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期躲在钱焘身后,钱焘手里拿着把铁剪子,看着门口不敢放松。
钱焘是宫里的一名宦官,伺候了朱太妃多年,这次也随送灵队伍而来,贴身服侍朱太妃起居。
“不然,打开门看看?”
说话的是一名干瘦的小个子女侍,名叫杜鹂,此时正双手攥着发簪躲在万安期身后。
“不行。”万安期斩钉截铁。
朱太妃眉头紧蹙,在窗边徘徊,时不时向外探头看去。
要是朱福在就好了,万安期暗自念道。
变故是在万安期起夜时发生的。
赶了一白天路,万安期口渴难耐,晚饭时喝了三四碗粟米粥,导致他起夜好几次,一宿都未睡熟。
他最后一次起夜时,听到了些窸窣声响,既像有人磨牙,也像偷吃夜食的动静。
万安期顺着声响凑近看去,只见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压在一名男子身上扭动。
男女亲昵,万安期见过不少,但在这种地方亲热,属实罕见。
后妃与官员在州府、驿站和客栈下榻,禁军兵士在野外扎营,民夫与乐班则在被安排在谷仓中,席地而睡。
先不论谷仓里陈年发霉的粟米、老鼠屎和鸡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就单说睡得横七竖八的人,这都不是一个能亲热的地方。
本着好奇,万安期凑近看去,借着谷仓外昏暗的火光,他看见女子一直在揉、压男子的头。
“你湿不湿?”
女子发现了万安期,直起身子问道,她嘴里正在嚼着某种噎人的东西,说话有些不清楚。
一股奇异的味道窜如万安期鼻腔。
闻起来像某种菌子,青草气息中又夹杂着些许松木香。
万安期揉了揉眼睛,发现女子脖子上有一个奇怪的首饰。
谷仓外路过了一伙人,他们手里的火把将谷仓照亮片刻。
万安期看清了,她脖子上不是首饰,是一支箭矢。
箭头从她的喉咙伸出来,箭羽留在她的后脖颈。
她是白天被禁军郎官郝随射死的女侍。
女侍身下男子的眼眶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夜晚寒凉,血窟窿里冒着腾腾热气。
他的头顶也只剩下一片红紫。
万安期抬眼望去,女侍正嚼着他的一整张头皮,枯草般的黑发从她两侧嘴角垂下。
“朱福?朱福?”
万安期轻声唤了声身旁的朱福,随后转头发现他的铺位已然空了。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女侍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万安期抬起头,只看到女侍岔着腿,跨站他上方,三尺长的散发披垂下来,将万安期的脑袋整个裹住,嘴里仍不停念叨着。
女侍口中的涎液与血水滴落在万安期额间,传来一阵滚烫。
万安期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出谷仓,一路上不知踩到了多少睡着的人。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看不到烛火,街上也空无一人。
满是裂纹的青石板格外硌脚,万安期光着脚在巷道里狂奔,铺着薄雪的路很滑,令人不敢撒开腿跑。
他不断朝两旁叫喊。
“失火了!大火!”
在汴京城里,遇到贼人、小偷或强盗时,要喊“失火”。人们不怕抢劫、加害别人的贼,但害怕火烧到自己家,这是盈盈姨教他的。
女侍从谷仓追了出来,她腿脚有些不协调,连连在地上摔倒,倒地后便手脚并用,像山林里的猿猴一般朝万安期追去。
万安期的脚被石板划破,跑得愈发慢了。
他看出女侍的动作有些奇怪,便专挑崎岖的巷子走,让她多摔几跤。
啪。
万安期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女侍又摔倒了,头磕在了路旁立着的磨盘上,没了动静。
万安期看到她的脖颈拧成了麻花,喉间的箭矢断成两截,断开的颈椎骨在她脖颈侧面高高顶起。
他刚想松一口气时,女侍又站了起来。
经过刚才那一摔,女侍的头转了半圈,整张脸都面朝背后。
她看着万安期,又追过去,但身体却朝着前方向跑去。
女侍意识到了不对,用手掰着耷拉在肩膀上的头转了几圈,环顾完四周,似是明白了自己当下的状况。
她抬了几下腿,随即倒着跑去,速度甚至比一开始更快。
万安期被眼前的境况吓坏,扯开嗓子放声尖叫。
一盏灯亮了起来。
万安期跑向亮灯的那户,跑到门口时,钱焘打开了门。
“殿下,还不叫人吗?”钱焘询问道。
他佝偻着身子,手中的铁剪子抖个不停,发出噼啪声响。
刚刚为万安期开门时,钱焘看到了那名怪异的女侍,被吓得不轻。
皇城里生活枯燥无味,内宫尤甚。
平日里打扫宫室、伺候妃子们起居的宦官与女侍,闲下来时总要找些消遣。
说妃子们的闲话容易给自己添把柄,招惹是非。所以这些人便喜欢凑在一起,唠些家长里短、鬼神传闻。
上了年纪的宦官女侍格外喜欢讲些骇人传说,譬如半夜从枯井里爬出来的“六腿皇子”;会把指甲插进人眼睛里的“长指娘娘“;睡觉时钻进人嘴里,把人肠肠肚肚都吃干净的“宽嘴哥儿”。
但门外那个东西,则是自己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传说了。
钱焘其实认识那名女侍。
她叫何红梅,年三十四,入宫有个十几年了,年轻的宫人们都喊她梅姐儿。
梅姐儿好像是京东东路登州人,给邢贵妃做了几年的女官,生得个头很高,不爱说话,喜欢在干活时哼小曲儿。
在这之前,钱焘对梅姐儿最深的印象,便是她那带点橘金色的头发。
灵驾启程前,梅姐儿跟邢贵妃还有内侍省都说好了,送完灵驾,便让她离开内宫,回乡另谋生路。
梅姐儿在宫里干了十多年,攒下不少银钱与宝贝,听宫人说梅姐儿在老家托人说了媒,男人小她八岁,家里有几亩旱地,模样也说得过去。
可惜梅姐儿半道上就让郝随给射死了。
钱焘从小便听过,将要享福的人突然横死,尸首被埋起来的会化作“灵仙儿”,夜夜托梦给仇人,直到仇人死,怨灵才会投胎。
尸首没埋进土里的会变作“肉仙儿”,子时起尸,见人就追,凡是被碰上的人,三日内必死。
梅姐儿很明显是后者。
钱焘想让朱太妃呼救,毕竟灵驾队伍有两千多人,朱太妃又是当今小皇帝的生母,总会有人愿意帮忙。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朱太妃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