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思诶?”
张若冲在门前连连叩门,数十声后,屋里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回应,带着浓重的河东口音。
“我们从应天府过来,去汴京探亲,想走水路,谁知一路上没见着船,就过来打听一下,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去哪落脚……”
张若冲回道。
一炷香之前,周舜卿一行人在沿河走了许久,快至子夜都未见到一艘蓬船。
此时河畔低洼处恰好有一座水磨,水磨旁有两间土房,修葺地还算整洁。
张若冲见屋里有光亮,便建议周舜卿去那里落脚,待天明再出发。
听到屋里是女子,张若冲不由得松了口气。
女流总是比汉子心软,听到张若冲编的理由,或许就会同意他们借宿,退一万步说,哪怕她不乐意,或是中途有了冲突,他们也可以强行占了这间屋。
屋门敞开,暖黄色的烛火照射到外面。
“恁这老些人啊……”
开门的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脸面黝黑,臂膀壮硕有力,像是平日里没少做农活。
妇人看见他们五人一马,抱怨了一句,随后上下打量着五人。
“恁们是要住一晚?”
妇人问。
“这位娘子,要是方便留我们一晚,那可就太好了,我们也不白住,来……”
张若冲掏出一串铜钱,递给那妇人。
“出门在外,钱没带多,望海涵……”
张若冲陪着笑,同时瞟了眼屋内,看看是否还有别人在。
那妇人拿着钱,皱着眉头依次打量着他们五人,看到万安期时,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屋。
周舜卿心里窃喜,心中暗道还是得有张曹官。
张若冲敲门前,周舜卿将鱼袋里的银锭递给张若冲,那些银锭本是一路上以先帝名义,赏给前来吊唁的县官之物,如今可以当作住店钱。
这个提议当下便被张若冲拒绝。
他告诉周舜卿,这些老百姓,你若是没钱,心善的会收留你,心肠硬的会赶你出去;你若是给他们些吃食或是铜钱,他们会很乐意让你留宿;你若是上来掏出金银细软,他们便会觉得你是贼,或是狗大户,趁着半夜就把你杀了,把你身上的宝贝都掏走,再用你的尸首给地里庄稼堆肥。
所以给他们串铜钱就好。
周舜卿听着有些道理,便让张若冲去叩门。
张若冲顺势收起银锭,从腰间掏出一串铜钱来。
铜钱是他卖给朱福两张胡饼,从朱福手里拿来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恁们在这凑合一宿,我去那屋了,还得看着磨盘……”
妇人把一行人领进屋后,便急匆匆要去有磨盘的那间屋。
“这位娘子,家中还有别人?我们要是不去打个招呼,是不是不妥?”
张若冲想确定家中还有何人,便故意这样问道。
“奥不用……就是我公爹还有婆婆啥的,你们住吧。”
妇人说完便走开了。
钱焘望着四周掺着稻草的夯土墙,没有抹平的黄泥地,与坟里挖出来似的糟木床,眉头不禁立了起来。
房梁上挂着不知哪年的干蒜头,北面墙角下摆了许多坛腌菜,屋里弥漫着隔夜的汗酸与食物残渣味,葱皮、麦麸和发霉的碎饼子堆在墙角。
脏、破不说,还没有独立的厢房,这不是让太妃殿下和这么多人同住一间嘛!
“殿下,这……”
钱焘在宫中待了十多年,位次高的,位次低的妃嫔都服侍过,一路走来,不说都住在朱漆碧瓦的高楼里,也都是干干净净的敞亮屋子,从未见过如此不堪的环境。
他不知该让朱长金在哪里下脚。
“好在是寒月里……气味不算大……”朱长金感叹道,随即绕着矮床走了一圈,将自己身上宽大的山茶花暗纹褙子解下,铺在床上满是油渍的糠皮被褥上。
“周大人……”朱长金示意周舜卿过来。
“殿下……”周舜卿简单行了礼。
“别叫殿下了,屋主还以为你我是从应天府来的百姓呢……”朱长金说道。
周舜卿想起,张若冲是向那妇人如此介绍来着。
“周大人可有忧虑?”
“没有……只是觉得殿下……”
“叫长金。”
“那便有些不敬了,不如叫……”
“回到汴京之前,你都要叫我长金。”
朱长金打断道。
从昨日开始,朱长金便意识到,她在宫中的日子已经暂告一段落,如今在乡野之中,太妃殿下是活不下去的,惟有那个在市井里游荡的朱长金,才可能有一丝活路。
“长……金,臣……我只是看这里太过破败……”
“这不是我住过最破的地儿。”朱长金苦笑道。“我还以为你担心郝随把先帝送回皇陵,抢了头功呢……”
“没有没有……”周舜卿急忙辩解道。
“只要我们活着回到汴京,头功便不可能是他的……我要歇息了。”朱长金说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张若冲心中很不安宁,他总感觉有虫子要从他喉咙眼儿里钻出来似的,身上奇痒无比,但又抓不到痒处。
“我去抱些高粱杆来,点着能暖和点儿。”
张若冲自言自语似的交代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夜风凛冽,繁星似白日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河水已经结出冰棱,愈发迟缓地流向下游。
身上仍是奇痒无比,不会真要起尸了吧?
该不该走呢?
自己染上了他们所说的“紫泥海”,不日便要起尸,如同永安县的那些东西一样。
但在这之前,若是被周舜卿看出来,肯定免不了挨一刀,自己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荒郊野岭了。
他又看向自己被咬的那只手。
手掌上的创口居然消失不见,只余点点淡红。
伤口莫非长住了?
若这是真的,自己一定是变了,活人不可能这么快愈合。
可是,要多久才会开始吃人呢?
听钱焘和万安期说,朱福也染了紫泥海,但是很久都没变,那么自己应该还有些时间。
如今逃离了永安县,暂时看不见行尸,自己又略施巧计拿了周舜卿那枚银锭,靠着它能做不少事情。
曾有黑猫跳到先帝棺材上,先帝才会起尸,先帝起尸后,尸气散了出去,所以整个永安县的人也都变了。
找不到那只黑猫,先帝便会一直这样下去,自己身上的尸毒或许也没有解法。
不过,有了这大银锭,他便可以找南熏门外的林郎中,汴京城里都说林郎中啥病都能治,只要钱够。
说不定他能寻来那黑猫,或是用其他法子给自己治了。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跑了得了。
日后自己治好,便告诉周舜卿他掉河里被冲走了就行。
“若冲……”
张若冲刚要撒丫子跑,便被周舜卿叫住。
“周……大人?你怎么出来了?”
他怯怯问道。
周舜卿一般叫他张曹官,只有偶尔喝大的时候才会如此亲昵的称呼他。
“咱们一块儿捡高粱杆,外头乱子多……”
周舜卿说道。
张若冲没敢回话,只是与周舜卿一起捡着地上的干枯草杆,同时计划着自己何时开溜。
不如就半夜吧,等他们都睡熟再说。
“回汴京之后,你有何打算?”
周舜卿问。
“还未想好……”张若冲敷衍答道。
“我这次护送陛下生母,朱太妃回汴京,定是大功一件,升迁一定是少不了的……如今我这太常寺少卿只是个礼官,平日里事务不多,但若是升到三省,或是枢密院,那事务便繁重不少,到时,你可愿意当我的僚官?你我要是如今日这般同心齐力,在汴京平步青云定非难事……”
周舜卿一边卖力地拾着,一边说道。
这人还没回汴京呢,就想起这来了……张若冲暗自道。
不过,他居然没问自己倒卖的事,看来是给忘了。
“周大人,你只需吩咐,属下定效犬马之劳!”
两人抱着一堆高粱杆回到屋内时,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地上摆着几个粗糙的陶碗,碗中冒着腾腾热气。
“快来尝尝!”
钱焘一边喝着碗中的糊糊,一边招呼周舜卿和张若冲。
周舜卿端起碗,闻了闻,味道很是熟悉。
“猪肉糜?”周舜卿问道。
“对,那娘子说一串钱太多了,不管饭可不行,就给端来了几碗肉糜,没想到这经营水磨这么多油水。”钱焘说道。
“张曹官!你可真是个福星!”
周舜卿拍了拍张若冲的肩膀,如是道,全然忘了他险些射死自己的事。
张若冲只顾着仰头喝粥,忘了回他。
周舜卿喝了一口,霎时觉得方才吃进肚里的高粱饼都是喂牲口的。
“长金,你也喝……”他见朱长金坐在床脚,便劝道。
“不必管我。”朱长金回应道。
“周大人,你有所不知,在宫里的时候,她就只吃我吃过的东西,我吃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毒,她才吃进去,你是不知道啊周大人……这宫里跟永安县一样凶险,到处都有要害你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妃子被投毒害死了,到今天都不知道谁干的……”
钱焘解释道。
周舜卿喝完一碗过后,周身暖和起来时,才发现万安期蹲在墙角,一直都没来吃。
肯定是因为朱福的事。
自己小时候也会因为养的鸟死了而难受半天,但过阵子就好了,毕竟是那个年纪。
“你会用剑吗?”
周舜卿端来一碗肉糜,靠近万安期问道。
万安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你要是会用,便知道用它杀人有多难。”
“嗯?”万安期对周舜卿没有来由的话感到诧异。
“若双臂无力,剑只会落,而不是斩,若手指无力,则剑会脱手,就算是个膀大腰圆的屠户,也不见得能用剑杀人……你放心吧,朱福没死,那俩人没法杀他。”
周舜卿安慰道。
“我看见她刺死了一个行尸,在地窖。”万安期说道。
周舜卿想起在地窖里,朱长金刺死了自己身前的焦尸。
“那个啊……本来烧都给烧得半死了,她那剑就是个添头。我告诉你,持剑的前手若是不稳,后手若是不平,剑锋便不聚力,哪怕是刺一块死猪肉,剑尖都会打滑……”
“她要是想,也能把朱福砍死。”万安期说道。
朱长金和钱焘对他说得那些话,他一句都不信。
这一路走来,他深知那些人会为了自己活命,害死谁都不在乎。
“那更难,别看那把剑开了刃,但抓不住刃筋,砍过去大多是剑身先碰到,而不是剑刃,我这都是实话,你莫要觉得我在诓你……”
“刃筋是什么?”
“剑有两刃,刀有一刃,但刃筋并无不同,挥刀挥剑之际,斩的方向,与锋刃走向须为一致,这一斩才有力,否则莫说活人,猪肉都斩不断。朱福他已是行尸,除非像郝随那样,斩断他的脖颈,否则杀不了。”
“朱福不是行尸。”
“把它喝了,要不明日你没力气,什么都做不了,我先说好,你要是走不了路,我不背你。”周舜卿扔下肉糜离开。
朱福现在会在吃人吗?
万安期眼前闪过许多朱福啃食活人的画面。
无论生前如何,变作行尸后都差不多模样。
他们之中,也会有朱福那样的好人吗?
朱福也会变作他们那样吗?
万安期这样想着,眼中又冒出泪来。
周舜卿虽然一直在胡掰,但有件事没说错。
吃饱了才能做事,才能去找朱福。
朱长金喝了钱焘剩下的半碗肉糜,躺在床上和衣而睡。
钱焘铺了把高粱杆,睡在她身旁。
周舜卿为了护卫太妃,抱着神臂弩睡在门前,设想着门一动自己便会醒。
张若冲和万安期躺在烧尽的高粱杆旁,贪恋着最后一丝余温。
那碗肉糜确实很香,一路上跟着送灵队伍,他都没能吃上肉。不过他在汴京时,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大口吃肥猪肉,平日里也只有鸡鸭鹌鹑,还有河里的鲶鱼。
看着明灭交错的余烬,万安期无法入眠。
除了朱福的事,周舜卿也很不让人放心。
他睡在门口,用身子挡着大门,但未过多久便鼾声四起,自己方才出去方便时,开门关门他都没有反应。
这要是来了歹人,恐怕一屋子人死完,他都还在睡着。
张若冲起身了,应该也是要出去方便。
不知过了多久,高粱杆中的余烬彻底熄灭,万安期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门开了。
万安期觉得是张若冲回来,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张若冲进屋后,四处走动着,难道是因为太黑,找不到位置?
“这儿呢……”万安期轻声呢喃了一句。
张若冲听到后,径直走了过来。
但让万安期不解的是,张若冲过来之后,却没有着急躺下。
万安期正纳闷时,一双粗糙的手便摁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想挣扎,却被那双手掐住喉咙,随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那人不是张若冲。
被拎出去之前,万安期踢了睡在门口的周舜卿一脚,随后便昏厥过去。
冰冷的水流拨动鳍片状的扇轮,发出规律的响动。
扇轮横轴连接着一丈宽的大磨盘。
在水流的驱动下,磨盘一圈圈地转着,碾磨着两片石磙中的物什。
万安期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口漆黑的大瓮之中。
瓮中不知塞了什么东西,一直硌得他生疼,翁底也是一片黏滑。
万安期双手双脚都被肠衣捆住,他想要叫出声,瓮内的回音险些把他震聋。
他用脚不断踢着瓮壁,希望能有人听见。
片刻后,瓮盖被掀开,刺眼的火光从上方传来。
遇着光亮,万安期方才看清,瓮中尽是人的短肢与肠肚。
又是那双手将万安期拎出了大瓮。
从那时起,便不是张若冲。
是那名黝黑的妇人。
妇人将一团浸满血污的麻布塞到万安期口中,将他在锅灶案板前放下。
放下万安期后,她又从瓮中掏出一排连着肠子的肋骨腔骨,放在案板上,几菜刀下去,连骨头带肉一起被剁成了小块。
妇人端着案板,倒在磨盘上的磨眼中。
碎肉块顺着流进两盘石磙之中,顷刻被碾成了肉泥,鲜红色的肉泥顺着木槽流进一个木盆之中。
几名身形佝偻的老妪老汉趴在木盆边,将头脸都埋进肉泥中,享用着盆中的宴席。
万安期瞥见,那群老者中,有一人格外扎眼。
是张若冲。
张若冲埋头在老者之中,凭着自己年轻力壮,将其他人都挤到一旁。
有一位老者脾气倔,一直在张若冲身后扒拉。
张若冲不胜其烦,抬起满是血污的头,两手抓住他的手腕,张开大嘴,将他干枯的手指一一咬断,发出的声响如同驴子咬断胡萝卜。
老者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推开张若冲,却被张若冲抓住小臂,一口咬断了手腕。
伤口处未有鲜血流出,只是漏出几滴紫色浆液。
张若冲解决完那名老者,又低头喝了起来。
万安期看着源源不断从磨盘中流进木盆的肉泥,回想起方才碗中的“肉羹”,胃里一阵痉挛,最后吐了出来。
伴随着呕吐,万安期口中塞的麻布也掉下。
“张曹官!”万安期大喊。
尽管张若冲看上去已经与行尸无异,但万安期希望他仍存留着一丝理智,毕竟朱福直到不知所踪时,仍是维持着人的形态。
张若冲迟疑片刻,站起身,歪着脑袋狐疑地看着万安期。
“哎!”张若冲指着万安期,喉咙中发出一声粗响。
妇人正要拿起麻布塞回万安期嘴里,她看了眼张若冲,对他点点头。
“隔会儿给你吃,得磨成糊糊,不然俺爹咬不动……”
妇人说着,又听到万安期一声惨叫。
她低头望去,只见方才那名老者一边用他没有手指、手腕的两手试图抓着万安期,同时张开没有一颗牙的嘴,淌着涎水咬向万安期的脸。
老者的嘴一张一合,光秃秃的牙床根本咬不掉肉,只是在万安期脸上留下来一片粘液。
妇人拎起干瘦的老者,将他放回木盆旁。
“都说了你咬不动,咬不动,你要是有牙,我还用费这老半天劲儿给你磨碎了?”
妇人训斥道。
老者似乎听明白了,眨了两下灰白色的眼,又趴下喝了起来。
“爹啊,这回给你带回来个嫩的,十多岁的童子,咋样,俺是比二淑强吧?我就跟你说,老二找的媳妇儿不中,嘻嘻嘻……”
妇人开心地笑着,声音宛若早春树上叽喳的鸟群。
“哎!”
张若冲忽然又对万安期叫了一声。
“张曹官……”
万安期浑身发抖,已经再也流不出眼泪来。
妇人将一串铜钱扔给张若冲。
“这钱还你。”
妇人道。
张若冲收起铜钱,听明白似得点点头。
“这个,权当饭钱和住店钱……”妇人指了指万安期,“你还吃不吃了?”妇人又问道。
张若冲回过身,再次趴下喝起肉泥来。
万安期明白张若冲不可能搭救自己。
他试图逃跑,但手脚都被绑住,只好用头和膝盖撑起身子,像蠕虫一般在地上儒行。
“别跑了!老乱动就瘦了,肉柴不中吃……”
妇人一脚踩住万安期的后背,命令道。
“俺爹想吃脸儿肉,来,你转过来……”妇人说着将万安期翻过身,让他脸面朝天。
妇人跨在万安期身上,拿着手里的菜刀比划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走开。
万安期转过头,看到张若冲瘫坐在墙角,肚子如同怀了三胞胎一般大,与他瘦削的身体极不协调。
张若冲一阵阵打嗝,一股又一股浓稠的血水从他嘴角渗出。
“可算吃饱了……”张若冲感叹道。
“张曹官……”万安期小声喊道。
事到如今,他只能试着相信他。
张若冲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双目无神地盯着万安期。
“你去告诉周大人!我给你保密!”万安期小声道。
“万……安期是吧?”张若冲缓缓问道。
“是我!”
“你觉不觉得……”
“觉得觉得!”万安期急忙附和,希望能唤醒张若冲。
“……生得肉糜比煮熟的,好喝多了?”
万安期万念俱灰,便深吸口气,准备放声大叫,但声音还未出口,妇人便小跑着回来了。
她拿来一柄更窄的菜刀,抵在他脸上。
冰凉的刀刃令万安期不敢呼吸。
“就先弄一小块儿给俺爹尝尝,你别给我死了啊……”妇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