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舜卿这一生,十年习文墨,十年弄刀兵。参加过五次科考,皆未中榜,在边军八年,未立寸功。仕途巅峰便是在大伯死后,经过荫补而来的太常寺少卿一职。
纵观前面三十年,周舜卿自知不是什么人中龙凤,甚至连英雄好汉也算不上。
但他在族中爱老慈幼,在军中秉公执法,在官场交好同僚,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霉运缠身者,为何偏是自己呢?
周舜卿出生之前,霉运便找上了他。
他的父亲在党政中受牵连,从汴京城被贬至鸟不拉屎的夔州。
周舜卿的娘亲是前朝禁军大将小妹,姓孟,小字翩云,来到夔州半年后生下了长子周舜卿。
孟翩云本叫他“卿卿”,卿本为亲昵之称,两个卿连用,则是至亲至爱之意。孟翩云死后,周家长辈觉得“卿卿”一名太过轻浮,便从三皇五帝之中的舜帝取一字,为周舜卿。
生在北方的孟翩云,在满是蚊虫与湿热水汽的夔州终日无眠,形销骨立,夜里常常对着房梁言语,周家人不放心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把周舜卿托付给了侍女照料。
自那以后,孟翩云便终日待在渡口的茶馆中,盯着曲折澎湃的沱水
故河流名
,期盼东边而来的商船溯流而上,带来些汴京城才有的稀奇玩意儿。商船靠岸,她就像孩童一般,扑到甲板上,询问船上的人有没有汴京来的衣裳,或是蜜饯。
若是买到了心怡衣裳,或是汴京特有的海红鹅梨干,又或是什么都没买到,只是和汴京来的人聊一聊今日见闻,都能让她消停个半月。
久而久之,渡口的人认识了孟翩云,私底下都叫她“颠娘子”。
周舜卿九岁那年,西南诸路暴雨连日,沱水高涨,冲决堤坝,漕运停了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里,孟翩云等不来汴京的商船,便又开始和房梁谈天。周家请来当地的和尚给她做法驱鬼,先是念经,再是灌汤药,后来用荆条抽其背脊。
不知是哪个步骤起了作用,孟翩云果然安静了下来,除了日常请安照面,多余的话一再不提了。
一天夜里,孟翩云要带周舜卿看天上的彩云,照料周舜卿的侍女觉得夫人太过荒唐,没让她把周舜卿带走。
谁知那晚以后,孟翩云便不见了。
后来,周家派出佣人和侍女一同去找夫人下落,周舜卿图好玩儿也跟了过去。
一位中年船夫说自己看到过“颠娘子”,她夜里又来了渡口,对着沱水不知喊些什么,随后便跌进河里,让水给冲走了。
周家也派人去下游查看过,确实有一具尸体形似夫人。但浸泡几日,异常浮肿的尸首,任谁都无法辨认出来了。
后来周舜卿的父亲在夔州扎稳脚跟,迎娶了当地通判之女为妻,几年后又纳了两房小妾,一共生了四子二女。
周舜卿十四岁时,在几位新任周夫人的建议之下,周舜卿被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大伯,而后大伯官运亨通,一路升至枢密副使,然后染疾病故,让周舜卿继承了父辈官阶,出任太常寺少卿。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孟翩云失踪后没多久,周家便给她办了场丧礼,认定人已去世。
九岁的周舜卿不相信,并多次尝试寻找娘亲。
他曾在沱水流经的山涧中一路搜寻,沿途唤着娘的名讳,但每次行至黄昏,林中回荡起狼嚎与猿鸣一类的声响时,他就十分害怕,只好返回周府。
周舜卿也尝试过下水寻找,他觉得,如果娘让河水冲走,水里的水草、礁石,或是岸边的树枝,都可能挂上了娘衣服上的布,凭借着一路上的布头,他就能找到娘。
不过,他在汹涌的沱水中只待了一会儿,便被家里的佣人捞上了岸,在石头上吐了小半碗河水。
从那之后,周舜卿便认为,自己一定是得罪了霉神。
否则,那么多人父母双全,偏偏自己的娘亲没了。
那么多世家子弟弱冠之年便有闲官可以做,没几年便会升任去汴京,而自己因为新旧党争,只得去边关从军。
更别提大宋立国一百二十五载,五位先帝都顺顺利利地送进了皇陵,为何轮到自己时,偏偏要遭一场尸变?
在永安县的第二日,周舜卿便萌生了骂天的念头。
这实在是太不公平。
不过,牢骚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太常寺少卿虽只是个礼官,但也算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
若不是因为这霉神,娘不会走,娘不走,父亲不会娶妻纳妾,也不会将自己过继给大伯,若没有大伯这一出,自己一生可能都只是个边军小将官。
点点火光伴着人们杂乱吵嚷的声响,东方天穹亮起冬日特有的微弱霞光。
最后一群畏惧严寒的鸟雀,结伴在天空盘旋了数周,便向东南而去,留下一声声耐人寻味啾鸣。
周舜卿解开绑缚郝随的麻绳,将他的兵杖、弓箭都交还给他。
“郝大人,人言道国有义士,则天下……”
“找到先帝,就向空中连射三发响箭。”
周舜卿还未说完便被郝随打断。
郝随从周舜卿门后抓了一把箭矢,装进腰间的羊皮箭囊中,推门离开。
周舜卿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担心郝随生自己的气,从而不肯帮忙寻找先帝,自己为此还提前想了一套求请的说辞。
看来只要心意恳切,便能打动他人,周舜卿心想。
“周大人!可算找到了……”
周舜卿刚穿戴周全,准备出门时,满身脏污的万安期闯入了房间。
“万安期,本官还有要事在身,你们……”
“朱太妃那儿失火了!”万安期着急道。
朱太妃?当今天子的生母。
“嗯……”周舜卿有些犹豫。
先帝圣体若是寻不来,自己的乌纱帽不保。而朱太妃途中若有闪失,小皇帝日后也会责怪自己。
不过若是找不到先帝圣体,日后被小皇帝责怪的机会都没有了。
“万安期,你去找张曹官……你直接去找县尉徐大人,让他带上官差衙役去朱太妃那里灭火,我有更紧急……”
“我知道老官家在哪儿!”万安期打断道。
“啊?”
自己没声张啊,他怎会知道?
“周大人,我看见老官家了……”万安期解释。
“在何处?”周舜卿急忙追问道。
“你得先去救朱太妃。”万安期言之凿凿。
“我问你,先帝在何处?!”周舜卿砸了下桌子,怒声道。
万安期从桌上拿起水盅,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周大人!”万安期用黄铜水盅狠狠地砸了下桌子,大声吼道。
周舜卿被眼前这个半大孩子震住。
“你须为自己着想……四海之内,只有一个天子,而今日,天子在汴京,而不在永安县。”
他盯着周舜卿,一字一句道。
周舜卿被万安期说服了。
总有一天,小皇帝会大权在握,到那时,若是他的生母朱太妃为自己美言两句,无论之前犯过多大过错,小皇帝都不会怪罪自己的。
多亏万安期把这事说明白了,否则自己又要被霉神给算计一道。或许这小孩儿是自己的福星,周舜卿想。
“走,你带我过去。”
周舜卿提上佩剑,与万安期走出门去。
他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命途从这时便已注定,而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一个少年,竭力想要保住金钗而编造的胡言乱语。
万安期同样也不知道,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说服位高权重者,并且不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