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味道唤醒了万安期久远的记忆。
他十岁那年,盈盈姨尿血不止,店里的伙计从城外牵来了一头小驴,想为她宰了,剥皮熬制阿胶。
这是浚仪桥大街上的药房魏郎中支的招,他说童子驴皮熬制的阿胶,对女子下血最有效。
在一个午后,万安期午睡醒后想要去后院小解,正好撞上伙计们剥驴皮。
驴子露着粉红色的肉与连亘的筋膜,一旁的柏木桶里盛满了杀驴时放的血,伙计们光着上身,汗水与血痕粘在一起,宛若打死了数百只吸饱血的蚊子。
当时万安期第一次知道鲜血的味道,与他之前接触过的腐烂血水、做熟的血块都不一样,咸腥中夹着一丝铁味与甜味。
半个时辰前,朱福与万安期听到了院外动静,便来到院内。
朱福好信儿,想知道外头在干啥,便拉着万安期爬到院墙东头的柿子树上一探究竟。
万安期不会爬树,但他拗不过兴冲冲的朱福,便只好听从他的意思,抱着朱福的腰,贴在他背上,被他一路带到了树冠。
他有些惊异,外表五大三粗的朱福,爬起树来却如山上的猕猴般矫健,双手环抱树干,足底贴住树皮,三两步便窜了上来。
“这人真不赖……”
朱福一边啃着柿子,一边说道。
“别出声……”万安期急忙阻止道。
幸好树下的行尸都在忙于吃食,仅有几个抬头瞟了眼两人,又低下头吃了起来。
“这要是我,也得把门打开……”朱福没理会万安期,接着说道。
万安期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福。
只见他脸面发白,许多条紫红色的细小血管凸了起来,如同大树露在地面上的根系。
“朱福,你没事吧?”万安期靠近朱福,关切问道。
“柿子真甜。”朱福大口啃着柿子,一颗接着一颗,暗红色汁水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淌到胸口。
万安期看到朱福的大腿,有一块地方肿起个桃子般大的鼓包,他装作不经意摸了一下伤口,心中为之一惊。
那鼓包里似乎有千万条蚯蚓在蠕动。
万安期记得那处伤口,那是他们在坟地时,他用金钗扎的位置。伤口本只有针眼般大小,万不可能肿的这般硕大。
莫非……金钗扎过行尸,再扎朱福时,行尸身上的毒血顺着金钗流进了朱福腿中,令他染上了尸毒?
咚!
地窖的门忽地敞开,一名以纱巾蒙面的高大男子从里面钻出。
正在地窖门旁边啃食兵士的一个独眼行尸看了眼那人,愣神的功夫便被他一脚踢开,飞出八尺远。
还未等那行尸爬起,那男子便抓起兵士尸体旁的鸦项枪,一把掷出,锋利的双刃枪尖贯穿了行尸的喉咙。
方才被行尸吃了一半的兵士,扭了扭半边身子站了起来。兵士左半边脸皮被剥开,一直垂到胸前,敞开的肚皮内空空如也,裸露着背后的一根根肋骨。
兵士朝着蒙面男子扑去,男子欠身躲开,一手揪住兵士的脸皮,将他放倒在地。
兵士双手撑地,打了个滚站起身,又朝他扑了过去,男子拔出横在背后的长剑,在对方冲过来时将剑鞘塞进他嘴里,另一只手抡圆,重重地砸向兵士的天灵盖。
兵士的天灵盖凹了下去,鲜血混着脑浆从他七窍汩汩流出,两只眼像熟透的李子般掉了出来。
见对方倒了下去,蒙面男子收回长剑与剑鞘,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重重地点头,口中又嘟囔了两句,随后在诸多行尸拥上来之前,跑进了屋内。
“那是……周大人?”朱福扔掉了手中的柿子,不解问道。
“是他吧……他怎么跑到那里面了?”万安期说道。
人也像,架势也像,但总有些陌生感混在里面。
万安期正疑惑着,突然感到后背被朱福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发现朱福正在仰着头找柿子。
他回身,看到一个妇人不知何时爬到了自己头顶上的树杈,妇人身材瘦小佝偻,头发蓬乱,前额头皮随着头发被拽下,残留着黑红色的干涸血渍。
她满是泥点的罗裙中伸出一只青紫的脚,触碰着万安期的后背。
万安期尖叫一声,从树上跌了下去。
“小孩儿!”朱福反应过来,伸手捞住了万安期的衣领。
妇人见状也追向万安期,她四肢并用,灵活地在树杈上爬行,最后爬到朱福身上,顺着朱福的手臂爬向万安期。
朱福抖了抖身子,没能把那妇人甩开。
“接着!”朱福用腿勾住树杈,另一只手腾出来折断一根粗壮的树枝,递给万安期。
妇人爬在朱福背上,瞪着紫红的眼睛盯着万安期,一边的嘴角不住抽动,上下牙相互碰撞,发出“克克”的声响。
“都长这么大了……”妇人一边说道,一边伸手摸了摸万安期的脸。
万安期双手拿着柿子树枝,鼓着一口气向上刺去。
树枝从妇人左眼穿了进去,妇人愣了片刻,用手摸了摸那根树枝。
“我看见你爹回来了……”
妇人说罢,身子软了下去,从树上跌落。
朱福将万安期拉回树上,为他拍了怕身上的泥。
“差点儿掉下去……”朱福念叨着,同时用袖口擦了擦万安期脸上的血污。
“朱福。”万安期瞳孔忽地扩大。
“吓坏了吧?”朱福问。
“树上待不住了……”
万安期指向柿子树旁高耸的院墙,数十个行尸在院墙上站成一排,有些失去平衡,从墙上摔下,但旋即又扭了扭身子站起身,手指扣着院墙的砖缝爬上去。
行尸们看着树上的朱福与万安期,左右脚来回挪动。
忽然,一个行尸双腿猛蹬,朝着树冠跳了过去。
“给我下去!”
朱福抡着他那浑圆的膀子,一巴掌将行尸从空中打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行尸爬上院墙,朝着两人跳去。
朱福折下一段小臂粗,带着一串串柿子的树干抡向他们,像用鸡毛掸子清扫浮尘一样,将墙头上的行尸打落。
这番动静引来了更多的行尸,它们有的放下面前的吃食,有得扛着死人的残肢,纷纷聚到院墙边上。
“这儿不能待了朱福!”万安期着急道。
“去哪儿?”朱福问。
“地窖!”万安期指着周舜卿钻出来的那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