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数不多的人类婴儿出生方式中,有一种叫作剖宫产,在气候灾难之前持续了很多年。医生首先麻醉产妇,然后剖开子宫,把胎儿从碱性的羊水里一把拎出来,送进惰性的空气中,就像拎出一只小羔羊似的干脆利落,婴儿尖锐的啼哭声便穿越了整个产房。即使剪掉脐带,也剪不掉一个羊水淋漓的生命抵达人间时那种悲喜交加的哀号声。当那些冰凌碎屑打在我脸上的时候,这种久远朦胧的记忆就变得栩栩如生,仿佛自己就是个新生儿,刚从我母亲的子宫里被医生拎出来。虽然我事实上不可能记得自己曾经历此事,却觉得这就是真的,并且正在经历中。那种寒冷是随后袭来的,彻骨的冬夜寒意,仿佛我躺在一个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正陷入一场极度疲倦的沉眠里,忽地被人活活拖出被窝,梦境中断,一切戛然而止,我在寒冷中,在难以言说的沮丧和愤怒中,被迫重启着自己的意识。那一刻我只想哭泣,就像初生的孩子那样啼号,但我同时觉察到周围的僵硬,身躯似乎凝结在冰里,似乎有人正在敲击那些冰——锤子?铲子?冰锥?我说不准,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震动,头颈、背脊、腰肢、膝盖都能感到那种尖锐的震动。
我似乎已经坐起来了,或者是半躺着,面部是僵硬的,身体仿佛已不存在,但是冰块碎裂后渗进的温暖,又使我的意识模糊而艰难地恢复着。海风在怒号,帆船在摇晃,燕子穿过屋檐,蜘蛛在堂下的网上攀爬,泛黄的纸张在风中凌乱,而那尖锐的震动一直刺激着我的大腿。我的眼睛睁开了一丝缝隙,我看见睫毛上沾着冰屑似的碎片,折射着七种光彩。我的手里不知抓着什么,感觉不出那是什么,骨髓里向外散发着寒冷,彻底的寒冷。我一阵阵地颤抖,没有止歇地颤抖。那应该是一只手,现在好像也变成了冰,一点都不暖和,好像也在颤抖着。
“坚持住!马上就好!”一个声音在耳边响着,仿佛很遥远,又很熟悉。那根冰锥的速度更快了,凝结在下身的冰块不断碎裂,发出嘎嘎的声音,暖意不断渗入。我上身的肌肉最先苏醒,有了现实的感觉。在我手里的那只手也渐渐回暖,仿佛是一只小猫捂暖了我的身体。我透过沾满冰屑的睫毛,看见了栗色头发、明亮的眼睛,一个冰锥似的工具正在挥动,凿着我身上剩余的冰。我模糊地看见了她的额头上冒着汗,凿冰的节奏就像我渐渐恢复的心跳。忽然间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迫切感,盼望她凿下去的速度更快些,力度更猛烈些,因为我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希望自己的下半身能尽快脱离这个鬼窟似的冰棺材,我渴望拥抱她的身躯。那些冰块在冰锥的敲击下纷纷碎裂,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全部碎成了类似玻璃球的东西,但并不均匀。一粒粒大大小小的玻璃珠子,滚落在透明的箱子里,散发着七彩之色,我从睫毛的碎冰之间望见的就是这种光芒。但是我很快意识到,它们并非死物,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如果那冰锥的速度慢下来,它们就会再次自我凝结,封锁住我的躯体。那冰锥似乎知道这一点,它暴风骤雨似的凿着,驱散不断围聚的细珠子。到后来,它保持着足够快的节奏,却明显控制了力度,以免戳进我的肌肉。最后它终于停下,一只手伸过来,拉着我站起来。细珠子不再自我凝结,它们像水滴一般从我的身上滑落。我就像负了伤似的将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颤巍巍地跨出了冰棺材。我浑身都在颤抖,一阵阵持续不断,仿佛大地在震动。当我完全跨出那个冰棺材以后,寒意渐渐减弱,意志渐渐恢复,感觉、神智、思维都像暮归的飞鸟,随着体温的回升纷纷回巢。她穿着深灰色的飞行服,飞行器上配的那种服装,栗色的头发削到了耳根,清瘦而憔悴。她扶着我走向训练椅,仿佛我们刚刚从一场惊惶的灾难里走出来。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我记得刚才那个眼睛湛蓝的复活父亲正要说出那句话,而我在判决的词语还未飞抵耳朵之前,已被拖回了现实。但我依然迷糊,不敢确定这是不是机器安排的又一幕戏剧,就像跟着调酒师爬出漫长的黑洞之后,却依然在冰棺材的世界里打转。
她凝视着我,但并不减缓脚步,架着我走向那张象牙色的训练躺椅。她身体消瘦,而我脚步虚浮,我们一起踉跄而行。她让我坐在躺椅上,从底座取出那件麂皮似的象牙色训练服,用力抖开,仿佛一个照顾病人的护士,将我的手脚塞了进去。我的牙齿还在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她却对我摇摇头,示意噤声,因为此刻我需要保存能量。她缓缓将我放在白色的训练椅上,训练服仿佛一个渐渐紧缩的睡袋,迅速而完整地将我赤裸的身体紧密地裹住。她站在我前面,深灰色的飞行服,削短的栗色头发,脸上同时挂着喜悦与忧虑。随后,我便陷入了昏眩里。电流刺激着全身的肌肉,我像是坐着过山车,在一个又一个瞬间呼啸向前。我瞪着窗外的天空,云朵如火一样燃烧着,分不清是拂晓还是黄昏。
当我终于从昏沉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房间里青光隐动,冰棺材变成唯一的光源,无数细珠子在其中灿烂着,就像一口装满了陪葬珠宝的水晶棺材。我觉得身上血脉奔走,每一个毛孔都是热乎乎的。她在我身边,在这唯一光源的映照下,我似乎看见她欣喜的目光里还闪着泪。我扯开了训练服的拉链,坐起来,紧紧地搂住她。而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才发现她另一只手里有一沓衣服。“你的飞行服。”她轻声说道,语气那么自然,仿佛我俩从未分离过。我默默看着她,褪去训练衣,一件件穿上飞行服,内衣、线衫、外套,手里的触觉细微密集,无数的感觉细胞正在被激活。我曾无数次体验过这种刚刚脱离训练服的感觉。现在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确已回到了真实世界里。周围安静极了,谁都没有说话,似乎有千言万语,一时却无从说起。我换了衣服,站起来,张开双臂拥抱她。那一刻,我想起了在救济站第一次抱住她身体的记忆——偌大的广场、斑驳的跑道、黄色的机器,混乱的人群涌向仓库的大门,一切都瞬间涌上心头。这不是机器安排的布景,我确认,我已经回到了物理的现实。她伏在我的胸口,静默着。深灰色的飞行服套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地宽大。她瘦了,憔悴了,曾经那种沉迷的、漠不关心世界的神色,只在眼睛里留下一丝极淡的痕迹。在这萧瑟的现实世界里,两个孤独的人终于再次相逢。
我的视力渐渐适应了整个房间的黑暗,发现黑房子的门正敞开着。那正是我在虚幻世界里推门而出去旧城公寓的入口,而在现实里,它一直是无法开启的,眼下却洞开着,外面还亮着光。我很快意识到,外面悬浮着一架飞行器,舱门正对着房间的门,她应该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我们并肩坐在柔软如麂皮的象牙色躺椅上。冰棺材里全是圆珠子,泛着七彩之光,像一堆幽森的篝火,窗外没有月亮与星光。我们就在这近乎黑暗的世界里坐着,双手相握,久不能言。终于,我们的情绪都平复了些,她才开口。“我很高兴。”她轻声说道。我紧紧搂住她,是的,感谢命运如此恩赐。我想象过最坏的结果,譬如她已死亡,也想象过最好的结果,也许我们都同在冰棺材的世界里,最终能彼此相遇。但我从未想过,她会独自乘坐一架飞行器出现在我的小黑屋里。我们在黑暗中相互偎依,倾诉彼此的经历,我的故事是一幕自我重复的戏剧,乏善可陈。而她却向我讲述了一个令我动容的故事——当她叙述完毕以后,我问道:“你找了我多久?”
“三个月零四天。”
“才三个多月?”我感到惊讶。冰棺材里季节更替迅速,而黑屋子里没有时间,我以为至少一年了。
“就像找了一辈子。”她轻声说道。
“所幸这一切都过去了。”我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但是,”她说着,仰头看着我,栗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清澈的悲戚与哀伤,“也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间旧城公寓其貌不扬,藏书却令人叹为观止。我第一次进去,就被彻底震撼了。宽大的书房、山似的书籍,在夕阳的映照下,弥漫着陈年往事的气息,整个房间全都沉浸在一种淡黄色的浅雾里。你父亲就坐在浅雾的深处,他是如此专注,即使我们进了门,你叫了他,他也不曾抬头,仿佛万事万物都充耳不闻。后来他终于抬起头,迷惘的双眼穿过迷雾,看到我的时候,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击中,魔怔了似的缓缓站起来。我记得你当时叫了他一声,但他根本没有听到,梦游似的目光怔愕而呆滞,步伐缓慢得就像蹚着河水走过来的。我发觉他其实是走向我的,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是啊,他自然是要走向我的,他肯定是想把我这个陌生人看得更清楚些。但在当时,他那种忽然失魂落魄的表情令我浑身不自在。他在我前面两米处站住,仔细地打量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就像在鉴定一件遗失多年的古董,脸上却忽喜忽忧,仿佛一件遗失多年的珍贵旧物忽然间失而复得,既喜不自胜又自我怀疑。显然,你当时也注意到了,你给我的解释是,父亲是一个守旧的遗老,因为儿子终于继承了婚姻的习俗而迸发出悲喜交加的情绪,但事实远非如此。你父亲后来拿出那一套多年不用的瓷茶具,讲述了烧制在上面的甲骨铭文,以及在机器洪流来袭的那一夜,他裁下那幅画作赠送给我。是的,就是给我的。他所面对的一直不是我们,而只是我一个人。我虽然从小身处蜂巢,在冷漠的山谷里长大,但并不冥顽愚钝,我能体会到你父亲那种深切而厚重的感情,但它的毫无来由却令我手足无措。而作为他的儿子,你却被撇除在外,则更令我莫名其妙,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优待。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你父亲当时为什么整个人都会浸在一种难以抑制的失态里,欢喜得手足无措,又悲伤得四顾迷惘。
自此以后,每一次去你父亲的公寓,我总是因为这种怪异的亲切而忐忑不安,无论他距离我是近还是远,那种目光从来不偏离我,一种温暖的、爱怜的、负疚的、遗憾的、担忧的、叹息的、悲凉的目光,五味杂陈,无处不在。那种欲说而不能的气氛,时刻笼罩着我。有时候我发现他会看得出神,仿佛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盯着自己的秘密,像是在追忆他的过去。是啊,你现在也理解了一切,但当时你并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你心无旁骛、心醉神迷,正陷在我们的爱情里。而我知道,当时只有我知道,在这段甜蜜的爱情里还横亘着你父亲那一道奇异的目光,就像若有若无的丝线,时刻萦绕着我的心。
其实,那时困扰我的又何止你父亲的目光,你家里的那些书架、书籍,那些乌木桌椅,那些瓷器,上面的那些甲骨文,还有,是的,还有那幅自画像——我第一次走进书房时就被它吸引了,说不清是被什么吸引,因为那只是一张个人肖像,笔法过于抽象,甚至算不上肖像画,只露了小半个脸,远山淡水都影影绰绰的也看不真切。但我总觉得它像一道敞开的大门,一眼看去,线条疏落,色彩近乎空洞,并无特别之处。但看多了几眼,你却会发觉其中深藏曲折,有着迷宫似的幽深复杂,仿佛那背后有着什么秘密,将你牢牢地吸引住。而越是看它,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仿佛那幅画里有一种招魂的巫术,正在吸走我的魂魄。所以每次走进那间巨大的书房,我总是若即若离地望着它,或者看过一眼,就尽量不再去注视它,我的眼睛会瞟向窗外、书架、桌子,或者别的地方,但是注意力却全在那幅画上,不漏细节地回忆着它,感受着它的存在,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像你父亲和你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也在那间书房里陪着我。我举手投足所牵动的眉目言行,没能逃过你父亲的眼睛,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被这幅画吸引了,却仿佛早已料到似的,从未显露惊讶之色。对于我的神不守舍,他静默寡言、引而不发,似乎这是命运注定的事情,似乎他正在等待最好的时机。终于,在飞行器的洪流穿越旧城的那个晚上,我们熬过狂风、近乎虚脱地坐下时,你父亲却拖着灌了铅似的步伐,走到书架墙边,取下了那幅画,并且出人意料地在我们面前裁下了画布。没错,他是送给我的。他裁剪,他卷起来装入画筒,他的语言里充满暗示,完全都在对着我一个人说话,仿佛他有许多真相要向我展示,却始终无法直言相告。那个晚上是我人生中又一个转折点,就如飞行器的洪流突然穿越旧城一样,命运将我推入一个未知的领地。
说到这里,她陷入沉默,眼睛凝视着窗外的黑暗。独居者时代里,几乎没什么人会寻死觅活地去寻根问祖,而作为蜂巢人,她更无所谓亲生血缘。但那一刻,她却忽然站在了命运的谜底之前,令她诧异并震惊。然后,她轻叹了一声,犹如安静的湖面上泛起了舟桨,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我虽然有不祥之感,却未料到他竟会自杀。第二天我们送餐去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书房里。死亡之状以及殡葬机器人的混乱处理,像一把刀似的,搅动着我的肠胃。我当时几近崩溃,却镇定得出乎自己的意料,特别地镇定,仿佛身上裹着一层坚硬的外壳,一种置身事外的理智与冷静。然而,那种崩溃的状态不可能消失,它随后便报复性地袭来,犹如雷霆万钧般地猛烈袭来。我被那噩梦纠缠、追逐、撕裂,精疲力竭地奔跑,跑到无处可逃。不,你不知道那感觉,你只知道那个噩梦的表皮,我用语言也只能向你表述冰山的一角。噩梦本身是沉入海底的,一层层褶皱里深藏着令人刻骨难忍的惶恐,那是一种深刻的不可言述的诅咒。我至今难以理解,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遭受这样的苦难,那仿佛就是你父亲——或许是所有像你父亲的那一类人——把自己对这个机器世界所怀有的全部怨愤恼怒,都倾泻在了我的身上,我仿佛是这种苦难的唯一继承者。
这个噩梦不可能不令你担忧。你执意陪我去“沃森”医院检查身体,应该说,你是硬拉着我去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像你父亲一样,开始反感并拒绝机器。在“沃森”医院那个装扮成幼稚园的无聊地方,机器要求我在掌心里植入一条电子神经脉络,也就是金丝线,向它开放自己的梦境数据。没错,这是一个正常的建议,如果不开放你的梦境,“沃森”又怎能帮助你诊断你的噩梦呢?但是我拒绝了。这听上去很疯狂,不是吗?因为植入金丝线,就可以成为注册人类,获得机器的绝对保护,而我却拒绝了,甚至因此还得继续承受噩梦的折磨。而我这么做的唯一理由竟然是,我要保护自己梦境的隐私。你当时怎么也想不通,而那一刻我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个真相,你的父亲已经将他的血液灌入了我的身体,我变成了他的衣钵传人。那时候我坐在“沃森”医院的房间里,看着粉色和蓝色的窗帘,觉得你父亲的眼睛就在我眼前,就从那窗口望进来。我甚至觉得,你父亲那种拒绝AI、敌视算法机器的保守姿态,并非后天习得,而是写在他的基因里。现在,这种保守的基因也遗传给了我,我也变成了一个避世者、一个遁匿的隐士、一名天生的卢德分子,无论外面惊涛骇浪,只要为自己的精神世界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围墙,里面便是一个宏伟壮丽的天堂。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独立、自由以及最低限度的隐私,比肉体的存在更重要。
从那以后,我像是认祖归宗了似的,皈依了自己的血脉传承,开始练习书写。我最初无法理解你父亲当时的暗示,用笔书写更能接近真实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当我越是深入其中,便越是理解,书写不只是一项技艺,笔也不只是一件实物,它们是一种工具、一个窗口、一条路径,我们是通过它们来触摸、对话、抵达身体以外的世界的。正如他所说的,逐代变迁的书写工具其实暗示了人类与真实世界的逐日疏远。从刀刻、笔写的时代,到只需点一下手指、说一句话的时代,再到只要动一下眼珠或者冥想即可达成的时代,我们越来越卷入了由图像、影像、声音所构成的幻境里。而人类发展科技的轨迹,其实也可以看作科技驯化人类的诡计。从锤子、剪刀、锯子、锛子、弓箭这种原始工具,到现在的飞行器、玻璃球这种全部包揽的幻境,从需要浑身流汗的肌肉力量,到一切都封装在机器内部,我们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其中因果结构的时代,人类正在发生着变化——我们是谁?我们还是人类吗?我们应该怎样定义自己?什么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难道仅仅是存活吗?仅仅是让“沃森”医院在掌心中植入一根金丝线吗?说到底,那也许会让我们不再成为人类,至少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这个问题令你父亲陷入惶恐,而我更没有答案。我只能埋着头,不断练习书写。机器的盛行犹如极强的风,我顶着它前行,而你毫无怨言地陪着我,宠溺我似的由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艰苦的岁月,机器乱局让每一个隔都变为孤岛,人们惶恐无主,酗酒、吸毒、自杀,失去了玻璃球,失去了算法机器,人们仿佛就失去了自我。但我已经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复杂绚烂的世界,汉字的书法是一种近乎完美的技艺,是一条勾连着现实与内心的绳索。其实所有的技艺都是如此,越是熟稔于心,那绳索便越坚实、越牢固。人的灵魂仿佛会伸出两只脚,一只踏进现实,一只脚踏进内心,整个人仿佛同时站在了完全的真实里。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内心圆满,以及无垠的安宁,即使是机器乱局的最后几天,灭绝即将到来之际,我也依然陶醉在这种幸福里。随后,机器复苏了,这是戏剧性的转折。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降临了,永远困扰人类生存的种种问题忽然间消失了,万事都变得轻而易举。这样的生活按理说应该是轻松快乐的,但人们却变得更加痛苦,自杀的人数不仅超过了失业大潮时期,甚至超过了机器乱局时期。我知道,这是因为曾经的烟火生活,无数工作和生活的琐碎,上班、下班、办公室、车间、会议、简报、展览、烧菜、修车、吵架、生儿、育女,一直在填补时间的罅隙。而那时候这一切都消失殆尽,生活里的所有烦恼都一股脑儿地消失了,一切衣食住行的琐碎细节都被抹干净了,时间便成了一个巨大的灾难,仿佛是一片沙漠,在眼前漫无边际地展开。而人们此刻却是赤身裸体,他们失去了生活的丰富性,就像缺乏帐篷、衣服、骆驼、鞋子、食物、水的旅行者,无法穿越这片虚无的空白的沙漠。玻璃球上的网络游戏虽然种类繁多,但心智单纯,枯燥重复,无法抵挡时间卷起的沙尘暴。你虽然参与其中,却感到怅然若失,因为那只是虚拟而不是真实的。而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在三万册书籍中追寻你父亲自杀的原因,最痛苦的噩梦已经消退,而复杂多变的细节令我重获安宁。我终于渐渐领悟到,通向精神圆满的道路,并不是技艺的圆满,而是技艺的缺憾,只有缺憾才能使你的心脏保持跳动。
从那以后,我仿佛能透视一般,渐渐看清你父亲生前言行里所隐藏的密码。你父亲看我们的眼神里其实充满了忧伤与惶然,我从未告诉过你这一点,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或者说我害怕引起你和我一样地惊惶与猜疑。但是,当我开始埋头阅读那些书时,头绪渐渐清晰了。那些书籍对一个阅读者来说太多了,但是对一个探寻秘密的人来说,又太少了些。我甚至隐隐有种直觉,你父亲自杀时裁下那张纸条的奥秘,也许就藏在你母亲的肖像画里,或者至少两件事情是有着紧密联系的。那一天,就在瓦罕先生焚书的晚上,我破译了杯子上的甲骨文。我终于确信,那张纸条和那幅画,其实分别代表两件事情,前者指向你父亲一贯的信仰,后者则指向你父亲的感情。我此前就已经知道,你母亲就在知然岛,哦,其实那是我母亲。我其实早已意识到这种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却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我想起你拉我去“沃森”医院的那一日,我当时并未意识到,却本能地拒绝和你成为同一个群体。因为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这种恐惧,我只希望我俩作为两个独立的毫无关联的人相爱。我拒绝“沃森”的那根金丝线,拒绝开放我的梦境数据,表面上是拒绝技术,其实是在努力回避一个可能已经犯下的巨大错误。
黑暗中她看着我,手紧握着我,栗色的眼睛映出微弱的光,语气变得柔和,像是在问我能否理解她的意思。我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虽然我并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知道的是否准确。但她说的和我担忧的,显然就是同一件事情。
“然后你不辞而别,去了知然岛,是吗?”我问道。
她望着我,目光变得充满惊讶。我于是解释了前因后果,包括我是怎样在飞行器上发现了便笺的,又如何在峡谷遇见了调酒师与园艺师、先知和杜克,以及那个黑衣女人,她的母亲。
当我全部说完以后,她缓缓地说道:“但那女人说她不是我母亲。”
“但她肯定不是我母亲。”我说道。黑暗是一块绷紧的幕布,挡在我们之间。现在我扯下了它,我俩像是解脱了束缚似的,彼此相拥着。
“瓦罕先生烧书的那一晚上,”她幽幽说道,“我同时贯通了两个秘密,不辞而别变成了顺理成章的抉择。那时候我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我既等不及要去见那个女人,却又恐惧见到她。是我的母亲,或者是你的母亲,或者——”她沉默了片刻说,“如果结局真是那样不幸,我就不会再回来了。”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说:“但结局并非不幸,不是吗?”黑屋子里仿佛掠过一丝冰凉的甜蜜,恍惚中似乎还有宜季清晨最明媚的光芒。“是啊,结局并非不幸。”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迷人的松懈,仿佛关键的秘密已经公开,一切无可担忧。
“其实在这个独居者的世界里,传统习俗几乎已经断绝,不会再有人关心这种事情了。”我艰难而费劲地终于将这段话说出来。“但我在乎,”她在我怀里颤抖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也是在乎的。”我没有否认。我们都盯着黑暗,那具冰棺材闪烁着微弱的七彩之光,更显出这间屋子的沉默。眼睛湛蓝的复活父亲仿佛就出现在这种沉默里,他未曾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就像幽灵似的在黑屋子里来回游荡着。我努力地、非常努力地想要抹去那一幕,将我离开冰棺材之前他那张微翕的嘴唇、那句将吐未吐的话,全部销毁在眼前这片纯粹的黑暗里。那一刻我忽然体会到父亲的复杂心境,他肯定是知道真相的(如果那确实是真相的话),他肯定是知道事实的(如果那就是事实的话)。那一刻,我也忽然贯通了父亲自杀的原因,因为他发现自己判断错了。图像只能通向幻觉,而无法通向只有文字才能抵达的冥思之神。正因此,他才不去知然岛寻找黑衣女人,正因此,当他女儿出现以后,他便可以抛下人世间的一切,因为一切都无可留恋。想到这里,我忽然一把搂住她,把头紧紧埋入她的头发里。栗色的味道、无法形容的光泽气息将我紧紧裹住。
她从知然岛回到旧城公寓的时候,正是凌晨。太阳还未升起,书房里一片漆黑,四壁书架空空荡荡,像没有树叶的冬日树林。当时,“最终迁徙”的消息已经传遍地球,我在北极圈见过罗拉,正携带父亲的黑匣子,飞往巴别塔,而她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不知该去何处,人也疲乏了,便孤零零地坐在墙角里。就在那个墙角,我们曾一起紧握着双手,坐等丧葬机器人的到来。不多久,晨曦来临,她望着父亲坐过的那张墨绿色椅子。椅子是空的,书桌也光洁无物,都是锃锃亮的油色乌木,干净利落地反射着最初的晨光。那一刻,她从沙漠峡谷返回时的如释重负,忽然变成了莫名的茫然。
虽然拒绝植入金丝线,但是无碍她使用玻璃球,鹰隼飞行器还是会每天定时送餐,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机器不会为了拯救她而不惜自毁。她在公寓里独自住了一周左右,在玻璃球上一刻不离地寻觅着我的踪迹。“最终迁徙”启动,人们都在玻璃球上谈论这场规模浩大的行动。有人是积极的,有人是愿意的,有人是被推着走的,有人虽然满心怨愤,却是不得不走,但几乎没有人能拒绝,留在原地的人也只是在拖延时间。因为AI预测,气候灾难即将升级,这个既定的未来犹如一只巨大的吸盘,将地球上的人迅速吸走。玻璃球上的人消失得愈来愈快,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曾经巨大、混乱、热闹的虚拟世界,正以指数级别地萧条下去,到后来处处凄凉无人,更不可能打听到我的消息。
虚拟世界萧索荒凉,现实中则是狂乱景象。长方形的黑房子就像荨麻疹似的成批成批地冒出大地,形状各异的飞行器遮天蔽日。她看到西边森林幻影的上空,飞行器犹如一片片乌云飘来又飘去,人们一批批地被载走,在飞行途中接受麻醉,在黑房子里就像安装机械似的被置入冰棺材里。而她掌上没有金丝线,名字未曾登记在册,机器没有保护她的义务,因此她也没有“最终迁徙”的资格。那时候,她夜以继日地在逐渐荒凉的玻璃球上搜索着每一个可能与我相关的人——尖顶公司的相关人员(已经所剩无几)、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淡漠到近乎陌生人)、曾经玩过几次沉浸式游戏的伙伴(都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她都千辛万苦地找了一遍,就像在战场上摇着一批濒死之人的身躯,追问自己亲人的下落。她最后找到了罗拉,后者在登上奔赴黑屋子的飞行器之前告诉她,她所寻觅的人正在三千隔都苦苦寻觅着她,不过,现在估计也加入了声势浩大的“最后迁徙”。“如果你要寻找的话,建议去巴别塔,那里应该能查到他所在的黑房子。”
她几乎来不及道谢,立即召来一架飞行器,结束这场徒劳无功的寻觅,直接出发去巴别塔。飞行器穿越辽阔的大地,底下是一片片新建的黑房子,几乎遍布了地球上每一寸土地。从空中看去,仿佛这个星球突然间长满了形状完全一致的黑色雀斑,齐崭崭的密密麻麻,犹如一个巨大的星球公墓在宇宙中自我旋转。巴别塔是机器世界的存储主机,她原以为只有一个,没想到一共有六十四个,散落在每一片大洲上。但是无所谓,她觉得自己有一生的时间,可以一个个找下去。她相信终有一日,必将与我相会。她走进每一个巨塔,穿过每一条迷宫似的甬道,来到宏伟惊人的塔内。层层叠叠的乌木、直通天际的金光、无边无际的底层黑洞,仿佛连接着地狱里的火山,她就像我初见时一样惊叹于机器的鬼斧神工。一开始,她有些手足无措,并不知道如何入手。但很快,她就发现了那条沿着内壁上下蜿蜒的楼梯,发现了嵌在每一块乌木横梁上的黑匣子,发现了上面刻着的姓名、性别、生卒年月,以及一串编号。她以天生敏锐的直觉,判断这里应该有我的黑匣子,上面应该刻着我的姓名,而编号便是我的黑房子所在。
虽然最终的事实并非如此,但漫长的搜寻工作就这么开始了。巴别塔是一座庞然巨物,由无数根完全一致的乌木垒叠而成。乌木之间空隙不大,只容得下鹰隼飞行器进出。她无法乘坐飞行器进入塔内,因此不得不上下攀爬那条黑蛇似的楼梯,而姓名与编号浩瀚如繁星,排列顺序似乎毫无逻辑。她在第一个巴别塔里搜寻了三天,无数次上下往返,脚底的路程不知等于翻过多少座高峰,却依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最后她终于想到了几乎要被遗忘的玻璃球。她站在黑蛇似的楼梯上将它启动,那粒碎钻在广袤无垠的塔内亮起来,把巨塔的内壁映得灿烂。那些黑匣子就像是活了一般,在玻璃球的光影里显出明确的序列。她呼唤着我的名字,玻璃球仿佛被塔内的某种神秘力量加持了,射出的光影忽地凝成一束光柱,探照灯似的在内壁上一层层地旋转着,最后停留在某一个黑匣子上。她攀爬上去,发现那只黑匣子上面正刻着我的名字。她终于知道了方法,便继续呼唤我的名字。光柱继续一层层地旋转,她一层层地跟踪,顺着楼梯向上,或者贴着内壁向下。光柱一次次停驻,名字一个个出现,她很少大悲大喜,那一刻却几乎喜极而泣。重名太多了,在六十四个巴别塔里,她用语音一共搜索到一千多个同音的名字,剔除性别错误、年纪差异太大的,最后剩下两百零九个。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各项功能全都正常的玻璃球,却无法储存黑匣子的编码,而那些编码既长,又夹杂着奇形怪状的字符,她无法准确发音,也无法精确记牢。于是,往日练习的书写技艺此时便有了用武之地,她变成了一个誊写员,有文必录地抄下那些数字编号、异形符号以及文字。两百零九个数字并不令她烦恼,反而让她觉得过于轻易,她本来就准备打一场持久战的。
她乘着飞行器,日夜兼程,去寻觅编号对应的黑屋子。果然不出所料,黑屋子按照对应的编号,在地球表面上整齐列队。两百零九个编号,她毫不费力地一个个地寻过去,在那些完全一致的玻璃冰棺材里、完全一致的青色液体里,她看到了一个个素不相识的裸体。虽然都不是她要寻找的人,但她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总是驻足逗留,有时候甚至蹲在冰棺材前,凝视着那些虽生犹死的裸体。她看到过一个身材极其优雅的女人,乳房和臀部显出动人的曲线,面容姣好但毫无表情,无喜无悲地躺在青色的世界里。她看到过一个老妇,皮肤皱起得像黄色的豆腐皮,瞪着眼睛似乎惊愕于突如其来的厄运。她看到过一个老人,眉目舒展,嘴角上勾,似乎浑身都是这种舒心的微笑。她看到过一个中年人,条分缕析的肌肉仿佛古希腊的人体雕塑,左膝微屈而右脚踝绷紧,仿佛正在迈步。她还看到一个青年女子,浅棕色的肌肤,黑发飘浮在液体里,双眼紧闭,仿佛溺死在了青色的液体里。她一个个看过去,就像在看造物主的作品,那里有一种平静的庄严、一种超越了美的崇高。她总是在这些自然的造化之前驻足流连,凝视着物理世界里这种最新的现实,仿佛在哀悼即将在地球上消失的伟大之物。
既然已经找到了准确的方法,她深信我终会在某一个黑屋子,某个青色液体的棺材里出现。因此她不徐不疾地进行着,就像她平时做事的风格。然而,当她穷尽了两百零九个名字却依然不见我的躯体时才忽然惊觉,黑匣子上刻的是死人,那些重名者都是那些裸体之人的亡亲。她只关注那些编码,竟然忽略了上面的生卒年月,遗忘了只有亡者才会有黑匣子。是啊,两百零九个,她此刻才发觉,竟然没有看见任何一具显然是蜂巢人的裸体!这是多么愚蠢的疏漏!
她迅速从头再来,寻找我父亲的名字。这一次她不再慢悠悠,因为她在最后一段时间里发现了某种奇异现象,冰棺材似乎正在结冰,底部已经出现青白色的冰花,并且一层层地向上凝结蔓延。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仿佛听见了一声危险的警报,她因此懊恼自己在不同的黑房子里磨蹭掉的时间,她几乎昼夜不眠地穿梭在六十四个巴别塔之间寻找父亲的名字,难免有重名,一共一百零四人,遍布地球各个角落。她在焦虑、自责、惶恐之中与时间赛跑,每到一处,就看到冰棺材里青白色的冰花更多了,冰层也比原先更厚了一层。黑夜正在加速降临,而自己却不能奔跑到终点,这种煎熬贯穿了整场搜寻。终于,命运决定怜惜她,让她在第十八个黑房子里赢得了胜利。她随身带着早已准备好的钢锥子,一种飞行器上的常备器械,拼尽全力地敲击我身上的冰。
我在黑暗里看着她,发现眼前这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里,依然还留着惊惶焦虑的余痕。我搂住她,亲吻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里还是那种独特气息,仿佛幽兰与桂花在一齐绽放。在这种熟悉的气息里,我也听到了故事的尾声。因为玻璃球的功能依然齐全,可以接入黑匣子,向其发送信息,她不抱希望又无比渴望地将十三个字的箴言用笔写在纸上,再让玻璃球扫描,然后分别发送到一共三百一十三个黑匣子里。于是,每一个重名的黑匣子,有我的名字或者我父亲的名字的黑匣子,全都收到了这条信息——而我看到墙壁上的字迹划痕,正是她发送的信息。
她并不知道黑匣子里的世界会不会收到,或者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接收到这条信息,但是她暗自祈祷这么做会有用。当她听我说确实在里面看见了那十三个字的痕迹,便在黑暗中靠着我,许久才说:“我们真像在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我说:“是的,你在物理世界的亿万个黑房子里搜索我的位置,我在冰棺材无边无际的虚幻空间里寻找你的去处,真像一种捉迷藏的游戏。”
黑屋子外面黑沉沉的,巨大的玻璃窗上映出另一个冰棺材、另一堆珠子的光亮。我的颤抖已经结束,因为剧寒而回暖的热流像奔腾的温泉溪水走遍全身,流到了指尖。我们充满了久别相逢的柔情,在黑暗中听着对方的呼吸声,相拥而坐,真希望就这样坐上一辈子。忽然间,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个月里,气候灾难没有加剧吗?”我问道。
“一切都毫无变化。”她说。
“难道AI出错了?”我惊疑地问道。
“不,它为了某种目的撒谎了。”她说。
“目的?什么目的?”
她看着我,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是我们赋予的目的,是我们人类在《AI法典》中增加了‘机器人第四定律’,眼下的一切都因此而起。”
这回答仿佛就出自我“复活的父亲”之口,惊惑得我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和先知一起得出的结论,”她说道,“这是唯一令他内心安稳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