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八年,神宗灵驾途径永安县,遇上一场尸变,年三十有五的周舜卿斩行尸、救太妃、归灵柩,立下大功,从此便平步青云,在朝中谋得高官厚禄。
多年以后,汴京失陷,衣冠南渡。
周舜卿的传奇故事流传在江南一十六路,他的泥塑被百姓奉为“宋周天王”,建庙立碑,香火不断。
此事发生在永安县尸变的十六年前,彼时,周舜卿年十九,科举连连落榜的他,被家中安插在皇城司中充任侍卫,以丰其资历。
不成想,有关宋周天王最早的记载,便是出于他担任侍卫的这一年。
宋熙宁二年。
汴梁下了一整日雨,天还未放晴,晕染着藏青的夜幕便已垂下。
正值雨季,金水河水流湍急。
翠头鸳鸯三三两两,甩动着尾巴结伴游弋,搅碎了水中的圆月。
华灯初上,一座石桥上人头攒动,摊贩早已在两侧摆上了果脯蜜饯、油炸果子,大声叫卖着。
仕女穿着雅致,怕被突然落下的雨点弄花了妆,仍举着花白的油纸伞。
城中有富户娶亲,绚烂烟花照得夜空阵阵青红。
一艘数丈高的游船驶来。
船头悬的五彩旌旗,伴着夜风四下飞舞,百名穿着玄色官服的侍卫立于船艄。
船内传出的歌舞声响彻两岸,声音婉转,吵嚷着穿过石桥。
两岸的百姓见此派头,开始议论纷纷。
人们说船上是从江南来的商贾巨富,或是宫中的宗亲贵胄。
游船里灯火通明,一队西域乐班抚弄着胡琴筚篥,十几名舞姬身着罗裳水袖,跟着调子翩然起舞。
凉风从窗棂灌入,烛火摇曳。待红烛燃尽,升起一缕青烟,凝固在烛台上。
两名女侍点上新蜡烛,退到一旁,借着歌舞的吵嚷声,小声嘟囔着。
年纪小些的女侍撅起嘴抱怨道:"只闻雍王诗画双绝,不曾想雍王倒也精通雅乐,就是苦了咱们这些下人,跟着在船上糟了三日的罪。"
另一名女侍稍年长些,她指了下坐在船头的男子:"傻丫头,你以为雍王到船上真是为了听曲儿吗?"
雍王穿着绛紫色金线蟒袍,斜靠在沉香木椅上,单手扶额,眉头紧锁,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男人不都喜欢听着曲儿看舞姬吗?"
年长女侍环视了四周,小声耳语道:"你可听过桃花钉?"
"桃花钉?"
"坊间早有传闻,咱们汴梁城有一位刺客,无名无姓,手法阴狠,杀人之前会在他身上留下一个红印,状似桃花。三日之内,此人必死。"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事儿呢!此类玄乎的传闻,我听过不少,大都是讹传……"
"不论真假,雍王可是官家的同母胞弟,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雍王平白无故的为何要害怕一个刺客",女侍转念一想,"莫非雍王身上有桃花……"
"嘘!小点儿声,让人听了去可就麻烦了……雍王脖颈上不知是起了疹子,还是真让那刺客盯上了,总之突然出现了一块桃花印记,官家得知后,诏令皇城司的亲从官护卫雍王三日,挨过今晚,这事便过去了。"
"这个主意好啊……在船上待着,又有大内侍卫,除非那刺客长了翅膀,否则连船都登不上来,不过……三日之后呢?"
"过了三日,刺客若再动手,便失了面子。"
"万一这刺客不爱颜面呢?"
"若不爱颜面,便不会先把桃花印在人身上,再伺机刺杀,多此一举。"
小女侍转了转眼珠:"我倒觉得是怕杀错了人。"
"怎讲?"
"你想呀,要是收下雇主的钱财,便动手杀人,就有可能杀错,若是先在他身上做个记号,雇主便知人对不对,再令刺客动手,万无一失。"
"莫要说了,那不是咱们该挂心的事。"
雍王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徐徐说道:"传她来吧。"
乐班与舞姬退下,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走上前来。
她披着件茶色广袖对襟褙子,内着柳绿色抹胸。
褙子薄如蝉翼,暗纹串枝蝶提花,隐约透现着曼妙身姿。
雍王抬了抬眼皮:"琼琼呢?"
徐琼琼是汴梁城当红的歌姬,在城中颇有些名头,若非有些头脸,寻常百姓连见她一面都非易事。
官家素来在意雍王,怕他在游船上寂寞,便花重金请徐琼琼登船献唱。
来的人不是徐琼琼,雍王自然有些不快。
这名歌姬并未辩解,而是径直解下圆髻燕尾,任凭瀑布般的乌发垂散腰间,轻轻吟唱起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歌姬时而用她迷离的杏花眼望向窗外明月,如月下翱翔的游隼,时而扬起罗裙,轻踮脚尖随性而舞,似林中小兽。
原本嘈杂的游船顷刻息声,船艄上的侍卫也忍不住透过窗棂,像船内望去。
雍王已然忘了徐琼琼之事,将身子直了起来,轻轻敲打着指尖。
一曲终了,舞姬欠身插手,为雍王行礼。
"琼琼姐患了风寒,托妾身来为雍王献唱。"
雍王还未从方才的境地中抽神,愣了片刻:"本王未见过你。"
歌姬没有解释,反倒不顾礼节歪了歪头。
"妾身也未见过雍王。"
她眼含笑意,面颊浮出两枚酒窝,透着孩童般的俏皮。
雍王皱起的眉头终于松了下来,抚弄着手中的琉璃珠,嘴里念叨着:"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相见欢》乃是唐后主李煜之词,本应婉转哀凉,可叫你唱得却如流萤夜嬉,又似万马齐喑,着实不妙……"
"雍王此话,是嫌妾身唱得不尽如意?"
她眨巴着双眼,直直地望着雍王。
雍王摇了摇头:"本王言不妙,是怕林花褪下春红,天光堕入迟暮,华年消逝之时,美景便再难寻觅。"
歌姬抿了抿沾染着桃红胭脂的双唇:"雍王方及弱冠之年,正值力壮,坐享尊荣。身处盛夏,又在金绿丛中,天下最不该叹息的便是雍王了。"
雍王顿了顿,看着手上鹅蛋大小的琉璃珠,有些哀伤:"良宵越美,便越畏天明。江水东去不溯流,终有一日,本王不再是本王,小娘子也不在眼前,本王又该去何处寻今朝呢?"
雍王言毕,歌姬有些羞赧,微微颔首,再度为雍王献上一曲。
一旁的小女侍烦起嘀咕:"雍王可是出了名的克己寡欲,从未见他亲近女色,怎么今日变了,竟对一个无名歌姬倾心?"
年长女侍答道:"雍王不近女色,只是瞧不上庸脂俗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像雍王这类文人雅士,自是偏重女子的才学。"
小女侍轻叹一声:"早知如此,倒不如最初便从了娘亲,早些去城里学一样玩意儿,今日也不至于做着点蜡的活计……"
"别在这干叹了,叹也叹不出个物什,雍王身后的红烛快要烧干了,快去换上。"
"好啦,我去便是,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生得那副模样,随便做些什么也有人捧着……"
小女侍从一侧绕到雍王身后,轻巧地用鎏金铜罩熄灭旧蜡烛,正要立上新蜡烛时,突然刮进来一阵强风,她手中的蜡烛被吹落在地,一路滚到了歌姬裙下。
她没有慌张,反倒想借此机会在近处看看那歌姬。
还未走到她面前,歌姬便将那只红烛拾了起来,交还给她。
侍女楞在原地,看着歌姬,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直到雍王轻轻咳了一声,才拿上蜡烛,小碎步溜了回去。
"怎么?难不成把你给羡煞了?"
年长女侍笑道。
小女侍两眼放光,似是发现了个天大的秘密:"你可知,正是伏暑天,那歌姬为何还穿着如此长的大袖?"
"长袖善舞,不穿长袖,舞起来怎会好看呢?"
"不对,她穿大袖是为了遮她的手。"
"为何要遮掩?"
"她虽然生了副俏眉眼,细皮俊骨的,却偏偏长了双男人般的糙手,方才她为我拾蜡烛,被我看进了眼里,啧啧……骨节粗壮不说,手上也都是茧子,不似长在青楼中的女子……"
"嗯……常常抚琴弄弦,也难免弄得一手老茧……"
小女侍眼睛睁得浑圆,煞有介事地反问道:"乐班优人,手上有茧是常有之事,可你见过虎口上有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