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是谁?!”
周舜卿突然喊了句梦话,随后揣在袖子里的手猛地伸出,恰好搂住了钱焘的腿,将他掀翻在地。
“你他妈的……”周舜卿虽然睁开了眼,但梦中的气还未消去,抬起拳头便要打钱焘。
“周大人你疯啦?!”钱焘捂着脸,大喊道。
周舜卿清醒过来,急忙帮钱焘拍了拍衣领上的土。
“多有得罪……”
一旁的朱长金忍不住笑,口中的水喷了出去。
“殿下,失礼了……”周舜卿站起身,向朱长金低了下头,同时看了眼万安期,万安期倒是没敢嘲笑自己,只是吓得后退了两步。
周舜卿环顾四周,看着渐弱的天光不禁皱了下眉头。
“殿下,天要落黑了,启程吧。”
一行人再度启程。
离开马面墙后,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青石板也变为车辙纵横的泥路。
周舜卿双手虎口处磨出了水泡。
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过活,想来好笑,他之前还认为万安期日后会是个拉车的,没想到自己先拉起了车。
“周大人……方才梦到何物,可方便同我说说?”朱长金走到周舜卿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车辕上,发问道。
“回殿下,臣一惊醒,便把梦忘了。”周舜卿答道。
朱长金一听便知,他说了谎,但也没有继续深究,她发问也不过是怕周舜卿途中头脑发热,撂挑子或是发起癫来。
听到他还有心力扯谎,朱长金稍稍放了心,只是轻轻拍了拍周舜卿的小臂,又回到了他身后。
周舜卿已经有段时间没做过这类梦了。
但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个吊诡的梦又冒了出来。
在这个梦里,周舜卿总是四五岁的年纪,手也软,脚也软,时刻需要娘亲抱着。
梦中总是水雾缭绕,所有人只有一个模糊身形,看不见五官。
一天,周舜卿最喜欢的拨浪鼓不见了,他哭着让爹娘给他找,但爹娘一转身,他便看见他娘亲腰间挂着的,就是他的拨浪鼓。
他哭喊着让娘亲把拨浪鼓还他,但娘亲总像看不见一般,嬉笑着在腰间摸了一圈,摇着头说没有。
周舜卿想要去抢,他爹又挡在前面,不让他靠近娘。
夜里,他趁娘睡去,偷偷去她床榻上取。
可刚一伸手,她腰间便钻出来一条蛇,张着大嘴,露着毒牙作势要咬他,周舜卿只好作罢。
后来,他在府上听见长工们讨论,说此地毒蛇泛滥,惟有雄黄可驱赶。
周舜卿便从药房买了包雄黄,夜里趁着娘熟睡时,又来到了她身后。
那条蛇照例张着大嘴要咬他,但还未等蛇反应过来,周舜卿便将雄黄倒在了它身上。
蛇迅速缩回他娘衣服中,没了动静。
周舜卿再度伸手,终于拿到了自己心爱的拨浪鼓。
他转动拨浪鼓,耳边却响起哗啦的水声。
周舜卿抬头看,发现母亲周身冒着白烟,皮肉与筋骨正一点儿一点儿的化成脓血。
他想要叫人,但声响总也盖不过那股水声。
最后,他娘在床上化作了一滩血污,只余下几件单薄衣裳。
周舜卿趴在床头,一直哭到鸡叫连成一片。
他父亲以及府上的人不知他为何哭,他便告诉他们娘亲死了。
父亲笑着说娘没死,就在那儿呢!说完指了指府邸大门。
四周水雾浓重,周舜卿揉着眼睛走过去,隐约看到门前站着个人,但绝对不是娘亲。
那是一条蛇。
一条穿着娘亲衣裳的蛇。
周舜卿告诉父亲那不是娘亲,父亲便只是笑,然后挥手让门前那条蛇过来。
腰肢粗过庙里红柱子的蛇听到父亲招呼,便直立起上半身,左右摇动着爬了过来,肚皮摩擦地面,散发着莎莎声响。
周舜卿想要跑,却被父亲死死摁住。
他听到那条蛇到了面前,一道巨大的影子挡在他身前,他吓得要命,便紧紧闭上眼睛。
“快叫娘。”
父亲连连说了好几遍,周舜卿才缩着脖子,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娘”。
随后,周舜卿感觉一条冰冷的信子摸了摸他的脸颊。
后来,那条蛇便真的如娘亲一般,与周家人一同吃饭、睡觉、谈天,仿佛除了周舜卿,谁都不觉得那是条蛇。
周舜卿找个机会逃出了周府,但刚走出去没两步,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失了方向。
他蹲下身子,看到土路上残留着一道巨大的波浪痕迹。
是那条巨蛇爬过的痕迹。
周舜卿强忍着恐惧,顺着那波浪一路找回了周府。
但回到府中后,所有人连同父亲在内都认不出自己。
他解释自己是周舜卿,父亲便说雾太大看不清是谁。
周舜卿眼角跳动,心中的悲恸与愤恨冲破天灵盖,他掏出拨浪鼓,将它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
他质问父亲,你觉得是谁?
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居然抓了把雄黄粉,洒在周舜卿身上。
周舜卿一气之下从梦中惊醒,险些把钱焘给打了。
成年之后,此般故事总是出现在周舜卿梦中,不是他娘亲变作一条蛇,便是他父亲认不出自己,或是自己变成蛇,被父亲用长矛扎在树上。
这类梦屡屡让周舜卿魂不守舍,无论睡了多久都像一夜没睡一般。
他曾找先生解过梦,试过许多法子——掺着朱砂的符水、没长腿的蛤蟆熬成的汤、榆树根上长得鸡蛋大小的瘤子,他一一吃进了肚里,但这类凶梦却仍是持续。
他上次做这个梦,还是半年前,他被从边军调回汴京,住进周氏在汴京的旧宅那夜。
一行人走在雪将将融化后的泥泞小径上,西边天穹扯上了一条深浅分明的绛红纱巾,空气寒凉,风来回吹拂,如同细小的凉沙砾扑打在脸上。
周舜卿用大袖裹住手掌,推着油柜车一路前行。
朱长金与周舜卿并排走,万安期紧跟在朱长金身旁,时不时地向前方眺望。
钱焘踉跄地走在队伍最后,三步一回首,盼望着郝随能出现在视野里。
朱福仍是僵着脸,在车右侧迈着平稳的步伐,一路没有言语。
“钱大人,你和郝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万安期突然问道。
一方面他确实有些好奇,但更重要的是,万安期感觉到大家若是一直这般沉闷着,或许有人会疯掉,若是出了岔子,自己在这种景况下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同时,他又有些后悔,其实在前几日,他听到棺椁里的动静时,他便想偷偷跑掉。
但起先都被人给抓回去,后来总是被朱福劝住,朱福觉得这钱不赚白不赚,不就是起个尸嘛,总比穷死强。
不过现在他怪不得朱福,若不是他用金钗扎他,朱福如今也不会……
“我什么大人啊……叫我钱焘便可……虽说我在入内省有些年头了,又一直在殿下左右,宫里有人见面叫我……”
“他问郝随的事儿呢。”朱长金打断道。
万安期看着朱长金看钱焘的眼光,好像她也不知道两人的关系。
“郝随叫你五哥,难不成你前头还有四个?”周舜卿好奇问道。
“不是不是,他姓郝我姓钱,怎么都不能是一窝出来的吧……”钱焘说道。
“倒也对……”周舜卿道。
“不知周大人听没听过弓马子弟所?”钱焘问。
“弓马子弟所……在汴京?”周舜卿问。
“对。”
“在汴京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还真是不知道。”
钱焘暂时忘了郝随的事儿,深吸口气说了起来。
“弓马子弟所,仁宗庆历年间就有了,到今天五六十年了吧……起先是因禁军武备废弛,仁宗皇帝觉得要想光复武德,还得先习武。所以便建了个弓马子弟所,招世家贵戚子弟来京习武,日后或是从军,或是拱卫陛下,可……”
“不对啊,这弓马子弟所我应该知道吧?”
周舜卿是世家之子,考不上功名,父亲让他习武从军,但只是请了个老校官来教他,并未将他送去所谓的弓马子弟所。
“你听我慢慢说……周大人你习过武你明白,练武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牙还没长齐就得练劲儿,人比剑高了就练刀剑、水性,再大点儿练枪,成年之后再习骑、射,可苦了,是吧周大人?”
钱焘事无巨细地说着,周舜卿只是点头,没有应声。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习武要练这么多东西。
当年,周舜卿跟着那个老军校练了三年的刀与剑,骑术和弩是他去边军忠厚才学会的。
三年之后,老军校从周家拿了一大笔金银绢布,当着周老爷的面儿拍了拍周舜卿的肩膀,宣布他从此出师。
“那些个生在世家大族、从小娇生惯养的少主们,哪能受得了这般委屈……不是说你哈周大人,是说那些个……招进来的人吧,没练两天便闹着要回去。最主要吧,我觉得还是练好一身武艺,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为啥没用呢?这周大人肯定也知道……”
“命官分文武两班,文臣可统军,武将不可参政事。在军中,同级武将也要受文臣节制,不过……文武两道本就是个虚名,武人习辞赋、经论,也可入朝为文臣,一般都没分那么清……”
周舜卿原本便只是个边军小武官,而后因大伯去世,而接受荫补
两宋时期的选官制度,一般是用来照顾士大夫阶级,为其提供相应的官职。
,入朝为太常寺少卿,从武转文,也没那么难。
“这话不假,但若要为高官,是不是得考取功名?”钱焘问。
“是。”
“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读圣贤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何必还要习武呢?”
这不是考不上功名嘛!
周舜卿把话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后来仁宗皇帝便不招贵戚子弟,改从前后两省招人。”
“前后省?”
周舜卿如此问,并非因为他不知前后省是什么。
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宫里人习惯称之为前后省。
两省都是宦官任主官,掌管宫中大小巨细事务,从官家、妃嫔的仪架、衣物、药石,到各个殿、阁的清扫,都归两省统管。
内侍省主管皇城内的大殿,为前省;入内内侍省主管后宫寝殿,为后省。
他本以为,仁宗皇帝会从边关蛮人村寨择精勇习武,没想到他要从宦官阉人中挑选。
本朝宦官统兵作战并非少数,其中优异者也不胜枚举,但周舜卿认为,他们只因自身为官家的眼线而统军,而非因为勇武。
“对,但是吧……一点儿年纪就进宫,伺候这个伺候那个的,喘气都不敢大声,哪有习武的劲头呀,于是仁宗皇帝又改了一辙,招前后省宦官的养子。”
“后来……成了吗?”
周舜卿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想知道钱焘和郝随是什么关系,但一跟钱焘聊起来,慢慢就会忘了一开始想要聊啥。
不过算了,郝随这会儿多半也让行尸给分着吃了,这会儿钱焘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就顺着他说吧。
“当然成了,我说个名儿,你就知道了……王中正。”
“泾原路签书经略司事王大人?”
“正是。”
周舜卿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而且还见过他本人。
四年前,棺椁里那个皇帝征发士卒民夫五十万,分五路讨伐西夏。王中正身为后省宦官,兼任一路大军的渠帅,同时作为圣上的眼线,来监察、制衡其他武将。
彼时,周舜卿为王中正的下属,负责押运粮草送去前线,途中周舜卿喝得大醉,又遇风沙暴遮天,便误信了当地老叟,走错了路。
等周舜卿在戈壁滩和山沟里转了半个月,终于返回大营时,五路大军已经惨败。王中正早在朝廷定罪之前,便回到汴京,自请降职削官,自己担下了所有罪责。
若不是因为王中正这一出,周舜卿定会因粮草失期而被发配流放,这会儿说不定还在西北捡马粪球呢。
虽说在西北捡马粪球,和被行尸分而食之,分不出哪个更惨,但对于王大人,他还是感激的。
这半年来他入朝为官,不少同僚都爱念叨“阉党之祸”,周舜卿为了合群,也跟着他们一起说,甚至在背后骂出更难听的话来。
但在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若是阉党都那么阴险狡诈,毒妇心肠,那王大人一定不是阉人。
“我认识王大人,多年前我们都在泾原路边军。”
“是吧?我就说周大人肯定认识……为啥要说王大人呢,王大人七岁入宫,在延福宫学了几年的诗书、历算还要药理,后来仁宗皇帝觉得他是个好苗子,便给他送去弓马子弟所习武。后来……庆历宫变,周大人可听说过?”
“那是当然……”
庆历八年,四名皇城司亲从官夺走卫兵刀剑,杀入仁宗皇帝寝宫,后来寻不得皇帝,便放火焚烧宫室,又砍死了几名内侍和侍女。
后来宿卫兵来救驾,当场射杀了三人,剩下一人跑到宫墙上的望楼里,第二天才抓到,但抓到他的兵士们当场便把他肢解,以至于时至今日,这事仍是个悬案。
周舜卿之所以知道这事,是因为他初次上朝时,因腰间挂了把佩剑,被宫门卫兵给拦了下来,卫兵们说其他大人带的佩剑又窄又短,故而没事,但周舜卿的那把光剑刃就三尺多长,不能带进宫。
后来一个卫兵知道了周舜卿的身份,便私底下找他赔罪,给他讲了庆历宫变,表明稍微大一点的佩剑都不能带进宫,让周舜卿不要怪罪他们,都是职责所系。
“王中正王大人,便是当晚赶来救驾的宿卫军之一,王大人站在西殿挽弓,三箭三中,救了仁宗皇帝一命,所以后来为朝廷重用……我和郝随,都是王大人的养子,我在养子里排第五,他老幺,又姓郝,所以都叫他耗子。”
“郝随……他也是……”
周舜卿想说“阉人”但想到郝随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死了,要是被他的魂儿听见了就不好了。
钱焘点了点头。
“我本来是唐州人,父亲被流寇杀了以后,家里人便觉得入宫是条好路子,便把我送给王大人做养子……”
“那郝随呢?”
周舜卿问。
“他原本在汴京行乞,王大人找到他时,他就剩一口气,没想到最后还给救活了……起先我俩都在弓马子弟所习武,但我实在是吃不了一点儿苦,便求王大人放我条生路,哪怕去运泔水都行……”
“所以你后来做了殿下的内侍,这我知道,那郝随呢?”
周舜卿又问。
“其实耗子也跟我说过,让我别把我俩的关系说出去,到时候犯了事会有牵连,但……我想周大人肯定是可以说的,耗子他从弓马子弟所出来之后,便被安排为宿卫,就是看守宫门,后来先帝驾崩,王大人便把耗子引荐给太皇太后,在那之后我就知道的比较少了,他每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都在干啥……”
这样就说得通了。
太皇太后在先帝驾崩后便开始主政,若郝随是他的人,先帝以及“紫泥海”之事,自己不知情而郝随之情,便都说得通了。
“钱焘,我在边军多年,从未见过郝大人那般身手,不必太过忧心……”
周舜卿说着拍了拍钱焘的肩膀。
钱焘长叹一声,虽然仍是忧虑,但脸色红润过来不少。
“郝大人在地窖门前,跟你说了什么?”听完两人谈话的万安期突然问道。
万安期记得郝随在进入宅邸之前,对钱焘耳语了一句。
钱焘扑哧笑了出声。
“耗子他说,五哥,你送活人,我送死人,你看咱俩谁先当上两省都知
都知,官职名,内侍省与入内内饰省都以都知为最高长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