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歌姬口中衔着一把剑,有些费力地从水中翻上船来,视若无人地褪下濡湿的外衣,沥干发中的水。
歌姬面色惨败,双唇泛青。
陈迎儿看到,她腰间被一支弩箭贯穿,血水一滴滴地从箭尖落下。
歌姬瞟了一眼两人,缓缓对陈迎儿说道:"我认得你。"
陈迎儿企图装傻充愣:"这黑灯瞎火的,小娘子定是认错了人……"
歌姬没有理会她,提着长剑走到她身前,挥剑砍去。
"迎儿!"
陈逢儿一声哀嚎,打破了夜里的静谧。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看陈迎儿仍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只是束腰被割断。
歌姬将陈迎儿的束腰解了下来,一层层裹住长剑,最后系在背上。
她走上前接过陈迎儿手中的船桨,在她耳畔柔声道:"雍王今夜本不必死。世上的事,尝见异样,便不该再犹豫……"
初春时节,冬日里的寒意眷恋在夜里,侵晨时仍流连在天光未亮的天地间。
林花正盛,山野间绿粉交叠。
金水河上绿萍飘荡,两岸细柳抽芽,风里卷来濡湿的新草气息。
一艘小舟顺着水流,拐进宽阔的河面。
歌姬躺在舟内,气若游丝,双目迷离。
腰间上的创口已凝成暗红血痂。
小舟被流水冲上岸,卡在一块礁石前。
歌姬艰难地支起身子,想要撑桨,却听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周舜卿骑着匹青色骏马,一路扬尘而来。
他看到歌姬,还未将马停驻,便从马背上跃下。
歌姬咬紧牙关,从背后抽出长剑向他刺去,却被他抓住手腕,顺势拉近怀里,她越挣扎,环抱越紧。
歌姬腰间吃痛,昏厥过去。
日暮西斜,空林向晚。
火光摇曳,木柴的噼啪声与磨刀声混在一起。
歌姬醒来时,便体干爽暖烘,原本被水浸透的衣物都已消失不见。
她环顾四下,看到自己周身赤条,仅是盖了件宽大的玄色官服。
原本穿的褙子、抹胸与亵服都挂在火堆上烘烤。
火堆旁,周舜卿穿着米黄色单衣,蹲在石头前磨剑。
"杀一名女流何必如此繁琐,还惧刀剑不利?"
歌姬坐起身,冷冷道。
周舜卿回头看了眼歌姬,没有做声。
他站起身,用指肚轻抚剑刃,似是已经磨好。
歌姬闭上双眼,结果触到她的并非冰冷锋刃,而是一只热腾腾的手。
周舜卿撩起歌姬盖在身上的官服,手起刀落,斩断她腰间的箭头箭羽。
歌姬还未弄清他的意图,他便将手放入歌姬口中,紧贴唇齿。
"咬住。"
话音刚落,周舜卿便扶住弩矢,缓缓将其拉出。
疼痛如蚁噬骨,如千刃穿身,歌姬强忍着未叫出声,死死地咬紧周舜卿的手。
不知是不是又昏厥过去,待她神志清醒些时,箭矢已经拔出,仅余一处鲜红创口,血流不止。
周舜卿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手掌也被咬地紫红一片。
"你既要杀我,为何还要救我?"
歌姬捂住伤口,问道。
周舜卿拨开歌姬的手,将她放倒:"里面有淤血。"
言毕他俯下身,吮吸伤口的淤血。
阵阵疼痛伴着丝丝酥麻传遍全身。
周舜卿一手摁住她的肩头,将头埋在她腰间,一遍遍地将伤口的淤血吸出。
他双唇温软,身上散发着山茶花皂角气息,
周舜卿的剑丢在一旁,歌姬伸出手,想要拿起剑,却被他发觉,死死摁住手腕,挣扎不脱。
半晌,周舜卿把她扶起,撕下贴身衣物,糊上早已备好的车前草,为她包上伤口,裹上外衣。
"要杀你的是皇城司,并非在下。"
周舜卿捡起地上的剑,将一个睡袋扔到她面前。
"你不是皇城司?"
歌姬饮了口水,看了眼身上所披挂的玄色官服,正是皇城司的制式。
"我把玉牌都丢了,昨夜便不再隶属皇城司。"他收剑入鞘,将火堆熄灭。
歌姬费力站起身:"官人既不是皇城司,为何还要替朝廷卖命呢?"
周舜卿怔住片刻,答道:"我只是想知晓,是谁人指示你。"
周舜卿收起歌姬的衣物,放入鞍包。
"水落石出之前,你可不能死得太轻松。"
他拿出藤蔓,将歌姬的手脚捆起。
歌姬未做反抗,只是大笑起来,"原来官人费尽周折,终究是想要妾身罢了,官人不妨直说……"
周舜卿冷哼一声,侧身将她抱起,横着扔到马背上:"你刺杀雍王,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若是让皇城司那些人杀了你,那人便逍遥法外,再也寻不到了。"
他跨上马,把歌姬放在身前,原路折回。
歌姬冷冷道:"你觉得,把我带回汴梁,我就能把那人供出来?"
周舜卿:"皇城司的人身手平平,但逼供的招式炉火纯青。"
歌姬转过头,眨巴着杏花眼:"官人舍得妾身吗?"
周舜卿轻蔑道:"小娘子这些把式对在下无用,还是留着对他人使吧。"
歌姬问道:"官人若是不在意妾身,为何还要将妾身剥个精光?"
周舜卿:"你身上的衣物沾了水,又高烧不止,若不给你换上干衣,你早就气绝在林中,化为鸟兽的腹中餐了。"
歌姬:"此类道貌岸然的说辞妾身可听得多了,到头来不还是为了看两眼身子……"
周舜卿皱了皱眉,将她的头转过去:"我若是那般想,方才便动手了……"
歌姬:"方才下手便是强取,把我救下来,令我心存感激,来日再以身相报,你们男子不就钟爱此类情爱吗?"
周舜卿从怀中掏出丝绢,塞进歌姬嘴里。
歌姬有些恼怒,不服气地扭动着身子,令马儿走得晃晃悠悠。
周舜卿用马缰,抽打下去,呵斥道:"老实些,本就是匹小马。"
火辣辣地烧灼感,在背后缓缓晕开。
歌姬不再挣扎,老实趴在马背上,收起一贯的妩媚轻浮相,恶狠狠地盯着周舜卿。
"想不到,响彻汴梁的桃花钉竟是名女流,还是歌姬。"
周舜卿叹道,嘴角卷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歌姬似是想说些什么,呜呜地哼着。
周舜卿将她口中的丝绢取出。
歌姬:"啧啧啧……妾身更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皇城司,居然竟招些龙阳断袖……"
周舜卿瞥了眼歌姬:"何出此言?"
歌姬:"若不是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怎会将妾身视作木石,没有一点反应呢?"
周舜卿停下马,一手捏住歌姬的颌角,将她的脸扯到面前,挑起一侧眉毛,不知是轻蔑还是愤恚。
"你当真觉得,天下男儿,没有你勾不住的?"
男人轻声问道,灼热的鼻息打在她脸上,冷峻神色似秋暮夜晚的霜露。
歌姬眉目倔强,言语间带着挑衅:"官人若是寻常男子,便也抵不过温香软玉,怕是官人不恋女娇娥,爱俏相公。"
周舜卿玩味地看着她,丹凤眼中映着绛色早霞:"小娘子伤病未愈,舟车劳顿……"
他用力捏了下歌姬的脸颊,蹭下一抹软滑的绯色胭脂。
"妆容都花了,不如回汴梁贴些粉黛再来激我,如何?"
还未等歌姬回话,他便将丝绢塞进她口中,驾马前行。
行至城下,青灰色砖石映入眉眼时,周舜卿才将歌姬口中的丝绢掏出。
"自此刻算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旁得不许多说,否则……"
周舜卿甩了甩丝绢,歌姬不想再被堵上嘴,遂点了点头。
周舜卿:"何人指使你杀雍王?"
歌姬:"妾身若是说了,定会连累官人。"
周舜卿:"但说无妨。"
歌姬摇摇头,周舜卿继续问下去:"桃花钉不是你的真名,你真名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