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灵驾快要出宫时,雾气反常地弥漫起来。
在城中歇息一夜的皇城司亲事官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陆续来到城门外站岗。
梁涛涂见司马知微在李端礼身旁,陪着他一同站着,便上前软言软语地劝李端礼去歇息,以便能在司马知微面前卖个人情。
李端礼深知,自己与司马知微的关系本就惹得旁人嫉妒,若是自己再顺坡下驴,往后恐怕会有更多人看扁自己,所以婉拒了梁涛涂。
“李端礼,你为什么要骗李硕?”
司马知微冷不丁问道。
“我骗他什么了?”
一声清脆的锣响打断了两人谈话,亲事官们谈起这声锣响亮透彻,不拖泥带水,一人说这定是法华寺的濯光和尚,他最喜爱打更,也最擅长打更,几十年如一日,汴梁城的百姓一大半都认识他。
但没有公务、卧床贪睡的人,听到他的锣声,便对他恨之入骨。
锣声逐渐远去,一阵阵模糊的歌声传来,亲事官们不再谈天,都细细听着这梦呓般的吴侬软语。
“这是什么曲子?”
司马知微问。
李端礼碰巧知道,便轻声吟诵。
《鹧鸪天无题》
金鞍罗袖五彩旌,绛烛月阴扇影暝。酩酊蟪蛄观朝露,雨霁麦花望桂宫。星波黯,旧香朦,残妆怎待朱颜红?迢迢扶桑紫泥海,丝丝丹霞云髻盈。
“嗯……”
司马知微似乎在品味这首词的妙处,听的时候不断点头。
“最后两句为何意?”
“你没听过紫泥海吗?”
“没。”
“相传西汉时,年幼的东方朔失踪,经年乃归,邻母见而大惊,叩问何往。朔曰:儿至紫泥海,有紫水污衣,朝发中返,何云经年乎?”
“故事我明白了,但词还是不明白。”
“紫泥海让东方朔迷失复返,归时仍是当初年岁。”
热烈的唢呐声由远及近,透过层层雾气,李端礼看到一支庞大的迎亲队伍正顺着甬道走向南熏门。
新郎骑着红花大马走在前头,暗红的四方云罗花轿辇紧随其后。
抬轿的人穿着怪异,红褂子外又披了层白麻,让人一时间搞不清是红事还是白事。
梁涛涂让李端礼过去看看,并且双手交叉,做了一个叉手礼,意思是提醒李端礼对方来头可能不小,让他礼貌一点,没什么大问题就让他们进城。
李端礼抬手将马截停,掏出皇城司令牌示意给新郎看。
“皇城司,敢问……”
李端礼没把话说下去。
他方才看清,新郎是一个纸人。
新郎的圆脸上被涂得漆白,又以蛋白作底,沾上两粒黑豆充作眼睛,鼻子处的白纸不知何时破了个洞,透露着里面的木条骨架,艳红细长的双唇在一张大脸上显得极不协调,一侧的唇角微微翘起,似是在笑。
一阵风吹来,纸片哗哗作响,新郎在马上摇摇欲坠。
李端礼的令牌掉落在地,但他不想低头捡起。
他一只手摁在剑柄,一只手示意轿辇停下,打算询问抬轿的轿夫。
“在下皇城司……”
眼前那名轿夫冲李端礼咧了下嘴。
一截麻绳送轿夫的后颈缠过,紧紧地勒在轿夫的嘴上,嘴角也被麻绳磨得渗出血来。
轿夫说不出话,便指了指身后的轿辇,好像是让李端礼进轿。
李端礼轻轻拨开双层珠帘,看到新娘蒙着红盖头,端坐在轿辇内,便松了口气。
正当李端礼准备走时,身侧的剑柄不慎碰到新娘,挑开了盖头。
新娘的头忽然无力地歪向一旁,骨节咔咔作响。
李端礼的头皮猛然一紧,身体僵在原地。
新娘脸上的浓妆之下难掩一颗颗黑色尸斑,一只眼紧闭,一只眼半睁着,露着血红的眼白看着李端礼。
李端礼听说过,有些大门大户的儿女如若未嫁娶而亡故,鬼魂便会作乱,所以,一定要办场红事,撮合两名逝者结为夫妇,这样才能让他们顺利投胎。
但他从未听过,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样拉着尸体完婚的情况。
李端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弯腰捡起盖头,他总觉得新娘在看着自己,甚至感受到她在向自己的后脑吹出一阵阵凉气。
都是自己吓自己,庸人自扰罢了,李端礼心中安慰自己。
盖头拾了起来。
李端礼稍微松了口气,新娘没有改变姿势,那只闭着的眼睛也没有睁开。
新娘的双手微合,放在腿间,两个指甲紧紧贴在一起,像是在扣指甲。
娘曾吓唬自己,不要乱扣指甲,否则指甲便会长进肉里。
不知为何,李端礼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件事。
看着眼前正在腐坏的新娘,李端礼不禁幻象着,她生前会是什么模样。
带着心中涌现的丝丝悲悯,李端礼伸手,轻轻帮她把那只眼睛合上,最后蒙上盖头。
“没啥蹊跷吧?”
梁涛涂问道。
失了魂一般的李端礼已然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轿辇,如何回来的。
面对梁涛涂的问题,他虽然心中有答案,却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该先说哪句。
“说话,李端礼,没事我就放行了啊……”
“别别……别……不……”
李端礼有些语无伦次。
他奇怪的状态激起了司马知微的好奇,他一把扯下梁涛涂的令牌。
“我去看看。”
司马知微向轿夫亮了下令牌,快步走进轿辇。
“司马公子……这种事让老夫来就成,您犯不着呐……”
梁涛涂喊道。
李端礼想阻止司马知微,但他的心狂跳不止,仿佛一张口便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片刻后,司马知微从轿辇里下来,气定神闲地向梁涛涂挥手示意。
“梁大人,无事。”
“没事啊……那让他们进去吧……”
“不不……”
说不处话的李端礼死死抓着梁涛涂的手。
“不不不啥呀!你咋也跟李硕似的了?司马公子都说没事,你非得没事找事?先帝灵驾一会儿就出来了,要是你拦着这伙人不让他进去,挡着周大人的道,他不得一剑把你砍成两截!”
梁涛涂不耐烦地甩开李端礼。
司马知微回来将令牌归还给梁涛涂。
李端礼稍微缓和过来,盯着司马知微,半晌挤出来两个字。
“新娘……”
“李端礼,难怪你进去待那么久,回来还激动地说不出话呢!新娘确实好看,怎么形容呢?红唇皓齿,肤如凝脂,手似葱白,声如……声如……唉我算是明白我为什么写不出飞尘录了,想要引词用典的时候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她说话了?”
李端礼瞪大眼睛,问道。
“说了,不过我不太懂,是不是所有女子嫁人时都这样,她说她不想成亲,她遇到想嫁的人了……”
咚……咚……咚……
所有人抬头望去,望楼上满是绿锈的铜钟,历经百年的沉寂后,再次发出了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