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目光中,火焰的噼啪声响渐渐在周舜卿耳畔消失,天地霎时寂静。
周舜卿后脖颈上的汗毛发直,左手迅速抽出佩剑。
一声清脆的蜂鸣声在空中散播,房梁上的那颗脑袋也歪了歪,突然撞向一根燃烧的横梁。横梁折断,着火的木屑四下飞溅。
周舜卿本能地眨了下眼,躲避上方而来的火星,当他睁开眼时,房梁上的行尸消失了。
突然之间,一阵刺痛夹杂着滚烫感从他脑后传来。
周舜卿回过身,发现那个半腐行尸,正蹲在自己身后的木桌上,手中拿着那根燃烧的横梁。
若不是头顶戴着兜鍪,自己方才一定凶多吉少。
脖颈处传来阵阵烧灼刺痛。
周舜卿扔掉剑鞘,双手举剑刺去,那行尸没有躲闪,又抡起那根横梁砸向周舜卿。
嘭!
火星四溅。
周舜卿改刺击为横斩,挡住了那根横梁。
两兵相交,周舜卿将身子猛地前倾,将剑刃重重压在行尸肩上。
若在寻常情况下,那人的肩胛骨和筋肉都将被斩断,整条臂膀都会瘫软。
但周舜卿随身的那把佩剑并未开刃,无法砍入行尸皮肉,只是与他在原地僵持。
横梁焰火渐旺,遭受灼烧的剑身将热量导向剑柄,最后停在周舜卿持剑的手掌。
周舜卿只得抬腿猛踢其腰腹,将自己与他分开。
为何非要带这把没开刃的剑呢?
真乃草包!
乌铁捶铸的剑柄已如烙铁,周舜卿吃痛松手,剑掉在地上。
周舜卿忙从腰间抽出束腰革带缠缚手中,欲将剑拾起。
行尸左右转了转半拉脑袋,一腿向后翘起,在墙上猛蹬一把,整个身子向前窜去,直直地扑向周舜卿。
周舜卿伸手阻挡,行尸则抱住他肩头,双腿蹬住他胸腹,整个挂在他身上,张着仅剩一层皮的上下颚朝周舜卿咬去。周舜卿一手抵着行尸额头,一手朝他下颌挥拳,但几拳下去,行尸的脖颈歪了歪,嘴依旧一开一合,作势要咬他。
火势汹涌,烟尘四漫,周舜卿被熏得双眼通红,咳嗽连连。
周舜卿将力聚在左脚,将行尸摁到火势正旺的柏木柜前。
火焰燃掉了行尸干枯的白发与两眉,空气里弥漫着炭火与腐肉的混合味道。
他在边军时,有一回朝廷打了胜仗,占了西夏人不少地,便将新占地盘上的百姓迁回后方的泾州,周舜卿的部曲负责安置这些人。
时年冬日大寒,百姓徒步走了一路,到泾州
位于泾原路,今属陕西、宁夏一代
时都累得半死不活,后来不少人得了风疾去世,尸体到开春时发臭,才被边军发现。
数百具腐尸在荆柴上焚烧,黑烟弥漫整个泾州城,经久不散。
此时此刻,周舜卿又闻到了当年的气味。
周舜卿胃中不住痉挛,随后翻上来一股带着酒气的酸水,两手有些脱力,被行尸挣脱、扑倒在地。
行尸发疯般咬向周舜卿的脖颈,两颌如同被逼到墙角的狗。
周舜卿伸手去挡,行尸咬在他小臂的甲胄上。
小臂上的黄铜柳叶掩膊经过火焰烧灼,质地变软,滚烫的甲片烫穿内衬,在行尸的噬咬之下,一片片嵌进周舜卿的皮肉之中。
此类事端若生十次,事中人便有九次为行尸所杀,或为烈焰所噬。
但周舜卿生来八字纯阳,命犯孤苦,六亲缘薄,一生劫难无算。
劫数未遭完,人便不会死。
二十年后,周舜卿犯下重罪,被拴在囚车里押去刑场。他嗅着自己双脚溃烂发出的咸腥气味,推敲着妥帖的遗言。
囚车路过永安县时,与此地阔别多年的周舜卿再度看到了那条熟悉的泥径、新建起的高耸驿站,与荒地里一座座无名坟包,不禁笑出了声。
押送他的狱卒分了心,囚车便拐进一旁的深沟里摔得粉碎。而后又发生了许多事,令周舜卿终究没有走上刑场。
那时的他豁然明白,他周舜卿命不该绝,或者说,这不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死法,他命里的霉神还要细细地折磨他一生,绝不会让他提前解脱。
多年以前,他第一次来到永安县时便是如此。
行尸张着大嘴,口中伸出数条紫色藤蔓,蛇形般蜿蜒,渐渐贴近周舜卿的脸庞。
周舜卿被浓烟呛得两眼发黑,周身也愈发瘫软。
他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挥拳打向行尸,拳头还未触到,便软了下来。
“不对……不对……不合矩……”
行尸突然松了口,紫色藤蔓也迅速收了回去。
周舜卿看到,行尸耷拉着半个轻飘飘地脑袋,盯着他的拳头,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他稍稍缓过些力气来,左手向一旁摸索,抓到了地上的剑柄。
“……全错了……不对……”行尸依旧念叨着。
周舜卿看到,行尸并非在看他的拳头,而是他手掌上缠绕的革带。
他晃动拳头,行尸的头也跟着晃动。
周舜卿聚起右拳,行尸也昂起头来。
他咬紧牙关,鼓住气,迅势而发。
剑尖自行尸下颌刺入,贯穿颅顶,终是不再动弹。
周舜卿逃出驿站,走向县尉宅邸的途中时,才想明白那行尸口中说的“不对,不合矩”是何意。
驿站之前是永安县刘举人的旧宅,那名行尸应该便是已故的刘举人。
周舜卿进入屋内时身穿甲胄,腰间悬着把宽刃铁剑,又带着两个大头兵,看上去就是个禁军都头。
而他当时为了捡起地上的剑,抽去自己腰间的革带绑在手上,在打斗中,刘举人定是看到了革带上所纹的方胜练鹊章。
方胜练鹊之形为朝中五品以上大员的衣冠装饰,而禁军都头乃是最低阶的武臣。
在刘举人眼里,这种僭越行为自是“不对,不合矩”。
周舜卿想通这前因后果,不禁放声大笑。
“这老糊涂,死了都不明白……老子可是太常寺少卿,朝奉郎!方胜练鹊……方胜练鹊就把你吓住了……啊哈哈哈哈哈……”
天光靛蓝,雪若凝脂,经过了一个无眠长夜,周舜卿已然忘了身上多处伤痛与劳累,脚步轻飘飘地漫步在青石板上,眼中交织着许多年前的过往,与当下莫名的平静悠然。
县尉宅邸前,两名兵士叼着狗尾草杆,倚靠在朱漆大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着。
“娘的,洪大人和县尉都死逑了,也不知道谁干的……”
“洪大人让人吃了一半儿,兴许是狼啊貉啊干的……”
“这地界儿有狼?”
“我不是本地的,谁知道有没有……小李他们收拾完,这会儿还干呕着呢……真是,死得这么腌臜。”
“别到时候赖咱们保卫不周就行。”
“到时候要么是周大人的责,要么是咱们的责呗!”
“朝廷肯定得赖他周舜卿,你想啊,那么大的官儿,往下降个几格,也算是赔罪,咱兄弟们连个官职都没有,能咋怪罪?逼急眼了爷们儿不给赵官家卖命了……”
“停!说你呢……还走!”
一人逐渐靠近,打搅了两人的悠闲。
“没有周大人之命,任何人无许入内!”
见那人似是没听见,另一名兵士又解释了一句。
只见那人生得一副魁梧身架,脚步踉跄,身上的甲胄脏污破旧,腰间横悬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剑。
靠近时,两名兵士才看清,那人整张脸都被熏黑,发髻乱作一团,向外炸开,宛若刚从灶台底下爬出来的长毛狮子狗。
“你聋啊?!”一名兵士推搡了他一把。
“起开!”那男子低声吼道,又猛推了卫兵一把。
“别他娘吵着太妃了!这他娘谁啊?!”
院内一名军都头听见外面的动静,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你说呢?”
那男子反问道。
军都头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那男子,虽然没从他脸上的黑灰中看出些什么,但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了一丝熟悉。
“周大人来了!快他娘行礼!”
都头急忙摁住两个看门兵士的后脑,将他们上身压了下去,权当行礼。
“你们啊,遇见的若不是我,此刻已没命了……”
三人再度抬起头时,周舜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在昏暗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