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的棺椁里有动静。
马夫知道。
乐班吹鼓手知道。
随行的皇妃们知道。
走在队伍最前的太常寺少卿也知道。
马夫与吹鼓手人微言轻,早就习惯了闭上嘴低头做事。
先帝的皇妃们入宫多年,谙熟宫中的规矩,遇上意料之外的事情时,都会观察身旁大人物的脸色,绝不会露出半点无知慌张。
但此时此刻,又该看谁的脸色呢?
内宫中,太后与皇后是大人物,朝堂上,官家与宰相是大人物。但此时此刻,品阶最高的便是提领队伍的太常寺少卿
太常寺为朝廷九寺之一,掌管礼乐、祭祀,长官为太常寺卿与少卿。
,周大人。
周舜卿骑着匹白鬃瘦马,衣着缟素
丧服
,头戴方脚蹼头
自汉代出现的男性帽子,也称“乌纱”或“乌纱帽”
,一手握缰绳,一手举着用作招魂的素信幡,幡旗在风中扭动,似早春时节光秃的柳枝。
皇妃们望见他仍是副肃穆沉稳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各自在自己的轿辇中安静等待,至于在等什么,她们也不清楚,但总会有人告知她们。
十月入冬,空中夹杂着冰冷的土腥气,天空阴翳,枯枝落叶晕黄天地,白茫茫的稠云越压越低。
周舜卿长吸一口凉气,又紧了紧喉咙,试图锁住快要跳出去的心脏。
是从何时开始的?
周舜卿一件件梳理记忆——半个月前,皇陵竣工,朝廷任命他太常寺少卿,负责将先帝的灵驾护送去陵墓安葬,并安顿行程中的诸多礼节,不能有损赵官家
两宋时,皇帝常俗称为官家
的颜面。
他清晰记得自己那日跪在先帝的灵驾前,棺椁中透出的浓烈腐臭。
自己在边关时见到的乱葬岗也不过如此。
先帝三月崩逝,皇陵十月竣工。在这期间,先帝的棺椁一直停放在寝宫福宁殿
常为北宋皇帝的寝殿
内,虽有内侍
宫中品级较低的宦官
日夜不停地焚香、鼓风,但那股味道非但没被熏香遮掩,反倒变得更加活跃,浸入每一丝空气里。
里面的人,无论如何都是死透了的。
“太常寺少卿,送官家入陵,多少能沾上些贵气。”临行前一晚,刘大人拍了拍周舜卿的肩膀,别有意味地说道。
刘大人刚刚升任宰相,又是周家的世交,那番话是在暗示周舜卿,等把这事办完,就找名头为周舜卿升官。
那晚,周舜卿彻夜未眠。
一是因为自己即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二是因为先帝的“贵气”,已经沁入了自己的头发丝里。
新君年幼,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短短数月间,党争又起,朝野激变。
新党一一被贬黜出京,旧党再度得势。
汝南周氏向来与宰相交好,此番便乘龙兴之势入主汴京,族中子弟也多加官进爵。
周舜卿也在其列。
从边军校尉到京城太常寺少卿,本是该从此平步青云,可偏偏遇上了这样棘手的事。
周舜卿回头看了眼灵驾,龙楯车
宋朝运送皇帝棺椁所专用的一类车。
浑厚庄严,漆金线云龙纹的沉香木棺光可鉴人,唯独棺材盖板的一角,有一处不起眼磨损,露出了苍蝇翅膀大小的褐色木纹。
一日前,灵驾陷于泥径,车夫们拉拽时,棺椁从车内滑落,压死了三名车夫。
一名壮硕的车夫用头顶住棺椁,脖颈寸断,当场便没了气。
另一人被压在泥坑里,泥浆阻绝气道而亡。
还有一个年轻后生躲避不及,被棺盖卡主下颌,口鼻泵血,两颌断裂。
棺盖的缝隙中汩汩流出紫色浆液,粘稠似蜂蜜,晶透似琥珀,悉数流进了后生的口中。
片刻后,棺椁下坠,后生身首异处,脑浆、脓血与泥水混成一片,糊在光滑的沉香木上。
后生的牙齿摩擦着棺盖,硬生生将盖上的黑漆刮下一角。
“周大人,永安县尉已在九里外接迎灵驾。”
说话的人一身武臣装扮,深红上袄,藏青下裙,脚蹬薄底乌靴,左臂系了条素纱。
周舜卿定了定神,认出了这是禁军郎官
基层军官
郝随。
两千二百二十一人的护驾队伍中,有一千三百一十五人为禁军兵士,他们除了于沿途开路、护卫车马外,还需在前方为灵驾探查道路。
周舜卿微微低了低下颌,算是告诉对方自己已知晓。
历代君王的灵驾送至皇陵时,沿途的县尉
县内主管徭役、军事之官,与县令、县承同级。
都要前来奉迎,祝哀词。
郝随的目光越过周舜卿,向他身后的灵驾行礼拜别,策马远去。
马蹄飞溅起薄薄扬尘,周舜卿还未看清他马鞍一侧的弓箭,他便消失在枯树从尽头。
这年头,国中武备废弛,人人都追捧文工墨宝,鲜有人再去苦练刀枪剑戟,遑论从未上过前线的禁军将校。
郝随这种弓马谙熟的禁军武臣,周舜卿着实第一次见。
队伍缓缓徐行,乐班有气无力地鼓吹着礼部规定的引灵哀乐,两侧的兵士低着头,踩着松垮的步子。人群散发的臭气随风发散,轿夫、车夫时不时打着哈欠,脸上、脖颈上与胸前满是黑灰的油泥。
周舜卿望着棺盖上的破损,突然想起,棺椁里的动静确实是从那时开始出现的。
棺椁滑落后,车夫们想用麻绳将棺拉回车。
“万乘之尊,怎可沾染凡物……”同行的礼部侍郎在周舜卿身旁犯起了嘀咕。
官场战场别无二致,稍有疏漏便会满盘皆输。这是周舜卿第一次被朝廷重用,绝不可被同僚抓住马脚。
“不可让麻绳碰到灵柩,以损先帝威德。”周舜卿学着礼官们庄重神秘的语气,制止了车夫。
他话音刚落,几百双眼睛便看向他,等待他发号施令。
最后,周舜卿命人拆下捆绑在陪葬品外面的革带
皮带
,以革带相连,套在棺椁外。八十多名汉子一同发力,方才将棺椁拉回车上。
随后,周舜卿又让皇妃们的女侍用白色麂皮,将棺椁上的血迹与泥水细细擦拭干净。
宫里的女侍们虽然常被当做牲畜使唤,为皇亲贵胄们做粗活,端屎端尿也是常态,但从没见过这类场面。
有的还未靠近棺椁,便被吓地腿软,跪坐在地上嚎哭。胆大些的女侍一边擦拭,一边忍着恶臭带来的干呕。
女侍换上来好几批,才将棺椁擦拭干净。
周舜卿的幕僚张曹官去周边村子买了三卷竹席,将三名死车夫裹起来,置于一旁的荒草上,另一位王曹官带上两千文钱,通知他们家中前来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