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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小牧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第一部分瑞米里的中国工人(3)

中国人的按摩讲究点穴位。但凤姐并不会这些。还好在意大利,按摩不像中国那么正规。她所做的就是帮客人身上推推,让他们感觉轻松,头部清醒而已,并不能治什么病。一个客人按摩一次大约二十分钟,收十块欧币。凤姐说她在一个叫里丘里的海滩做了两年。现在找她做按摩的客人已经很多了。夏季是人们到海滩晒太阳的好季节。所以每年的五月中旬到九月中旬这段时间就成为了凤姐做按摩的‘旺季’。每年的这几个月,凤姐总会被太阳晒的很黑。顾客多的时候,手都会做的很痛。“有的时候生意很好的时候那是非常辛苦。但是说看在钱的份上手都做麻掉了。”

瑞米里收留中心是意大利地方教会开办的慈善机构,专为没有经济来源或者需要帮助的人提供食宿。阿莲现在就住在这里。因为她是一位即将生产的单身妈妈。

阿莲来自河南,今年37岁。 2002年她以旅游之名来到意大利,就再也没有回家。在意大利的日子里,她除了埋头做工从来没有想过其他问题。她说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在闯。从当年出村到郑州,再从郑州到意大利,自己都是‘第一个’。现在年龄不小了,不结婚就生孩子,还是‘第一个’。而且孩子的父亲是个有家的意大利人。

阿莲从前所在的工厂大部分是中国的南方人。相比之下性格直爽的她和老板的意大利朋友走的更近。这段爱情在带给阿莲意大利身份的同时,也带给她一份意外的礼物——孩子。起初孩子的父亲并不主张阿莲要这个孩子,但阿莲说她生这个孩子,并不是想要逼他结婚。仅仅是因为她喜欢他,也喜欢小孩。将来孩子生下后就由阿莲自己带着,跟阿莲的姓。阿莲说对于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

“我来到意大利不想结婚。因为中国人都是南方人。我不喜欢。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好。结不结婚无所谓。我也没想到结婚。因为我喜欢他,我就想跟他要个孩子,这就足够了。并不是说我一定要把他夺到手,那就没意思了。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就行了。我不需要太多。结婚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是一张纸。跟中国人结婚,没什么两样的。本来我想生了孩子以后,送到中国。”

孩子的预产期就在最近几天,但阿莲感到很安全。在瑞米里收留中心她体验到了久违的关爱。“她们真是太好了!就跟自家妈妈一样。”修女们不但细心的照顾阿莲,而且还不厌其烦地给没有任何照顾小孩经验的阿莲示范,怎样给婴儿换尿布,怎样给小孩子洗澡,使阿莲将来成为合格的妈妈。来到意大利两年,回忆起在成衣厂打工的境遇,阿莲尤其感慨人与人的不同。

“老板一年给我们算一次帐。厂里有三四个工人,主要做工的就我和另外一个人。我们俩总是加班,到每次算账时,老板就把帐本上有加班的帐撕掉,还说是他家的小孩子撕掉的。一年多了到现在这个帐还没给我算。二百块钱不多,但那是我的辛苦钱。居留当初是老板给办的,所以老板就以这个为理由。动不动就扣押我们的居留。我们一没居留,二没钱,哪儿也去不了。老板就靠这个压住工人给自己干活。”

对于阿莲的愤懑如今身为老板的叶小明有他自己的看法。

“其实现在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就是互相利用。因为在欧洲生活很残酷,很现实。不过时间长了,也有老板跟工人成为朋友的,顺其自然吧。说句实在话,还是回到现实最好。”

无论怎样,人还得活下去。毕竟,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因为生意不景气,叶小明打算将来再开一家餐馆。凤姐的忧郁症加重了,但她不听医生的嘱咐,现在还时不时地去海滩。阿莲顺利生产,据说是男孩。是否会把孩子送回国内,她也不知道……

第一部分福州人在纽约(1)

这是个最美好的城市,这也是个最糟糕的城市;这里充满希望的春天,这里又是让人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在这里直升天堂,我们在这里直下地狱。

纽约,美国最大的城市,当今世界最令人向往之地,以制造戏剧人生而著称。多少年来,成千上万的移民来到这里,追逐着他们的“美国梦”,奋力书写着他们的自由人生。据说,这里每一分钟都有人实现梦想,而下一分钟就有人从天堂跌落地狱。福州人在纽约的故事,正是一部演绎中的“美国梦寻”。

曼哈顿下城区的东百老汇大街是中国城里最热闹的街区。在外乡人看来,这里有太多的传奇。黑社会“福青帮”老大郭良启的堂口就在附近,“平姐”家的店铺也还在营业中。不过,对于一个福州人来说,东百老汇的福州街是福州人在美国建起的另一个家乡。

福州人林学文经营一家婚纱影楼公司,专做家乡人的婚宴生意。这几年,福州人的喜宴成了中国城的一大特色。周一到周四,福州人生意不太忙的这几天,每家酒楼都有几场喜宴在同时进行。今天晚上,林学文安排的婚宴就有五场。据说,生意最好的是感恩节,他的歌舞演员一晚要跑二十二场。

在这具有福州文化特色的婚礼喜宴现场,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婚礼司仪笑眯眯地走上台,首先亮出了一套精彩的开场白:

“哈罗,朋友们,嘉宾们,尊敬的兄弟姐妹们,来自五湖四海的男朋友,女朋友,大朋友,小朋友,大哥大,大姐大,以及大老板,小老板,不大不小的好老板,你们白天好,晚上更好!今天晚上,很荣幸,也很高兴,在这温馨浪漫的时光里,和大家欢聚一堂,共渡良宵。”

“在这婚礼没开始之前,首先,请到我们的榕城歌星,为你们演唱助兴。”

“今天晚上,有我们的知音婚纱摄影城以及榕城花圃隆重推出,来自我们中国内陆歌坛,舞坛,影坛,艺坛高手,一一粉墨登台。现在,请大家用我们热情珍贵发财的金掌,银掌,“仙人”掌,掌声有请我们的艺术家们上殿登台。”

随后的节目陆续登台亮相,忽然一个熟悉的旋律在我们的耳畔响起:

“太阳最红,朋友们最亲,你的真诚友谊永远在我心。”

“春风最暖,乡亲们最亲,你的浓厚乡音永远记心中。”

第一部分福州人在纽约(2)

纽约位于美国东北海岸哈得孙河口,由曼哈顿、布鲁克林、昆斯等5个市区组成。历史上,它曾是华人移民的第一站,因而成为美国华人聚居数量最多的地区,其中有一半华人集中在曼哈顿区的老华埠(即唐人街)。纽约的老华埠已有100多年历史,位于曼哈顿岛南部,东百老汇大道的末端,距华尔街约步行半小时的路程。华埠占地10多平方公里,主要街道之一名为莫待街(MOTT ST.),或“麦街”,广东语称“勿街”,其他副街则有80多条。

19世纪末的华埠只有两条破街。当时西部失了业的华侨路工、矿工,有一部分流浪到东海岸纽约,在工厂、旅馆找到工作,有的当了白人家仆。由于种族歧视,没处住宿,只好在“勿街”建立自己的居住区,有人就在破街上开起杂碎店(后来发展成中国餐馆)、洗衣店。官府、警察把“勿街”人看为“不可接触的贱民”,不屑一顾。

华侨积聚资本,慢慢拓建街道,一步步向外扩展。1965年以来,华裔移民大增,既有穷人,也有富商,华埠人满为患。富商投资于房地产,收购周围的房屋,新建大商场和高层公寓,将华埠范围扩大一倍以上,原来的意大利裔居住区一半房产也归了华人。如今华人在华埠的不动产超过100亿美元,开设在华埠的30家银行吸收存款超过30亿美元。

据资料显示,福州人偷渡来到纽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当时他们来到纽约之后,就定居在华埠。20世纪80年代,大批的福州人开始通过合法或非法的手段移民到此,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逐渐过上了较好的生活。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前几代移民的艰苦创业为后几代移民的生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现在,福建人在纽约华埠的经济,已经成为曼哈顿南部地区的一大经济支柱。华埠的税收收入,有一半以上是福建人的商业提供的;主要商业街如CANAL、BOWERY和E BROADWAY的三条大街,70%以上的商业都是福建人的资产。

在美国,究竟有多少福州人?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数字。最新统计资料认为,目前美福州移民已达45万,但也有人说已达60万之多,因为非法移民的大量存在给人口统计工作带来了一定困难。在福州人中,许多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隐形人的生活。

现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来到这里的福州移民的后代,大都已经长大成人,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越来越多的福州新人踏上红地毯,所以纽约华埠福州街的婚庆生意也就跟着红火起来。

林学文的大儿子也即将举行婚礼,他们一家是1978年移居美国的。林学文说,早先他的父亲就是偷渡来到这里的。“早期的福州人大都是跳船来的,跳船来的一般都是通过熟人介绍,在外国餐馆里面,在厨房里面做(工)”,他接着解释说:“跳船就是以前我们福州人都是去香港,在香港当海员。海员的话,他要是有机会,可以到美国这里的,他一定跳船。”“我父亲也是在香港做海员嘛。后来,当船到纽约港的时候,原来这边哈德孙河就是很多都是港口、码头嘛,他到那边的时候,(便下船)走了。”

林学文的父亲在餐馆工作了十几年,终于拿到了身份。1978年,林学文全家二十几口移民美国。有了父亲的牺牲,林学文七兄妹可以站在完全不同的起点上,开始他们的美国生活。

林学文说,他们之所以来美国而不选择其他国家,是因为这里容易赚钱,移民政策也比较松一点。现在大部分的福州人都出来了,大批的四川人在福州安家落户,结婚生子,建了大量建筑,成了四川人的天下。他说,现在福州的年轻人如果不出国,会被别人看不起,还开玩笑地说,再过二十几年,说不定这里会出现大量四川移民呢。

第一部分福州人在纽约(3)

福建华人社团在纽约有近百个,有同乡会、联谊会、选民协会等。他们努力帮助乡亲在美国建立生活,并在中美关系、和平统一、投资中国等各方面做了大量贡献。现在,林学文就是美国东部最大华侨社团——美东华人社团联合总会的秘书长。

为了迎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纽约的访问,美东华人社团联合总会的全体会员正在进行积极的准备工作。秘书长林学文和主席梁冠军忙着安排各项事宜:

“小的旗杆有没有?”

“已经有了,我这里还有八百面小旗。”

“在那边,他旗杆可能不够,你看看。”

“这个是那个纸的,我现在有布的很漂亮的。”

“有多少?”

“两千面。”

“那够了,够了。”

“那这些就不要了,不要做了。”

“大旗都在那边。”

“在那边,旗杆我们要配一下。”

“旗杆要配一下,如果有旗杆你多少面就好了。”

“这边没旗杆,你那边有多少?”

“你拿多少?不够,你旗杆都拿过来,不够再去买。”

“这边什么旗子?小旗子,绝对不够的。”

“你有没有摇的其他东西?拿一点,你有没有美国国旗?拿一点”

“一千五百是中国国旗,五百是美国国旗。”

“够了,够了,这两千够了。”

“你们都十二点钟到,所有的器具,包括你的国旗,大小国旗,音箱系统,十二点钟全部到齐。”

会议进行到后来,因为和总理照相的名额有限,没有拿到请柬的分会会长们非常不满,眼看着大会变成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原本为了欢迎总理而搁置的会长改选问题,也成为争吵的焦点。

在这次全体会员大会即将结束时,有人提出了下届主席的选举问题:

“梁主席,你上一个月讲,我们十一月底公报什么时候选举。下届的新主席,麻烦你讲讲好不好?”

“这是个大事,温家宝总理走了以后,我们马上就开这个会。”

“我提议一下 先成立一个选举委员会,今天解散,如果没有的话,我不出席欢迎。”

……

纽约华人欢迎温家宝总理第一次访美的行动,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正式地展开了。

由于在纽约的台独、藏独势力也申请到了游行列队的位置,恰好就在美东华人社团联合总会欢迎队伍的附近,林学文嘱咐大家当天的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这是一个。‘欢迎!热烈欢迎温总理访问纽约!’这是一个。不要喊‘反对台独,打倒台独!’不要喊!就喊什么呢?‘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对,对,对,你听我说,歌星在那边唱歌,爱国的歌,一听就对了,对不对。还有,我们会唱的也跟着唱,对,对,这场戏是我们的戏。千万不要跟那个台独啊,藏独啊去纠缠。不要跟他们纠缠,或是有接触,不要有接触,这场戏是我们的戏。我们的主席,他们再怎么样的话,所以说,我们无论如何要保持那个冷静,不要跟他们吵,千万不要跟他们吵。不要争论,也不要吵,我们做我们的,他们做他们的,但是我们应该争取我们自己的位置,我现在去警察局。”

第一部分福州人在纽约(4)

虽然社团最近忙翻了天,儿子的婚期也一天天的近了。趁着周末,林学文抽空安排同在纽约的儿子、儿媳来店里拍照。儿子从法学院毕业后就当了一名检查官,后来交了一个外国女朋友。老林挺开通,并不在意儿媳是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他说,儿子小的时候他曾经嘱咐过他,以后还是要娶个中国媳妇,儿子一直都记在心里。可是后来,交了外国女友后还一直担心父亲不同意,没想到父亲当时只是说说罢了,并没有那么顽固。

林学文说,子女们要读书,要进步,要有自己的选择和发展,做父母的不应该总是把他们拴在身边。他回忆起当年自己的父亲独自来这里闯荡,十几年都没有回过家的日子,不禁感到很感慨。他说,当时中国正值“文革”时期,学校里停了课,他就没有机会读书了。由于父亲长期在海外,大家都说他在国外做特务等等。于是,老林的伯父、唐哥等亲戚都被抓起来批斗,家里上下都靠母亲一个人忙活,日子过得非常苦。好不容易盼到1978年父亲回来,全家有机会逃离苦海移居海外,真觉得一下子解脱了。老林说,那时自己对中国一点也不留恋,发誓不再回来。

林学文心中的某些伤痛,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和别人分享。但是,曾经发誓再也不回中国的他,现在却是爱国侨团的侨领。离开祖国之后,才真正体会什么是故国情结。这是很多侨胞都曾经走过的心路历程。

第一部分福州人在纽约(5)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欢迎温总理的活动举行地非常成功,美东华人社团的华侨们第一次争取到与总理会面、交谈的机会。总理所乘的专车不但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温总理本人还亲自下车,跟大家问候。他微笑着对大家说:“我代表中国政府和人民,向广大的学者、留学生、华侨、华人、港、澳、台同胞表示最美好的祝愿!”在场的所有华人沸腾了,掌声响成了一片。

欢迎活动结束以后不久,美东华人社团的会长选举如期举行。因为可以预见的争吵,所有当地华语媒体被拒绝在场,唐人街摄制组因为远道而来,成为特例。

选举开始不久,一位广东籍会员用广东话发言,引起一些福建籍会员的强烈不满。尽管有侨领一再宣称这次选举并非福建、广东两派权力之争,但这个细节还是透露了其中的玄机。

“如果你讲广东话,我就讲福州话!”

“你讲广东话最好。”

“他讲一下可以。”

“有人讲福州话。”

“你们搞分离!”

“请大家不要吵,现在我说几句话。有人不会讲广东话,有人不会说福州话。现在不会说任何人的话的,我们翻译,好不好?”

几个小时的争吵之后,下属一百五十六个分会的美东华人社团联合总会,以举手表决方式,选出两位共同主席:广东籍的梁冠军和福建籍的陈清泉,林学文继续留任秘书长。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纽约唐人街发展史上有符号象征作用的一次选举。福州人在经历了血和汗的原始积累后,已经成为唐人街的主导势力。

第一部分福州人在纽约(6)

作为一名福州人,林学文感到很自豪。他告诉我们,福州人都十分互相帮助,当年的移民都是先来的人照应后来的人,即便不是很熟识的朋友,只要是大家都是同乡,人家也会慷慨的帮助你。上个世纪80年代,一个福州人偷渡来美国的费用大约在18000美金左右,这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很多人都是靠在美国这边的朋友才凑够了这笔钱,等到来了以后,再慢慢赚钱还给人家。

当我们问到他怎样看待福州人偷渡这件事时,他坦率而自豪地回答:“偷渡在美国是犯法的,但是另一方面,偷渡客的到来繁荣了美国的经济。”他说,因为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勤劳,尤其是福州人,每天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每月三十天地这样干也能够坚持。用他自己的话说:“跟西班牙人去算的话,我们福州人一个人做的工,能抵三个外国人!现在,比如说中国街这么繁荣,也都是我们偷渡客帮它繁荣起来的!”

在离开之前,摄制组正好赶上林学文儿子的婚礼。和来时一样,又是在一派热闹红火的福州特色的婚庆典礼中,我们结束了最后的采访。

2003年岁末的这场豪门夜宴,或许可以成为历史的一个注脚,就像这对中西合璧的新人一样,福州人也会最终融入美国这个巨大的熔炉成为主流的一分子。然而,唐人街真的会像某些学者们所预言的那样走向衰落吗?又或者会像林学文所说的笑话那样,二十年后成为四川人的天下?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中国人还要背井离乡,去寻找更好的生活,唐人街上的悲欢离合就仍然会继续演绎。

第一部分洛城星光外的平凡故事(1)

洛杉矶,这座位于美国西部的沿海城市,因为拥有“好莱坞”梦工厂和星光大道的光辉而显得那样耀眼与繁华。在这里,每天都发生着许许多多被追捧的大牌明星们的奇闻异事,进行着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影视、商业性活动,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但在这片灿烂的星光之外,同样还上演着另一种故事。它属于那些滚滚红尘中的蝼蚁众生,属于那些为生计而奔波不息的华人社群。他们波澜不惊的生活在这座光影分明的庞大城市里,显得那样平凡,那样渺小,但是,也许只有他们的故事,才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2003新年,洛城里弥漫着一股节日的喜悦气氛。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对于世界上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重要的日子。家人团聚,朋友聚会,互送祝福,对新的一年寄予美好的希望。我们把摄像机对准这座城市里,两位普通的中国人,记录下他们的生活,了解到他们的故事,也体味了华人在异乡经历的酸甜苦辣。

刘重盛是前上海魔术杂技团演员,1996年定居洛杉矶。现有三个职业:街头艺人、司机、体操教练。

2003年12月28日早上5点30分,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圣塔莫尼卡海滩,这里是好莱坞影片经常使用的外景地,也是他平时经常来表演卖艺的地方。他告诉我们,以前他都是中午才来这里,但现在由于来这里卖艺的人多了,就不得不一大早起来排队抽签,登记自己的位置。

尽管我们来得挺早,可前面已经排了十个人。老刘和每个排队的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还不时向我们介绍着这些艺人的特长,有的是唱歌的,还有的是画画的。显然,他对这里的人和事再熟悉不过。他说,他还是喜欢和外国艺人打交道,而中国艺人不怎么遵守排队的规矩,让他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那天的风刮得很猛,老刘很想选个背风的地方,结果还好,他抽中了9号的位置,安排在下午表演。可是后来,风越刮越猛,直到下午都不能表演一场。许多摆摊的商贩也都离开了。于是,老刘决定取消当天的演出。他自我安慰地说:“可能是老天爷想让我休息一天。”毕竟是新年,几乎整个洛杉矶都在度假。

老刘告诉我们,这些艺人基本上每天专职在这里表演,没有别的工作和收入,而他不同,并不是每天都来,因为他还有其他两份工作。他还说,外国人对于街头表演的艺人很礼貌,也很热情,会哗啦啦地鼓掌喝彩,不会表现出任何对人的歧视。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是凭本领挣钱的职业就没有什么令人看不起的。有的时候,他们还会慷慨地给老刘小费。曾经有个NBA球星,看到他表演球技,很喜欢,一下就给了100美元。但是中国人有时候就没那么友好,在一边冷眼看着,也不靠近,有的甚至看你快表演完了,要收小费的时候,就起身跑掉。

从周一到周五,刘重盛的工作是为一家老人活动中心做司机。他的任务就是早上到每一户老人的家里,将他们接到活动中心参加活动。活动中心里一片欢乐的气氛,由于是新年,所有的工作人员和老人在一起举行了个派对,大家各显其能,表演着自己擅长的节目。活动中心里还有几个华人司机,比如黄师傅,他给大家演唱了一首中国歌曲《长城长》。

第一部分洛城星光外的平凡故事(2)

下班后,老刘通常还要到一家体操学校去当教练,但由于新年期间放假,他正好有时间约好友到家里来吃饭。泰德是个魔术艺人,性格很开朗,一张英俊的长脸上总挂着顽皮的笑容,头后还扎了一条长长的马尾辫。他在亚洲呆过很多年,还娶了一位中国太太。所以,他多少懂一些中文。老刘是在街头表演的时候认识他的。大概四五年前,老刘刚刚来美国不久,英语还不怎么熟练,在演出的时候遇到了点小麻烦,泰德正好在附近,就跑过来给他当翻译,帮他解决了问题。后来,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那天,泰德来老刘家做客时还带来了他的一个小伙伴,一只黄色的泰国小斑鸠。泰德叫它杰克。杰克长得聪明伶俐,很是可爱,样子像一只小鸽子。在变魔术的时候,杰克会乖乖地不发出任何叫声,让泰德把它藏起来,配合表演“气球变小鸟”的节目。虽然杰克成了泰德很好的合作伙伴,可平时泰德一点也不敢松懈,每天都要让杰克操练一下,生怕把它宠坏了。

第二天,我们又跟随老刘和泰德来到圣塔莫尼卡栈桥,拍摄他们的街头表演。我们发现,在这里卖艺的中国人有十几个,但是他们都拒绝了我们的拍摄要求,怕国内的亲戚朋友看到没有面子。我们就问泰德和老刘,为什么他们不在乎我们拍摄?

泰德告诉我们,以前他也不理解他太太为什么不喜欢这个职业。记得有几次他曾经让她也去弄几个气球到这里来买,她便很生气地和泰德吵了起来。后来,他明白了,在中国,在街头卖艺并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但是,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可是这个是在中国了,在美国不一定是这样子,对不对?还有欧洲国家也是非常好的。在美国,这个职业是个什么样的职业?也许大部分(中国)人都不知道。其实,在美国,如果你有什么特别的,像他这种,杂技这方面的(技能),你赚钱可以赚得很好。不错的,钱可以赚得不错的!这个你也许想象不到的!”

我们被泰德的实在话逗笑了,老刘开玩笑地打断泰德说:“泰德,泰德,不要把我们(的收入情况)全露了!”老刘告诉我们,他现在觉得无所谓了,不在乎别人对他这样的艺人采取什么样的看法。他说当初《世界日报》报道了他们的表演,拍了照片,看到他们收了很多钱就说他们赚了等等。见报后,才有那么多中国人铺天盖地地到那边去。可实际上,街头表演并没有想象地那么容易,其实是最难的。人家来看你表演并不是特意来的,只是偶尔路过,看上几眼。如果你的演出并不出色,人家根本就不会停留太久。如果人家能从头看到尾,就说明你的演出很成功,很不简单了。

老刘还说:“我们团有人提到我就讲,我在国外混得不好,在外面要饭,”他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说:“在老外的眼里,没有那种歧视你的感觉,而且他们好像很欢迎你。在美国就很现实,只要有钱赚就行。”

对于泰德和老刘来说,街头表演是在靠自己的心血和辛勤劳动赚钱,并没有什么不光彩的。他们知道,在美国,尽管你是个普通人,但是只要你有一技之长,有勤劳肯干的精神,就不会没有出路,一样会有成就感。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名字叫凯文,下面是我神奇的平衡表演,非常好的表演,很累人的表演。请大家看我的表演,给捐助一些保险费,谢谢!” 说着,刘重盛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表演起他的球技,不时博得在场观众的阵阵喝彩和掌声……

第一部分洛城星光外的平凡故事(3)

邱明是前《中国妇女报》专栏作家,高干家庭出身。因为饱受不幸婚姻的折磨,她于1989年移居洛杉矶,把独生女儿对对,暂时留在了国内。现在,邱明的职业是赌场发牌员。

2003年12月31日下午,邱明向往常一样驱车前往她工作的赌场上班。她告诉我们,即便是新年也不会期望有比平时更多的小费,过什么节都不会给更多小费,这完全要看运气。她说:“做这个工作真的是没有尊严,他(客人)有时候骂得你很过分,你要是回一句嘴的话,客人就会(说):‘闭嘴!发牌的!’发牌员在桌上是不可以乱讲话的,所以你就得听着,而且你不可能每个人骂你一句,或者丢个牌,你就叫保卫,那你就不要做了,你也就赚不到钱了。”

由于赌场里不允许拍摄,我们只能像普通客人一样进去,不去影响邱明的正常工作。在进去之前,她对我们说:“你们一会儿就会看到我在桌子那边,不笑,不说话,绷着个脸。”我们约好了之后在哪里见面后,就相互道了别:“一会儿见,新年快乐!”

新年的那个晚上,邱明在赌场工作到第二天上午。牌桌上的她,很严肃,就像她自己讲的那样,没有表情。她说,近十年的生活就是挣扎着离开赌场,可是每次为了钱,还是不得不回来。现在,她已经是级别最高的发牌员,可挨的骂也就越多。

从赌场下班以后,邱明带我们来到她最近租的一间办公室,为放寒假的儿子补习功课。儿子的中文名叫汉武帝,数学学得好,才初二,数学就已经在高中班里上课。邱明说,她现在用这间办公室做一点化妆的生意,还想开一家在网上卖礼品的公司。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做生意,前面的三次都赔了本。

现在,邱明是在用她在赌场赚的小费来支持这个生意。由于刚开始做的时候,无论是设网站还是上课都要有很大开销,所以,对于这个办公室,她就减少了成本的投入,所有的装修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没有打广告。这里的经营状况一般,不能赚太多钱,所以她也没把它当个正业来做。

邱明的丈夫克瑞斯是个美国人,以前在保险公司做调查员,属于白领阶层,但是他觉得工作压力太大,干了两年以后就辞职不干了。后来,他找到一份保安的工作,从白领变成了蓝领。邱明和克瑞斯也是几年前,在12月31日认识的。

那天,克瑞斯到乌迪埃迪去听乐队演唱,看到邱明独自坐在房间的那一头。他就主动上前同她交谈,邱明说自己的英文不好。克瑞斯便打趣道:“没关系,你有字典啊!”就这样,他们相识了,并开始正式交往。一年多后,邱明决定和克瑞斯结婚,并且把国内的女儿接过来团聚。婚后,她和丈夫生下了儿子汉武帝,拥有了一双儿女的邱明感到很满足。

“越战的时候美国很少有铸刀者,有一个叫‘西方’的公司做这种大猎刀,当时他们在科罗拉多。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破产很久了。这把刀是我的一个朋友越战时候用的。大家都喜欢猎刀是因为你和人打的时候,它够大,扎一刀,他就倒了。”

克瑞斯沉迷于收藏各种刀具,一谈到这个题目就滔滔不绝地给我们讲了起来。

邱明说,克瑞斯自小生活在富裕家庭中,在父母的精心照顾下成长,但是等到他自己开始挣钱的时候,就发现钱永远不够用,总有一种不安全感。钱到了他的手上很快就花光了,永远也没有宽裕的时候。平时,他们没少为钱的问题打架,一提到向他要钱,他就不高兴了。

他们吵架的时候,从来就不躲避小孩子,这一点和国内不太一样。汉武帝也习惯了,从来都是保持中立,谁也不向着,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上网。

在美国,小孩子都很现实,没有什么等级观念,汉武帝也一样,他从来都不在乎父母做什么工作,不会因为他们是蓝领就觉得低人一等,只要能挣钱就好。他说他长大了要做个SNIPER(狙击手)。汉武帝平时很爱讲话,经常和父母说起学校里的事情。他和我们聊得也很投机。说起在学校里喜欢的女孩子,他有些不好意思,简单地应付了两句,就说不让录了。我们都笑了起来。

第一部分洛城星光外的平凡故事(4)

邱明的女儿对对16岁来美国和母亲团聚,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但十几年来,这对母女坚持着一个习惯:每周五一定在一起吃晚饭。对对刚出生,父亲就离开了家,不过因为祖父是国家的高级干部,在中国时,邱明母女的生活还算衣食无忧。

可是到了美国,他们的生活就彻底变得贫民化了。对对刚来美国时,邱明还没有稳定的工作,家里多了一个人,经济上感到比较紧张。曾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为了给家里增加收入,邱明经常会在“好莱坞公园”赌场里赌钱,但都是输多赢少,不过偶尔也有赢的时候,一下子能带回家一两千块钱。邱明一边说一边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脸说:“看见没有,我脸上这颗痦子,就是颗逢赌必输的痦子,不能赌的!”

女儿对对在一旁笑了,她告诉我们可以理解母亲当时为什么去赌钱,因为母亲把她接到这边生活,家里经济也的确挺紧张的。不过,对对说,自己不担心母亲,因为在她看来没有母亲解决不了的问题。

说起来美国后的彻底贫民化,邱明还回忆起自己去出版社里应聘编辑时的情景。“有一次,我到《新移民时报》去申请当编辑,后来我们那儿一个排版的人跟那个李白说:‘我怎么觉着邱明不一样啊?搞不好是高干子弟。’他说:‘不会吧,高干子弟到这里来,申请7块钱一个钟头的工作,不可能的啦。’后来,他去问茜茜。茜茜说:‘他们家当然是高干子弟。’后来我们那儿有人还说呢,‘要不然第一次面试,我就觉得她不一般呢。’我那时候才想起来,哦,我还是个高干子弟。我早忘了有这么回事!”

每天,邱明就这样忙忙碌碌,为生计奔波,只有在夜晚,料理完家里的一切琐事之后,才偷来一时空闲。在她家中的一个角落里,放满了尘封已久的旧报纸。她曾经是中国第一个主持女性信箱的专栏作家,被很多媒体报道过,但现在都以成为了过去。

《中国的“亲爱艾比”》、《邱,雪中送炭的朋友》、《邱明在大陆饱受婚姻折磨 写作道尽中国女性的辛酸》、《中国大陆苦难女性的代言人》…… 呈现在面前的一篇篇报道,让我们想象着邱明过去的生活和工作。

那天休假,邱明和儿子、女儿、女婿一起来到圣塔莫尼卡海滩散步。此时此刻,她是幸福并且甜蜜的。

“小时候,老师有一次出了一个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我就说我没爸爸,只好拿妈当爸写……”邱明平静地回忆着过去,表达着自己对生活的看法:

“我不在乎我的老公渊博不渊博,有没有知识。你结婚就是找个人,帮你洗衣服、做饭、干事。你累了,知道给你按摩按摩,没事还能开开心。他(克瑞斯)在家里耍宝,天天在家里一会儿给我跳小天鹅,一会儿给我讲笑话,做鬼脸,逗得我天天开心。”

“我对朋友也不是很在意,像现在也是,我有一个朋友就够了。有老公,有汉武帝,有我妈,再有一个朋友,就够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我一直自始至终还是把我自己当成一个作家。无论经历过什么,对于作家来讲,都是有用的。”

圣塔莫尼卡的海滩曾在无数的好莱坞电影中出现,在这里结束我们的洛城故事——2004新年的洛杉矶,两个普通中国人,波澜不惊的生活片断。

第一部分青山不老——前马共人员的传奇(1)

在马来西亚的现代史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他们大部分人祖籍中国,生长在马来西亚,为马来西亚的抗日战争和反抗英国殖民统治、争取独立的民族解放事业贡献了青春和生命,最后一批人流落在泰国山区,其中仅有少数人回归马来西亚社会。这群人就是前马来西亚共产党(简称“马共”)的成员。他们的经历,带着强烈的时代烙印,充满了悲壮苍凉的色彩。

马来西亚共产党成立于1930年4月30日,它前身的一部分曾经是“中共南洋临时支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于1942年侵占马来西亚。马共领导全国各族人民建立了抗日武装,开展抗日游击战,成为抗日斗争的主力。1945年8、9月间,英国重新占领马来西亚,并在1948年颁布了旨在镇压马共力量的《6.20紧急法案》。对此,马共决定进行武装反抗,并于1949年2月1日组建了马来亚民族解放军。当时马共的总书记是祖籍广东潮汕的陈平。

在英军正规部队的不断围剿下,马共武装逐渐陷入不利战势。1957年,马来西亚国内的三大政党组成联盟,通过和平选举取得了祖国的独立,一向为独立而战的马来西亚共产党顿时失去了依托,再也无法回到国家的政治中心舞台。1960年,马共的主力部队约3000人马撤至马泰边境泰国一侧的亚拉、陶公、宋卡、北大年四个府的原始山林中,建立根据地,准备长期坚持斗争。这一片地区重峦叠嶂,丛林茂密,有铁路连接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又有港口可以直达香港,是国际犯罪集团毒品走私的必经通道,部队比较容易获得经济来源;此外,这里有多种政治力量交织,民族矛盾复杂,存在开展群众工作的较大空间。这些有利条件和马共避实就虚、争取民心的战略让马共赢得了20多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1982年,东盟第15届外长会议强调东盟国家必须各自清除国内的“不安定因素”。会后,在泰国政府的直接批准下,泰国陆军第四军实施了精心准备的“泰南安宁第11号计划”,对当时仍坚持在泰南边境地区的约1200人的马共部队进行全面围剿,攻陷了马共经营多年的主要军事和生产基地,使马共武装力量遭受致命的损失。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和内部的派系矛盾使马共的武装斗争难以为继,1989年底,马共和泰国、马来西亚两国政府在泰南的合艾签署了《和平协定》,解散组织,放下了武器。除了300多人回到马来西亚之外,其余700多名前马共成员留在泰南边境地区的8个“和平村”里,过着普通平民的生活。

和平村的村民们绝大多是来自马来西亚或新加坡的华人,他们全都收看中国的电视节目。从表面看,这是一个个悠闲的山村,惟有泰国军方在村口设立的24小时哨所,提示着它们的与众不同。

马籍华人前方今年72岁,担任着和平村的村委。他曾是前马共中央警卫局的负责人,几十年的丛林战斗生活几乎是他人生的全部内容。饥饿和匮乏是残酷的游击战给他留下的最深记忆:在粮食最困难的时候,有相当多的马共战士活活饿死在丛林里。由于没有食盐,战士们缺乏碘和其他营养,只能摘一些野果补充养分,久而久之,身体都变得非常虚弱。

前方的战友何铁是和平村的第一任村长,他今年71岁,祖籍广东。他的一只脚被马共部队自己的地雷炸掉,险些送命。他说:地雷是不分敌我的,虽然是我们埋的,但我们不小心踏上去也会炸的。后来轮到我自己中了地雷,爆炸的时候整个人都抛起来了,不省人事。同志们把我背回去,每天都要剪掉烂肉,用双氧水冲洗。喷到神经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汗湿透了,就是这么忍着。行军的时候我不让他们背,自己砍一个树丫,拄着当拐杖。走到休息地时腿还一直在滴血,但是我顶住了。为什么可以顶住啊?有一个很大的武器,就是精神食粮。说到这里,何铁已经是满眼泪水。今天的人们很难理解这种悲壮的信仰所产生的神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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