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一个。
张若冲匍匐在地,缓缓爬到低矮的灌木丛后。
一名女子从他身前走过。
她披着松绿色夹袄,内里的对襟短褙子绣着折枝海棠。
张若冲看她十分眼熟,她贴近时,张若冲闻到一股浓郁的苏合香味,才认出她是邢贵妃。
邢贵妃只喜欢苏合香的味道,走到哪里都要点上一盘,宫人们一闻到苏合香,就知道邢贵妃来了。
如今邢贵妃不知在哪儿被行尸咬掉了左脚,只剩下一截红白相间的胫骨,走路时常会把胫骨插进泥地里,半天才能拔出来。
她一高一低地从张若冲面前走过,虽然衣着有几处破裂,襦裙下摆也沾染着血迹,但她仍是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布兜,不急不躁地沿着泥径前行。
张若冲怕被她发现,急忙屏住呼吸,收紧全身。
昨夜里,周舜卿在县府大堂发现先帝不在棺椁内,便命他去找先帝。当他行至永安县北面坟地的娘娘庙时,终于发现了先帝。
他看到许多尸首骸骨从墓穴中爬出,来到娘娘庙,或站立仰头而视,或跪、坐而视,似是在簇拥着庙顶上的先帝。
张若冲地位低微,从未见过大庆殿百官朝拜天子的场面,但相比也跟这差不了多少。
这些人莫非都让黑猫给踩了?
张若冲此前只知道被黑猫踩过棺材的尸体会尸变,但如今这个情形,应该不是黑猫所为。
但让他最震惊的,不是纷纷醒来的死尸,也不是正在生啖人肉的先帝,而是死后仍被万尸敬拜这件事。
看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此话非虚。
活着不走一路的人,死后也不会身处同一天地。
天放亮时,孕育过落雪的浓云为西北而来的凛风吹散,转瞬即逝的寂静被满地鸡鸣打破。
张若冲一晃神儿,背后倚靠的石碑倒了,发出了一声闷响。
先帝扯下娘娘庙顶满是孔洞的幡旗,擦了擦滴着血水的嘴,看向张若冲。
昏暗光线下,张若冲看到那双紫青的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张若冲背后汗毛直立,环顾四下,寻找自己的逃路。
然而,他身前的娘娘庙满是行尸,身后的坟包也不断有行尸爬出。
娘娘庙传来一声闷响,张若冲回过头,发现先帝已经不见。
诸多行尸站了起来,两脚飞快倒换,奔向张若冲。
张若冲无路可逃,急中生智钻进了一个空坟茔的棺椁中,并盖上了棺盖。双手合十念着急急如律令一类的词。
他年幼时,家中遭旱,粮食不够吃,母亲便带着三个孩子去山下的道观讨食,道长觉得张若冲头脑灵慧,日后定会出落得不凡,便对他们一家四口照顾有加,同时也给张若冲讲了些道法。
当时张若冲只顾着吃道观的高粱米粥,道法是一句都没记住,只记得那些个道士在做法时,最后都会来一句“急急如律令”。
不知是他藏得好,还是因为那句咒语起了作用,行尸们浩浩荡荡从他的棺材上踩过,没有一个发现他。
待了约摸半个时辰,等棺材板上的动静消失时,张若冲才推开盖子,爬了出来。
张若冲想把这些事告诉周舜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不会再抽出功夫惩治自己贪污倒卖了。
他先后去了禁军营帐和周舜卿的住处,都扑了个空,待他转而去县府大堂的途中,正好撞见行尸大潮于当街捕食百姓。
早知道就不从棺材里出来了。
他想扭头回坟地里继续避一避,但退路上也尽是行尸,都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
许多被吃了一半的活人也扭着身子站了起来,加入了尸潮。一名手持兵器的兵士胸腔腹腔皆被剖开,化作行尸之后拖着一地粉红的肠子踉跄前行。
那名兵士走得缓慢,未能跟上尸潮大队伍,不过也因祸得福,撞见了张若冲。
张若冲本想撒丫子跑,但又怕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声响,只好两脚贴着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快步倒换。
兵士嘴里嚷着听不懂的土话,同时挥着手中七尺长的锋利戟刀,好几次都险些划到张若冲的脊背。
张若冲逃了约摸一刻钟,小腿酸涩不堪,脚底也起了火辣辣的泡。
他环顾四下,发现没有其他行尸,便心生一计。
张若冲跑到一颗歪着头的老槐树边,贴着树皮站定,转身面向那名行尸。
由河东路忻州之镔铁所铸的锋利戟刀破风而来,在即将砍到张若冲的脖颈时,张若冲猛地蹲了下来。
戟刀刀刃嵌进了槐树树干之中,那名兵士用力拔刀时,张若冲已经抓起他落在地上的肠子,绕着树转了许多圈,将他的躯干、手脚都拴在了槐树上。
一百年后,北宋覆亡,宋廷退居江南,金国占据江北。
彼时树心已朽坏为空洞,只余一层核桃壳厚的树皮做支撑,但每逢春日,又会有无数翠绿嫩芽从残躯中生出,至盛夏便会连成一片绿荫。
有一位金国王爷受封永安县,骑马巡视封地时路过了那颗老槐树,随行的乡贤给那位完颜王爷讲了个故事。
一百年前,忠义无双、武艺绝伦的周校尉曾在此戡乱讨逆、除魔降妖。夜里腾蛇精蜕下人皮,飞至半空,汲人鲜血,生吞女婴。
周校尉在永安县与腾蛇大战三天三夜,最后一剑斩断蛇首。槐树上的这道深深的沟壑,便是周校尉曾留下的剑痕。时至今日,每逢西风落雪时节,都能在夜里听到腾蛇恸哭,与刀兵相接的声响。
完颜王爷听完后,先是将自己的玉带挂在槐树上,后来又找人题字、挂金箔银鱼,五彩绳带,最后围着槐树修了座庙,并铸了周校尉的彩陶像以作供奉。时人称“宋周天王宝殿”,或简称为忠义庙。
张若冲将那名兵士捆在树上后,在一旁的草垛边大喘气,同时想着下一步该去哪里。
“这位军爷,你可知周大人说的五千赏钱在哪里领?”
天光还有些黯淡,一名两鬓花白的车夫从远处走来,拖着长长地尾音走近那颗槐树旁的行尸。
张若冲见状,急忙向他边挥手边大喊:“快走!”
“不给五千给个三千也行嘛!”车夫对张若冲答道。
“别往前走了!”张若冲又喊了一声,希望能让他看清槐树边上的行尸。“他不是人!”
车夫停了停,旋即还是走向那棵槐树。
“那个军爷不跟俺说,你跟俺说说,周大人在哪儿嘞?”
车夫靠近槐树,盯着槐树上的行尸看了半天,才看出不对劲来。
“娘嘞,军爷你咋……”
话音未落,卡在树干上的戟刀被行尸拔出,他抡圆了臂膀砍向车夫。
车夫的人头旋即落地,站着的身子喷出两股鲜血,随后向前趴倒。
行尸用戟刀斩断身上绑缚的肠子,俯下身子啃咬起车夫的身体。
地上的人头嘴唇微微颤了两下,诧异的两眼过了阵子才闭上。
“日……”
张若冲暗自骂了句。
四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数十名行尸循着血腥气奔来,纷纷来到树旁分食人肉。
张若冲只好再次溜走,一路躲避着沿途行尸。
晨曦来临时,他听到县尉宅邸方向传来人群的呼喊声,听了几遍之后才听到他们在喊“周大人”。
他转而走向县尉宅邸,但中途又遇上了已变作行尸的邢贵妃,只好趴在干枯的灌木下等她过去。
“嘿嘿,朱妃,你就乐这一阵子吧,我也能为官家延续大统……嘿嘿……”
邢贵妃看着怀中的布兜,咧嘴笑着,宛如捡到了一块金子般。
晨风掠过,撩起她身上的布兜,一截婴儿的断肢从邢贵妃胳膊外耷拉下来。
张若冲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露出一丁点儿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