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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娇娥

作者:乌春 当前章节:70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14

若是知晓如今的一切,杜新娥绝不会来到永安县。

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两个月前三舅的一句话。

杜新娥三舅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既不务农,也不从军,整日都在四处闲逛,一直都未成家。

后来西北边关战急,需要民夫来修坞堡军寨,朝廷便向每家每户摊派徭役,若是不想去,交一些钱来“恤国”,便可免除当年的徭役。

杜新娥的父亲去了,至今没有归来。

每到杜母问起乡里的里正,里正就搪塞,让他们再等等,等等就回来了,若是继续逼问,他便会冷哼一声,让人去县里报官。

与她父亲不同,三舅身无分文,又不用担忧妻儿,自是不会去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扛木头。

他出走家乡,去江北闯荡了几年。

几年之后,西北兵败,朝廷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论罪之争,也没人在意徭役的事了。

三舅知道后,回到了家乡山阴。

在三舅嘴里,江北比家乡好过许多,不提人口百万、夜不闭户的汴京城,坐北朝南、庄重威严的河南府

洛阳

与应天府

今河南商丘

,就连江北的州、县这种小地方,都繁盛喧闹、遍地金银。

最主要的是,江北城里的人既不用种地,也不用服徭役,整日都有不一样的吃食。

正在三舅向家人滔滔不绝地展示自己的见闻时,杜新娥浇完地回来,正好撞上三舅。

离家多年的三舅,突然发现挂着鼻涕的小外甥女杜新娥变了模样。

年十四的杜新娥还未经人事,只是在家中烧锅、浇田、照料几个弟妹,闲下来时便伙同村里的同龄人下河摸鱼,夜里抓知了,村里人都将她视作孩童。

但在见多识广的三舅眼中并非如此。

他认为外甥女是有几分姿色的。

杜新娥不似杜家其他人一样黑瘦敦实,她的眼眸随母亲一样水灵温婉,脖颈细嫩、腰身匀称,胯也宽,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旺夫相。

三舅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杜新娥尽管眼角还未完全长开,小脸仍带着孩童般的圆润,但两条折柳眉乌黑细密,一头褐色长发油亮泛光,说话时总习惯咬下唇,若是精心捯饬一番,定是一位惹人喜爱的深闺娇娥。

他对杜新娥说,你有这皮囊,注定不会像村里其他妇人一样,天天只能烧锅做饭奶孩子。

舅帮你找个有田产的好婆家,这辈子都你连闺房都不用出。

杜新娥其实没太明白三舅的意思,但在一旁的母亲却越听越动心,她抱怨起自己当年就是因为太着急,导致媒人介绍的第一个男人她就嫁了,以至于清贫半生。

若是等一等,擦亮眼好好挑上一挑,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

三舅见状,便撺掇她母亲赶紧为她举行笈礼

古代汉族女子的成人礼,一般在十五岁左右进行

,置办身能看过眼的行头,以便相个好婆家。

姐弟俩一拍即合,着手做起了准备。

母亲翻出自己成婚时戴的鹿角发簪、铜鎏银耳坠与四枚白铁花钿。

三舅把自己从汴京城买来,准备送给未来媳妇儿穿的浅紫色对襟褙子,套在了杜新娥身上。

两人又托人去县里买了些胭脂水粉,给杜新娥涂了一番。

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头发一盘,金银一戴。褙子上的折枝石榴花纹随风摇曳,朱唇皓齿细粉面,活脱脱一个富户家媳妇。

南地的媒婆为杜新娥找了三个好婆家。

水田百亩的丘家,秀才李家,和鱼贩王家。

让三舅感到意外的是,这三家都对杜新娥很满意。

邱家愿给十八亩水田作聘礼,李家拿铁钱五百缗,铜钱一百二十缗为聘,王家承诺给三舅一艘柳条木渔船,并且逢年过节都给杜家送二十斤鲤鱼。

杜新娥的母亲乐不可支,这三家任何一家的聘礼都不在少数,不仅能让她们生活宽裕许多,杜新娥嫁过去之后也不会受穷。

但三舅的胃口突然大了起来。

既然外甥女这么抢手,那不妨跳出这鸟不拉屎的山阴县,去江北的膏腴之地试一试。

三舅在江北闯荡时,结识了不少官员大户,那些人都喜欢这种半大女娃,让杜新娥给他们做小妾,都比嫁给那三家强得多。

但杜新娥的母亲从未去过江北,有些不放心,再者说那三家的聘礼已是十分优厚,已经比自己当年嫁到杜家时强多了。

两人争执不下之际,三舅让杜新娥做决定,问她想不想去江北。

杜新娥听到江北,想到了三舅之前说的什么夜不闭户、十里花灯,便笃定地点了点头。

收拾完行装,三人搭船一路北上,半个月后来到了汴京城。

刚到汴京没多久,三舅便傻眼了。

谁承想,他在汴京城结识的所谓大户高官,多是好吹嘘的市井游民,剩下几个真的金龟婿也都没看上杜新娥。

三人这才明白,大户人家哪怕招妾,都不是那么随便。不仅要有姿色,还要会点茶、女红,最好再略懂些词曲。

而杜新娥这几样都不会,她只会下水摸鱼,上树掏知了。

在汴京城,杜新娥这种女娥,只算是一个乡野村妇。

三舅倒是没灰心,他认为汴京太高,外甥女攀不上,但周围的州县,或许有人能看得上她。

最后,三人随身带的干粮与盘缠将要用尽时,三舅的一个朋友给了他最后一个希望。

永安县县尉徐封年近花甲,发妻早亡,膝下无子,这会儿刚去永安县就任,正四处物色小妾。

三人又徒步走了两日,总算来到了永安县。

起初都还算顺利,徐封虽然年纪大,但待人和善大方,为三人安排了妥帖的食宿。谈聘礼时,徐封也异常豪迈,直接以二十两金,三百两银为聘。

杜母听到金银,险些没昏过去,三舅则有些纳闷——这小小的县尉怎会有如此多的金银?

不过三舅注意到,徐封那老头两眼一直在杜新娥身上转,黏得要死,这回是看对眼儿了,肯定有门儿。

当夜,三舅与徐封喝到深夜,互以亲家相称。

可要入睡时,徐封死活都要见一见日后的娘子,三舅意识到事情不妙,想要阻拦,但上来便挨了顿拳脚。

徐封借着酒劲儿,一脚踢开杜新娥的房门,随后爬上床,剥开她的衣裳,褪下她的裙摆,像条死狗一般压在她身上,两只手在她周身不停游走。

杜新娥想要叫,但胸腹都被他压得死死的,出气都困难。

最后,和着眼泪和酒气,杜新娥终是不再反抗,任由他摆弄。

杜新娥闭上眼,努力抛开身体的苦楚,回想着自己上一次和同村的女孩婻婻下水摸鱼。

不一会儿,她眼前便出现了形态各异的鱼,河底的泥沙轻抚着光滑的卵石,她搬开石头,无数黑色的蝌蚪与虾苗四散逃开。

她浮出水面时,婻婻抓了一把水葫芦,不解地看着。

“我明明抓住了条大泥鳅呀……”婻婻说道。

“你家泥鳅长叶子,还会开花呀?”杜新娥反问。

婻婻扔下水葫芦,向杜新娥泼水,两人笑声渐响,慢慢盖过水声。

杜新娥睁开眼,看到徐封仍在自己身上,像公狗一般嗅着自己的脖颈与头发。

她想要再回到刚才的世界,寻找婻婻,与她手里抓的那串水葫芦。

杜新娥突然觉得,此刻的窒息感,与在水里憋气差不太多。

她看到吊顶上镌刻的栀子花卷草纹,想起前两天还跟婻婻去山上采花,一人装了一整筐,婻婻摘的红花,自己摘的白花。

婻婻便笑话她以后找郎君,定会找白面书生。杜新娥反驳,说自己没准会找一个姓白的。

徐封揉了把浑浊的眼睛。

身下的妮子不知是吓坏了,还是原本就有毛病,干这事的时候居然闭着眼睛,咯咯咯的笑。

徐封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心里骂了句晦气,加快速度草草完了事。

翌日,徐封没有露面,只是派了师爷去给三舅和杜母传话,说杜新娥有癔症,不能纳她做妾,没等他们反问,师爷就给他们塞了两串铜钱,轰出了宅子。

三人徘徊在永安县的大街上。

三舅像挨了打的野狗,眼圈青紫,垂着脑袋,往前走也不是,往后走也不是,停在这更不是。

杜母哭肿了眼,不停地咒骂着徐封,骂他这辈子生不出带把儿的,骂他去哪儿当官哪儿完蛋,骂他死后进一百零八次油锅。

惟有杜新娥闲庭信步,时不时还咯咯咯笑两声,像事情都未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

接下来的许多事杜新娥记不太清,只是依稀知道那两个人为了凑够回家的路费,最后将自己卖到了永安县的丰悦楼。

丰悦楼虽说是青楼,但伙食确是一顶一的好,杜新娥刚来丰悦楼时,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不到半个月,自己身上的衣服便不再合身,老板庞二娘便借了几件歌姬的宽大衣裳给她穿。

永安县小,来的都是回头客,庞二娘见杜新娥脸上总挂着傻笑,一副疯癫模样,养了她一个月,都未让她接客,只让她给大伙儿洗衣裳刷碗。

那夜,杜新娥向往常一样,闭上眼去找婻婻,同她去河里玩儿水。但外头总有动静,像是人在吵架,又像是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搅得她一夜没睡好。

天明时,她从窗上看到了离奇的一幕。

整个永安县的人都饿急眼了似的,抓到人便啃咬,腥臭气弥漫四周。

庞二娘当下便关了门,但外头刚好路过一队兵士,一个劲儿砸门要进来。

店里伙计怕惹事,便给他们开了门。

谁知,那伙儿兵士进来之后,用桌椅将门窗堵住,随后几刀砍死了男伙计,揪着女子们的头发到处走,令她们把值钱的首饰都掏出来,否则就格杀勿论。

庞二娘服了软,把店里收的铜钱、银两和贵重首饰都拿了出来。

所有人的财物加一块儿,愣是没装满兵士身上的麻布兜子,最后兵士们索性把镀银盘子,和把白铁筑的酒壶也装走了。

天明时,外头游荡的行尸越来越多,那队兵士感觉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便玩起了游戏。

他们让女子围成一圈儿,中间放着一个躺倒的酒壶,一个人把酒壶转起来,酒壶停下来时,壶嘴指着谁,谁就要跟转酒壶的人进屋“风流”。

最后,去风流的人越来越多,楼上楼下的屋子都被占满,后面的兵士就拉上剩下的女子,摁在桌上、地上便做起来。

轮到杜新娥时,她被一名年轻的兵士拉去阁楼,剥去衣服正准备快活时,杜新娥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名兵士觉得晦气,令她别笑,但根本止不住。

他认为杜新娥的笑是带着某种嘲弄,便抡圆了膀子给了她几个耳光,打得她嘴角渗血,但依旧没用。

最后,兵士气不过,拿出刀柄狠狠地砸了下她的嘴,旋即离开。

一颗门牙落在了舌头上,随之而来一股温热暖流,她重重呼了几口气,闭上眼昏死过去。

“咱这么搞……是犯了军法吧?”

“你新兵?”

“去年参的。”

“洒家这么跟你说,两年前洒家在灵州,和西夏人打,一个城一个寨子的抢啊……今儿这寨子宋军攻进来了,西夏人便退走,过两日再反过来,每回洒家感觉要退兵时,便和兄弟们去收点好处……“

“难怪……感觉大哥你也不是头一回干……”

“我跟你说,那老百姓看着老实,但最滑头的也是他们,你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要点吃喝,他们就说没有,你若是上来亮刀剑,再打他们一顿,这吃喝就有了,你若是上来杀两个,金银珠宝都能给你变出来。”

“百姓不报官吗?”

“有百姓伤亡,那肯定是我们退军之后,西夏人干的啊……”

“汉人和党项人……还是很好分的吧?”

“活人能分,死人也分得清?”

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

“你再待两年,自然也就懂了,就像这回,那永安县老百姓死,是因为饥民造反,人竞相食,死的人都是他们自相残杀的,跟咱没有一点儿关系,明白不?”

“这回……还是不留活口?”

“等外头发疯的饥民散了咱们就走……要是日后被这些娘们儿给认出来,还是挺麻烦的。”

“这……”

“咋?亲了小娘子,真香真软是不?不舍得了是不?”

又是一阵哄笑。

午后,杜新娥渐渐清醒过来,听到兵士们正聚在阁楼中,一边喝酒一边侃大山。

一阵熟悉的味道传来。

那是杜新娥之前在烧锅煮饭时,木柴燃烧的烟味。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会在烧锅时裹上母亲的头巾,免得味道侵入头发里。

味道越来越浓。

杜新娥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楼下时,看到火苗已爬上了木头桌椅和梁柱。庞二娘端着一桶油来回走动,不断把油泼在火苗上。

火势见涨,粘了油的火苗宛如水蛇一般迅速窜动,歌姬娼妓们听到了噼啪声,纷纷过来看,有拦着庞二娘的,有泼水的,有尖叫的,但火势没有丝毫减弱,反倒越来越大。

兵士们也纷纷下楼来,一窝蜂地端水来灭火。

这火根本灭不掉,杜新娥想。

烟雾渐浓,许多人被烟雾呛倒,趴在地上不停咳嗽。

有兵士推开大门要出去,但接着被行尸捉住啃咬。

杜新娥一路跑到伙房。

伙房里有一缸水,大缸四尺多高,一次灌满井水,够几十号人吃喝半月。

杜新娥记得,缸里是伙计前天刚灌满的水。

她掀开缸盖,褪下鞋子,双脚灵活地踩在缸壁上,像跃起的游鱼一般跳入水中。

火焰蔓延到整栋楼,热浪烘烤,燃烧的木板携带着火星不断坠下。

杜新娥长吸一口气,盖上缸盖,整个身子沉了下去。

她又看见婻婻了。

周舜卿的双肩酸得快要脱力,惟有借着腿上的力,才能勉强推着猛火油柜前行。

这青石板也不知道谁铺的,一高一低,真是个草包。

周舜卿暗自骂道。

永安县尉贪污来的猛火油柜救了所有人一命。

车头处有许多根高低不一的铁管,铁管前燃着一把炬火,当站在左侧的朱福摇动起扇轮开始鼓风时,钱焘在车后打开扳机,车内的猛火油便会喷溅出来,油遇火便燃,经久不灭。

一刻钟前,他们打开地窖门,以猛火油柜开路时,万安期与钱焘纷纷吐了一地。

猛火油的刺鼻气味,与腐肉烧焦的浓郁臭气,令这两个鼻子灵的人遭了大罪。

十几个?

一百个?

万安期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行尸被烧死了。

很多时候,他都感觉自己踩到了脆生生的骨头,但他不敢低头确认。

朱长金拿着长剑跟在周舜卿身后,手抖个不停。

她手抖并非因为看见许多行尸在火中化为灰烬,而是她注意到了行尸的变化。

刚出地窖时,行尸只会一股脑儿地拥上来,随后全部倒在火焰之中。

但当他们一行人走到永安县大街上时,前方的行尸忽然少了许多。

一部分行尸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试图绕到众人侧面以及身后扑咬,但周舜卿、朱福和钱焘反应还算快,三人配合迅速调转车头,旋转着车头烧死了多个方向的行尸。

在这之后,径直冲上来的行尸更少了,许多行尸便在他们身后数丈外跟着,人动一步,他们跟一步。

朱长金不禁认为,那些行尸知道了猛火油柜的射程,所以刻意保持着距离。

她突然抓住了万安期的手。

“佣儿跟你差不多大。”

朱长金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是……小官家?”

万安期本能猜道。

“嗯。”

朱长金的手稳定了一些。

“佣儿喜欢我拉着他到处走。”

万安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丰悦楼烟雾弥漫,火光冲天。

周舜卿与钱焘对视了一眼,放慢速度走了过去。

几具烧焦的尸首横在门前,黑红相间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正面朝天的脸皮被烧地萎缩,完整的两排牙裸露在外。

“有动静……”

钱焘低声说道。

周舜卿停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丰悦楼。

朱长金也放开万安期,双手抓着剑,面向身后远远尾随他们的行尸。

一声响动过后,几个浑身焦黑的兵士朝众人奔去。

“朱福!”

周舜卿喊道。

朱福猛摇扇轮,猛火油柜车里发出滋滋声响。

待那几个兵士跑到二十步以内,周舜卿看了眼钱焘,钱焘会意,打开扳机。

一束束火焰飞向兵士,被烧到的兵士立刻倒地打滚,片刻后全身便被烧透,不再动弹。

“走。”周舜卿推着车继续前行。

路过那几名兵士时,钱焘刻意看了一眼。

“周大人……不知这该说不该说……”钱焘犹豫道。

“说。”

“你听没听见他们几个说话来着?”

“没。”周舜卿斩钉截铁。

“奥……”钱焘点了点头。

“万安期你也没听见是吧?”周舜卿又问万安期。

“是有……”

“对吧?都没听见。”周舜卿不等万安期说完,便打断他,自己笃定地点了点头。

“况且,行尸也是会说人话的。”周舜卿又找补了一句。

无人再应声,空气里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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