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兵士与民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四下搜寻着所谓先帝的“衣冠”，但永安县方圆百亩，人丁万余，周大人既没说清楚那衣冠长相如何，丢在何处，又没说找到的人赏钱几许，所以人们也都不知从何找起。
天光未明，永安县的百姓大都在睡梦之中，惟有几名起得早的老者靠在墙头，嚼着干巴饼子，看着街上四下奔走的人群。
两名兵士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见开门的是个年轻娘子，便以朝廷公务为由，赖在门口不肯走。
一阵铁器摩擦撞击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两人望去，只见周舜卿披坚执锐朝这边走来。两人急忙将年轻娘子推进屋，关上门向周舜卿行礼。
要放在平时，周舜卿一定会叫那户人家及其邻居出来，然后当街训斥那两名兵士，命他们向百姓道歉，但当下周舜卿着急于报效朝廷，所以没有理会二人，只是打了个手势，令二人跟上自己。
朱福与万安期在周舜卿前面引路，万安期时不时地看向朱福，想告诉他那枚金钗基本已经到手了，待周大人救出朱太妃，说不定有更好的东西赏给自己，但朱福一直没看万安期，只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万安期已经开始计划，待此行结束，回到汴京城时，自己把金钗交给盈盈姨，让她去大相国寺旁的夏家金银铺把它高价卖了。
至于卖得的钱，自然是要分给朱福一小部分，盈盈姨一小部分，剩下的可以买身合适的冬衣，自己现在的衣服要么过小，要么是姨姨们的女服，穿起来很是怪。
或是去潘楼东街的乐器铺里买一根隐青紫釉玉箫，万安期学过音律，若是有一柄上好的六孔短萧，闲暇时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不过，买些书来倒也不错，万安期早就想要一套完整的《太平广记》
北宋初期编纂而成的文集，全书500卷，内容多以神怪传说为主，大多为宋代之前的小说，内容详尽，今大多亡轶。
，最好是徽纸
中国造纸流派名。唐宋时徽州府所产之纸，因地而名为徽纸。徽纸细薄光润，坚洁如玉，在唐宋宫廷和士大夫上层以及市井颇受欢迎。
细钉装，又轻便又结实，若是钱不够，买黄麻纸
一种用黄蘗汁染制麻纸而成的纸张。纸质粗厚，耐久防蛀，造价便宜。
的书册也行，省下的钱还能用作别处。
“万安期。”周舜卿冷不丁问道。
“周大人？”
“朱太妃住处没有失火，是不是？”
从队伍刚从汴京启程时，周舜卿便有一丝不详之感。或许是异常的天光，空气中的尘土气味，或许是因为朝廷第一次对自己委以重任。
酒醒之后，周舜卿的头脑便转得快了许多。
若先帝真是“尸变”，那么尸变的应该不只他一人。
曾教授他武艺的老军校曾给他讲过，几十年前陕西北路发生过饥荒，饿死了许多人，很多人死后还未下葬，便活了过来，成群结队，以人肉人血为食，朝廷从四方路府调了几万人，才把这尸变压了下去。后来没有亲历过的人，都还以为那是地方的百姓起义。
周舜卿有些后悔，当时真应该让师父多讲点东西。
“……朱太妃那……”万安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太妃那儿有起尸的死人。”
一言不发的朱福突然说道，万安期有些诧异，向来面对官吏谨小慎微的他，此刻却这么直率。
“你是？”周舜卿看朱福有些眼熟，但却叫不上他的名号。
“乐班大横吹，朱福。”
“朱福，朱太妃那里的死尸，你亲眼见过？”周舜卿又问。
“没有，小孩儿见过……”朱福指了指万安期，万安期笃定地点了点头。
“我在坟地里见过更多，还跟他们打来着，是吧小孩儿？”
万安期再次点头。
周舜卿在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这个叫朱福的人看上去知道怎么对付尸变。
“朱太妃那儿有几个？”周舜卿问。
“一个，是昨日被射死的女侍，但他们喜好吃人，哪儿有人他们就往哪儿聚。”
万安期回忆起与朱福在坟地里的一幕幕，不觉打了个冷颤。
与师父说的基本无二，周舜卿心想。
“坟地里有多少？”周舜卿问朱福。
“几十……几百……总之密密麻麻，比京城还热闹。”
万安期有些诧异，朱福居然还有心说笑。
“到了。”万安期停下脚步，说道。
朱太妃住在官府驿站里，驿站是由永安县一位举人的旧居改造而来，残破的院墙形同虚设，一间主屋正门朝外，宽约二十步，主屋两侧连着两间五步宽的小耳房。
众人站在院外，听不见一丁点儿动静，万安期看了眼自己逃走的窗棂，发现仍是开着的。
“你们二人，随我入内……万安期朱福，你们在这儿等。”
周舜卿言毕，便带着两名兵士进了院门。
朱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孩儿，刚刚吓我一跳。”朱福道。
“怎么？”
“我还以为他要让咱俩先进去，给他们当替死鬼呢！”
“我倒觉得周大人不是那般赖人，家国有变，士族本应当先赴难，而不应让庶民去送命，这个道理周大人肯定是明白的。”
万安期替周舜卿说道。
方才向他大吼，又拍桌子，换旁人定会发怒，但周舜卿的举动让万安期有些刮目相看。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呢……”朱福嘟囔道。
许久之后，万安期才知道，周舜卿之所以选择先进去，是因为他要确保，朱太妃第一眼便能看到自己，从而清楚地记着自己的功劳，而不是其他人。
屋内黑着灯，四下寂静异常，惟有夜风在屋内来回穿梭，留下难以察觉的颤动。
周舜卿高举佩剑，悄声走向床榻。
他身后的兵士一人拿红缨素木枪，一人持黄桦弩，四处察视着。
周舜卿打着火镰，点上桌上的白烛，照向朱太妃的床榻。
朱太妃盖着折枝梅罗蚕丝被，躺在床榻上，一条光洁的腿自然地耷拉在床边，未着亵服，只有脚上套着一只素色罗袜。
周舜卿急忙低下头，半跪下去。
“殿下，臣周舜卿救驾来迟，又扰得殿下清梦，望殿下息怒……”
说完许久，朱太妃仍未作答。
“周大人，你看……”拿枪的兵士提醒他.
“不许看，大不敬！”周舜卿训斥道。
“大人，你看一眼。”那名兵士坚持。
周舜卿缓缓起身，拿着蜡烛靠近床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