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再度启程后,周舜卿便听见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动静,像夜风撩拨硕大的桐叶。他环顾四周,只有枯枝黄叶。
但那声音极其微弱,若不经意去听,根本分辨不出夹杂在车轮、脚步、窃窃私语声的异响。
周舜卿问张曹官
主官身边的幕僚统称为“曹官”,影视剧中常见的师爷,便是曹官的一种。
有没有听见异响。
张曹官快速地瞥了眼四周,说道:
“哪有什么怪声啊!周大人,这几日舟车劳顿,火气上涌,耳郭啁鸣是再正常不过,还请大人莫要乱想,将圣体送到,拿到护送首功为先,你说是不周大人?”
张曹官跟了自己半年,做事还算稳妥,周舜卿理应信他。
但周舜卿仍是借了空,先后询问了车夫,鼓手,和马夫,他们离棺椁最近,应是听得到里面的动静。
他们面对周舜卿的问题,不是一直摇头就是说自己聋。
或许真是自己太过劳神,从而听岔了,周舜卿如是想,随即拍了拍耳道便不再理会。
“为何擅离灵驾?”
“我怕死。”
黄昏时分,队伍暂停于驿道休整时,一对兵士拽着一个半大小子来到周舜卿面前。
半大小子名为万安期,年十二,生得肤白唇粉,眉眼清秀,两眼澄澈有神,但没有一丝对周舜卿的敬畏之意。
一个人逃走,本不是什么大事,无非不给他结钱便是,但这小子的来头并不小。
先帝生前,驾幸宫外,仪仗卫士一万两千二百二十一人,多年未有增减,按照祖宗之法,死后执凶礼的规格也应如生前一样。
可新君已然即位,党争与新政搞得朝廷钱粮两空,自是无人愿意再为一个死人空耗财力,所以去掉了一万人,只保留了零头——两千二百二十一人来护送灵驾。
为了显得不那么寒碜,礼部便打算从汴京市井寻一个姓万的人,以充代万人仪卫。万安期生辰八字与先帝相旺,又有一个吉利名讳,所以被拉去送先帝灵驾。
前些日子这少年一声不吭,两手举着黄罗麾盖,顺从地跟着灵驾一路走来,从未出现过孩童的轻佻无礼,为周舜卿平添麻烦。
可这天他却犯起了混,无论如何都要走,几名兵士生拉硬拽才把他制住。
“你若怕死,便更不该擅离职守。”
周舜卿饮了口甜酒,漫不经心地说道。
年十二,还是个孩子,一路上枯燥无趣,想要走开寻乐子也在常理。
或者,是看见三名车夫横死,吓破了胆。
“老官家要杀我们。”
少年信誓旦旦道。
周舜卿被酒呛住,喉间传来阵阵辛辣。
“何出此言?”他清了清嗓,追问道。
“大人听不见吗?”少年反问道。
两人一同望向先帝的灵驾。
周舜卿发现,棺椁中的沙沙声更清晰响亮了。
从那天起,周舜卿便将万安期安排在身旁。
他虽没有过上阵杀敌的经历,但也被族中安排进边军历练过几年。
周舜卿深知,边关殉国者,大多不是死于敌人剑下,而是死在同僚手中。
或援兵不至而败亡,或舆图有误而失期,或相互猜忌而内乱。
如今的景况对周舜卿来说并不乐观。
他初来京城官场,一切都未熟识,对周遭人、事根本分不出真假。
先帝的棺椁明明有动静,但所有人都不对自己说实话,包括自己的亲信曹官。
说来可笑,彼时彼刻,他身旁能信任的人,只有这名素未相识的半大小子。
因为万安期所言,周舜卿确定,那声响并非子虚乌有。
他前后想了许多种可能,首先是跌入泥坑后,先帝的尸骨在棺椁内来回晃动,这倒是在理。
先帝骨殖被窃,随便塞了个人进去充数,那人刚死,尸身胀气,所以发出声响,这也说得过去。
辽国使臣在吊唁时,悄悄藏了名探子在棺中,以便摸清皇陵的方位、构造以及其中机关密道,这个就有些牵强了。
总之,无论是哪种景况,凡是途中出了岔子,周舜卿都要身败名裂,不仅要被贬官去职,发配从军,还要被周氏宗族所鄙夷,甚至将他从族内除名。
“你……为何要说先帝要杀你们?”
周舜卿问少年。
他给万安期配了一头驮祭品的青色小驴,好方便他能与自己交谈,而不惊动其他人。
“老官家已经杀了两人了。”
少年万安期答道。
孩童就是异想天开,居然说是先帝杀的。
“三名车夫罹难,实乃不幸,但……”周舜卿说着,突然想到——明明死了三人,为何万安期要说是两人?
“为何要说两人?”周舜卿又问。
“有一人是你杀的。”万安期冷冷道。
周舜卿昂起头,不再言语。
万安期没有说错。
被压在泥地里的车夫并未当场毙命,棺椁压在他的胸腹,缓缓将他压进泥泞。他一边嚎叫,一边胡乱刨着地上的泥水。周围的人托不动棺椁,想要釜底抽薪,将那名车夫拽出去。
但那时的周舜卿已然从头皮麻到脊背,径直僵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会出这么大的岔子,一时间乱了方寸。
周舜卿看了眼一旁的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皱着眉头,一边的下眼睑不断跳动,眼中尽是鄙夷之色。
“先抬灵柩,不可让先帝梓宫触地!”周舜卿命令众人。
后来周舜卿找来革带,把棺椁抬回出灵车时,半个时辰已过去。
那名车夫早在泥水中憋死了。
“人生在世,要有贵贱之分,轻重之别……”周舜卿又对少年说道。
“你可知……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周舜卿临时想到舅父教自己念书时,学到的文章。
万安期挑了挑起一侧新月眉,抿了抿嘴,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各种道理,你长大之后便会明白。”周舜卿道。
周舜卿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跟个市井的孩童理论半天,他长大之后也不过是个抬轿的,或是牵马的。
“那我可能长不大了。”少年说道。
沙沙声停了。
“……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
永安县尉携家眷幕僚,跪在灵驾前只打雷不下雨地号哭,吊唁着灵驾中的枯骨。周舜卿看着渐暗的天色,自心底升起一股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