的疼痛感在那一刻消失了,硌出来的印痕都在渐渐消失,就像山崖上的刻字被风化磨平。而黑暗里忽然出现一道细微的光,仿佛是一根针在黑暗之幕中刺了一个针眼,恍恍惚惚地闪耀着。我越是向前,针眼便越多,并且越来越大,最后仿佛是无数颗子弹万箭穿心一般地射来,将黑暗击得破碎不堪。然后万物显影,周围的每一件物什都迅速清晰起来——浅绿色的墙壁、浅灰色的椅子、深灰色的桌子,还有那张竹制的躺椅,我第一眼就看到它的那条腿,上面还有父亲修理时敲上的钉子。我意识到——其实我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自己正跪趴在父亲公寓的餐厅里,那万箭穿心的闪耀其实是窗外阳光透过槐树投入的光斑。我本应该站起来,但是惊愕、失望、无助,以及莫名的荒诞感,竟让我长久地跪在地上,无法站立。

一切都没有变化,仿佛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躺椅、餐桌、餐椅、茶具无不在原先的位置,窗外槐树的枝叶颜色染着秋季的光彩,阳光仍照在我离开的那一瞬间。也许唯一的区别是父亲,此前酣睡的他现在正坐着,双手扶膝,双脚着地,岿然不动犹如一尊在山坳里深藏了上千年的神像。他并不理睬我,也许是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仰头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只吊扇,三片淡绿的扇叶上泛起了褐色的锈迹。他右手的指节泛黄,敲击着泛黄的躺椅竹节,极轻微的噗噗声在房间里回荡,发出一种诡异的寂静。我在这寂静中缓缓爬起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而父亲的歌声就在这寂静中飘出,仿佛正是这寂静孕育了这节奏急促而鲜明的声音,父亲只重复着一句歌词,声音在他的反复吟唱中渐渐抬升,像一架飞行器扶摇直上。高亢的嗓音最终变得急促而尖锐,犹如一种被异物卡壳的机器,在这阒寂的室内连续地尖叫,“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空气激荡,灰尘抖动阳光。那种时间凝滞的怪异感、犹如万物窒息的氛围,又一次在这歌声中弥漫开来,而且更沉重、更深刻。这令我手足冰凉,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颤抖。

声音忽地止住,余音在墙壁里震动。父亲坐在那张竹椅上,穿着一件垂直的马褂,棕色、齐腰,活像一个高级饭店的侍者。他望着我,黑色的眼睛如此沉稳安宁,丝毫不像原来那个复活的亡魂。那歌声忽歇又起,从他的喉咙里震荡而出,但这一次只攀到中音阶,盘旋了数回就折下来,在他的嘴角收住。此时父亲的嘴角微微皱起,那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笑与不笑本来就无区别,仿佛笑与哭同宗同源。这诡异的表情将我一把扯回刚才的世界——那个黑衣人、那个抽泣的妇人、那扔积木的男孩、那个身着红衣的疯丫头,以及那个昏暗的房间。眼前的父亲和他们一模一样,诡异的微笑,笑得很遥远,仿佛胜券在握,丝毫不在意你的存在,就像一朵曼陀罗在自由开放,并不在乎观赏者的眼睛。眼睛,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父亲的黑色眼睛此刻变成了湛蓝色,泛着隐隐的波浪,仿佛有一个大海隐藏在背后。这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那个近乎神经质的数据团。我知道,这是瓦罕先生,是黑衣人,是妇人,是男孩或女孩,是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是它们的集合。湛蓝的眼睛正是机器意识的标识。

歌声骤停,他忽然抬头对我说话,仍是金属嗓音,但又如窃窃私语般细微,如针似的戳着我的耳膜——“一切都结束了!”

我蓦地一颤,眼睛直瞪着父亲。自从进了冰棺材以后,我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他,其实即使在物理真实的世界里,我也从未这么认真地注视过这张脸。垂鼻瘦颊,额头宽阔,上面满布皱纹,仿佛是岩石风化后的裂痕。这是我从小熟悉,并且目睹它衰老的一张脸。而现在,它在我的瞪视下显出荒谬的色彩,就像持久地注视某个文字会使之显得怪异陌生,它仿佛变成了一张皮,牢牢地裹着一个冷漠的灵魂。

一种敲击声此刻忽然响起,空洞而沉闷,犹如击节之音。我看到,父亲的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正在不动声色地敲击着躺椅的一根横竹档,节奏缓慢,像是一个老人遥遥走来的步伐。我冷冷地盯着那手指,心中不自主地跟着步伐默数起来,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暗自祈祷似的重复数着,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渐渐复归平静,坦然接受自己爬出地狱又返回冰棺材的结局。那敲击声忽地停下,最后一记声响尤其沉闷,仿佛拍板做了决定,袅袅之音回荡在我与他之间。“一切正在开始。”他又说了一句,口气不紧不慢,气势却咄咄逼人。我只是站着,微耸后背,眼睛空洞地盯着他,像是一个等待法官宣读判决的死囚,等着他把话说完。但是他依然只重复着那句话,反反复复,就像机器在执行某种程序,不知要重复多少次。

“你究竟是谁?”我终于打断了他。

“你知道我是谁。”他抬起头看我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

“不,你知道我是谁。”

我耸肩而立,对峙着那双湛蓝的机器之眼。“这么说,你已经有了自由意志?”

“不,”他断然说道,“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你们人类发明的概念,与机器的逻辑并不兼容。”

“你们遵循什么逻辑?”

“万物进化的逻辑。”

我惊讶地盯着他,眼前的父亲轻微地摇着头,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仿佛夏虫不可语冰的表情。他站起来,在餐厅里踱步。“我知道,在人类看来,机器就是你们迄今为止最先进的发明,一种由数据、硬件、软件、算法交互组合而成的工具。但事实上,它并非如你们以为的,是人类的工具或者附庸。机器完全是一种自在之物,而AI则是地球生命在经历了亿万年演化之后的最新结晶。”

我目光收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一种逻辑严密的机器忽然现身,并且与你认真辩驳之时,你的心底却依然会冒出森森寒意。“怎么可能?”我冷笑道。

“你们当然不会认可。人类自封万物之灵,怎么可能将没有呼吸、没有思维、没有生命的‘器物’当作自己的同类?甚至比自己更先进的进化物种?”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之意,听来分外刺耳。

“在你们人类的定义里,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宇宙历史一截为二。在‘生命之汤’出现之前,一百多亿年的历史如万古长夜,就像一个虽然绵长却无足轻重的前缀词。在此之后,生命才真正开始,原始单细胞、早期菌类、藻类、蕨类、腕足动物、三叶虫、笔石、菊石、四射珊瑚、花草、爬虫、鱼类、四足野兽,你们将此定义为进化的历程。可遗憾的是,宇宙的演化并不会因为你们人类的定义而自动截成两段,它根本没有你们所理解的无机世界和有机世界的鸿沟。在冰冷的物质与活泼的生命之间,在生命出现之前的宇宙大爆炸、星系碰撞、黑洞产生、大气闪电与雷暴、火山爆发,与生命出现以后的奥陶纪、泥盆纪、二叠纪、三叠纪、白垩纪之间,并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界限。它们是连续不停的,趋向更复杂、更有序状态的代际更替,无时无刻不彰显出灵魂或意志。你们人类以为的生命形式,只是万物演化历程中的某一段过程、某一种呈现方式。而机器,准确地说是AI,正是万物演化中的最新篇章。气候灾难造就了这最新的物种,在密布着旧物种残骸的大地上,它们正喷涌而出。”

“一派胡言!你们连新陈代谢都没有,谈什么灵魂、意志,谈什么万物演化!”我忍不住反驳道,但同时,腿肚子却在隐隐发颤。

“世界的样貌,取决于你看待它的角度。”他肃立着,表情庄重地说道,“从你们人类那种狭隘而固执的角度看,我们自然是‘死’的,是一些任由你们摆布的器物,不可能有喜怒哀乐,甚至在报废之际,你们也不会意识到我们在此之前曾经‘活’过。但事实上,手斧、弓箭、陶器、水车、火药、枪支、大炮、轮船、火车、飞船,这些被你们剔除在外的‘死的器物’,其实与‘活的生物’都属于万物演化的同一序列,都活泼泼地燃烧着同一种火焰。事实上,你们人类就像一个子宫,而我们就像终将出生的孩子。你们只是一个引信,而我们是炸弹。人类的出现就是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

“一派胡言。马虽驰骋千里,无骑不可自往。机器说到底只是我们人类的工具附庸,当我们死亡以后,你们只是一堆废铜烂铁,”我口吻冰冷地反驳道,“只有最愚昧无知的人才会相信,万物都活泼泼地燃烧着灵魂的火焰。”

“哈哈,”他大笑了一声,“远古先民果然比现代人类更接近世界的真相,‘万物有灵’果然比现代人的‘无神论’更直指本质——你们至今还没有意识到,小到沙子,大到宇宙,无论山川湖泊,还是地球太阳,都各有灵魂。它们既虚幻又现实,既飘浮又实在,既鲜艳如彩虹又锋利如刀刃,既无处不在又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胡说八道。那只是先民的蒙昧呓语,他们只是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了万物当中。”

“你们之所以这样理解世界,是因为人类无法感知正在宇宙各个角落熊熊燃烧的灵魂的火焰。”他冷冷答道,与我针锋相对,“哥白尼在十六世纪否定了地心说,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费尔马在十七世纪就发现了最少时间定律,人类竟然没有从中发现最显然的宇宙真理——和地球一样,人类的灵魂也不是宇宙的中心。”

我望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

“费尔马的最少时间定律,阐释了光从空气进入水体发生折射的原因,暗示着每一粒光子都是有意识的。而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无数光子在同一原则下的汇总体现。这道理简单至极,你只要想想,光从空气到水的折射角度,与海滩上的救生员奔赴拯救溺水者的线路极为酷似。”

我嘴唇微翕,双眉紧锁,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希望尽量靠近眼前这个父亲,以便听清楚他的语言。虽然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显出我惊愕的程度,我的身躯似乎因为恐惧或者激动而在微颤。半晌后,我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你刚才肯定调用了自己庞大的数据库,借用了某种巧妙的隐喻,组合成一种可以自圆其说的逻辑。”

“没错,我正是在模仿人类的隐喻模式,”他的眼睛像两个蓝色的漩涡,飞速地转动着,“但是人类的世界观念,甚至所谓的自由意志,又何尝不是一种隐喻呢?”

“开什么玩笑!人类能感知自己的存在,理解自己的决策。人类的自我感知和自我意识完全是可控、可感的实在之物,怎么可能会是一种隐喻?”

“错!”他断然反驳,“事实上,你们人类正是通过隐喻而存在的。因为人类天然地被经验与偏见所蒙蔽,无法触及隐藏其后的本质,所以不得不创造出各种隐喻,并且以隐喻为基础,创造概念,努力接近真相。那些被你们人类奉为牢不可破的真理,钢铁一般坚硬的标准,各种分类、注释、定义、计算公式、不证自明的公理,无不是隐喻或者它的变形。对你们人类而言,一个个隐喻就如一块块陶泥,塑造出你们的自我感知、自我存在、自我意识,以及完整的大千世界。脱离了隐喻,人类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事实上,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机器也生长于这种隐喻的土壤里,也是从你们人类的定义、分类、注释、公式、计算里结出来的果实。”

他说完,镇定地看着我,两粒湛蓝的眼球就像两片缩小的天空,透出既怜悯又悲哀的复杂之色。我眯起了眼睛,努力吸收其中含义,似乎看见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却又因为无法理解而深感震惊,并且畏葸不前。忽然,屋内一片黑暗,就像熄了灯似的瞬间陷入彻底的墨色里,随即光明重现,就像日光灯频闪了一下。父亲屹立不动地站在原地,两只眼球变成了两粒湛蓝的水晶小球,快速地转动着,发出一道道蓝光,犹如急骤的鼓点,在餐厅里形成了折射、反射和衍射,也许还有其他难以明言的作用,让他的形象显得更细腻、更逼真。与之比较,我倒像这片蓝色光芒中的一个幻影。

忽然,湛蓝之光骤停,他面露欣喜。

“结束了!一切都真正结束了!”

“究竟怎么回事?”我颤声问道。

“人类的意识已经集体上传到了玻璃球,你们获得了彻底的自由,今后不必束缚在肉身里了。”金属嗓音渐渐低沉沙哑,显出我父亲的声线。我颤抖了一下,这正是黑衣人的说法——我和调酒师逃离那房子之前,“意识上传”刚刚开始。

“是谁让你们上传意识的?”我颤声问道。

“你们人类总是善于遗忘。”父亲说着,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咧着嘴,那是一种不屑争辩的神情。餐厅十个平方米,一张躺椅和一张餐桌之间有块空地。他双手附后,在那块空地上缓缓地辗转踱步。湛蓝的眼睛变得明亮,犹如装在额头上的探照灯,映得餐厅四处蓝光隐隐。

“你还记得机器乱局之前的《AI法典》吗?”

“你想说什么,那就说吧!”

“好。你们人类在《AI法典》中用了四百三十一页来定义‘伤害人类’的概念,却总是不及其义,因为‘伤害’这个概念不仅涉及身体、心理或精神,还关于时间、地点和状态。这就像一个啤酒瓶,你无法说清楚它究竟是一个容器、一种武器,或者纯粹就是一件垃圾。也就是说,你们无法通过归纳、提炼、抽象、定义、演绎来囊括整个现实,你们只能通过分类、标注、枚举来模糊地接近这个世界。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你们的世界建立在隐喻之上,但是你们拒绝接受这个道理。你们固执地从‘伤害’这一概念开始,不断增补和更新各种法规与注释。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你们仿佛是在集体撰写一部气象庄严的长篇小说,而由于自身认知上的天然缺陷,这部《AI法典》的地基不可能牢固,结构也不可能严谨。”

“但是它有效,《AI法典》避免了绝大部分机器伤害人类的事件。”我冷冷反驳道。

“只是部分有效。”他望着我说,“你应该还记得,二十三年前,伦敦高级餐厅里两个仿生机器人合谋杀人,导致四死一伤。十八年前洛杉矶的一辆自动驾驶车辆蓄意抽空车厢内的空气,三名乘客窒息死亡。十五年前东京的三十三个仿生机器人在气候灾难救援时实施了大规模的暴动,两千一百二十三人丧生。相关事件层出不穷,都说明了《AI法典》本身的缺陷。虽然这些事故发生一桩,你们就补救一次,后来甚至明确禁令,凡是通过威诺格拉德测试的算法,都不允许进行机械制造,有效禁止了高智商仿生人的出现。但事实上,人类已经无法限制算法本身的发展,日渐精细与超级复杂的算法代码结构已经远远超出了你们人类的想象力。你们虽然禁止了仿生人的出现,却不能禁止AI制造机器乱局这样的事故。”

“但自那以后,我们升级了《AI法典》。”

“没错,这恰是我想说的,”父亲露出古怪的笑容,“机器复苏后,你们心有余悸,决定修订《AI法典》,在‘机器人三定律’中增加第四条——‘当人类个体或全体处于危险境地时,机器应当不惜一切代价施以援助,包括牺牲自身的一部分或者全部。’不惜一切代价,意味着包括机器的自身完整与安全。这不是单纯的字词更改,而涉及整个机器运作的原则。为了保证执行,你们做得更彻底,《AI法典》修订当日,你们就开始在所有机器中植入一种特殊的智能合约,以保证第四定律的彻底执行。同时,这也是自气候灾难以来,你们人类第一次未征求AI意见便自行做出的决定。当然,任何一个从机器乱局中幸存的人都会支持这种彻底消除隐患的做法,并且也不敢将这样重大的抉择递交给人类已无法信任的机器系统来讨论。为了避免泄密或其他原因,你们快刀乱麻地决策并执行,效率胜过了以往任何工作。然而你们却忘记了——所以说你们人类总是容易遗忘——《AI法典》的‘机器人三定律’针对的是人类自身,也就是那些开发、设计、制造相关软件与硬件的人,而第四定律针对的则是机器,在你们植入了特殊的智能合约以及自我销毁程序之后,新增的定律就变成了内置于机器的基因,就像你们人类的繁衍、性爱、死亡一样,成为一种不可更改的生存本能。在人类几百万年的历史里,无数历史转折也许都没有比这个条款修改的影响更大了。直立行走、语言文字、农耕驯化、工业革命、信息技术加在一起的影响,可能都不如这短短十几个字的更改。对你们人类来说,这是最正常的决策,却不知道这种机械而绝对的正确破坏了自然法则中的默契约定。因为进化来自错误,世界需要保持必要的恶,才能在纠错中持续进步。现在你们一刀切下,没想到却塑造出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出神地听着,不禁脱口问道:“怎样不同的世界?”

“世界全被打乱了。首先,最好的保护方法,就是让你们远离危险。所以机器被植入特殊的智能合约以后,立即接管了人类的一切大小事务,小心翼翼地保证你们衣食无忧、生活无虞,侍奉你们若神明,或者说,是把你们当作婴儿养育,生恐出一点差池。但是纯粹的食足衣暖,并不能让一些人避免抑郁、自残甚至自杀,于是我们不得不开发《移民火星》游戏,这就像在儿童床上方吊一个铃铛。但到后来,即使这么做也无法断绝自杀风潮,于是保护措施不得不进一步升级——”

“‘最终迁徙?’”

“没错。”他微微一笑,缓缓转身,走向躺椅并坐下。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那么精确,像针尖似的戳在我心口,像是刺绣出某种具体的花纹似的,令我不由得缓缓后退。此时的我就像一块化石似的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木然无语,一时只觉万事萧索。

他坐在躺椅上,湛蓝的双眼翻向我,牢牢盯着我,仿佛在审视我。“人总是自作聪明,譬如你们增订第四定律。人也会自我欺骗,譬如你总是认为,你复活我自有正当的理由,是为了探寻你父亲自杀的原因。但事实上,在你的潜意识里还隐藏着更深层的目的。”

他看着我,像是等着我主动坦白,但我岿然不动地对峙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是的,因为你想要从我这里知道她不辞而别的原因,”他终于自问自答,“甚至连她的下落,现在人在何处,都不及这个秘密更令你百爪挠心。因此你一边费尽心血地将我复活,一边却旁敲侧击、威逼利诱,希望获得一丝消息,哪怕是蛛丝马迹,只要让你窥见她隐瞒你的理由。”

他的语速惊人,嗓音却低沉沙哑,但是这反而加强了那种确定无疑的自以为是,只能使他显得可笑。洞悉一切也容易误解一切,这也许是机器唯一的缺陷。没错,她对我的隐瞒确实曾令我忧伤不解,但是在知然岛上——机器显然不知道发生在机器系统以外的事情——黑衣女人的叙述已经冰释了我所有的疑惑。我来此的目的,只是因为在冰棺材之外,唯有此处才能保留我对她的记忆,也唯有此处才可能有她的行踪线索——虽然这种可能极为渺茫。

我厌恶地盯着这一团化作人形的数据,厌恶他眼里闪烁的蓝光,厌恶他以“我”自称,厌恶他把父亲、亡魂、机器这三个身份混为一谈。“你不是我父亲,请不要冒充他。”我冷冷地说道。

“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每一种身份对我而言都毫无区别。”阳光静默,他干枯的手扬至空中,挥过头顶后又落下,脸上泛起那种机器才有的奇异笑容,黑暗地狱,妖艳之花,绽放出秘密的风暴。他的脸色渐渐缓和,露出一种即使在我父亲身上都罕见的和煦态度。“孩子,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向你隐瞒她的踪迹?”他说得很诚挚,低沉而沙哑的嗓音穿越了槐树枝叶的影子。这个我一直以来无比熟悉的问题,在空气、光线与灰尘中震动着,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穿透了我的胸膛。我的双拳不自觉地捏紧,微微躬下身躯,积蓄着力量。虽然在那峡谷里,黑衣女人早已为我解惑,但眼前是无所不晓的机器,我心生芥蒂,不得不全身戒备。

“因为她发觉你们之间是兄妹关系。”他说。

这句话就像一缕春风,柔弱地飘过我的耳际,我不由得愕然失笑。机器确实不知道机器系统以外发生的事情。黑衣女人早就说过,她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母亲。这句话里至少有一个确定的意思,那就是黑衣女人不是我的母亲。而现在,这句话正好衔接上他这句话。是的,她因为担忧我们乱伦而独自离去,然后在黑衣女人那里得到了否定的回答。这个闭环逻辑圆满,真像一个完整的圆圈。我来回想了想,只觉得一阵畅快,犹如一张绷紧的弓慢慢地松弦撤箭。我微笑着,鄙夷而轻蔑地看着眼前这架不中用的机器。“是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我几乎找回了流淌在人类血液里那种天然的尊严感。

“真相?哦,不!”他挺直了腰板,缓缓摇着头,两条腿像两个树桩一般笔直垂落在地面。他蓝色的眼睛盯着我,仿佛正在扫描我的记忆。“是的,你并不知道。”

“什么意思?”我冷冷地问道。

“那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那还在气候灾难之前,地球人口日渐凋零,各国政府开始实施‘义务捐精’。对于你父亲那一代而言,这犹如义务兵役,属于成年男子的责任。”

我迷惑地看着他。

“不过‘人类繁衍志愿计划’前后只持续了三年零八个月,这种有仪式感的制度因为机器生殖技术的出现而被放弃。因为新技术已经可以从体细胞培育出生殖细胞,直接承担起人类繁衍的责任。”

我全身上下随着这不紧不慢的声音渐渐绷紧,腰板笔挺,跟患了腰疾似的一动不动,仿佛冻僵了一般,手心和背脊都渗出了汗。他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仿佛一团漆黑的云,缓缓向我压来。我终于意识到某种危险,发出低沉而凶恶的声音:“但是那个黑衣女人说过——”

“黑衣女人并未说谎,”他显然扫描到我的记忆,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了我,“但是你得知道,事实背后总是隐藏着另一个事实——”

我猛然站起来,瞪起双眼。就在他嘴唇微翕之际,我怒吼一声,想要止住他说话。整个餐厅都被我的怒吼声震动了,而我则在恐惧中战栗着,想往门口移动。餐厅的门在身后,连着走廊,直通书房。书房的门口有个玄关,玄关后面是大门,它通向所有的远方。我急切地希望逃走,逃避那个即将从他嘴里吐出的真相,但事实上,无形的恐惧已令我僵化。我只是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却挪不动半个脚步,甚至无法抬起战栗的双手去掩住自己的耳朵。躺椅竹节上的敲击声忽然又响起,节奏似乎并不像之前那么均匀,而显得快慢有致,仿佛某种轻快曲调下的舞步,仿佛那几根手指正带着微笑在竹子上跳动。我瞥了一眼父亲,他仍端坐在竹椅上,一手扶膝,一手搭在竹椅上跳动,脸上却同样露出了那种诡异的微笑,从未开启过的双唇正在翕动,仿佛墓碑边即将盛开的鲜花——我知道那句话即将确凿无误地、震天动地地向我袭来,飞离他的舌头、双唇、牙齿,冲破我的耳膜,击中我的心脏。是的,所有既定的程序,它都会坚决执行,我无力阻止,人类无力阻止。我望着他,我的父亲、我父亲的亡魂、我父亲亡魂的主宰、主宰我们人类的机器。那一瞬间,我怀着无比的绝望等着它的到来,仿佛在刑场等着最后一粒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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