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官写作的司马知微并没有文思泉涌,他认为,必须要有一个能配上“飞尘录”三字的不凡开篇,所以时至今日,他仍未动笔。
司马知微无所事事,与汴梁城里其他贵公子不同。
他虽生了副白净倜傥的模样,却有些不修边幅。
他不喜饮酒,也不爱辞赋,更不爱混迹于青楼瓦肆,只好终日跟着李端礼东奔西跑,不至于一个人无聊地在角落里朽烂。
这一点李端礼并不反感,反而从中获益良多。
司马光虽辞世数年,但仍是名震天下的人物,作为他的本家子弟,司马知微在汴梁城里也备受尊敬。
司马知微在身边,李端礼便也沾上了恩泽。
人们一看到司马知微,就算不认识李端礼,也会稍加尊敬。
大到升迁任官,小到酒馆赊账,李端礼从司马知微身上蹭来不少好处。司马知微不在时,他便成了人人可以欺辱的无名氏,这种时候他恨不得在脸上贴张纸,写道:司马氏密友。
朝阳初升,夜凉消散,飞禽百兽都被饥饿催醒,纷纷起来进食捕猎。
李端礼未及弱冠,正值一生中食欲最旺、心火最烈的时节,饥火烧肠的他摸寻着司马知微带来的大布袋。
司马知微喜好点心,在州桥夜市的荔枝膏,小甜水巷的蜜饯,东角楼街巷的香糖果子,诸如此类的物什,他只要见到就要买下,吃上两口便装进随身带的大布袋里,事后也不记得布袋里有这样东西。
李端礼只摸到了一块有些发硬的豆沙包。
好在暑气未至,这些东西还不怕腐坏,若是再过一月,他的大布袋便成了泔水袋。
豆沙的香气将司马知微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李端礼,什么时辰了?”
司马知微躺在草堆,眯缝着一只眼,盯着李端礼手里的豆沙包。
李端礼将手中的豆包掰下一半递给他。
“天亮了一刻左右,现在天明地早,应是四更刚过。”
几名没精打采的队卒放下柏树粗的门栓,拉开了瓮城城门。
城门洞开,半圆形的瓮城霎时间涌进许多人,黑压压地像极了争先恐后钻进盗洞,争抢食物的老鼠。
城墙上的望楼里挂着一个硕大铜钟,相传是战国时魏王所用铜鼎所改铸,魏被秦所灭前一日,铜鼎便兀自响了起来,很是玄妙。
故事是真是假无从考究,但铜钟上的锈已比铜还多,远远望去一片蓝绿。
有些乡野来的百姓手里拿不出香火钱,索性就不去寺庙,而是来铜钟前拜上一拜,有的求财,有的求至亲康复。
司马知微曾告诉李端礼,这钟没那么灵,和天底下所有钟一样,有人敲就响,不敲不响。太平兴国年间,每回开关城门时都敲钟。
后来汴梁城里人越来越多,睡得也愈发晚,再也不把宵禁当回事。
没了宵禁,城门开还是关似乎也不这么重要了,自然无需再鸣钟,久而久之便弃置一旁。
自太平兴国至今日,已有百年无人敲钟。
湿凉的晨风吹来片片飞絮,顺着衣角钻入行人袖口。
豆包的黄米外皮虽然有些干硬,表面也裂开了一道道细纹,在口中咀嚼时极富韧劲,像透着黄米香气的牛皮,里面的红豆馅颗粒粗实饱满,甜滋滋黏糯糯,很是充饥。
“这豆包是在东甜水巷买的?”
李端礼问道。
“不是,是乳酪张家的。”
司马知微总是记不起买过还未吃的东西,但一看到它,什么时候,在哪里买的,多少文钱都历历在目。
“乳酪张家也做豆包吗?”
“做,我买的时候店家告诉我,他们请来了一位姓王的江南师傅,各类果子糕点无所不精,日后便不用再去那几个甜水巷了。”
“那你尝着王师傅的手艺如何?”
“心思有点意思,手艺欠缺火候。”
司马知微说着把自己手中剩下的一小块豆包递给李端礼。
“你不吃了?”
李端礼正值年少,又整日东奔西跑,半个豆包两口就进肚了,确实没吃饱,但吃同伴的口粮,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尝尝。”
说罢司马知微便直接把豆包塞进李端礼嘴里,一股不同的甘甜清香气息直冲肺腑,这块豆包的馅料比方才黏糯的红豆显得更酥软。
“这个是……”
“是绿豆沙。”
司马知微道。
“我的那半个明明是红豆沙。”
“所以我说那个江南师父有点心思,他把红豆包绿豆包各切一半,再拼起来,用黄米糊黏上。你把豆包掰成两半,给我的那半正好是绿豆那半,想让你尝尝。”
“我把红豆那半吃完了……”
李端礼有些自惭形秽,这大半年来,司马知微帮过自己许多,却从不求回报,今日还不忘让自己尝尝绿豆沙。
“我什么没尝过?”
司马知微笑着摆了摆手。
晓风拂过,将他的黑色幞头掀起,侧面曾被马啃过的地方不见毛发,光洁无比,李端礼注意到,司马知微头两侧的须发都消失不见,笔直的线条似是被刻意修剪过一番。
司马知微看出了李端礼眼中的疑惑,便将幞头整个摘下。
他头上挽好的发髻被整个剪下,原本盘起的长发变成了一缕缕扎起的小辫儿,从前往后铺展,像一根根粗实的马鬃。
“我这边头发被马啃过之后便不再长,任谁来看都像是一只斑秃的猕猴。我就想,如若把两边鬓发都剃去,会不会更雅致?你猜怎么着,我一下子想起了元丰四年十月的时候,拂菻国不是遣使来汴梁了吗?我碰巧在街上撞见了那些人,各个衣着红紫,配弯刀宝器,有一名男子一头金黄的小细辫,葡萄藤似的,又像马车上的流苏,我就学着他自己弄了弄,但还不是很像,相比他,我头发太黑太直,就只弄成了这样。”
司马知微饶有兴趣地解释着,李端礼一边惊叹他超乎常人的记性,另一方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绝不能轻易剪毁,否则算作不孝。他是陈守旧规的司马氏子弟,把头发弄成这样,却还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城门里传来了敲锣打更的声音。
未过多久,城门处聚集了不少人,传来了吵嚷与叫骂声。
“李端礼,咱们去看看。”
自从决定要写《飞尘录》以来,司马知微对任何事情都变得很好奇,希望能见到些趣闻写进书里。
“知微,别去了,圣上还需一个时辰才到南熏门……”
“咱们去看看。”
那一小半绿豆沙包蹦到李端礼眼前,李端礼只好站起身,拍去衣服上的浮土,同司马知微一同走到城门下。
一名上了年纪的皇城司勾当官正在训斥着一名年轻下属,那名后生虎背熊腰,靠着城墙,双拳紧握,面颊红涨。
那名勾当官叫梁涛涂,早些年混迹禁军,一把岁数才进了皇城司,当了个七品小武官。
后生叫李硕,方头方脑,性情耿直,隔三差五便会生出事端,若不是其父在御史台为官,他早就被夺了官职。
“卑职只是尽护驾之功。”
后生身着黑色官服,低着头沉声道。
“护驾?护驾你拦周大人干啥?”
“昨日他带着长剑进宫。”
“周大人就不能有点雅趣吗?!他这身份……太常寺少卿,就算上来啪啪给我来俩耳光,再朝我头上撒泡尿,我也得笑眯眯地放他进城。周大人回京这半年来,进出宫城从没被拦过,你怎么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呢!这回你捅了娄子,还得我帮你求情!”
“皇城司派我来看守城门,便是让我把那些带着刀枪剑戟的人拦下……”
“我跟你说,等会儿先帝灵柩出城,周大人是送灵使,走在前头,你到时候就给我低头哭,可千万别让他认出你来,唉……天天帮你这帮小兔崽子擦屁股……”
梁涛涂长叹一声。
“李硕啊,你怕不是头回执工务,咱皇城司从来都不是护驾的。今儿派咱们来,是看看那些个外来的百姓,有没有趁着先帝灵驾发引,来进京告御状,或是沿途大声喊冤的……”
李硕听完后,握紧的双拳渐渐放开。
“要是……有呢?”
他抬起头,头歪向一侧,问道。
“来老夫给你上一课,没钱没势的百姓,随便找个由头打一顿,还不服就关地窖里……可别关牢里,死在牢里的话大理寺那边不好交代。”
“有钱有势的呢?”
“有钱有势?李硕你犯癔症呢?有钱有势你好好过日子不成,非得大老远来告御状?”
“这天底下,富贵人家就不含冤吗?”
“富贵人家,都是让别人含冤,要是真碰上少有的硬骨头,就给他们点盘缠打发回原籍。”
李硕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云头黑靴,像是被梁涛涂的话语所震动。
“李硕啊……人家都说你是榆木疙瘩,我看你是铁桦树,钉子都敲不进去。”
梁涛涂拍了下李硕的肩膀,努力调整着笑脸,准备去给李大人赔不是。
“李端礼。”
看完热闹的李端礼正要离开时,被李硕叫住。
“你知道吗?”
李硕问道。
“知道什么?”
“梁大人说的这些。”
李端礼没有说话,相当于默许。
“我本来以为皇城司不是这样的……”
李硕喃喃道。
“李硕,你来皇城司之前,就该知道,何为皇城司。”
“那你为何要进皇城司?”
李硕反问。
“因为饿。”
李端礼思忖良久,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