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你没死吧?周大人!”
周舜卿人中一阵刺痛,闷声叫了一声后缓缓睁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
是一张熟悉的脸。
“万安期?你怎么在我屋?”
“周大人你快醒!”
万安期说着,又用手中的金钗刺向周舜卿的人中。
这一刺,方才让周舜卿清醒过来。
自己怎么在县府大堂?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环顾四下,十来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还有几人在一旁哀嚎,有大腿插着箭的,有脖子流血的,还有胳膊被斩断,只剩一张薄皮吊着的。
张若冲正吆喝着几个民夫,让他们擦拭棺椁和地上的血迹,以及把死、伤者抬出去。
郝随被麻绳捆在一抱粗的梁柱上,左眼肿得像刚出锅的高粱面馒头,鼻子歪向一侧,两道血迹风干在上唇。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顺着味道源头,他看到了青石砖上有一滩黄黑相间的呕吐物,自己的裙甲下摆也沾了不少。
周舜卿看了眼郝随,又看了眼张若冲,才慢慢回想起了方才的事。
自己喝了顿大酒,然后去了军营,又和郝随斗了一阵,再后面发生了何事,他便不记得了。
“张曹官!”周舜卿想问他个究竟。
“周大人。”张若冲听见周舜卿醒了,急忙跑过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舜卿指着郝随,问道。
“周大人,朱太……”万安期见周舜卿清醒过来,想要告诉他朱太妃那边的情况。
“小屁孩别打岔!轰走轰走!”
张若冲一把推开万安期,指挥旁人把万安期带出去。
“周大人,你还记得咱们跟郝随的人交兵不?”
“记得啊,后来怎么了?”周舜卿扶了扶自己的太阳穴,重重吸了口气。
张若冲愣了愣。
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方才,随着周舜卿下令,两伙人都拿出兵器打在一起,互有死伤。
周舜卿不知是喝得太多,还是心眼儿太直,脱离了自己这边的军阵,挤到了郝随身边。
他的那把佩剑没开刃不说,还特别轻巧,抡圆了都未必打得死人。周舜卿朝身旁连砍几刀之后便没了力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郝随抓住机会,用一柄厚重的手刀重重地砍向周舜卿脖颈。
周舜卿幸亏脚底滑了一跤,身子突然低下去一截。
郝随的刀刃砍在了他戴的兜鍪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动。
这一震,周舜卿不仅头晕目眩,胃里的酒也开始闹腾起来。
“等会儿……等会儿!”
周舜卿一边解自己的兜鍪,一边抬手示意先别打。
兜鍪还没摘下,周舜卿便吐了一地,随后昏死过去。
周舜卿倒了,他带的兵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继续打,未必能赢,还有可能挂彩,这种情况朝廷不会给抚恤。
况且周大人要是死了,打赢了也没钱拿,说不定还得背个造反的罪名。
不过现在要是停手,郝随那伙人也未必乐意。
众人一时间既不想打,也不敢放下兵器。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门外跑来了百十来号人,有车夫,有轿夫,还有乐班。
他们中有拿尖头竹竿的,有拿菜刀的,还有扛着酒坛子的。
“你们来干啥?”一个兵士问道。
“跟着周大人打仗有钱拿,现在来晚不晚?”
外头的一名轿夫问道。
原来这信儿都传到他们耳朵里了,这些刁民真是贪财,张若冲心想。
不对!他们贪得恰到好处!贪得神来之笔!
“慢着!”
全场人只听见一声大吼,却没看见说话的人在哪。
“有钱……”片刻后,张若冲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周大人说了,来帮忙的都有钱拿!”张若冲对外面的人喊道。
“看见那伙儿人了吗?打!给我打,打他妈的!”张若冲跑到县府外,指着郝随那群人喊道。
“打谁?打哪个?”
站在后头的人没看清张若冲指得什么,左右扭着头问道。
前面的人还没等张若冲说完,就冲了上去。
郝随及其手下有人开弓射箭,有人挥刀,有人以枪突刺。但前面几个民夫倒下之后,后面的人又挤了上来。
最后,郝随两只胳膊都被挤得悬在半空,刀根本挥不动。
混战过后,郝随被活捉,脸上挨了许多拳脚。
“张曹官?“
周舜卿再次问道。
张若冲心里犯了难,他想要突出自己在这件事里一锤定音的作用,又不想把实话说出来,折了对方的面子。
“周……周大人,你那剑法……啧啧啧……”
张若冲绷起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看这些民夫,我招来的,可多人了……啧啧啧……”
这下就两全其美了。
一阵刺耳的笑声在县府大堂里炸开。
众人望去,发现郝随正昂着头大笑。
“周舜卿,你可真是个人物,哈哈哈哈哈……”
周舜卿缓缓走到郝随面前,蹲了下来,轻蔑地扬了扬嘴角。
“郝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张若冲见状,急忙把手刀递给周舜卿。
“周大人。”
郝随在面前被绑得如同出栏的猪,冰冷的刀柄攥在自己手里,只需一刀,郝随便会进地府。
周舜卿的酒醒了不少。
他不想杀郝随,他只是想知道,棺椁里到底是什么。
“郝随,你如实告诉我,那里头是谁?”
“先帝。”郝随不卑不亢道。
“先帝早就驾崩了,我亲眼所见。”
“先帝是驾崩了。”
“郝随,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周舜卿,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无论想做什么,无论多荒唐,都有一大票人跟着。”
“朝廷命我护灵驾,我才是送灵使!你本应受我节制,怎么就不能告诉我实话呢?!”
“周大人,今夜来了太多事,雪也落了,人也死了。你最后听我一句……”
“你说吧!”
“我的命,随你快意,但你务必要把先帝梓宫送到皇陵,不论你看见啥,听见啥……”
“我是太常寺少卿,你是个小郎官,送先帝去永裕陵,用不着你安排。”
周舜卿觉得问不出什么来,便站起身,将手刀还给张若冲,缓步走向棺椁。
郝随自知劝不动,便轻轻合上了眼皮。
经过一路颠簸、风吹日晒、刀剑挥砍,沉香木上的黑漆光亮不再,金线也断成好几截,宛若绢布刺绣的背面。
几根冒出头来的黑铁钉让周舜卿十分疑惑。
像是刚钉上去的。
周舜卿此时顾不上礼节体统,拔出佩剑,用剑尖撬开松动的钉子。
“四……五……”内圈的五颗铁钉被拔了出来。
“七……八……九……”拔出外圈的九颗铁钉时,周舜卿已是满头大汗。
不愧是九五之尊,连棺材钉都一颗不差。
棺材盖已经变形,周舜卿深吸口气,用力一推,棺盖便离开棺椁,重重地摔在地上。
听到这声巨响,所有人都噤了声,纷纷看向棺椁。
棺椁中升起一阵紫雾,向四下飘散。
期待中的恶臭没有出现,周舜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在泾原路的草原上时曾闻到过。
当紫雾散去,周舜卿以袖口捂上口鼻,探头望去。
“陛下,臣万死,但因职责所系,必须查验……”他冲向棺椁小声呢喃,仿佛先帝能听到一般。
棺椁内空无一物,只有发丝粗细的靛紫色藤蔓盘绕其中,宛若冬日琉璃上的冰花。
先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