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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美国之路--第一章 卢瑟和艾丽的儿子  第一章 卢瑟和艾丽的儿子.2

当时,除了在西克塞尔商店搬运婴儿车的本领以外,我一无所长。我是一个“好小伙子”、“好工人”,如此而已。我在中学时田径运动不错,赢得了一封推荐信,可是在范科特兰公园苦练了一阵子越野赛跑以后,我感到厌烦就不练了。我改跑440码短跑,因为我短跑跑得较快。可是经过一个赛季,成绩一直提不上去,就主动退出了田径队。我们的圣玛格丽特教堂有一支篮球队,我个子高,跑得快,又是资深教堂执事的儿子,所以教练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试试。我大部分时间坐冷板凳,于是又退了队,球队教练也松了一口气。在以后的几年里,多次有人要我打篮球或者当篮球教练,显然是出于一种种族上的先入为主的见解,以为我打篮球一定行。到我岁数大一点,通晓世事,说话有人信之后,当别人邀请我去打球时,我就佯称我有慢性“腰痛”,远远地避开了球场。

我干什么都无恒心,令父母犯愁,他们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明白。不过,我有一件事干得不错,就是在教堂当教士助手和副助祭,我也喜欢教堂的这些活动。教会有组织,有传统,有阶级,有礼仪,有宗旨,现在回想起来,教会跟军队并非全无相似之处。也许,我的1928年版祈祷书注定要变成陆军野战条令22—5——陆军部队训练的圣经。倘若当年我入教会当差,我母亲一定会高兴。可是我没有听从那一召唤。

在另一个领域,我依然不成熟、不老练。在性教育方面,我在家里从来没有听到一个字。街道成了我的教师,而且是一个粗俗的教师。街上的男孩钱夹子里都有避孕套。我的避孕套都是颜色发黄、易裂的老货。中学时期,我跟街坊上一个女孩有过一段早恋。有一次我邀请她参加我家一次聚会,我姐姐一晚上尽取笑她。她走了以后,姐姐说:“那女孩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原先一直认为我的女朋友很美,可是姐姐看不上她。尽管我们姐弟间老斗嘴,姐姐的意见还是很有分量的。既然我的女朋友在姐姐眼里并不美,她对我的吸引力也开始下降了,于是,这段浪漫史就结束了。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终于成为好学生,可是在中学阶段谁也不会预言我是这块料。在学习成绩上,姐姐玛丽琳一直是鲍威尔家的模范。她在沃顿中学是优等生,在布法罗学院仍然出类拔萃。因此,由于姐姐的榜样,也由于父母对我的期待,尽管我中学毕业时的总平均分数只有78.3,但我还是考虑上大学。不受教育,就只能成天包装商品或者给服装钉扣子;受了教育,才会有一个真正的职业。在我们家族中,不少人因为受过教育而功成名就。在远近亲戚当中,一位表兄亚瑟·路易斯先在海军当兵,后来当了美国驻塞拉里昂大使。他的弟弟罗杰成为一名很不错的建筑师。维克多·罗格表兄是著名的律师。詹姆斯·沃森是美国海关国际贸易法院的法官。他的妹妹芭芭拉担任过美国驻马来西亚大使,后来又成为第一位女助理国务卿。他的另一个妹妹格雷丝是教育部的官员。还有一位表姐多萝西·克罗珀是纽约州申诉法院的法官。我的表妹克莱雷特·福布斯是最后一个从牙买加移民来的,她当了护士,她的两个孩子都上了名牌大学。我姐姐的女儿莱斯莉是一个画家,有耶鲁大学的硕士学位。还有一位表兄布鲁斯·勒维林,是内萨姨妈的儿子,在卡特政府中当过高级政治委任官,现在是企业家、慈善家,是最富有的非洲裔美国人之一。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是有知识修养的职业者。有的人在纽约地铁当司机,有的人做小买卖,有的人干杂活。然而,他们都是能使家庭丰衣足食的好父母,维系一家人,教育子女,使他们有出息。我看到叔舅姑姨们,他们的孩子们以及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们,这三代人,全都是积极的、有贡献的和自力更生的社会成员。我的所有亲戚不论职业地位高低,在家族内部彼此都平等相待。在互相敬爱这一点上,没有任何人高人一等。有的人经受过失望,有的人怀才不遇。但归根结蒂,他们都成为有用的人,对自己有用,对家庭有用,对社会有用。

我父母的兄弟姐妹,多数留在牙买加,他们的子女在那里也都不错。例如梅克尔家的两兄弟,弗农上了多伦多大学,罗伊上了伦敦大学。70年代,牙买加政府转而奉行另一种社会制度,结果搞垮了经济,于是又有一些亲戚离开该岛,移居迈阿密。他们已开始有所成就。

美国黑人有时觉得西印度群岛裔的美国人骄傲自大。我想,之所以出现这种看法,是因为来自西印度群岛的人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为什么他们能做到这一点呢?原因之一在于,英国人早在1833年就在加勒比海结束了奴隶制,比美国早了一代人以上的时间。废除奴隶制以后,奴役枷锁的滞留影响也消除得比美国快。英国地主多数不住在当地,而是或多或少让当地人自己当家。在美国,黑奴一举一动都受到种植园白人园主的控制,而西印度群岛人虽然生活艰苦,却不曾受到如此严酷的监控。英国人取消奴隶制后,就告诉我的祖先说,他们已成为英国公民,享有帝国臣民的所有权利。这自然是言过其实。然而,英国人毕竟在那里办了一些好的学校,而且实行了义务教育制。他们让黑人填补了下层公务员行列。因此,西印度群岛上的黑人有机会养成独立自主、自我负责和自我尊重的品格。他们不像美国黑奴及其后裔那样惨,让自尊心横遭蹂躏达300年之久。

当然,我的祖先当初也是被人口贩子残酷无情地劫出非洲,而被割断了与自己历史的联系。在牙买加,有些黑人以英国的文化及其宗教、传统、政治体制和价值观填充了自己心灵上的文化空白。另一些人则参与了拉斯特法里运动,崇拜埃塞俄比亚的海尔·塞拉西皇帝,相信黑人终将得到救赎,以这一方式坚持自己对非洲根源的忠贞。现在,许多非洲裔美国人也奋起寻根问祖,争取收回那被窃走了的文化并从中吸取营养,我对此表示赞赏和钦佩。

还有一点:美国黑人和西印度群岛人是在不同的条件下来到美国土地上的。我的黑人祖先大概也是带着脚镣手铐被拖到牙买加的,但他们不是被捆绑到美国的。我父母从牙买加移居美国,其原因与意大利人、爱尔兰人和匈牙利人移居美国的原因相同,都是为了给自己和子孙寻求更好的生活。而美国黑人的祖先是被捆绑着来到美国土地上的,这在感情上和心理上大有区别。

西印度群岛人,包括牙买加人在内,有一定程度的氏族观念,这也无可否认。我家的人所交的朋友和参加的社交活动,曾几乎都局限于牙买加人的圈子以内。所以我姐姐玛丽琳的所作所为确实引起了震惊。她自从上大学以后,常常带些女朋友回家,其中有一些是白人。南布朗克斯跟她们习以为常的环境不大一样,但姐姐不在乎。她对自己的家庭感到自豪,我父母也欢迎她所有的朋友。1952年,她宣布要带一个男朋友回家,他是个白人,叫诺曼·伯恩斯。她恋爱了,他们要结婚。

一个牙买加裔姑娘要跟一个白人结合,这件事是发生在《布朗跟托皮卡教育委员会打官司》的故事出现之前的两年,当时还没有多少人——包括黑人和白人——知道有个马丁·路德·金①,当时美国人还不晓得坐沙发举行静坐示威。玛丽琳的选择引起了家里的不安和议论。“香蕉凯利”的姑娘怎么可以嫁给布法罗的一个白人?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为什么要结婚?

①马丁·路德·金(1929—1968),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60年代中期闻名于世,1964年获诺贝尔和平奖,1968年遇刺身亡。——译者注。

于是,诺曼·伯恩斯来我们家回答问题。他看来确实是个好人,是真正爱上了我姐姐。可是,爸爸对这样的跨种族婚姻还是不放心。他懂得青年人的热情要考验一个时期:“你俩要结婚,可以。但要等一年再办喜事,看看你们决心会不会变。”

在这期间,我们去看过伯恩斯一家。布法罗虽属纽约州,却在纽约市以西460英里,这次旅行对我来说可真是难得的出远门。诺曼一家人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比我们鲍威尔家更宽容一点。他们认为,既然两个年轻人相爱要结婚,就应该祝福他们。

最后,爱情胜利了,婚礼安排在1953年8月。卢瑟·鲍威尔惟一的女儿要结婚,就非要把婚礼办得好上加好不可。酒席承办人要最好的,蛋糕要最大的,乐队要最棒的,场所也要第一流的,挑选了布朗克斯最大的一家饭店——大广场饭店。10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10年辛勤劳动换来的钱,一天之内就都花掉了。可是,父亲微微舞动的眼神在说:钱不就是供花的么?

我可以补充一点:玛丽琳和诺曼现在已有两个女儿,一个外孙女儿,他们不久前刚庆祝过结婚40周年。

在姐姐上大学的榜样带动下,遵照妈妈和爸爸的愿望,我向纽约的两所大学递交了入学申请,一所是纽约市立学院,一所是纽约大学。我一定比我自己以为的水平高一点,因为两个大学都录取了我。选择哪一个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纽约大学是私立的,一年收学费750美元;纽约市立学院是公立的,一年只收10美元。我选择了后者。学什么专业呢?我母亲成了指导者,她问过亲戚们的意见。我的两位牙买加表兄,弗农和罗伊,都是学工程的。妈妈对我说:“这是来钱的一行。”她说的不错。在50年代经济繁荣的那些年头,消费品需求旺盛,需要许多工程师去设计冰箱、汽车音响设备等等。于是,我就报考工科专业,尽管我对科技和数学一向头疼。

2月份,布朗克斯这鬼地方仍然很冷,我上大学那一天更是冷得出奇。坐了两路公共汽车,我哆哆嗦嗦地下了车,站在哈莱姆区第156街和康文特路的交叉路口。我缩着脖子,像一个从边远地区进城来的乡巴佬,瞅着一排排漂亮的褐色石头大楼和公寓大楼。这里住着一些受过教育和待遇优厚的黑人,是哈莱姆区最好的地方,是黄金海岸。

我走到康文特路和第141街的交叉路口,端详纽约市立学院的校园。我要进的这个学院是上个世纪“为了给工人阶级子弟提供高等教育”而建立的。从那时起,纽约一些最穷而又最聪明的青年抓住了这一机会。在我之前进过这一学院的人,包括小儿麻痹症疫苗的发明者乔纳斯·索尔克博士;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F.弗兰克福特;揭露黑幕的小说家阿普顿·辛克莱;名演员爱德华·鲁宾逊;剧作家佩迪·恰耶夫斯基;《纽约时报》主编艾比·罗森塔尔;小说家伯纳德·马拉默德;工会领袖A·菲里普·兰道尔夫;纽约市的三任市长P·华格纳、A·比姆和E·柯赫;以及8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我这个二流中学毕业的丙等学生,走进这座有高大的哥特式建筑的学府,感到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我听见一个友好的声音:“嗨,小伙子,是新生?”

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红面庞、饱经风霜的男子,长着一双粗糙的手,面前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推车,里面是纽约人爱吃的椒盐饼。他长期在纽约市立学院门口卖椒盐饼,可是却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绰号,叫“卖面包圈的雷蒙德”。我从他手里买了一块热乎乎的椒盐饼,一面吃一面跟他闲聊了几分钟。我心上的冰块打碎了,这座学府不再那么可怕了。此后4年半时间,我成了雷蒙德的老顾客。现在,在我的记忆中,给我上过课的教授们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是“卖面包圈的雷蒙德”的形象依然清清楚楚。这也许说明了他的性格是格外友善,或者也说明我的功课差劲。

我走向学校的主建筑谢泼德大楼,它高耸的轮廓像是一部恐怖电影的道具。路过一座平常的老建筑物时,记得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然而它却是我后来度过4年时光的活动中心:后备军官训练团的教学楼。

我这个工科学生的第一学期功课顺利得出奇,主要是因为还没有上工程课。夏天,我决定进修一门机械制图课,为下一学期作准备。在一个炎热的下午,老师要我们画“一个在空间与平面相交的圆锥体图形”。别人都在画,我却坐着发呆。过了一会儿,老师走过来,站在我的课桌前一瞅,我面前仍是一张白纸。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圆锥体在空间与一平面相交是什么情景。如果这就是工程学,那就让它见鬼去吧。

我给父母说我要换一门专业,他们都很失望。这科林还是老样子,挺好的孩子,就是缺乏远大志向。我宣布我要改学地质学,家里立刻讨论开了,父母跟亲戚们电话不断。有谁听说过什么人学地质学吗?地质学是干什么的?学地质学的要去什么地方?勘探石油吗?一个南布朗克斯的黑小子要学这东西,可真新鲜。这些一辈子为有一个安定的职业操碎了心的人,最关心的问题是:学地质学的人将来会有退休金吗?退休金对于我们这号人来说,是一个有神奇魔力的字眼。记得我在陆军服役5年之后,有一次回家时去看望劳丽斯姨妈。她心地善良,可是有时候显然见识不广。她像审问似地问我,陆军是什么行当?我干的是什么差事?我灵机一动,回答说我只要干上20年,干到41岁就可以拿到半薪退休金。她一听就瞪着大眼睛说,退休金?41岁就能拿到?她不再盘问我,我把她说通了。

我在纽约市立学院的第一学期里,注意到一件事:校园内有些青年穿军服。这座学府历来是自由主义和激进主义思潮的温床,甚至还有30年代遗留下来的共产主义影响。在这里本来是不会料想到还有军事活动的。1954年秋季我返校后,打听后备军官训练团的情况。不久便报名参加了后备军官训练团。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也许因为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度过了童年,又成长于朝鲜战争年代。当时为了表示爱国热情,各家各户在临街的窗子上贴一面国旗,如果旗上缀有一颗蓝色的星,表示家里有人当兵;如果旗上缀着一颗金星,则表示家里有人回不来了。当时,我看过《重返巴丹半岛》、《东京上空的三十秒》、《瓜达卡纳尔岛日记》、《科林·凯利》、《猪排山》、《托科里桥》等等影片和小说,钦佩科林·凯利、奥迪·墨菲以及与美国“朱诺”号巡洋舰共沉的沙利文五兄弟等英雄人物。在我的最可塑的年岁中,他们的形象深深扎根于我的心灵深处。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在那个时代人们常说,你反正会应征入伍,你也可能当上一名军官。我并不是孤单一人。纽约市立学院也许比不上西点军校,可是在50年代,它那里的后备军官训练团的学员是全国高校中最多的:在朝鲜战争高潮时曾多达1500人。

入伍那一天,我站在教练场上的队列中,领取了草绿色军衣军裤、褐色衬衣、褐色领带、褐色皮鞋和一条铜扣环的武装带,以及一顶船形帽。我一回家,就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瞧,对自己这副军人姿态挺满意。当时,我在凯利大街的朋友还没有一个上大学的。我17岁,曾感到孤单。军装使我有了归属感,而且产生了我多年来所没有过的豪情。

在班上,我的数学马马虎虎,物理也很吃力,而地质学却学得相当好,我喜欢这门功课。但我时刻期盼的则是后备军官训练团的训练。我们的指挥官是军事科学与战术教授哈罗德·C·布鲁克哈特上校。他是西点军校毕业生,陆军行伍出身。他50岁左右,头发稀疏,中等个儿,举止端正,着装整洁,而且从来不说废话,所以显得仪表庄严。作为一名职业军官,他来大学负责军训,未必心满意足。我相信,他宁愿去指挥一个团,而不乐意在一个自由派的纽约市立学院校园里给一群自以为是的城市青年讲军事课。可是朝鲜战争已在那一年之前结束,陆军部队里军官过剩,布鲁克哈特大概也只好随遇而安了。不论他心里感觉如何,他对军训始终是郑重其事,从不让我们有半点马虎。

那年秋季,校园里的3个军事社团都来拉我入会,使我受宠若惊。这三个社团分别是“威布巡逻团”、“宝剑会”和“潘兴步枪会”,都是后备军官训练团里的大学生联谊会式的组织。他们争取新会员的办法,主要是邀请潜在的发展对象参加他们的“吸烟聚会”,喝啤酒和看色情电影。在性压抑的50年代,这类影片被认为是有吸引力的东西。在这些8毫米影片中,男明星通常穿短袜,我和同学们在看电影过程中常常怪喊怪叫。然而,并不是这些东西把我吸引到“潘兴步枪会”的,我加入该会是因为我认为它是这三个组织中最好的一个。

新会员要遵守传统的礼节,见了高班生就得立正敬礼。还有一些模仿西点传统的捉弄新生的把戏,例如,一个3年级学生可以命令你立正,回答某些字眼的特殊定义。直到今天,我还记得牛奶的定义是:“它是从一种会走、会叫、长着一身粉色毛的雌性牛科动物的身上挤出来的乳汁……”如此等等。我还背得出六七个类似的愚蠢可笑的定义。完成入伍教育,进行军人宣誓之后,我们就可以在制服上佩戴特殊标志——蓝白色的肩章和珐琅会徽。我发现这些标志对我颇有吸引力。

“潘兴步枪会”的一位会友从一开始就对我影响很深。他叫罗纳德·布鲁克斯,是个黑人,个子高高的,身材修长英俊,是哈莱姆区一位浸礼会牧师的儿子。他只比我大两岁,但显得比一般同学更成熟,令人尊敬。他是学化学专业的,跟我不一样,是高材生,是后备军官训练团的一名学员小队长,是“潘兴步枪会”的负责人之一。他可以把人们操练得像钟表零件一样的动作准确。他灵巧机敏,动作迅速,组织纪律性强,这些素质都是我当时所缺乏的。我把他当作榜样和导师,决心按照他的模子重新铸造自己。

我上中学时打过篮球,参加过田径队,还短期参加过童子军活动,但只有“潘兴步枪会”才给了我一种归属感和广泛而持久的友谊。平生第一次我成为一个兄弟会的成员。“潘兴步枪会”只在一点上与纽约市立学院的传统相吻合:我们这些会员的民族成分多种多样,许多人还是移民子弟。除此以外,我们既不同于那些激进派同学,也不同于那些保守的工科学生。工科学生有一种明显标记,就是腰带上总插着计算尺。我们“潘兴步枪会”的会员在一起操练,一起聚会,一起逃学,一起追逐女孩子。我们在校园里有一个会议室,有时在那里集合列队去教室,有时还列队去学生休息厅,竭力主持那里的曼波舞会。难以想象的是,我还给别的会员充当学术顾问,给他们讲地质学,说明这门功课是取得学位的一条便捷而体面的途径。

纪律性、组织性、同志情谊和归属感,都是我迫切需要的。我几乎立即成了一名带头人。在我们的队伍里,我感受到一种无私精神,宛如我家庭里的关怀气氛。“潘兴步枪会”的会员为了彼此帮助,为了团体,不惜赴汤蹈火。如果说这一切都体现出当兵的意义,那么,我当时就是心甘情愿地要成为一名军人。

刚上大学,我在周末和圣诞节期间还常常去西克塞尔商店打工。第一学年结束后,我想在暑假期间找一个报酬高一点的工作,所以,参加了国际搬运工人工会,成了其第812分会的一员。但暑假开始时,我先是在哈莱姆一个家具厂打工,给橱柜钉活页。父亲看见我天天早上去打工挣钱,心里挺高兴。但没有过3个星期,我告诉他,我决定不干了。他不高兴地说:“刚刚3个星期就不干了?你怎么跟老板交待?”我向父亲解释,我可以天天早上到搬运工会去排队等候分配工作,那里挣的钱会多些。我从父亲的眼神看出来,他心里说:等候分配工作?这孩子居然想等候分配工作。我编造了向家具厂辞职的理由,为了避免尴尬,让一个朋友去家具厂代我领了最后一笔工钱。

我天天到搬运工人工会大厅排队,分配到的工作通常是给运送软饮料的卡车司机当助手,挣的钱确实多一些。一天,工会代理人宣布,有一个比较固定的活儿,不必天天到此排队等候分配,是给长岛市百事可乐装瓶厂当勤杂工,问谁愿意干?白人都不举手。虽然我不清楚装瓶厂勤杂工要干些什么活,我还是要了这份差事。我到装瓶厂报到,他们给了我一个拖把,这是世世代代黑人工人干过的活。我看到,所有的勤杂工全是黑人,而在装瓶机上工作的都是白人。我拿起了拖把,心想只要一星期能挣到65美元,我就认了。我认真地擦地板,把它擦得闪亮发光。这工作的技巧不难,我很快就掌握了。要左右来回擦,不要前后来回擦,否则会累断腰。这是一件苦活,每天总有50次百事可乐瓶子从吊叉上掉下来摔碎,弄得满地板都是黏糊糊的苏打水。

暑期结束,工头对我说:“小伙子,你擦得非常好。”

“你们给了我许多学习的机会。”我回答。

“明年夏天再来,”他说:“我要给你一份工作。”可是拖地板的活我不想干啦,我说我想上装瓶机工作。第二年暑期,他真让我上了装瓶机。到暑期末,我当上了副领班。这段经历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所有的工作都是光荣的,任何时候都要尽力而为,因为总有人在盯着你。

1955年秋天,我返回学校。当时是走读,天天从凯利大街搭公共汽车上学。我尽管不是城市学专家,也看到了这一带老街区状况日益恶化。这正是纽约最老的故事的最后一章:原有的住户钱多一点了,就搬出去,而搬进来的是更穷的人。

一些犹太人家庭当时是从下东区老公寓楼搬到了南布朗克斯,这时又搬家到郊区。贫穷的波多黎各人搬进了犹太人腾出的老房子。亨茨波因特这一带的房子从来也不曾有过漂亮阳台和常青藤,如今更糟了,从打群架发展到武斗,从用小水果刀发展到用弹簧刀,从用土枪发展到用真正的枪支,从吸大麻发展到吸海洛因。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时,发现我认识的一个小伙子因服海洛因过量死在过道上。他不是最后一个。幸好,我始终避开了吸毒。我从来没有吸过大麻,从来不曾过毒瘾,事实上从来没有试过任何毒品。道理很简单:

倘若我吸毒,家里人会宰了我。

有钱人家不断迁走,这一带的房屋也就开始破破烂烂,有的甚至成了无主房。房主们不愿继续为修缮而赔钱,就弃屋而去。我家住的凯利大街952号后来也被房主放弃,然后被烧毁,最后被拆掉了。不过那是我家搬走以后的事。在我们搬家之前,亲戚们一见面就先问:“你们什么时候搬家?”劳丽斯姨妈先搬到布朗克斯北沿。布拉什教母也搬了。多特姨妈已经住在皇后区。鲍威尔一家什么时候搬迁呢?

我们这样的公寓住户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家的人开始在北布朗克斯和皇后区物色房子。一个星期天又一个星期天,我们在比较理想的黑人居住区奔走。可是房价高得惊人,要1.5万到2万美元,而父母的每周收入加在一起才100美元左右。周末奔走的结果常常是房产代理商对我们厌烦得要命,我姐姐难过得流泪。

我父亲还在做彩票梦。他从报摊上买彩票书,研究排列组合。他常常和贝丽尔姑妈一起买彩票,通常是一次买25分钱的。有一个星期六,父亲夜里梦见一个数字,第二天上午在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颂歌板上恰好又看见了同一个数字。这准是上帝开恩,领着卢瑟·鲍威尔走运。父亲和姑妈凑足了25美元,把钱押在这个数字上。这次居然中彩了。

我至今还记得,当彩票承办人把那几个棕色纸袋送到我家的时候,全家又惊又喜,简直不敢信以为真。父亲把纸袋抱到卧室,将一堆10美元一张和20美元一张的钞票倒到他床上,足足1万美元,比3年的工资还多。他让我帮忙点钞票。这笔钱不能存银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妈妈怕税务局的人来,又怕小偷在什么时候溜进门,我们把钞票分散藏在家里各个地方。

就这样,鲍威尔家在纽约皇后区的霍利斯小区买下了埃尔迈拉大道183—68号的房子,花了17500美元。那是一幢3居室平房。住宅区内的街坊处在变动之中,经常一些白人迁出去,黑人搬进来。我们这房子原先的房主是犹太人,姓威纳,他就是搬走的几家白人之一。我们觉得这里环境挺美,而且霍利斯小区还表示一定的身份,比皇后区牙买加小区高一等,只比圣阿尔班斯小区低一点。对于中产阶级黑人来说,霍利斯是又一个黄金海岸。我们的新房子墙外有常青藤,保养得不错,住起来舒适,在装修过的地下室还有一间家庭娱乐室和酒吧。爸爸如今是房产所有者了,整天热心地修剪他门口那块巴掌大的草坪和几棵果树。卢瑟·鲍威尔进入了绅士阶级行列。

可是,有了房子,却让妈妈担心受伯。她老是为支付购房抵押贷款利息的事犯愁。她不停地唠叨着她在“香蕉凯利”的那些老朋友怎样怎样啦。几个月后的一天,父亲来找我,几乎眼泪汪汪地说:“我怕我们住不下去了。你妈忍受不了孤单。我怕她熬不过这一冬。”两年之后,妈妈才克服了她的恐惧,明白了贷款利息能够承受,不再往南布朗克斯跑了。

这时,我天天从皇后区乘地铁上学,跟一位同路的女同学开始了我第一次当真的浪漫史。我们一起从校园乘A路车,然后我换车回皇后区,她换车去布鲁克林。我带她回家见过我父母,他们对她客客气气,但有保留意见。

我在学校里的主要兴趣仍然是后备军官训练团和“潘兴步枪会”。地质学虽处于次要地位,但我很喜欢野外考察。我们到老远的地方,在向斜和背斜的地形上爬来爬去,然后要画图,标出向斜和背斜的图形。如果在这里见到一道背斜,就应当能够预测到在另一处有一道相对应的向斜。当我的估计证明是正确时,我非常高兴。地质学还让我有机会向一些没有上大学的朋友卖弄自己的学问。“你们知道吗,哈得孙其实不是河。”“你胡诌什么呀?大学生,蠢货。人人都知道哈得孙河是一条河。”这时,我就讲解说,哈得孙是“沉降”河,由入海口直到波基普西附近为止的河道都是地面下沉而形成的。冰河期这段河床下沉,大西洋海水倒灌入内陆,因此,哈得孙河下游实际上是咸水湾。我骄傲地讲解冰河期地面下沉有多远,越过现在的皇后区,直到希尔赛德大道为止。所以你们可以看到沿这条线地面呈大斜坡走向,直到圣阿尔班斯和皇后区牙买加小区,如此等等。我在一门地质学课程考试中惊喜地获得一个“优”,最后本科毕业时得到3个“优”。

大学3年级时,我被后备军官训练团高级班录取,每个月可领到27.9美元的津贴。我的崇拜偶像仍然是罗纳德·布鲁克斯。他在大学头二年就当上了学员小队长。我后来也当上了小队长。在高级班,他当上了学员营长。我后来也在高级班当上了营长。他当过队列教练,我后来也当了队列教练。他担任过“潘兴步枪会”的纳新官,我在3年级也担任了纳新官。这时,我想改变一下争取新会员的做法。我向弟兄们说,如果我们只靠脏电影争取新会员,那是错误的,尽管别的社团都这么干。我们的优势何在?让我们想个新点子吧。例如,可以让新同学看看我们活动的录像,看看我们操练比赛的录像,让他们了解我们是干些什么。

纽约市立学院为了让大部分是走读的学生有一个社交场所,在阿姆斯特丹路提供了一座房屋,我们“潘兴步枪会”在那里的地下室有一间活动站。我叫弟兄们出去,等新生在别的活动站看完色情电影兴奋之余,把他们从街上招呼到我们的活动站来,看看我们“潘兴步枪会”的电影。我这一步是冒风险的。一任纳新官的政绩如何是容易衡量的,就看你吸收的新会员比前任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在做了这一新尝试之后,我焦急地等待着新生作出选择。结果,“潘兴步枪会”吸收到的新会员空前的多。这是我历程中的一个重要时刻,虽然是小事一桩,但它第一次表明我是有能力左右事件的结局的。

这一年我们吸收的新会员中有个名叫安东尼奥·托尼·马弗鲁迪斯的学生,他是希腊裔美国人,家也住在皇后区,熟悉生活甘苦,充满生气,是块未经琢磨的金刚石,他加入后备军官训练团和“潘兴步枪会”,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我爱他。正像我以布鲁克斯为师一样,托尼处处以我为榜样。我们情同手足,乘车在一起,约会在一起,吵闹在一起,形影不离。后来,由于我们当时大概都不曾听说的一个地方——越南,我们又一起遭到不幸,只是托尼的伤比我的伤更加致命。

在我大学生活的最后3年,操练成了我生活的中心。布鲁克哈特手下的一位少校纳尔逊主管操练。当我们这些学生成绩不佳、旷课以及在争取吸收新会员的一周期间胡闹,校方要给处分时,纳尔逊少校总是找校方负责人替我们说情打掩护。通过后备军官训练团,我也第一次认识了陆军的脊梁——军士们,他们来校对我们进行队列教练,讲兵器基础课。我至今还非常清楚地记得一位名叫卢·莫希卡的军士长给我们讲课:“诸位,这是布朗宁自动步枪。我教你们怎样分解和组装这支步枪。记住我的话,要是你们不好好学会,战时会送命的。有任何问题吗?”

每个星期六,我差不多都在教练场,有时一呆就是7个小时,跟我们“潘兴步枪会”的会友们一起拿着M—1步枪,练习玛丽女王式敬礼、持枪动作以及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操练对角斜方向行进。这是有危险的,稍一不小心就会出事。我们参加两项比赛,一项是正规动作比赛,由布鲁克斯指挥,一项是特技花样动作比赛,布鲁克斯指定由我负责。1957年春季,我们参加了在第七十一团训练场进行的纽约市各大学后备军官训练团的军事操练比赛,对手有福顿大学、纽约大学、霍夫斯蒂亚学院等院校。我们带着我们的吉祥物,名叫科克和黑杰克的两只松鼠,来到了赛场。

布鲁克斯率领他的正规动作队上场,在满分为500分的比赛中得了460分,赢得冠军。轮到我率领18人的特技队出场了。我们事先把铜质空弹壳擦得闪闪发光,几乎要把铜皮擦破时才住手。我们的皮鞋也擦得锃亮,能照出我们的面孔。我们在预习时,我还秘密练了一招。通常在代表队由一套动作转入下一套动作时,领队只站着喊“一、二、一”。我却在这时跳起独人舞,是当时流行的驼舞步。观众都兴奋得发狂了。我们在满分为500分比赛中得了492分,高居榜首。这之后,我下定决心,要在下一年继承布鲁克斯的职位,担任纽约市立学院后备军官训练团学员团的团长和“潘兴步枪会”会长,而且要学习他的榜样,在校际比赛中蝉联两项冠军。

然而,不用说大家也会明白,纽约市立学院的一般学生对我们“潘兴步枪会”的成就并不怎么欣赏。态度最好的把我们看作是沙文主义者,态度最恶劣的如校报呼吁解散后备军官训练团。

我有一套文具随身带了35年,它是镶嵌在一块大理石基座上的笔插和两支“雪飞”牌钢笔。我在白宫担任国家安全顾问以及在五角大楼担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时,都把它放在我的写字台上。我珍爱它是因为它上面的一句题词。这故事得从1957年夏季的一天说起。

那天,我父亲焦急如焚。他请我和两位后备军官训练团的同学——托尼·德佩斯和乔治·乌齐奥利一起吃了午饭,然后把我们送到曼哈顿的格霍杭德长途公共汽车站。他忧心忡忡,向我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我出事,似乎确信他儿子将一去不复返。原来,我和我的朋友们那一天是动身赴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去参加后备军官训练团的夏训。这是我头一次离家去南方。爸爸叮咛说,他已经请我们教堂的威顿牧师帮忙,关照布拉格堡附近的费耶特维尔市的几位黑人圣公会教友,拜托他们对我多多照顾。我听得心烦,请他别再罗嗦个没完。

其实,我们一下长途公共汽车,就被陆军官员接到布拉格堡,关在军营里6个星期,根本与南方社会生活隔绝。如果说我是在布拉格堡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是少数民族,那是因为我在那里遇到的白人不是波兰人、犹太人或希腊人,而是华斯普①们,这几乎是我头一回跟华斯普白人相处。我们在靶场练步枪和81毫米迫击炮实弹射击,学习伪装和设置障碍。我抓紧在那里的每一分钟进行学习,从一开始就出类拔萃。由于我有操练领队的名声,我被指定为代理连长。

①华斯普(WASPP),原意是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白人,指原先由英国和北欧其他各地移居北美的白人,其后裔常以正统美国人自居,有优越感。现在这一名词常带有贬意。——译者注。

6星期夏训结束,我们在大操场列队,接受颁奖。颁奖的名次排列依据是功课学分、打靶成绩、体育分数,以及表现出来的领导水平。我被授予“D连优秀学员”称号,这就是那天颁给我的奖品——我至今珍藏的那套文具上的题词。“营优秀学员”的称号授予了康乃尔大学的一个学生艾丁·B·卡普伦。我在全营名列第二。

我得到这一荣誉很兴奋。可是在离营的头天晚上,我们正收拾行装的时候,一个白人后勤官把我叫到一边问我:“你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当上‘营优秀学员’吗?”我根本不曾想过。他说:“你想想,这些南方的后备军官训练团教官们若让一个黑鬼当优秀学员,他们回到自己的院校时怎么交待?”他的话与其说令我愤怒,更不如说是令我震惊。我不愿知道,我的价值竟会因为我的皮肤颜色而被贬低。难道不可能是因为学员卡普伦的确比学员鲍威尔更强吗?

在乘车返回纽约的路上,我更深切地尝到了种族主义的滋味。我离开布拉格堡时,与本校后备军官训练团的两名白人军士同行,通宵行车赶路,途中在几个加油站休息。那里的加油站有3个厕所:男厕所,女厕所,有色人厕所。我只能进有色人厕所。看来黑人似乎已超越了时代,男女不分了。在到达华盛顿以前,我一直提心吊胆,惴惴不安,过了巴尔的摩向北走,我才感到安全放心了。我不由得回想起阿波罗剧院的那段古老的台词:“嘿,兄弟,打哪儿来?”“亚拉巴马。”

“嘿,欢迎你来美国,只希望你平安过境。①”

①亚拉巴马是美国南方一个州,这段打诨是隐喻美国南方的种族主义。——译者注。

尽管有这些插曲,1957年夏训仍不失为我的一大胜利。我回到我女朋友身边。我带着我的奖品回家,让家里看到了他们从未在我身上发现过的东西——我终于有出息。我还发现自己具有领导能力。对于一个20岁的青年人来说,这一发现可不是一件小礼物。

返校后,我继续努力上进,军训成绩全优,别的功课成绩平平。在暑假之前,布鲁克哈特上校已经通知我,将由我接替布鲁克斯,担任全校的后备军官训练团学员团团长。全团当时有1000人。我还当选为“潘兴步枪会”会长。我希望像前任会长布鲁克斯所做到的那样,在下一届全市校际比赛中夺得双冠军。我自己领导正规动作队,把特技动作队委托给一位风度不凡的队友约翰·帕多。

可是,我很早就意识到特技队在失去它的优势。约翰当时为女朋友问题分心。有些队员向我反映说约翰的心思没有集中到日益逼近的比赛上。我想过撤换特技队的领导。最后的办法是我自己把它管起来,因为我有过上次获胜的经验,可是约翰总说“我能干好”。我记得那年的军事操练比赛是在第三六九团的训练场进行的。我领导的正规动作代表队蝉联冠军,可是特技队输了。我们总分屈居第二。我生气,主要是生我自己的气。我对不起特技队,也对不起约翰·帕多,因为我明知约翰准备不足,在这方面我比他强,却还是让他上场。

那一天,我吸取了一条教训。这教训不论是对一个简陋的操场上的军训学员,还是对五角大楼的一位四星上将,都是适用的。我懂得了,当主管,就意味着作出决策,不论是多么不愉快的决策。如果行不通,就修正它。这样做,你才会赢得那些在不利形势下吃苦头的人们的尊敬。通过这次院校军事操练比赛,我懂得了决不能有辱使命,不能为了照顾一个人的面子而让多数人付出代价。多年以后,我在五角大楼时,还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写着这一教训的字条,文字也许不雅,却简单明了:“负责任有时意味着炒别人的鱿鱼。”

那一次的小挫折并没有给约翰·帕多带来致命后果。将近30年之后,我住在迈尔堡时,有一次我们“潘兴步枪会”的老友们在我那里聚会,当时我是副国家安全顾问,帕多已成为纽约一位著名的平面造型设计师。我俩和另几位已步入中年、大腹便便的老伙伴一起给迈尔堡的官兵们作了一次稀罕的表演,手脚不太灵便地在我的住所门前重新演练了当年的对空射击特技动作。

我们这些老战友至今仍保持着联系。其中包括托尼·德佩斯、马克·加塔纳斯、里奇·戈德法布、贝尔·斯科特、约翰·蒂奥洛戈斯等人,他们都是职业军人,退役上校。还有一位是萨姆·埃布森,黑人,他升到了中将。有几位留在军中服役的会友在越南牺牲了。大多数会友没有留在军队,他们在各自的非军事领域中都很有成就,帕多就是其中的一个。70年代初,由于抗议越南战争的浪潮,纽约市立学院的后备军官训练团和“潘兴步枪会”都被扼杀了。我深感遗憾。这不仅使我们军队失去了在老城区培养军官的一个途径,而且还剥夺了老城区青年人通过军训锻炼身心以及为祖国做有益贡献的机会。太可惜了。

1958年6月9日下午8时正,我走进了纽约市立学院的阿罗诺维兹礼堂,宣誓入伍。在这之前的几个星期,有一天我父亲走进我的卧室,坐在床边上,眼睛闪烁着光芒,递给我一个信封。他和我母亲从我童年时就为我攒了一笔钱存在银行,这时全部取出给了我。共600美元。我有钱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闹市区的莫里·卢森堡服装店——纽约公认的最好的军装店——去装备自己。

第一军乐队一开始奏乐,我身穿特制的新军装,走过我父母身旁,登上了阿罗诺维兹礼堂的讲台。我和几位同年级同学宣誉:“我,科林·卢瑟·鲍威尔,庄严宣誓,我拥护和捍卫美国宪法,反对国外和国内的所有敌人,我愿恪守军人天职,忠于职守,愿上帝保佑我。”今天,人们生活在一个比较愤世嫉俗的时代,对表达爱国主义的言词感到有些别扭。可是我在几乎40年前宣读这一誓词时,从头到脚都感到庄严肃穆。今天依然如此。

由于我是“优秀军训毕业生”,我被授予正规军衔,而不是后备役军衔,这意味着我要服现役3年,而不是两年。我欣然接受了。

对我来说,学院第二天的毕业典礼没劲透了。授衔后的当天晚上,我就和几个小伙子一起出外庆祝。第二天中午,我们又到同学们经常聚会的翠绿酒吧继续作乐。我母亲知道我去的地方,派一个表兄把我拽回学院参加毕业仪式。在母亲心目中,大学毕业是4年半心血的全部成果,而我却是把这个地质学士学位看作一笔额外的红利。

在我姐姐玛丽琳和我自己成长的岁月中,我们大体上都是“脖子上挂钥匙串的孩子”,放学之后靠自己料理自己,或者靠邻居和亲戚照顾。人们常认为这种状况会带来许多问题。可是在当年,卢瑟·鲍威尔和他的妻子艾丽,两个牙买加移民、两位服装厂工人,却看到两个子女都成了大学毕业生,儿子还成了一名军官。按世人尺度衡量,这不过是小小的成就,但对我父母来说,这恰似攀上了九重天。35年之后,《检阅》杂志记者要我谈谈自己的双亲。我说:“我父母当年不曾认识到他们自己的力量。这力量不在于他们说了些什么,给我们教导过什么,而在于他们克勤克俭度过他们一生。如果他们的价值观显得是正确的和恰当的,孩子们就会跟着遵循。”我的成长不是靠说教,而是靠榜样,靠精神上的潜移默化。“香蕉凯利”大街的社会环境、亲戚们的温暖关怀、圣玛格丽特教堂、还有思念我们的牙买加之根而沉浸于老家的即兴歌舞音乐,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以令人羡慕的方式把我们送上了人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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