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舜卿想要挥剑,但面前的行尸都聚在一起,分不清首尾,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想要转身离开,归路上却挡着一个万安期。
说来奇怪,万安期个头不及他胸膛,此刻却阴沉着脸,像一尊重达千斤的石像那般,令周舜卿无法越过。
“周大人,你是在帮他们。”
周舜卿不知万安期为何要对此如此执拗,明明走开便可,不必把行尸赶尽杀绝,他们在这安安静静地吃饭,与活人互不叨扰,这样不好吗?
“帮他们?”周舜卿不明白万安期的意思。
“谁愿意变作那副模样呢?”万安期反问道。
有理。周舜卿心想。
书中有云,人生来便有其命。天子奉天守土,士卫国殉节,庶人服王化、纳贡赋,任谁都不想变为生啖人肉的牲口野兽。
想到此处,周舜卿心中也升起一股悲壮之情,他定了定神,握紧冰凉的剑柄,
“剑磨好之后,一般用什么来试剑?”
万安期问道。
他见过街上的屠户,磨好刀之后会对着猪皮划上一刀,以此来测试刀够不够锋利,名曰“试刀”。
“成卷的竹篾、草席。”
“你当他们是那些东西就好。”
周舜卿深吸口气,口中嘟囔了一句“上神护佑”,持剑向下劈去。
锋刃落在一名老妪后颈,将她头颅斩下。
老妪双手撑着地,身子站了起来,脖颈创口处伸出四五根紫色藤蔓,片刻后便扭动着缩回去,身躯也跪倒在地,不再动弹。
那颗头向前滚了五步才停下来,口中仍在咀嚼着一块肉皮。
屋内的行尸像通了气一般,纷纷站起身,走向周舜卿。
周舜卿急忙将长剑抬起,正直劈下,剑刃斩入面前老者的肩膀,径直下落到同侧肋骨。
那老者半边身子向一侧滑落,手臂坠地,只余一截皮肉与肋骨相连。
周舜卿拔出剑刃,一道横斩,削掉了他的天灵盖,露出光滑的脑截面,宛若大树一圈圈的年轮。
老者倒下时,一胖一瘦两名行尸已经冲到周舜卿面前,周舜卿刺下一剑,正中瘦行尸的鼻梁,从后脑穿出。
周舜卿想要抽回剑时,剑刃却被颅骨卡住。
他松开长剑,转身去拿背后的神臂弩,扣动扳机,弩矢射偏,只是穿过胖行尸的喉咙,钉在夯土墙上。
胖行尸弯腰去扑周舜卿,被他后退躲开。弯腰过程中,胖行尸喉间的大洞流出一股肉浆。
瘦行尸鼻梁中插着长剑在原地转圈,他伸手抓了几把剑刃之后倒在地上,没了生气。
周舜卿一脚踢在胖行尸的膝盖,将他放倒,随后跑到瘦行尸身前,双手用力转动剑柄,在一阵剐蹭与碎裂声中,强行拔出了长剑。
胖行尸还未站起来,周舜卿便一剑刺穿了他的后脑。
“周大人!地上!”
万安期靠在门口大喊道。
此时周舜卿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注意到自己脚边爬来一个行尸。
那名没了半边身子,又被削去天灵盖的老者在地上如蠕虫般扭动,很快便来到周舜卿脚下,张着大嘴准备咬向周舜卿的脚踝。
万安期跑来,蹲下身用手中菜刀接连砍下,直到老者的脑子被剁成浆糊,不再动弹。
其余行尸见状,停下脚步,不再趋近周舜卿,转而去靠向那口大瓮。
“他们是想跑?”周舜卿问道。
万安期摇了摇头,指了指周舜卿挂在后背的神臂弩。
周舜卿会意,将用脚踩住神臂弩尖端的铁蹬,重新上弦挂矢。
仅存的三五名行尸陆续跳进瓮中,不知有何用意。
周舜卿与万安期对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靠近大瓮。
翁内散发着一股股热气,白烟熏得两人睁不开眼,万安期闻着瓮中传来的气味,猛然想起些什么。
“你闻见没有?”万安期问道。
“闻见了,臭。”周舜卿停下脚步,皱了下鼻头说道。
“不是臭味……也不是血味……像蘑菇。”万安期努力措辞形容着鼻腔中的奇异味道。
“蘑菇?”
“对,不知道你闻见过没有,就是又像青草味,还混着点松木香。”
周舜卿谨慎地靠向瓮边,一手持弩,一手拿长剑对准瓮口。
“我只闻见臭味。”他答道。
“之前我在活尸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万安期终于想起,他两次见到何红梅,都闻到了这个气味。
晨日初升,风灌进了屋内,吹散瓮中的滚滚白雾,两人方才看到瓮中景象。
那几名行尸在瓮中似是没了骨头,手脚脖颈都如同章鱼足般瘫软,头、手、臂、腿像麻绳般纠缠在一起,一条条紫色藤蔓穿行在肢体之间,像极了交配时节的蛇群。
万安期想起,在地窖中,何红梅从神龛出来后,也是这副没有骨头的模样,难道是活尸吃饱,便会化作此态?
“这些行尸……”面对此景,周舜卿一失方才的果敢模样,脖颈与双脚都变得僵硬起来。
“我猜,他们吃饱了人肉,就会变成这样……之前地窖神龛里那个活尸,就是把你扑倒的那个,也是如此……”
万安期猜测道。
盘根错节的紫色藤蔓,细看之下不仅在缓缓蠕动,还像心脏一般规律地跳动着。
周舜卿想起儿时曾在野地里见过的抱成团的蚯蚓,府上的官家解释说蚯蚓是为了躲雨。
蚯蚓聚团是为了躲雨,但这些尸团是为了什么呢?
“等会儿,万安期,你说地窖神龛里……”
周舜卿突然回过味儿来,急忙问道。
“先解决他们吧周大人……”万安期皱了皱眉,指着瓮中说道。
周舜卿不记得自己向瓮中刺了多少剑,只记得瓮中飞溅出许多红紫相间的东西,与手心里传来的阵阵触动。
完事后,周舜卿的长剑脏污不堪,剑刃与剑柄上满是血污与碎肉。
他将剑伸入水磨扇轮与地板凹槽的缝隙中,让流动的河水冲刷长剑。
扇轮上挂着的人头出现在他视野里。
经历了方才的一切,周舜卿已变得麻木,只是盯着人头看了一会儿,片刻后又低下头洗剑。
“万安期,是她把你带进来的?”周舜卿指着那颗人头问道,他认出那是接待他们的妇人。
“对。”万安期正在灶旁搜寻着能吃的东西。
“她不是要把你当儿子?”
“她要杀我。”万安期找到了几根葱,发了芽的土豆和一个纸包的红薯干。
“她是行尸?”周舜卿看着人头,发现妇人脸上仍保持着惊恐与错愕。
“不是。”万安期将红薯干装进怀里。
“是活人?”
周舜卿回想起昨夜与妇人的会面,认为她绝对不是行尸,只是乡野里常见的粗壮村妇。
“我不知道。”
万安期将锅盖扣上,走向门前。
周舜卿将洗净的长剑拿出,收回剑鞘,跟上万安期。
一只手抓住了周舜卿的小臂。
是那个肚皮破开的老者。
老者用绿豆般大小的眼珠盯着周舜卿,手指向地上的肉泥,又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
“明白了,你也不好受是吧……”
周舜卿拿出神臂弩,扣下了扳机。
弩矢钻入老者的额头,将他钉在墙上。
老者嘴仍是张着,停在半空的手晃了两下,最后僵在原处。
周舜卿与万安期两人谁都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街头巷尾响彻不绝的“宋周天王斩恶鬼”的传奇评书,故事开头便是这处水磨。
红薯干有些噎人,但经过曝晒,表面析出了一层糖霜,甚是甜美,看到雪白的糖霜,万安期便想到了柿饼,柿饼外的糖霜也非常可口。他有次不听大人劝告,吃了一筐柿饼,整整五天没有解大手。
说到柿饼,朱福昨日还带他爬柿子树,摘甜柿子来吃。
念及此,万安期眼眶酸胀,但眼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万安期,那个神龛里的神像……”
周舜卿与万安期趴在河边,浣洗着身上的脏污时,他突然想起神龛的事,问起万安期。
“没有神像。”
万安期拼命搓洗着自己的双手,答道。
“自始至终,那都是那个叫红梅姐儿的吧?”
周舜卿问道。
离开那间屋之前,他就在想这事。
若那神龛里不是地母娘娘,不是厚土娘娘,也不是观音菩萨,而是那个行尸,那么这一路以来,到底是谁在护佑自己呢?
“嗯。”万安期答道。
河水中的冰棱映射着温吞的晨时日光,万安期双手被冻透,但仍捧起河水来盥洗脸面。
周舜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愚弄了一般。
九岁那年,他满心斗志地去寻找娘亲,天上红霞万丈,鸟雀也像通了灵气一般,陆续盘旋在他头顶叽喳,榉树枝叶繁茂,为他遮挡灼人的日头,人们也都对他十分客气。
彼时他坚信,那些都是神迹的体现,若是天地都帮着一个人,那么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不可能落败。
那次他便被上神愚弄了。
但在那之后,他心中仍残存着隐隐希冀,毕竟娘亲的尸骨一直没寻到,说不定在来日,在某日,娘亲还会出现。
下个月,周舜卿便三十有二,娘亲就算还活着,也已年过半百,这些年过去,两人能不能认出彼此都不好说。
立庙砌碑的事,你可别指望了!
周舜卿心中暗骂道。
但他骂完,突然意识到,他连自己骂谁都不清楚,多年来,他只是相信,天上有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一直在指引、帮助自己,但自己连他的名讳都不知道。
红日探出晃眼的额头,一束束亮光透过天穹,穿过薄云,照射在周舜卿深褐色的眼眸之上。
借着眼眶传来的久违温热,周舜卿猛地想起:一路上死了这老些人——车夫、马夫、乐班、兵士、县尉、各路妃子、礼部侍郎,而自己却活到现在,不仅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反倒还巴结上了太妃殿下,回到汴京之后,定会平步青云、风头无两。
“说不准这也是安排好的……”
周舜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方才的愁苦与愤懑霎时散去。
“周……周……”
万安期的声音将周舜卿拉回现实,周舜卿转头看到万安期周身湿透,躺倒在地上,浑身蜷缩在一起不停发抖,上下牙打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刚洗干净手和脸之后,发现那股牲口下水似的腥臭味还在,一闻到那股味道,万安期就仿佛又置身于那口大瓮之中。
他低下头,魔怔般在河水中冲洗头发,待那味道变淡时,他的整张头皮也紧了起来,眼前的景物变得不再真切,旋即倒在了地上抽搐。
“这傻子,不知道这是冬月?”
周舜卿看出是怎么回事,眉头紧蹙,伸出两手,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摸了摸万安期的棉衣,发现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周舜卿只好为他剥去棉衣,随后将自己甲胄外披的鹿皮大裘脱下,把万安期整个裹起来。
“我跟你说,你可别闹风寒,误了我们的归期。”
他抱起万安期,责怪道。
万安期周身逐渐暖和过来,凝滞的思维也渐渐运转。
“周大人,我刚想起件事。”
“别说没用的,回去烤烤火,暖和过来咱们就启程。”
“是个大事,屋里……”
万安期想起,方才在水磨那间屋,场面尽管有些狼藉,但自己仍记得,那些个死了的、跳进瓮里的行尸尽是老者老妪。
这群人里,少了一个。
张曹官。
“周大人,你怎么出去了……”
周舜卿还未进门,张若冲便迎了过来。
“帮把手,这小子沉得要死。”
周舜卿还未将万安期递给张若冲,万安期便挣脱跳了下来。
“我自己能走了,多谢周大人……”
万安期怯怯地瞟了眼张若冲,发现他身上的血污不知何时洗净……不对,他没有洗净,而是换了身衣裳。
是那群活尸身上的衣裳。
张若冲上前扶着万安期,万安期想要挣脱,却被他死死地抓着。
“我以为你死了……”张若冲轻声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万安期确认,张若冲还是那个张若冲,但有些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朱福在染上尸毒后也是如此。
两者的唯一区别便是,朱福不吃人,就算朱福吃人,万安期也相信他不会吃自己。
但眼前的情况完全不同。
摆在万安期面前的路有两条,告知周舜卿实情,如此一来,张若冲定会辩解,他不确定周舜卿会相信哪个人。无论周舜卿相信张若冲,认为万安期脑子冻坏了胡说,还是当下拿不定主意,在两人之间摇摆。
只要周舜卿没有当下杀了张若冲,万安期都必死无疑。
他深知张若冲是何种人,他与周舜卿完全不同。
这种出身低微的精明人最是可怕,想要赢过这种人,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和他打交道。
张若冲目前不杀自己,是怕周舜卿怀疑,自己只要一直跟着周舜卿,便能安全一阵子。
“周大人,你听见没?”张若冲突然问道。
“嗯?”周舜卿不解道。
“不是我听错了吧……我听见太妃殿下的声儿了……”张若冲绘声绘色道,一边说着一边望向朱长金所在的那间屋。
“他交给你了,我先过去!”周舜卿扔下万安期,急忙跑了过去。
“周大人!”万安期喊道。
周舜卿没有理会他,径直跑进了屋内。
“巧事儿真多啊……”
张若冲感叹道。
万安期抬头,正对上那双半睁的死鱼眼。
他能感觉到,张若冲起了杀念。
万安期见识过那些个活尸是如何猎捕,如何吃人。
但凡是个腿脚利索的活尸,抓起人来都像猫捉耗子。
自己现在浑身冰冷,若是逃跑,不出两步便会被追上,若是被他追上,定会被他杀了,或是咬死,然后埋藏起来,向周舜卿扯个谎,这事便算过去。
张若冲满是粗大骨节的双手放在了万安期脖颈上。
只要他一用力,万安期便要重新投胎了。
他冻僵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许多种可能在他眼前浮现。
菜刀不在身上,但就算在身上,他也未必能砍到张若冲。
周舜卿的鹿皮大裘?也派不上用场。
那一包红薯干?活尸只喜人肉,用不上。
就在那双手即将收紧时,万安期想到了。
“张曹官……倒卖……”
万安期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股气。
“这你也知道?”张若冲松开了手,问道。
“周大人跟我说了。”万安期笃定道。
这其实是他听来的。
他听张若冲向周舜卿说过倒卖一词,至于何时倒卖的,倒卖的是何物什,则是一点儿也不清楚。
对万安期来说,这场豪赌一本万利。
这种景况之下,他已是必死之人,赌输了也没什么可损失,但若是赌赢,自己便是通吃的赢家了。
盈盈姨在一文不名时,便是靠着这个想法,才在汴京赌出一隅栖身之所。
“他跟你说这?”张若冲将信将疑,反问道。
万安期看向张若冲,观察着他的神态。
他之所以松手,听自己继续说下去,便是他还在乎自己张曹官的身份,或者说活人的身份。
不然,他本可以像那些活尸一样,四处流窜着去吃人,而不是再回到周舜卿身边。
“你天天在周大人身边,你见过他贪污倒卖过吗?”万安期问道。
“他汝南周氏家大业大,不需要干这……他跟你说啥了?”张若冲逼问道。
万安期深知,自己若说错一句,或是多片刻迟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周大人眼中最容不得的就是这事,他说回到汴京后,要请人查你的账……”
他虽然不是很清楚“查账”“对账”这类词对张若冲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见过老板娘一说这话,酒楼里伙计的表情。
张若冲怔了一下,眼中的杀气散去不少。
万安期知道自己可以接着说下去。
“我不知道周大人想干什么,但他那么说,肯定会对你不利……”
“你什么意思?”
“周大人随身带着两块字母腰牌,一枚玉,一枚铜,都是表明周大人身份的重要东西,但前几日腰牌丢了……”
“我怎么不知道……”张若冲疑惑道。
“我趁周大人不注意偷走了,准备卖钱。”万安期继续说道。
万安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形铜牌递给张若冲。
这铜牌是周舜卿开棺时被张若冲射中,自以为必死无疑,递给万安期的物件,在那之后周舜卿没想起来这事,铜牌便一直在万安期身上。
而那块字母玉牌,则是万安期根据《太平广记》里的篇章胡诌来的。
方形铜牌上,蝇头小楷工整地写着:太常寺——少卿——朝奉郎——周舜卿。
“我偷来这两块腰牌之后,怕被发现,就把铜牌放在身上,更值钱的玉牌给埋起来了,你若是能把这两块牌都找来给周大人,周大人肯定不会再怪你,甚至还会给你奖赏……”
听到这里,张若冲的眼睛忽地睁大,随即将铜牌收了起来,等万安期继续说下去。
“昨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不过你也知道,我就算说了,周大人也不会信一个孩子的话。我和张曹官你一样,只是想赚点钱拿回家,周大人这么大的官,我一辈子也碰不上几次……你要是不杀我,我就告诉你玉牌藏在哪儿。”
张若冲迟疑了片刻,随后盯着万安期看了半晌。
“当真?”
“不敢说假话。”
“玉牌在哪儿?”
“回到汴京我就告诉你。”
“是……吗……”张若冲将尾音拉的很长。
“你若不信,便杀了我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就拿着这块铜牌给周大人,周大人那个人,见到铜牌后非但高兴不起来,反倒还会惦记那个玉牌,想来想去肯定会怀疑是你偷的,反正那会儿我也死了,没人帮你解释……”
张若冲笑了。
一路以来,张若冲不是在四处观察着队伍里的几个大人物,便是皱着眉在周舜卿身旁转来转去。
万安期从未见过这人如此爽朗的笑。
“万安期呀……你就庆幸你才这点儿岁数吧!”
万安期有些没明白。
“你要是再大点儿,我肯定得弄死你……周大人身边不能有两个明白人。”
万安期不懂,他这算不算放过自己。
“不对啊……周大人昨夜还跟我说,回汴京之后,让我接着做他的僚官,怎么会生我的气呢?”张若冲突然反应过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