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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岁岁长相见

作者:乌春 当前章节:68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14

“耗子!别愣着啊!”

见先帝一步步向朱长金走去,钱焘喊道。

“五哥,别过去。”

郝随板着张脸,将钱焘拉到身后。

“快想办法救救殿下……”钱焘急地声音发颤。

“五哥……此事非你我之力可为。”

周舜卿深吸口气,以长剑抵向先帝咽喉。

“陛下,臣舍生死,弃富贵,自暴乱之所护送太妃至此,自命无愧于国,无欠于君,若陛下一意孤行,莫要归罪于臣……”

“退下!”

一股震耳喊声传来。

但周舜卿看到,先帝腐化的口舌丝毫未动。

声响似是从他腹中传来。

周舜卿愣神之际,先帝忽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周舜卿本能以剑挥去。

砰!

周舜卿的剑被先帝握住,深紫色的指甲在剑刃上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引得屋内众人都捂住了耳朵。

先帝望着周舜卿,浑浊的紫色眼眸似是在打量他。

他缓缓转了转脖子,又看向墙角内的朱长金。

周舜卿使尽全力,却无法将剑从先帝手中抽出。

先帝转了转手腕,一声脆响后,长剑断为两截,周舜卿也被甩到一旁,重重跌倒在地。

“周……”朱长金话还未出口,先帝便走到了她面前。

朱长金想要逃跑,却被先帝抓住手腕。

先帝下巴颤了颤,似是想张开嘴,但费尽力气,只是裂了一条缝。

半腐的双唇粘连在一起,扯出许多道黑紫的肉丝。

他另一只手从双唇的缝隙中伸进去,四根手指扣住下颚骨上的牙齿用力压了下去。

阵阵撕裂声过后,他的下巴已掉至胸前,两腮的肉皮勉强地挂着,下颌才得以带在头上。

先帝将那只手伸进自己口中,霎时间,无数紫色藤蔓如蛇群般探出头来,肆意扭动着身子。

朱长金两眼发直,只是抖着下唇,发不出一丁点儿响声来。

“妾有三愿……”

先帝腹中又传来一段言语,同时脸颊上挂着的几缕肉向后扯了扯,似是在笑。

他抬起朱长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腹中取出一只绢丝纹绣的四瓣紫鸢尾,轻轻放在她掌心。

“仲针?”

朱长金睁大眼睛,望向面前那对旧眉眼。

熙宁七年三月,天高晴彻,御湖里凌波细柔,鸳鸯成群。

湖底乌青的莲藕朽茎,冬月里经受了自北而来的寒凉河水,还未体会第一个温煦暖春,便被满密的浮萍遮住天光。

午后的微风仍沾染着冰消雪融时的料峭,如同过往每一个迟来的早春。

朱长金二十有二,入宫四年来,她已从一个未经人事的乡野丫头,出落成了风姿绰约的俏丽宫娥。

那时的她在宫中充任御侍,属于品级最低的职,负责贴身服侍官家。

但汴宫的自有特别的规矩,寻常人若是不贿赂内侍省的王大人,便轮不到可以接近官家的好差事。

冬日里,朱长金被安排到慈元殿,打扫前前后后的积雪;夏日里,她被派去闷热的内藏库,爬到数丈高的榆木书柜上,用掸子清理典籍上的积尘。

朱长金并不排斥这些人人趋避的粗累活。宫中吃喝用度十分充裕,她地位低微,也不会有人来找她麻烦。闲下来时,上了年纪的执笔女官

负责为皇帝审核公文并代笔的女官群体,隶属尚书内省。大多数情况下,皇帝的官方文字都出于执笔女官之手。

还会教她书典、辞赋。

眼下的生活,与过往跟随母亲与继父的日子相比,好比野鸡掉进了谷仓。

三月时节虽是早春,但桃花总是恋慕旧年风雪,在温热的汴京片片凋谢。

刚褪去红粉,瓷白的梨花便又为汴宫贴上花钿。

朱长金在御湖中轻泛小舟,以长杆细网打捞着湖面上零落的残花败叶,时不时还会网上来些小鱼与蝌蚪。

朱长金喜欢将黑色的软糯蝌蚪放在掌心,看着它的乌黑双目与粗短尾巴,直到它从掌心扭动着,再度跳入水中,消匿于碧波的层层涟漪。

哪怕这般苦差,朱长金也能体味出乐子来。

午后,宫人们都跑去忙活官家与妃嫔们午膳,四下无人,朱长金便躺在扁舟之上,以结草藤编的斗笠盖在脸上,一手担在船沿,抚摸着清凉湖水,披着透过薄云的暖烘日光睡去。

待她醒来时,天色青蓝,日暮西斜,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绛色罗织大袖。

小舟已然靠岸,朱长金看见,内侍省的王大人正站在岸边。

“王大人恕罪,妾身并非有意耍滑,只是有些疲累……”朱长金急忙爬上岸,向王大人致歉。

王大人名为王中正,宫里人都知道,他虽是宦官,却是武臣出身,带着一身坏脾气,现在又仗着官家宠信,常常责骂属下,在宫中是出了名的难缠。

寻常人除非给他“上贡”,否则根本看不见他的笑脸儿。

不过朱长金并不在乎这些。

她不像那些个妃子,要争官家宠幸,来保亲族飞黄腾达;也不像其他女侍,力图在宫中爬上高位,以便补贴家用。

朱长金没有亲族,也没有记挂的家人。

“哎呀呀!都是哥儿姐儿的,你讲这就见外了……”王中正笑道。

谁知还未等朱长金爬上岸,王中正便伸手将她掺了过来。

“是不是一点儿没吃呢?走,我让尚食局

两宋时期宫中负责餐食的部门,类似于清朝“御膳房”。

给咱留了点儿热乎饭,正好我也没吃,咱一块儿呗?”

“嗯……谨听王大人安排。”

王中正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朱长金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起初只是猜想,这份热络是因为韩大人。

韩大人将她从市井中捡来,然后送进宫里,王中正自是会认为朱长金是他的人。

定是韩大人升了大官,在朝中得势,王中正才会不看僧面看佛面,依着韩大人的面儿而厚待自己。

直到吃饭时,她从其他女侍的谈天中才听来事情原委。

白日里,官家本想在御湖乘船,却在湖边看见了熟睡的朱长金。侍者本想将她叫醒,但官家又突然改口不想乘船,要去赏梨花。

他离开前,命人将自己身上的宽松大袖,盖在朱长金身上。

这一举动,被王中正看在眼里。

官家登基七年以来,皇后与其他妃子一共生下了皇子五名,皆早殇。有人说是官家身子有恙,难以生下健康皇子。

但王中正却不这么想。

他在宫中大几十年,见过无数妃嫔女侍,一眼便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皇后,连同那些个妃嫔,大都出身高贵。不是前朝宰相之后,便是世家大族的千金。

除去天生体弱者、不易有孕者、姿色欠佳者,就只剩下出身名门,盛气凌人的凶恶娘子们了。

那档子事,本就需要情投意合才能成。

否则,就算是头壮年种马,也会如同挨了一刀的骟马

被阉割后的公马。

一样。

不过,今日之事则有所不同。

朱长金正值盛年,温润谦恭,这几年又跟着执笔女官们习了不少文墨,若是官家有意勤耕,定是块高产的肥地。

最关键的是,她目前地位低下,王中正帮她牵线搭桥,日后也能从中获益。

可当他把自己的心思告知朱长金后,朱长金却婉拒了。

“妾身多谢王大人好意,但天地有分,龙蛇有别,妾出身轻微,命里福薄克夫,怎能耽误了官家呢?”

王中正头一回遇上这般不识好歹的宫女。

一定是被那些个执笔女官教坏了。

那些个女官成日里处理案牍公文,穿男子衣裳,脑子早就不正常了,王中正心想。

“这件大袖,还望王大人交还给官家。”

朱长金又将叠好的大袖递给王中正。

“要还你自己还去吧!”王中正甩了甩袖子,气冲冲离开。

翌日,晌午的朝会散去,用完午膳后,赵顼像往常一样漫步在梨花甸中。汴宫虽小巧紧凑,但立国以来,植花之风盛行。

孤芳难自赏,桃李不成春。

赵顼在登基以后,命宫人先后栽种了梨花、杏花、秋海棠、菖蒲、山茶花与腊梅,以图一年四季,皆有不谢芳景。

“陛下!”

蜿蜒曲折的小径深处,站着一位年轻宫娥。

赵顼望见她,觉得有些眼熟。

双螺髻,浅柳眉,一双桃花眼好似缱绻着盛夏雨露。

她披着藕荷色对襟褙子,暗绣着石榴卷草纹,内着松绿色抹胸,下身套了件深绛色旋裙。

“在这等我。”

赵顼安排身后擎罗盖的年轻内侍在原地等待,自己走了上前。

“陛下,妾身昨日失礼,今来送还罗袖。”

朱长金低眉颔首,唇角略微提起,缓缓说道。

她今日来,便是想将官家的东西送回,不想惹宫人非议。

朱长金并不排斥荣华富贵,但对于她这种庶民女子而言,官家的宠幸可算不上是福分。

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斗未有过一刻停歇,有争斗,便有胜负。

她见过许多败者的惨状。

宫里早殇的皇子与公主们,大都不是因伤病早夭,而是中毒而亡。朱长金在为她们收拾尸体时,便知晓这些。

“明日这时,你在这等我。”

赵顼没有接下那件罗袖,说完后便踱步离去。

朱长金再至梨花甸时,天空飘落着细密雨丝,她又带上了那件罗袖。

一路上,她怕罗袖被雨点沾湿,便将衣物抱在怀中,在梨树下等着官家出现。

“跟我走。”

一双有力的手捉住了朱长金的手腕,将她拉到花甸深处。

她抬起头,眼睛被雨点淋得一眨一眨。

赵顼今日只穿了件单薄素纱白大袖,戴了顶乌黑幞头,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暂且忘却沁凉雨丝。

“坐。”

他拉着朱长金来到花甸深处的小亭之下,命令道。

小亭下悬着一杆秋千。

听惯了命令的朱长金想都没想,欠身坐了上去。

赵顼望着她被淋湿,粘在脸颊上的鬓角,兀自笑了。

他鼻峰高耸,两片薄唇温润透红,就算不是皇帝,也算得上是个明眸皓齿的翩翩郎君,朱长金暗自念道。

“莫动。”

赵顼的手向她伸来,朱长金不敢反抗,只好闭上眼睛。

这天终究还是来了,不过进宫之前,韩大人便安排过她,进了宫,这身子就不再是自己的,官家无论要对她做何事,都要欣然受着。

这点倒是没所谓,反正这身子从来便不属于自己。

朱长金闭上眼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了赵顼的手。

方才那只温柔宽厚的手。

那只手将她脸颊上的发丝一一拨开。

朱长金的每一根汗毛,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指肚。

她腹间升起一股股热浪,似要冲破皮肉钻出来一般。

“陛下……”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听王大人说,你姓朱?”

赵顼坐下,一侧身子紧贴着她,硬朗而灼热。

“回陛下,妾身姓朱。”

“名何?”

“没有名字。”朱长金答道。

本朝的女子向来没有名字,要么在姓氏后加一个“氏”字,要么嫁人后叫“某某夫人”。

“叫你长金如何?”赵顼半开玩笑道。

在这一刻之前,朱长金都只是朱氏。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许多事从这一刻起便已写就。

无论是她朱长金,眼前的少年,后来登基的小皇帝,还是与她有过羁绊的每一个人。

“谢陛下赐名,只是……为何要叫长金?”

“那日我见你在船上睡去,口中呢喃着‘我要尝尝今日的桂花糕’,甚是有趣,便想叫你长金,但不是那二字,而是长命百岁之长,火流金铄之金。”

做梦时的呓语让人听去,朱长金一时间又羞又气,未经过头脑,便努着嘴,抬起手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

啪!

一掌下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十来岁的小孩,在市井间同男孩子嬉戏打闹。

现在自己在深宫之中,稍有不慎便会犯下大错。

对官家动手,不知会惹下多大的罪责。

“妾身谢陛下赐名。”朱长金为了缓解紧张,说道。

赵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下嘴角。

“妾身还谢陛下为我添衣。”朱长金又说道。

她想要试探,但又夹杂着一丝逗弄,在过往的日子里,对于不讨厌的男子,朱长金总是喜欢想方设法逗对方,但当对方更进一步时,朱长金就不知该如何做了。

赵顼一脚抵在地上,秋千微微荡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天地间若有此般宁静,便不应打搅。”

他转过脸,目光如清冷潭水,却让朱长金周身燥热不安。

“妾身只是借着好天气,睡了过去。”

“那时你所梦为何?”他轻声问道。

“梦见王大人被调走,来了一位新的纪大人,纪大人为人宽厚,常给我们带些宫外的珍馐……”

“还有呢?”

朱长金感觉他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他的那侧身子都像进了烤炉一般。

“妾身梦见鸢尾开了……”

“鸢尾……花期还差半月。”

“今年湿热,鸢尾说不定已经开了。”

“你又未见,怎知它开了?”

朱长金脸颊涨得通红,但仍是倔强般扭过头。

“官家身上落了花瓣。”

“在何处?”

赵顼低下头看了一圈,问道。

朱长金斗起胆子,捏了下他饱满透粉的下唇。

“在这里,陛下看不到。”

秋千停了。

她看到,一屡不易察觉的绯红爬过了少年脸颊。

四目相对,两颗心都受够了束缚,想要跳到广阔的天地中。

不知是谁先凑上前,待朱长金清醒过来时,两张炙热的唇已贴在了一起。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干涸多年的枯木,终于落入了无边汪洋,肆意徜徉、吮吸着周遭的甘贻。

趁着万物没留神,雨也突然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地冲刷着地上的卵石,洗濯枝杈中钻出的嫩芽,拍打着纤薄的梨花花蕊。

雨声如巨大的帷幔,遮盖住两人的身影。

朱长金体味着他绵软的唇,赵顼一手紧紧搂在她的腰间,一手轻抚着她被雨打湿的鬓发。

她感觉喘不上气,要醉倒在这温柔乡中,可刚要抽离,他就轻咬住了她的下唇,手一用力,把她的腰肢紧紧拉倒身前。

赵顼双手摩挲着她的腰身与脖颈,朱长金也紧紧抱住他的后背,手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一个炙热硬物抵在了她大腿边。

最多是一个吻而已。

朱长金心想,随即用力把他推开,自己也从秋千上离开。

她不想落得不幸下场。

以她的出身,官家的宠爱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妾身失礼……”

赵顼被推开后,浅褐色瞳仁中带着些许愠怒。

“你这是为何?”

“妾身出身低寒,受不住陛下的恩宠,陛下还是放过妾身吧!”

朱长金咬着下唇,颔首道。

“女娲造人时,用得皆是黄泥,世人本就没有差别,怎会有高低贵贱之分呢?”

赵顼认真道。

朱长金曾听过,赵顼不同以往的官家。他生下来时并非皇子,只是一名王爷的孩子,在汴京市井中长大,直到先帝绝嗣,才将皇位传给他父亲,他父亲过世后,他才成为如今的官家。

可她从未想到,官家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位高、权势者欺压百姓,一直是自然之理,此前,她都活在此般天地之中,从未有人对她说出这番话来。

朱长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她侧过身,不想让官家看到自己泪盈于睫。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妾身为赔罪,为陛下唱一曲。”朱长金清了清嗓子。

“什么曲子?”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朱长金没有回答,兀自唱了起来。

这是上个月,执笔女官教她的前朝词曲《长命女》,那是朱长金最喜欢的一首词。

“三愿为何?”赵顼饶有兴趣地配合道。

“妾有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一曲终了,朱长金回过身,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这一曲不够。”赵顼道。

“不够什么?”

“不够赔罪。”

“那该如何赔罪?”

“该罚。”

“罚什么?”

赵顼忽地从秋千上起身,一把将朱长金抱在怀中。

“罚你与我岁岁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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