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啊……奥……就是那个被箭射死的呗,我跟你说,射箭的那个人,现在正绑在公堂的柱子上哩,被胖揍地那叫一个惨……”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朱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她起尸了,我亲眼见她吃了人……”
“起尸哪有那么快,你要说老官家起尸我信,他都停尸停了七个月了,但刚死的人咋可能起尸呢。”
朱福一边解释,一边看向吴大昌,吴大昌已经开始跑到不远处摸下一个尸体了。
“真的!后来她还追我,我跑到朱太妃的屋里,她就撞门,后来朱太妃给了我这个,让我去找周大人救她。”
万安期说着掏出那支金钗。
在灯火的映照下,上了年头的金子散发着特有的迷离光泽。
朱福眼睛忽地瞪大,急忙用袖口盖住金钗。
“嘘——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周大人手底下的人把我轰出来了,你能不能跟周大人说一句?”
“能,能……你一小孩儿拿着这个不保险,我帮你拿……”
朱福一边答应着,一边将金钗装进自己袖口内,同时看了看周遭。
吴大昌不知道蹲在哪儿掏东西,看不见人,远处刚刚忙活完的几名民夫靠在院墙边歇息唠嗑。
还好没人看见,朱福暗自松了口气。
“咱们走……”朱福扶着万安期,向县府大堂走去。
一块石子打中了朱福后背。
朱福回过身,没看到人。
“大昌兄弟?”朱福试探地叫道。
仍是无人回应。
“大昌兄弟?我过去一趟,周大人那儿有事找我……”
吴大昌在石碑后露了个头,朝着朱福招了招手。
“来了来了……也不知道吱一声……”朱福念叨着走过去。
朱福靠近石碑时,感到空气中涌出一股热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腥味。
“喝!”朱福来到石碑后,被吓得惊叫出来。
吴大昌的脑袋和一根胳膊孤零零躺在地上,脑袋下面连着一根长长的椎骨,鲜血飞溅在石碑与周遭的枯草上,在雪天里散发着阵阵白雾。
“朱福!”万安期尖叫道。
朱福回过头,只见身后一人朝自己扑来。
被扑倒时,他看到那人脖颈处的伤。
是刚刚摸的那具尸体。
尸体将朱福死死压在身下,张着大嘴渐渐接近朱福。
朱福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肚子里的蠕动更加剧烈,如同被绑在麻袋里挣扎的狗。
片刻后,蠕动停了。
朱福看到,一条蛇似的东西从它喉头爬过,随即它口中钻出许多根紫色的触须,宛若砖墙上手指粗细的藤蔓。
那些藤蔓缓缓靠向朱福,朱福一手抵着它锁骨,一手抓起地上的土块,塞进他嘴里。
那尸体上下颌猛地合住,土块瞬时崩裂,撒了朱福一脸。
朱福的口鼻都被土堵住,眼睛也被迷地睁不开。
“小孩儿!”朱福一边呼救,一边打了个滚,将尸体压在身下,艰难站起身来。
那尸体看上去瘦小,却不知哪来的一身蛮力,两手死死扣着朱福的肩膀,任凭朱福将他摔打在石碑、砖石磊砌的坟茔,都无济于事。
朱福袖口中的金钗掉在了地上。
万安期捡起金钗,全神贯注地盯着朱福与他身上的尸体。
“小孩儿!”朱福再度向万安期呼救。
“朱福,你别动。”万安期说道。
“咋能不动啊!他要吃人呀!”
“你别动,快蹲下来。”
朱福眼一闭,心一横。
算了,就听小孩儿的吧。
朱福半蹲下来,两个膀子已经脱力,那尸体口中的紫藤不紧不慢地蜿蜒着靠近朱福。
卟兹。
一声不易察觉的闷响传入朱福耳中。
尸体像突然抽去了骨头一般,整个瘫软了下来。
一支双头金钗从尸体口中伸出,沾着几滴淡紫色的浆液。
紫藤像是断了脑袋的蛇,在四下转了几圈,又缩回肚里。
朱福推开尸体,揉了揉眼睛,看到万安期站在面前,脸色煞白。
原来,他让自己蹲下,是因为够不到尸体的脖颈。
朱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万安期帮他拍着身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喂!”朱福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尸体,确认他没有反应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将金钗从他后脑拔出,收了起来。
“你别说,这人起尸了之后,劲儿还不小,能把人的头整个拽下来……差点儿我也完了,就是可怜大昌兄弟……”朱福嘴碎两句,希望用打趣的话来消解一下,同时给自己壮壮胆。
毕竟这夜还长。
不仅夜长,明日还要换上干净衣裳,收拾起大小横吹,加入乐班,送老官家最后一程。
到皇陵之前,他的工都不算完,没有完工,自然也拿不到送灵的赏钱。
不过话说回来,那支金钗应该值不少钱,毕竟是宫里的东西,又是纯金。
但这是朱太妃赏给万安期的,现在还不好卖了跟万安期分钱……
对了,还得去救朱太妃。
听万安期说,朱太妃那儿也有起尸的,那玩意儿力气大,还不怕疼,周大人那两下子,能对付得了他们不?
“走吧小孩儿,去找周大人……唉小孩儿?”
朱福一回头,发现万安期已经不见了。
“朱福,我在这儿。”
万安期站在吴大昌的头颅旁,提着油灯仔细看着。
“别看了,血乎拉擦的……”朱福想要伸手拉万安期。
“这个头,不是他拽出来的。”万安期指着方才的尸体,笃定道。
“肯定是他,我跟你说,我了解这东西,这位军爷虽然才刚死,但你看他脖子上的伤口,是被枪尖捅破的,死于非命、带着大怨气的人,很快就能变成行尸。然后大昌兄弟又从他身上掏东西,给了他人气儿,所以立马就起尸,然后见谁杀谁,除非仇人死了……”
朱福缓过来不少,又同万安期说了起来。
他怕万安期看不起自己,所以没说自己和吴大昌一起摸尸体的事。
“若是他杀的,为何四下都是血,而他身上没有血呢?”
地面传来一阵响动,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裂开数道沟壑,宛若巨型蚯蚓在地下蠕行。
万安期扶着朱福,朱福扶着半人高的石碑,两人方才站稳。
雪越下越大,鸟羽状的雪片与细小的冰棱一同降下,逐渐蒙住了天地的缝隙。
坟地横七竖八的尸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肢体残断者也用上肢或躯干在地上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