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吹拂,夜云渐淡,朱长金与钱焘瘫坐在硌人的瓦片之上,静静地喘着粗气。
汗水将她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沟壑,随后又顺着脸颊流到了后颈,传来阵阵黏腻。
“要不是殿下说那些话吓我,我这会儿肯定给他们吃了……”
钱焘感叹道。
“没有吓你,”朱长金斜眼看了钱焘一眼,“我当真要如此。”
屋内的行尸越聚越多,有些行尸已经爬上木柜,双手并用地刨着瓦片。
在钱焘的错愕中,朱长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几块瓦片。
“要是判官露头,就拿瓦砸他。”
“什么判官?”钱焘不解。
“就是下面那些东西。”朱长金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也不打算解释。
许多行尸挤在屋内,许多行尸被摔倒,被其他行尸踩在脚下。肉墙越垫越高,无数双手抓挠着瓦片,一双手旋即从一个洞口伸出。
钱焘一片瓦扔过去,砸中了那双手,但那双手仍旧抓挠着周遭的瓦片。
“砸头。”
朱长金说道。
“对对对,周大人之前是说过……”钱焘想起周舜卿之前说的,好像是击其头部,肉仙儿就死了。
“他八成也在里面。”朱长金透过瓦片的缝隙,看着试图爬上屋顶的行尸们,说道。
“不……不会吧?周大人身手这么好,把咱屋的那个老头都给弄死了,肯定死不了……”钱焘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怕影响士气,便随口安慰了一句。
“活人不会连个门都看不住。”朱长金埋怨道。
“那倒是……唉露头了露头了!”
那名鼓吹手掏出一个翁口大小的洞,探出头来,双手撑着屋顶,缓缓往上爬。
插在他喉间的铜笛散发着高亢刺耳的吱呦声,宛若河上的铁索桥糟了大风一般。
朱长金掷出一块瓦片,瓦片落在了鼓吹手面前,没能打中。
钱焘连慌忙扔出好几块,也都未中。
朱长金向前跨了两大步,来到鼓吹手面前,双手抱着小臂长的灰瓦片,朝他脸上重重砸去。
不知砸到第几下时,瓦片刚好碰到了露在外面的一截铜笛,令铜笛整个贯穿了鼓吹手的喉咙。
一股绛紫色的脓血顺着铜笛,缓缓从他后颈处留下。
鼓吹手有些不解地看了眼朱长金,口中含糊地冒了句话。
“不响了……”
言毕,鼓吹手从屋顶的洞口跌下。
“吹吹吹,给他妈谁哭丧呢!”
朱长金喘着粗气,咒骂道。
“殿下……”钱焘眼光直直地看向前方。
众多行尸挤向鼓吹手刚掏出的那个洞口,屋顶的鱼骨梁连着断了好几根。
屋顶震颤不止,朱长金与钱焘踩在屋脊的主梁上不住晃动。
“要塌了!”朱长金喊道。
瓦片失去了鱼骨梁的支撑,一片片掉落下去,下面的行尸大都高举着两只手,还有少数静静地望着屋顶,似是在等待早晚会端上桌的珍馐一般。
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朱长金与钱焘抬头望去,看到五十步外的半空中划过一支箭矢。
屋内乃至院中的所有行尸霎时间安静下来,如木桩般停在原地。
第二支箭矢伴随着哨声划过长空,离二人只余四十步。
“殿下!这是军中的响箭!”钱焘激动道。
第三只箭矢飞过,只余二十布,似乎放箭的人就在院中。
“有人来救咱……”钱焘话音未落,一声轰隆巨响在两人脚下炸开。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指甲般大小的瓷片四下飞溅,发出叮铃的细碎声响。
朱长金与钱焘脚下的鱼骨梁轰然断裂,整个屋顶坍塌下来。
刺鼻的浓烟灌入朱长金口鼻,令她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是有些不甘心,但二十年过去,自己依旧是最厉害的“野鬼”,这辈子也不算啥都没剩下。
朱长金如是想。
许多行尸身上燃着火,没着火的身上也扎满了碎瓷片,一时间动弹不得。
所有的疲惫、疼痛、难闻的气味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数年来,朱长金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寂静。
恍惚中,她看到一名浑身以纱巾缠裹的高大男子拨开废墟走了过来。
那男子抓起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扔到背上。
他一只手抓着自己的两条小臂,另一只手拎着钱焘的后衣领,在地上拖着走下了楼。
“周……咳咳咳……舜卿?”朱长金又猛咳一阵,但意识恢复过来。
“殿下,今异状频现,殿下遭险,罪臣救驾来……咳咳咳……”周舜卿思忖了很久的一长段话,终究因为浓烟而没能说完。
“烟有毒,闭气。”周舜卿走到楼梯转角,简短说道。
一刻钟前,周舜卿在地窖中做好决定,准备杀出去救太妃殿下。
他刚走到地窖门前,便听到了神龛有异样响动。
周舜卿回头,看到烛火也摇晃起来。
他来到神龛前,愈发感觉不对劲。
神像的姿势变了。
周舜卿发现,神像似乎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地窖暗处的木箱。
莫非上神另有旨意?周舜卿暗自念道。
他来到木箱前,将箱子一一劈开,发现木箱里只是些白色的纱巾。
但当他拿起纱巾时,听到了铁器相撞声。
纱巾里面,藏着许多乌漆嘛黑的铁疙瘩!
周舜卿将那些铁疙瘩拿到烛火前察看,发现它们竟是朝廷发给边军的火器——毒药烟球。
毒药烟球约莫葫芦大小,以多层纸与铁骨架糊成圆球,里面装着火药、狼毒、巴豆、草乌头、砒霜等毒物,还有上千碎瓷片。点着引信后,炸开的烟球会生出大火,碎瓷片四下飞溅,毒气经久不散。
周舜卿在边军时,常常听前线回来的边军发牢骚,他们总是抱怨朝廷给的火器太少,否则这仗也不会打得这么费劲。
原来朝廷的火器从汴京出发,刚到永安县便被截住了,根本到不了前线。
周舜卿大喜,急忙对着神龛扣头。
上神果然在帮他。
有这火器,他不仅能救下朱太妃,回到汴京后,又顺便能破获这起火器贪污,立大功两件。
当周舜卿爬上楼,来到朱长金门前,面对一屋子满当当的行尸时,他感觉时机成熟,便用火镰点着引信,将毒药烟球扔了进去。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这毒药烟球,会伤到朱太妃。
不过上神考虑地这么细致,这点肯定也在上神的预料之中。
果真,那些行尸被炸得缺胳膊少腿,死的死伤的伤,朱太妃,哪怕他身边那个宦官,都活得好好的。
等回到汴京,给那位上神立个大庙,再供上一头猪,周舜卿如是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