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忏悔

孟金站在龙德身后，也看着墙上的人物线索图。

所有的已知条件都摆在面前，龙德却已经看透所有的关联，明显的，隐藏的，浅表的，深层的，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这一场没有明说的较量，他单方面发起的较量。

孟金承认自己输了。

龙德对老同学的小心思一无所知，继续道，“我们最初的疑惑，凶手为什么在20多年后才进行复仇，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凶手在20多年前种下红枫树，地点是刘天时和杨珍妮曾经住过的江南绿洲小区附近，显然，凶手早就知道他们和林昆之死有关联，种下红枫树是在为复仇做准备。

但凶手迟迟没有动手，20多年后却突然展开复仇，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因为一个人死了。

这个人就是刘尔。

刘尔如此重要，一定对凶手具有特别的意义。联想到20多年前，杨珍妮和刘天时同去美国，回国后不到一年，刘尔出生。

从时间上来看，刘尔极有可能和林昆具有血缘关系。这一点很容易验证，只要对假郭天地和林昆的血液样本进行比对就可以。

如果林昆和刘尔是亲生父子，显然凶手对刘尔假冒郭天地的内幕并不知情。

杨珍妮对外宣布郭天地是她的婚前私生子，一生美名毁于一旦。凶手的目的达到了。

但是这只是凶手的目的之一，凶手的另一个目的是保护和何赛冰肚子里的孩子，让那孩子得到杨珍妮的承认，最终成为方正集团的继承人。

凶手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一定会让何赛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只要他行动起来，还怕抓不到他吗？

孟金联系金博士，让她对假郭天地和林昆的血液样本进行检测。

听完龙德的分析推理，赵允执有一种提前看答案的感觉，“看来我们不用急着找何赛冰了，有人帮我们保护证人，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何赛冰预产期快到了，兔子马上就要撞树了。何赛冰一现身，刘尔就跑不了了。”

他仰靠着椅背，双脚放在桌子上，把笔叼在嘴里，一脸放松，那得瑟样子和刚考完试的学生一样。

龙德却神情凝重地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我们的时间紧迫，郭天地很快就会被释放，他一走出市局的大门，恐怕就有生命危险。”

赵允执惊诧地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龙德，“什么意思？”

孟金却马上明白了龙德的所指。

凶手能够忍下丧子丧妻的深仇大恨，只因为他心怀希望，希望刘尔能够继承方正集团。刘尔“身死”，他的希望转嫁到了何赛冰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凶手会排除一切障碍，保证刘尔的后代能够成为方正集团继承人。所谓的障碍，就是杨珍妮的另一个儿子，郭天地。

虽然此时的郭天地就是刘尔，可是凶手并不知情。

他为了扫清障碍，会做什么？自然是对假郭天地不利。

赵允执的神经紧绷起来，突然他一拍桌子，“那我们把郭天地就是刘尔的事公布出去不就得了，凶手就不会杀他了。”

孟金道，“不行。那样的话，何赛冰会陷入危险。既然刘尔还活着，那何赛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再说，我们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郭天地就是刘尔。”

“证据还在其次。”龙德道，“我们可以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但是如果那样做的话，更不利的状况可能会出现。我们将无法预测凶手的下一步行动，凶手既可能选择除掉刘尔，也可能选择除掉何赛冰。警方的行动方向会被分散。”

孟金深以为然，他向上级做了汇报，经过开会讨论，很快确定了行动方案。

要钓鱼先下饵，过了两天，杨珍妮带着律师来保释郭天地，警方顺水推舟把鱼饵放了出去。

郭天地和杨珍妮刚走出市局，就被大批媒体团团围住，他这才知道杨珍妮竟然对外承认了郭天地是她的婚前私生子。

郭天地，或者叫刘尔更确切，欣喜若狂，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回到刘家豪宅，终于可以继续以前纸醉金迷的生活，终于可以不再做月薪三千的底层穷人。

他只当自己参加了一个名叫变形记的综艺节目，去体验了一番底层百姓的生活，他默默下定决心，未来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儿子，做一个踏实努力的人。

他激动地抱住正对媒体微笑的杨珍妮，他感觉母亲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久没拥抱过母亲了？似乎从上高中之后就没有过了。

他叛逆，他不听教导，他风流成性，他不思进取，他撞死了人，他杀人。

母亲一次次帮他，他却不知悔改。

他错了，他真的知错了。

他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母亲再一次包容了他，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未来他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儿子，做一个踏实努力的人。

在媒体们的关注下，郭天地跟着杨珍妮回到了豪宅。

关上门，一切喧嚣都被阻隔在外，家庭助理也被安排休假了，整个豪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郭天地彻底松弛下来，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杨珍妮让他先去洗澡，他立刻爬起来乖乖去了浴室。其实他并不想动，但他想做一个好孩子，让母亲看到他的改变。

看着刘尔的背影，恍惚间，杨珍妮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相似的身影，那个身影转过头，对她露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一排整齐的牙齿闪耀着快乐的光芒。

那是真正的郭天地。

她尽量不去回忆那张脸，那张脸，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脑海里了。可是今天刘尔来了，今后要住在这里，至少一段时间，他们的眉眼有些许相似，一看到刘尔，她就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人。

那个她亲手杀死的儿子。

那一年，她在一间破旧厂房里生下孩子，看到孩子第一眼她就心生厌恶，厌恶到生理呕吐。

这个孩子会拖累她一辈子，让她的耻辱延续一辈子，生之前她就决定了，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她的手伸向那孩子的脖子，细弱无力的脖子，轻轻一掐就断。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冲进来抢走了孩子。

林昆。

她的暗恋者之一。

明恋或暗恋她是人太多，很多人她甚至都记不住名字，林昆她却有些印象，他是唯一一个从来不写情书不送早餐不送礼物的人，反其道而行之反而给她留下了印象。

自从肚子开始隆起后，她几乎很少出门，没有人知道她怀孕。

林昆一定跟踪了她。

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像看一个变态。

林昆没有否认，先是道歉，他说他没有恶意，也不是变态，一开始他只是想多看她两眼，后来发现她好像怀孕了，担心她发生危险，所以经常悄悄跟着她，尤其到怀孕后期，他甚至逃课守在她的住所外面。

她的眼神仍然像看变态，他的行为不但没有感动她，反而让她心生厌恶，她未婚先孕，耻辱至极，她小心翼翼隐藏着丑事，没想到所有隐私早已暴露于人前。

她有种偷东西被人抓到现行的羞耻感。

接下来林昆的一番话更让她惊诧，林昆表示愿意帮她抚养孩子，如果她不想要，那他就一直养下去，他就是孩子的爸爸。他会帮她保守秘密，一辈子不会外泄，不会威胁她。如果哪一天她想要了，他会把孩子还给她，绝不拖泥带水，也不会索要补偿。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她心中冷笑。

她不会相信任何人，何况是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

她让他离开，说不想拖累别人。

林昆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包住孩子，夺门而出。

她身体虚弱，更不敢声张，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从此，她再也没见过那孩子。

她的生活恢复如故，除了时不时能看到林昆躲在某个犄角旮旯悄悄窥探她，几乎没什么不顺心的。

一开始她以为林昆会得寸进尺，没想到三年过去他依然只限于远远窥探，绝不打扰她。

有两次，她趁着没人，大胆地走向他，警告他不要再来看她，他告诉她孩子的状况，什么时候会叫妈妈了，什么时候会叫爸爸了，她说不想听，他从此再也没有提过。

四年后。

一位老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儿子。

老人自称是林昆的母亲，林母把孩子扔给她就走了。孩子追在后面哭喊“奶奶奶奶”，林母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拉着孩子的手，像拉着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弹。她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当天她就辞了职。

听说某个村子里住着两个人贩子，她把孩子送到人贩子的家门口，是死是活，荣华富贵，全看他的造化。

她自认为不是一个好母亲，甚至不配为人母，那孩子跟着她，并不是福报，而是磨难。

都说父母是孩子的起跑线，一个不爱孩子的母亲，一个恶毒的母亲，对孩子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么来看，她反倒做了一件善事。也许那孩子离开她，会获得更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