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别愣着啊!”
见先帝一步步向朱长金走去,钱焘喊道。
“五哥,别过去。”
郝随板着张脸,将钱焘拉到身后。
“快想办法救救殿下……”钱焘急地声音发颤。
“五哥……此事非你我之力可为。”
周舜卿深吸口气,以长剑抵向先帝咽喉。
“陛下,臣舍生死,弃富贵,自暴乱之所护送太妃至此,自命无愧于国,无欠于君,若陛下一意孤行,莫要归罪于臣……”
“退下!”
一股震耳喊声传来。
但周舜卿看到,先帝腐化的口舌丝毫未动。
声响似是从他腹中传来。
周舜卿愣神之际,先帝忽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周舜卿本能以剑挥去。
砰!
周舜卿的剑被先帝握住,深紫色的指甲在剑刃上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引得屋内众人都捂住了耳朵。
先帝望着周舜卿,浑浊的紫色眼眸似是在打量他。
他缓缓转了转脖子,又看向墙角内的朱长金。
周舜卿使尽全力,却无法将剑从先帝手中抽出。
先帝转了转手腕,一声脆响后,长剑断为两截,周舜卿也被甩到一旁,重重跌倒在地。
“周……”朱长金话还未出口,先帝便走到了她面前。
朱长金想要逃跑,却被先帝抓住手腕。
先帝下巴颤了颤,似是想张开嘴,但费尽力气,只是裂了一条缝。
半腐的双唇粘连在一起,扯出许多道黑紫的肉丝。
他另一只手从双唇的缝隙中伸进去,四根手指扣住下颚骨上的牙齿用力压了下去。
阵阵撕裂声过后,他的下巴已掉至胸前,两腮的肉皮勉强地挂着,下颌才得以带在头上。
先帝将那只手伸进自己口中,霎时间,无数紫色藤蔓如蛇群般探出头来,肆意扭动着身子。
朱长金两眼发直,只是抖着下唇,发不出一丁点儿响声来。
“妾有三愿……”
先帝腹中又传来一段言语,同时脸颊上挂着的几缕肉向后扯了扯,似是在笑。
他抬起朱长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腹中取出一只绢丝纹绣的四瓣紫鸢尾,轻轻放在她掌心。
“仲针?”
朱长金睁大眼睛,望向面前那对旧眉眼。
熙宁七年三月,天高晴彻,御湖里凌波细柔,鸳鸯成群。
湖底乌青的莲藕朽茎,冬月里经受了自北而来的寒凉河水,还未体会第一个温煦暖春,便被满密的浮萍遮住天光。
午后的微风仍沾染着冰消雪融时的料峭,如同过往每一个迟来的早春。
朱长金二十有二,入宫四年来,她已从一个未经人事的乡野丫头,出落成了风姿绰约的俏丽宫娥。
那时的她在宫中充任御侍,属于品级最低的职,负责贴身服侍官家。
但汴宫的自有特别的规矩,寻常人若是不贿赂内侍省的王大人,便轮不到可以接近官家的好差事。
冬日里,朱长金被安排到慈元殿,打扫前前后后的积雪;夏日里,她被派去闷热的内藏库,爬到数丈高的榆木书柜上,用掸子清理典籍上的积尘。
朱长金并不排斥这些人人趋避的粗累活。宫中吃喝用度十分充裕,她地位低微,也不会有人来找她麻烦。闲下来时,上了年纪的执笔女官
负责为皇帝审核公文并代笔的女官群体,隶属尚书内省。大多数情况下,皇帝的官方文字都出于执笔女官之手。
还会教她书典、辞赋。
眼下的生活,与过往跟随母亲与继父的日子相比,好比野鸡掉进了谷仓。
三月时节虽是早春,但桃花总是恋慕旧年风雪,在温热的汴京片片凋谢。
刚褪去红粉,瓷白的梨花便又为汴宫贴上花钿。
朱长金在御湖中轻泛小舟,以长杆细网打捞着湖面上零落的残花败叶,时不时还会网上来些小鱼与蝌蚪。
朱长金喜欢将黑色的软糯蝌蚪放在掌心,看着它的乌黑双目与粗短尾巴,直到它从掌心扭动着,再度跳入水中,消匿于碧波的层层涟漪。
哪怕这般苦差,朱长金也能体味出乐子来。
午后,宫人们都跑去忙活官家与妃嫔们午膳,四下无人,朱长金便躺在扁舟之上,以结草藤编的斗笠盖在脸上,一手担在船沿,抚摸着清凉湖水,披着透过薄云的暖烘日光睡去。
待她醒来时,天色青蓝,日暮西斜,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绛色罗织大袖。
小舟已然靠岸,朱长金看见,内侍省的王大人正站在岸边。
“王大人恕罪,妾身并非有意耍滑,只是有些疲累……”朱长金急忙爬上岸,向王大人致歉。
王大人名为王中正,宫里人都知道,他虽是宦官,却是武臣出身,带着一身坏脾气,现在又仗着官家宠信,常常责骂属下,在宫中是出了名的难缠。
寻常人除非给他“上贡”,否则根本看不见他的笑脸儿。
不过朱长金并不在乎这些。
她不像那些个妃子,要争官家宠幸,来保亲族飞黄腾达;也不像其他女侍,力图在宫中爬上高位,以便补贴家用。
朱长金没有亲族,也没有记挂的家人。
“哎呀呀!都是哥儿姐儿的,你讲这就见外了……”王中正笑道。
谁知还未等朱长金爬上岸,王中正便伸手将她掺了过来。
“是不是一点儿没吃呢?走,我让尚食局
两宋时期宫中负责餐食的部门,类似于清朝“御膳房”。
给咱留了点儿热乎饭,正好我也没吃,咱一块儿呗?”
“嗯……谨听王大人安排。”
王中正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朱长金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起初只是猜想,这份热络是因为韩大人。
韩大人将她从市井中捡来,然后送进宫里,王中正自是会认为朱长金是他的人。
定是韩大人升了大官,在朝中得势,王中正才会不看僧面看佛面,依着韩大人的面儿而厚待自己。
直到吃饭时,她从其他女侍的谈天中才听来事情原委。
白日里,官家本想在御湖乘船,却在湖边看见了熟睡的朱长金。侍者本想将她叫醒,但官家又突然改口不想乘船,要去赏梨花。
他离开前,命人将自己身上的宽松大袖,盖在朱长金身上。
这一举动,被王中正看在眼里。
官家登基七年以来,皇后与其他妃子一共生下了皇子五名,皆早殇。有人说是官家身子有恙,难以生下健康皇子。
但王中正却不这么想。
他在宫中大几十年,见过无数妃嫔女侍,一眼便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皇后,连同那些个妃嫔,大都出身高贵。不是前朝宰相之后,便是世家大族的千金。
除去天生体弱者、不易有孕者、姿色欠佳者,就只剩下出身名门,盛气凌人的凶恶娘子们了。
那档子事,本就需要情投意合才能成。
否则,就算是头壮年种马,也会如同挨了一刀的骟马
被阉割后的公马。
一样。
不过,今日之事则有所不同。
朱长金正值盛年,温润谦恭,这几年又跟着执笔女官们习了不少文墨,若是官家有意勤耕,定是块高产的肥地。
最关键的是,她目前地位低下,王中正帮她牵线搭桥,日后也能从中获益。
可当他把自己的心思告知朱长金后,朱长金却婉拒了。
“妾身多谢王大人好意,但天地有分,龙蛇有别,妾出身轻微,命里福薄克夫,怎能耽误了官家呢?”
王中正头一回遇上这般不识好歹的宫女。
一定是被那些个执笔女官教坏了。
那些个女官成日里处理案牍公文,穿男子衣裳,脑子早就不正常了,王中正心想。
“这件大袖,还望王大人交还给官家。”
朱长金又将叠好的大袖递给王中正。
“要还你自己还去吧!”王中正甩了甩袖子,气冲冲离开。
翌日,晌午的朝会散去,用完午膳后,赵顼像往常一样漫步在梨花甸中。汴宫虽小巧紧凑,但立国以来,植花之风盛行。
孤芳难自赏,桃李不成春。
赵顼在登基以后,命宫人先后栽种了梨花、杏花、秋海棠、菖蒲、山茶花与腊梅,以图一年四季,皆有不谢芳景。
“陛下!”
蜿蜒曲折的小径深处,站着一位年轻宫娥。
赵顼望见她,觉得有些眼熟。
双螺髻,浅柳眉,一双桃花眼好似缱绻着盛夏雨露。
她披着藕荷色对襟褙子,暗绣着石榴卷草纹,内着松绿色抹胸,下身套了件深绛色旋裙。
“在这等我。”
赵顼安排身后擎罗盖的年轻内侍在原地等待,自己走了上前。
“陛下,妾身昨日失礼,今来送还罗袖。”
朱长金低眉颔首,唇角略微提起,缓缓说道。
她今日来,便是想将官家的东西送回,不想惹宫人非议。
朱长金并不排斥荣华富贵,但对于她这种庶民女子而言,官家的宠幸可算不上是福分。
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斗未有过一刻停歇,有争斗,便有胜负。
她见过许多败者的惨状。
宫里早殇的皇子与公主们,大都不是因伤病早夭,而是中毒而亡。朱长金在为她们收拾尸体时,便知晓这些。
“明日这时,你在这等我。”
赵顼没有接下那件罗袖,说完后便踱步离去。
朱长金再至梨花甸时,天空飘落着细密雨丝,她又带上了那件罗袖。
一路上,她怕罗袖被雨点沾湿,便将衣物抱在怀中,在梨树下等着官家出现。
“跟我走。”
一双有力的手捉住了朱长金的手腕,将她拉到花甸深处。
她抬起头,眼睛被雨点淋得一眨一眨。
赵顼今日只穿了件单薄素纱白大袖,戴了顶乌黑幞头,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暂且忘却沁凉雨丝。
“坐。”
他拉着朱长金来到花甸深处的小亭之下,命令道。
小亭下悬着一杆秋千。
听惯了命令的朱长金想都没想,欠身坐了上去。
赵顼望着她被淋湿,粘在脸颊上的鬓角,兀自笑了。
他鼻峰高耸,两片薄唇温润透红,就算不是皇帝,也算得上是个明眸皓齿的翩翩郎君,朱长金暗自念道。
“莫动。”
赵顼的手向她伸来,朱长金不敢反抗,只好闭上眼睛。
这天终究还是来了,不过进宫之前,韩大人便安排过她,进了宫,这身子就不再是自己的,官家无论要对她做何事,都要欣然受着。
这点倒是没所谓,反正这身子从来便不属于自己。
朱长金闭上眼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了赵顼的手。
方才那只温柔宽厚的手。
那只手将她脸颊上的发丝一一拨开。
朱长金的每一根汗毛,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指肚。
她腹间升起一股股热浪,似要冲破皮肉钻出来一般。
“陛下……”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听王大人说,你姓朱?”
赵顼坐下,一侧身子紧贴着她,硬朗而灼热。
“回陛下,妾身姓朱。”
“名何?”
“没有名字。”朱长金答道。
本朝的女子向来没有名字,要么在姓氏后加一个“氏”字,要么嫁人后叫“某某夫人”。
“叫你长金如何?”赵顼半开玩笑道。
在这一刻之前,朱长金都只是朱氏。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许多事从这一刻起便已写就。
无论是她朱长金,眼前的少年,后来登基的小皇帝,还是与她有过羁绊的每一个人。
“谢陛下赐名,只是……为何要叫长金?”
“那日我见你在船上睡去,口中呢喃着‘我要尝尝今日的桂花糕’,甚是有趣,便想叫你长金,但不是那二字,而是长命百岁之长,火流金铄之金。”
做梦时的呓语让人听去,朱长金一时间又羞又气,未经过头脑,便努着嘴,抬起手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
啪!
一掌下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十来岁的小孩,在市井间同男孩子嬉戏打闹。
现在自己在深宫之中,稍有不慎便会犯下大错。
对官家动手,不知会惹下多大的罪责。
“妾身谢陛下赐名。”朱长金为了缓解紧张,说道。
赵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下嘴角。
“妾身还谢陛下为我添衣。”朱长金又说道。
她想要试探,但又夹杂着一丝逗弄,在过往的日子里,对于不讨厌的男子,朱长金总是喜欢想方设法逗对方,但当对方更进一步时,朱长金就不知该如何做了。
赵顼一脚抵在地上,秋千微微荡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天地间若有此般宁静,便不应打搅。”
他转过脸,目光如清冷潭水,却让朱长金周身燥热不安。
“妾身只是借着好天气,睡了过去。”
“那时你所梦为何?”他轻声问道。
“梦见王大人被调走,来了一位新的纪大人,纪大人为人宽厚,常给我们带些宫外的珍馐……”
“还有呢?”
朱长金感觉他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他的那侧身子都像进了烤炉一般。
“妾身梦见鸢尾开了……”
“鸢尾……花期还差半月。”
“今年湿热,鸢尾说不定已经开了。”
“你又未见,怎知它开了?”
朱长金脸颊涨得通红,但仍是倔强般扭过头。
“官家身上落了花瓣。”
“在何处?”
赵顼低下头看了一圈,问道。
朱长金斗起胆子,捏了下他饱满透粉的下唇。
“在这里,陛下看不到。”
秋千停了。
她看到,一屡不易察觉的绯红爬过了少年脸颊。
四目相对,两颗心都受够了束缚,想要跳到广阔的天地中。
不知是谁先凑上前,待朱长金清醒过来时,两张炙热的唇已贴在了一起。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干涸多年的枯木,终于落入了无边汪洋,肆意徜徉、吮吸着周遭的甘贻。
趁着万物没留神,雨也突然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地冲刷着地上的卵石,洗濯枝杈中钻出的嫩芽,拍打着纤薄的梨花花蕊。
雨声如巨大的帷幔,遮盖住两人的身影。
朱长金体味着他绵软的唇,赵顼一手紧紧搂在她的腰间,一手轻抚着她被雨打湿的鬓发。
她感觉喘不上气,要醉倒在这温柔乡中,可刚要抽离,他就轻咬住了她的下唇,手一用力,把她的腰肢紧紧拉倒身前。
赵顼双手摩挲着她的腰身与脖颈,朱长金也紧紧抱住他的后背,手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一个炙热硬物抵在了她大腿边。
最多是一个吻而已。
朱长金心想,随即用力把他推开,自己也从秋千上离开。
她不想落得不幸下场。
以她的出身,官家的宠爱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妾身失礼……”
赵顼被推开后,浅褐色瞳仁中带着些许愠怒。
“你这是为何?”
“妾身出身低寒,受不住陛下的恩宠,陛下还是放过妾身吧!”
朱长金咬着下唇,颔首道。
“女娲造人时,用得皆是黄泥,世人本就没有差别,怎会有高低贵贱之分呢?”
赵顼认真道。
朱长金曾听过,赵顼不同以往的官家。他生下来时并非皇子,只是一名王爷的孩子,在汴京市井中长大,直到先帝绝嗣,才将皇位传给他父亲,他父亲过世后,他才成为如今的官家。
可她从未想到,官家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位高、权势者欺压百姓,一直是自然之理,此前,她都活在此般天地之中,从未有人对她说出这番话来。
朱长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她侧过身,不想让官家看到自己泪盈于睫。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妾身为赔罪,为陛下唱一曲。”朱长金清了清嗓子。
“什么曲子?”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朱长金没有回答,兀自唱了起来。
这是上个月,执笔女官教她的前朝词曲《长命女》,那是朱长金最喜欢的一首词。
“三愿为何?”赵顼饶有兴趣地配合道。
“妾有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一曲终了,朱长金回过身,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这一曲不够。”赵顼道。
“不够什么?”
“不够赔罪。”
“那该如何赔罪?”
“该罚。”
“罚什么?”
赵顼忽地从秋千上起身,一把将朱长金抱在怀中。
“罚你与我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