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官方采访
H市到了。我来到路边一个电话亭前,拨打贾权办公室电话号码。很快拨通了,幸好他在。
我问他找人座谈的事,联系得怎样了。
他说办公大楼装修的事挺麻烦,昨晚算账算到下两点,没睡几个钟头,这会儿又赶来上班,脑子昏昏沉沉的。
我说你可要注意休息啊,别累坏了身子。
他说装修这么紧张,哪还顾得上休息?只想把它快点干完。所以今天一天还是挺忙,找人座谈的事,恐怕是顾不上了。
我说我对这件事期望值挺高,是不是再帮我联系一下?
他说从前地委的老人不好找,有的调走了,有的找不着。
我说能找着谁就是谁吧。
我把他逼到了墙边。他没了后路,只好实话实说:“我找了几个市委大院的人,平时他们说起向程功,一个个也都抱不平。可是一听说叫他们座谈,一个个又直摆头。”
“为什么摇头?”
“他们说,这件事私下里说说还可以,公开说就不行了。”
“公开说怎么就不行呢?”
“他们说……我说了你可别在意。”
“你说吧,我不在意。”
“他们说,你不是官方记者,又不是官方委派来采访。这种事,在市委院还是头一回碰到,大家有点拿不准,万一以后有什么后果,谁也担不起……”
这时我才明白,他之所以说话无精打采,前后判若两人,原来是有难言之隐。我想起在S市,汪维等人也曾有过相同的顾虑。这种顾虑可以理解。我不想再让他为难:“拿不准那就算了。实在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他可能觉得有点不落忍:“受累谈不上,你是向书记介绍来的,我应该接待。只是……要不,我再找几个人试试看?你把你房间的电话号码留下,等我找到了,通知你。”
我说:“别试了。在市委大院里,你恐怕找不到别人了。我也不想在这儿找了。”
放下话筒,我怔怔地坐在床上。不由得想起,就在几天前,贾权在他的办公室里,曾满怀感情地跟我谈论向程功,他称他为“程功书记”。他所谈的一件件往事,曾深深地感动了我,也深深地感动他自己。他还说我做这件事很好,代表了他的心愿……听了他的话,我的心暖暖的。可是现在,由于市委大院的人拒绝接受非官方采访,他变得犹豫起来,我的心也凉凉的。不过我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我和他的身份、角色绝然不同,他身在市委大院里,他的行为处事能脱离这个大院么?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江湖尚且如此,何况是市委大院呢?我若处在他的位置,或许我也会这么做。好在他曾经对我诚心相待,这已经十分难得了。在这里,我非但不该埋怨他,而且应该谢谢他。
由贾权我联想到董刚:他也是市委大院的人,不光是市委大院的人,而且还是司法部门的人,不光是司法部门的人,而且还是副检察长,他的顾虑肯定比一般人还要多,他肯接受我的采访吗?我的内心里矛盾重重,不知到底如何是好。放弃吧,不甘心;继续吧,不落忍;惟恐给人家增加思想负担,或是真的会引起不良后果;万一日后追查起来,人家有个什么闪失,我不成了“罪魁祸首”吗?
我在思忖良久,最后决定,还是要继续我的采访,还是要找到董刚。理由是:他曾经是向程功的秘书,仅此一点,他的命运和向程功的命运,在某一点上便有了联系,这种联系是割不断的,也是回避不了的,因为这是个存在,是曾经有过的一段历史。为这段历史,向程功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知,说出这段历史的真实。如此而已,岂有它哉?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这并没什么。
这样一想,我的顾虑消除了,便拨打董刚办公室电话。
这不仅是他的悲剧
董刚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打量我,我也打量他。
他整个人看上去圆乎乎的,圆脸盘,圆鼻头,两只小眼睛,笑眯眯的,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他有过顾虑,或许他跟市委大院的其他人一样,也不想见我,但终究还是来了。
寒暄几句,随意往床上一坐,眼睛扫一下室内,诚恳地说:“你的住房条件太差了。”
我被他的诚恳逗笑了:“不差,挺好。我来采访从前的廉政书记,自己先得体验体验廉政的滋味儿嘛。”
他咂一下嘴:“那倒也是。”
我想给他倒杯水,可是房间里没杯子。他看出我的意思:“你别给我倒水,我刚在办公室喝足了过来的。”
我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我刚到H市时,第一次往你办公室打电话,有人说你下乡了。你喜欢下乡吗?”
“喜欢谈不上,需要就下呗。”
“你喜欢坐办公室,还是喜欢下乡呢?”
“这两样比下来,我还是喜欢下乡。”
“为什么呢?你是文人,按说你应该喜欢坐办公室。”
“也可能是以前养成的习惯吧。那会儿跟他经常下乡。以后想改都改不掉。”
我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向程功,谈起了从前的事,也谈起了自己。这时的董刚,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态严谨了许多,越来越多地披露自己的内心,越来越多地显示自己的棱角。
“我给他当了三年多秘书,他的工资收入、经济状况,说起来我最清楚。我一直不相信他受贿,因为他一来H市,就给了我一个存折。”
“给了你一个存折?为什么?”
“他可能因为工作忙,没时间管理自己的财务,也可能一来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想把个人财务公开……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总之,他把存折给了我,我也就一直给他拿着。”
“你给别的地委书记拿过存折吗?”
“在他之前,我没给地委书记当过秘书,在他之后,我当过别的地委书记的秘书……叫我拿存折的,只有他一个。”
“存折上钱多吗?”
“存折上的数字是800元。直到他离开,上面的数字还是800元。他在H市三年多,存折上没有增加数字。”
“或许,他不止这一个存折?还有别的存折呢?”
“不会,肯定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人都有感觉。就算他有别的存折,我也能感觉到。他月工资只有200多元,但处事挺大方,招待朋友送往迎来,都用自己的工资。他是穷孩子出身,地道山里的穷孩子,衣食住行不像地委书记,反倒像一个平民百姓。他搞廉政之所以搞得好,是由于本身素质过硬。倘若本身素质不过硬,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人,即使搞廉政,那也不过是摆摆花架子,走走过场,做空头文章。他这个人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打麻将,四不钓鱼,五不闲聊……这样的素质,一般人比不了。咱不说别的,就说现在的县长、县委书记,月工资只有五六百元,说句实在话,这点钱连普通烟也抽不起。实际上呢,嘴上叼的都是‘中华烟’。‘中华烟’多少钱一条?你知道吗?告诉你吧,三四百元一条,这还是普通包装,精装软盒得六七百元一条。这烟哪儿来的?”
“恐怕不是自己花钱买的吧?”
“要是自己花钱买,这烟早就没人抽了。这事不用说,谁心里都清楚。我说的这件事,还是人人眼见的。眼不见的事,咱还不说……”
“叫你这么一说,廉政其实挺容易。我要是大官,别的我不管,我只定一条:县长、县委书记,一律不许抽‘中华烟’,抽别的烟不管。只此一条,许多不合格的县长、县委书记,一下子就刷下去了。”
“问题不在于不许抽‘中华烟’,而在于不抽‘中华烟’的人能否当上县长、县委书记,即使当上的话,能否当得长久?向程功不抽烟,不是很快下去了?”
“当官不抽烟,看来这是个缺点。除了这个缺点,向程功还有别的什么缺点?”
“见不得百姓蒙冤,这是他的致命弱点。当官难免要跟老百姓打交道,老百姓难免有蒙冤的时候,即便你看见了,你再同情他,你也得忍着点儿,不能显示出来。”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不显示啊。大家都不显示,就你一个人显示,不显得你太幼稚了。”
“不显示就成熟吗?”
“那当然了。当官不能喜怒形于色,要有城府……他倒好,不但不忍着,一看见就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有时还气得浑身哆嗦……这样怎么能行呢?他最后栽跟头,不就栽在这上面了嘛。”
“我听贾权说,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懂得掩饰自己。”
“没错。他从不掩饰自己,他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
“你跟他一样吗?”
“我以前跟他学得也傻乎乎的,不会掩饰自己。这几年学得不那么傻了。不过跟别人比起来,还是有点儿傻。”
“我乍一见你,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你心里想什么。我以为你挺精的。”
“精什么呀?乍一看精,实际一点儿也不精。到底还不是露馅啦?跟你净说大实话。”
我被他的大实话逗笑了。
“当年,H地区老百姓中流传一句话:有事去找‘向青天’……这句话的分量可不轻。一方面是百姓有事愿意找他,另一方面他也得愿意百姓找他,两者缺一不可。一般来说,上访群众比较难缠,一般干部见了难免心烦。但我跟他工作好几年,就从没见他多会儿烦过。每天四五十封的群众来信,他是每信必看,每信必答。就算一封信反映一件事吧,每天就是四五十件事需要处理。况且每一件事处理起来,并不是一次就处理完了,少说也要反复几回,要是碰上疑难问题,反复的次数就更多了。即便这样,我也从没见他烦过。他刚来H市时,每天来地委上访的人特别多,办公室都坐不下。可是半年之后,数量明显减少。以后越来越少。一年以后,全区进京上访人数,竟然成了零,进省上访人数也大大降低,就是来地委上访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少……仅凭这一点,你就不得不服他。事后想起来,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看来他是个超常之人。”
“他不超常能下台?”
“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又被他逗笑了。
“那时候跟他经常加班,没黑夜没白天地干。说句实在话,我除了跟向书记这么干,跟谁也没这么干过。”
我注意到,他从这时起,开始由“他”改称“向书记”了。
“跟向书记时,身上不长肉。不跟向书记了,身上平均一年长10斤肉,从120斤直线长到160斤。”说完他咧嘴呵呵笑,“好像他身上有股劲儿,能把你整个人带起来。你别看跟他这么干,一天到晚累得不行,可心里还没有怨言,干得还挺带劲儿。不光我这样,凡是跟他干的人都这样。他身上有一种人格魅力,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儿。”
“我总在琢磨,他为什么对群众就不烦呢?就算他是一个穷孩子出身,小时候受过苦,懂得同情受苦人……但仅凭同情,能够作为他的精神支柱吗?能够作为他工作的支撑吗?要知道,这种工作是既琐碎又繁重的,需要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持之以恒。
“我也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一个人能够持之以恒地做一件事,必须得具备三点:第一,从感性上他喜欢这么做;第二,从理性上他认为应该这么做;第三,他脑子里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离开这三点,谁也坚持不了多久。有时候我想,应该把官员工作定量化,这样,许多人就不争着当官了。许多人当官,并不是因为自己具备了这三点,而是因为当官有权,可以以权谋私。以权谋私的官好当,稀里糊涂混天的官也好当,像向书记这样的官不好当。不具备我前面所说的那三点,共产党的官是当不成的。
“向程功在任时,发表过一些理论文章,专门谈搞廉政的体会。这些文章有深度、有力度,有的观点十分新颖、独特,说明他对廉政问题进行过深入细致的思考。他不是盲目被动地搞,而是主动积极地搞,站在忧国忧民的高度,真心实意地搞。所以才把H市的廉政搞得有声有色,红红火火。在一篇文章中他说,廉政可以成为一个系统工程。这在今天说或许不新鲜了,但在十多年前,这还是很新颖独到的。即便今天说,这句话也没有过时。倘若它是一句空话,那么,你无论多会儿说,它也没什么意义。倘若它有内涵,那你多会儿说,它也不会过时。所谓系统工程,是指一项工作的连续性和严密性程度。向书记在H市搞廉政,从思想教育到制度建立,从以身作则到真抓实干,从舆论监督到打击惩罚,可以说初步形成了系统工程,照这个路子发展下去的话,廉政是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系统工程的。据我所知,1988年是我们国家的廉政年:全国人大发布了《关于惩治贪污罪贿赂罪的补充规定》;中共中央发布了《关于党和国家机关必须保持廉洁的通知》;国务院连续发布关于在接待中不准摆烟酒、严禁滥发钱物和赠送礼品、从严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的一系列通知和决定。H地委和行署所制定的一系列廉政制度和措施,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大背景下,率先在全国搞起来的。倘若没有这样的一个大背景,便不会有H地区的廉政。”
“向程功在H地区搞廉政,叫你说,他主要搞了些什么?”
“要叫我说的话,H市廉政的核心是四菜一汤。”
“是不是过于简单了?”
“听起来简单,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谁要是说简单的话,那是他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
“叫你说,实际情况怎么样呢?”
“改革开放开什么?要叫我说,首先是开了一个吃心,吃喝的吃,接下来就是喝,俗话说‘吃喝不分家’嘛。你知道当年H地区的吃喝风有多严重?向书记要是不搞廉政的话,不出几年,非把H地区吃垮不可。”
“当时不光H地区吃喝风严重,全国各地都一样。以前人们的肚子受委屈,好容易改革开放了,还不赶紧解解馋?”
“解馋可以啊。问题是你花谁的钱?有人能找到理由花,有人找不到理由花,当官的能花,老百姓不能花……这样矛盾就产生了。向书记一来,针对这种情况先刹吃喝风,规定各级政府招待来宾,一律实行四菜一汤。向书记在H地区搞廉政,就四菜一汤引起的争论最大。中层干部倒没什么,主要是省厅不少人说,‘H地区不能去了,向程功在那儿搞四菜一汤。’H市一度盛传,‘四菜一汤,项目跑光。’”
“项目真的跑光了吗?”
“那是胡说八道。向书记在时,是H地区经济发展的最好时期。在此之前,H地区每年光吃喝就花掉几百万。基层领导争着比招待,惟恐招待不周,得罪上司不好升官。单位穷得叮当响,也要打肿脸充胖子……可是向书记规定,上至地委书记、行署专员,下至县委书记、县长,到下级单位吃饭,一律都要交钱。谁接受超标准招待,首先就处理谁。这给下级单位解决了多大的负担,能不受欢迎?别人搞廉政,不过是说说而已;向书记搞廉政,那才叫真抓实干。可是,围绕四菜一汤的争论,实在太大啦。党政干部里,有多少人像向书记那样,不讲究吃喝,只讲究工作?再说人们总认为,搞市场经济就是吃吃喝喝。你不叫他吃喝,他不恨死你?”
“恨归恨,但我认为,四菜一汤没有错。不定何时,它还会兴回来,不信你就看着吧。”
“我也希望它兴回来,可向书记下台了。”
“向书记是下台了,可廉政事业没有中断呀。”
我的话使董刚激动起来:“向书记若是一直搞下去,H地区的廉政经验若是能在全国推广开来,根除腐败还是有希望的。”
“希望的理由是什么呢?”
“第一,搞廉政是我们的立党之本、立国之策,是由党的宗旨和纲领所决定的,共产党只要执政,她必定要搞廉政;第二,搞廉政有深厚的群众基础,老百姓最欢迎和最拥护,因为廉政是给他们谋利益的;第三,廉政说起来难,实际也不难,就看你真干还是假干,具体到一个地区,只要有一个真抓实干的地委书记和一套切实可行的制度,廉政就可以搞出成效。有了这三条,局部的腐败就可以根除,每一个局部腐败都根除的话,进而就会影响到全局。全国的腐败就有根除的希望。向书记有超前意识。H地区许多廉政内容,都是在全国率先搞起来的,所以能够形成廉政小气候。”
“廉政小气候真的形成了吗?我只是听说,没有亲身感受。”
“当然真的形成了。那时在H地区,党政机关迎来送往,一律实行四菜一汤。吃喝风刹住了,消除了攀比思想,解除了心理负担,老百姓拍手称快,呈现一派政通人和的崭新气象。”
“叫你这么一说,简直就是H地区的‘黄金时代’嘛。我在D县采访时,也听到有人说,向程功在D县时,也曾是D县的‘黄金时代’。”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那时的心劲特别足。有人说,向程功光抓廉政不抓经济。这话不对。他最抓经济。经济靠什么来保证?不抓廉政怎么保证经济建设?他的出发点是,要搞经济建设,必须先要有一个良好的政治环境。廉政不是目的,把经济搞上去,人民生活富裕了才是目的。他是穷小子出身,恨不得一个早上就把贫困消除掉,让所有的人都富裕起来。向书记是真正想叫老百姓都富起来的人。他的小城镇建设战略思路,使很多贫困小城镇变化很大。他善于抓典型,用典型带动一大片。当时各行各业,出现许多排头兵和先进典型。人们你追我赶,争着奔小康……若按他的战略思路走,H地区富裕起来有希望。他经常对我们说,南方能富起来,北方就不能富起来吗?柳镇能富起来,其他县市就不能富起来吗?柳镇是当时H地区的‘小温州’,他恨不得把所有县市,都变成‘小温州’。”
“你在市委大院工作多年,一定见过不少下台官员。官员在台上时挺风光,一旦下台便黯淡了。像向程功这样下台后,依然长久地被人们议论和怀念,这样的情形多不多?”
“以我的经历说,他是惟一的一个吧。有的下了台,也叫人感到惋惜和怀念,但惋惜和怀念的程度,远不如他来的大。虽说他下台已经十多年,但今天H市人聚到一块儿,只要谈起政治和廉政,人们总会谈起他,就会拿现在和当年来比较。不管怎么说,向书记和H市的廉政已联结在一起,只要人们谈起廉政,就会想起向程功;只要人们提起向程功,又会想起H市的廉政。这已成为一段历史,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只要共产党还搞廉政,他就不会被人们忘记。”
“你认为,当年的H地区廉政是得大于失,还是失大于得?”
“当然是得大于失了。H地区的廉政体现了党的威望和群众的力量。光靠向书记一个人,他就是本事再大也搞不起来。虽然他下台了,但他搞廉政没有错,他坚持的方向没有错,他的一些做法没有错,即使在今天,仍有可借鉴的意义……让人遗憾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廉政,一场红红火火的廉政,一场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的廉政,一场叫贪官发抖、老百姓拍手称快的廉政……突然销声匿迹了,这实在令人想不通。”
谈完廉政,我们又谈起向程功的个人问题。
“他跟那个女人的事,我没有亲眼看见。他受贿的事,我压根儿就不信。我认为这两件事,从他的一贯作风讲,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他跟那个女人若真有那种事,那个女人能那样揭发他?显然是她没有达到个人目的,趁机诬蔑他。沈卫华当上S市公安局长,的确是他推荐的,这个我知道。但我相信,他决不会为此受贿。”
“你这么肯定?”
“他若贪图钱财,应该还有别的受贿的事。可他没有任何别的事,惟独只有这一件。这就很难让人相信。他在H地区提拔那么多干部,难道光收沈卫华的钱,不收别人钱?可他在H地区收谁的钱啦?若是收过能瞒得住人?即使瞒得过别人,他能瞒得过我吗?可以说,一天二十四小时,其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跟他在一起。有时,下边往办公室送一筐梨或一筐苹果,好说歹说非要留下。他一看见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不管是谁狠批一顿。以后,人们知道了他这个脾气,就告诉下边,你们千万不要再送东西给他。你们要是想感谢他的话,就过来看看,谈谈工作什么的。最好叫他出出主意:向书记,你看我这个工作,咋干好啊……这样他才高兴。向书记在台上时,围着他转的人挺多。但我知道,他的内心其实挺孤独。他大儿子学历不高,很小就退学,十几岁就去打工。他对大儿子有愧疚心理。老伴跟着他受了许多委屈,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凭她一个人照顾。两口子多年分居,向书记一个人在H地区过,老伴退休才到一起。时间不长,又出了那个女人的事。出了这种事,我想,两口子的感情,那就更不好说了。”
“他跟你讲过他的家庭吗?讲过自己的感情吗?”
“讲过。工作之余我们无话不谈。他对自己从不藏着掖着。”
“他跟你诉过苦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心里孤独?”
“有时,见他一人在办公室呆着,从神态上可以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秘书能解除领导内心的孤独吗?”
“那倒解除不了。只能是星期天或周未,过去看看,陪他坐一会儿。”
“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不知道。他问我来干啥?我说不干啥,来拿点儿东西。”
“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是上下级,更像是朋友。”
“在工作上我们是上下级,工作之余我们是朋友。他这个人没架子,特别容易跟人交朋友。”
“你们之间的关系真令人羡慕。”
“的确不多见。工作这么多年,也就碰上他一个。”
说到这儿,他的腰身挺直一些,面容更加严肃:“我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他作风扎实、认真、节奏快、效率高;对朋友坦诚、实在;对群众有感情;对工作极端负责任,有事业心,有魄力……以前我认为,这些都是我们党的好传统、好作风,我应该好好向他学习。可他最后的下场,使我对这些东西产生了怀疑。这些东西究竟对不对?即便学了又怎样?若跟他一样,不也要落这么个下场吗……思想上一直很矛盾,不知道究竟是他对,还是他错?他若对的话,那就是别人错了,可别人错了,他为什么落这么个下场呢?错的难道反而对了么?错就应该是错的,怎么能变成对的呢?可错的为什么总是占上风?对的反而总是遭殃呢……他的事,若是没一个公正的说法,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做人了。”
“事情真的这么严重吗?”
“我说的这些话,不是在跟你空口说白话,而是我的内心里实实在在的感受。他的事,平时我很少提,也就是你来了,我才跟你说说……”他低下头,眼睛盯着脚下。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冲我严肃地说道,“他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实在太惨了。这不仅是他的悲剧,而且是共产党的悲剧,是国家的悲剧,是民族的悲剧!我有时静下来思考,什么样的干部才叫合格的干部?什么样的干部才是党和人民需要的?把向书记这样的干部整垮了,究竟对谁有利?但我找不到答案,常常觉得很痛苦。”
身谏与苟活
回到宾馆突然想起,昨天在中关村孟达家里,我曾跟踞县简长青通过电话。他说今天要由山西长治开车回踞县。在沈卫华一案里,曾涉及他向简长青要20万元回扣一事。这件事有两个证人,一个是S市公安局原政委朱振业,在S市我已采访过他了。另一个就是简长青。我想应该把这件事做彻底。
我拨打简长青的手机。很快接通了。他张口就说:“你盯得可真够紧的啊!我刚从山西跑回来,两脚刚刚迈进家门,你的电话就来了。”
我说:“我能掐会算,当然盯得紧,盯不紧,你就又跑了。我们见个面怎么样?这事挺重要,涉及到沈卫华的案子。我不得不打扰你。”
“打扰倒在其次,问题是采访半天,能干出个啥名堂?”
“我也不知道能干出个啥名堂。”
“不知道你还干?”
“我不干谁干?沈卫华被关在监狱里,当初你们一起联办矿,肯定是哥们儿,这点义气你都不讲?再说呢,腐败坑你几十万,你能不能为反腐败尽点力呢?”
他嘿嘿笑,过了一会儿终于说:“要不,明天你来踞县吧。我在家等你。”
一席话令我振作起精神。我把简长青想像成祝志强一样:头脑敏锐,年富力强,经历挫折而又自强不息,是个十分出色的农民企业家。我在踞县的采访,无疑会一帆风顺,因为他会给我很多的帮助。
打完电话,我信马由缰地走进一个小不点书店。随意翻看架上新书。有一本书叫《名人谈“文革”》,信手翻开来,一眼便看到一个题目:《老舍之死》。在这篇短文讲述了,文革中批斗成风,专家、教授、学者、文人……无一不挨批斗。有的卖身投靠,有的变节求荣,有的默默忍受,有的以身殉节……老舍先生选择了后者。在一次批斗会之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老舍先生来到太平湖边,纵身跳入死寂的水中……老舍先生的遭遇令人扼腕叹息,可又一想,他大可不必投水而死,他完全可以活下来。因为很多遭受凌辱的人,都咬紧牙关活了过来。
老舍先生却不想苟活。
不想苟活的还有女共产党员张志新。她在“文革”中,用真马列主义理论,反对假马列主义理论的代表人物——“四人帮”,以致惨遭极左政治的极刑。刽子手不仅对她的思想极尽凌辱,还对她的美貌和肉体也极尽凌辱……她的事迹,曾给予中国人的心灵极大的震撼。
“文革”后,曾流传一首有名的诗,大意是——
她把流血的头颅,
放到正义的天平上;
这使一切苟活者,
都失去了分量。
这首诗曾令很多中国人汗颜。
但老舍先生不同。他的投水自尽,体现了他的人格追求,他的死是一种身谏,抗议和谴责了极左政治对人性的扼杀与钳制。“文革”是一场整体愚行。它使所有的中国人都感到尴尬与耻辱。
其实在“文革”中,不光老舍先生有自己的人格追求,许多普通百姓也有自己的人格追求。我的父亲在一次批斗会后,就曾经说过,下一次,他若被剃“阴阳头”的话,那么他就去死……这句话曾令我的母亲惶恐不安,并再三说他“冒傻气”和“不值得”。尽管这样,在我的身边,还是发生过许许多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及“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人格和气节不同于物质,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它可以让人感觉得到。它可以震慑人心,让人的灵魂得以升华。你会感觉自己像一个人,并且活得挺有尊严。
对人格和气节的追求,是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
向程功的遭遇也是一种身谏。它告诉我们,清廉与腐败、高尚与卑劣的斗争,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沈卫华一案也是一种身谏。与此相关的一连串的案子,都可以说是一种身谏。它们告诉我们,以权越法、有法不依的现象,是多么的严峻与迫切……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不久前的那个冬天,遭遇侵权、突兀双逝的父亲和母亲,神态安详地来到我的身边。
“君子”与“骗子”
面包车停靠在踞县市15路汽车终点站。
下车后我顾不上别的,先到路边一个小电话亭,拨打简长青的手机。
我想他会很快答话,因为他知道我今天来赴约。
不料,话筒里传来电话小姐的刻板录音:“对不起,用户没有开机,对不起……”
我的电话号码本上,记了简长青两部手机的号码,这还是在K市沈卫华的妻子刘婕给我的。我猜想,或许他这部手机没开。于是拨打另一部手机。不料,耳畔还是传来电话小姐的刻板录音:“对不起,用户没有开机,对不起,用户没有开机……”
放下电话猜想,现在正是中午,或许他正在吃饭吧。
我的肚子也饿了,便到路边一个小饭店,要了三两素炒饼,一碗鸡蛋汤,坐在桌边,望着街景慢慢吃。
吃完喝完抬腕看表,指针恰好指向1点。
连忙起身又到亭子间。这次仍然没人接。索性两个号码轮流拨打。拨来拨去,灌进耳朵里的仍是电话小姐的刻板录音:“对不起,用户没有开机,对不起,用户没有开机……”
放下电话在路口溜达。心想,老板吃饭比较麻烦,一般来说吃、喝、抽全活儿。赶上应酬,一顿饭少说也得两小时。我无心再看街景。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看表好容易过了10分钟,赶紧回来拨打电话。两个号码轮流拨毕,耳朵听到的还是那句刻板录音:“对不起,用户没有开机……”
周而复始一小时。我这才起了疑心:简长青不是故意不开机,是不想见我吧?
可他昨天说得好好的呀。他说他在踞县的家中等我,还叫我一到踞县就打他手机,他开车来接我……当时,我问他是否真的在家等我?他保证说:“真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说这话的人,会是个骗子吗?不会的。骗子不会说出这么掷地有声的话。
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他是“君子”。可他再是“君子”,我找不着他,于我也是没用啊。我能跟他联系的,就是两个手机号码,他家电话我没有。踞县我是头一次来,满大街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我认识的。
想来想去想到K市刘婕,也只有向她求援了。电话拨通后,恰好她在家。我讲了在踞县的遭遇,她告诉我简长青的宅电号码。我问她知不知道他家地址,她说她不知道。她只是为沈卫华的事,和简长青通过电话。
我拨打简长青的宅电号码。拨通了,但是无人接。我还是尽量往好处想,或许一家人出去吃饭了,过会儿会回来。于是耐心等待。几分钟打一次,只要家中有人回来,就会及时拿起话筒……话筒里不断传来“嘟-嘟-”的长音鸣叫,我边听边注意看表……看着看着,我突然起了疑心:家中是真的没人呢?还是原本有人就是不接?或许此时此刻,简长青本人就守在电话旁边,耳听着电话的长音鸣叫,就是故意不接电话……这个疑心一产生,我原有的信心立刻跑到了爪哇国。
约定是双方的事,一方不遵守承诺,就会坑害另一方。简长青虽然受到了联合调查组的伤害,但在这件事上,他又反过来“坑害”我……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合同法》在中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执行的。
我站在踞县街头,茕茕孑立,无所适从……
好汉子世界
正当我茫然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吼声:“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回头一看,一个身体发福的中年男人,从便道上斜刺里跑过来,后面几个头发染成红绿黄颜色的小伙子,正怒气冲冲地边喊边追。我惟恐他们撞倒我,赶紧撒腿跑到旁边。中年男人刚跑到公园围墙跟前,后面几个人也包抄过来。他自知无路可逃,便抬起两臂护着面颊,做出防备挨打的样子。他好像刚才被打过了,面颊、额头上有一些伤痕,嘴角流出一股血渍。
小伙子们有的手中拿着砖头,有的拿着木棍,有个小伙子没的拿,顺手从路边地摊上抄起一个马扎……几个人好像刚刚喝过酒,舌头有点僵硬,嘴里翻来复去只是一句话:“你……服不服气?”中年男人梗着脖子不回答。
“好,你小子还挺硬!我叫你硬……”红头发的小伙子上前重重地踹了他一脚;黄头发的小伙子抬手“嗵”地给了他一拳;绿头发的小伙子跳起来专打他的头……其他几个也都跃跃欲试。中年男人用两臂极力遮挡着,身体极力躲避着,但是躲了东躲不了西,避了上避不了下,总是有拳头和脚,不断地降落到自己的身上。
马路边很快聚起驻足观望的人群。
几个小伙子边打边还是那句话:“你……服不服气?说,你服不服气!”中年男人涨红了脸庞,还是梗着脖子不回答。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他回答这个问题,的确令他感到难堪。小伙子们见他不吱声,一个个越发生气,一双双穿皮鞋的脚和一个个有力的拳头,更加像雨点似的落在他的脸上、头上、胸前、腰背……
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驻足观望的人群也跟我一样。然而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制止这野蛮的暴行。
喊声仍在继续着,拳头和脚,仍在不断地落到中年男人的躯体上……人的忍耐毕竟是有限的。中年男人终于轻微地点了点头。
红头发的小伙子立刻喊:“他服气啦!算啦,他服气啦!”
黄头发的小伙子瞪眼问:“他哪儿服气啦?我怎么没看见?”
绿头发的小伙子证实:“他是服气啦,我看见他点头啦!”
“他点头啦?叫他冲我点一点!”黄头发的小伙子不干,“你点不点?”说着又踢过去一脚。中年男人在他的威逼下,只好再次轻微地点了点头。“不明显,不行!”黄头发不依不饶。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暴力绝不止是暴力,它必须还要掺杂上侮辱的成分才行。这就是说,施暴者不光以侵害别人的身体为满足,同时还要以剥夺别人的尊严为满足。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中年男人,我想此时此刻是他最难堪的时刻。他可能愿意有个地缝钻进去,但是这不可能,他必须要面对眼前的屈辱……他的脸涨成紫茄色,终于比较明显地点了点头。这次通过了。
黄头发小伙子向哥们儿挥手发话:“他真的服气了,这次我看见了!算了,算了……”说罢,几个人扬长而去。边走边不断回头看,大概是想看看身后的失败者,究竟是真服气还是假服气吧。
等他们走远了,围观的人群才开始小声议论:
“……挨打的是个出租车司机。刚才在公园门口,他已经被他们打过一次了。”
“他们为什么打他?”
“还不是想白坐车不给钱?”
“他说过不要钱了。不要也不行,说他不服气,又追着打过来。”
“他不会报警吗?”
“他哪敢报警。”
“为什么不敢报?”
“他前脚报警,警察抓了他们,后脚他们出来了,能轻饶他?”
“现在谁管谁?谁知道谁有啥背景?”
“老大不小的人了,平白无故叫人打一顿。”
“怎么是平白无故呢?这是没理的打有理的。”
“这理儿上哪儿去说?”
……那个挨打的人没有走,他仍站在原地,抬手擦拭嘴角流出的鲜血。他的样子十分沮丧,他可能为刚才自己的点头而懊悔。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顾忌别人怎么看他,重要的是他自己怎么看自己。我相信他内心里屈辱的感觉,大大超过了肉体疼痛的感觉。他嘴角的血涌流不止,他便一直抬手擦个不停。
当他再次擦拭嘴角时,他的手顺便抹了一把眼睛。我蓦地发现,他哭了。泪水沿着他脸上的皱纹,悄悄地流下来。他佯装擦拭嘴角,再次又用手抹了一把,但泪水依然涌流不止……
眼泪从来都令人心颤,何况是男人的眼泪?我的心似乎被揪了一下,随即升腾起一股愤怒:这都是暴力造的孽!我从来不像此刻这样,从心底里、从骨子里、全身心地憎恨暴力,厌恶暴力,鄙视暴力……暴力是世界上最不人道、最具兽性、最野蛮、最不文明的行为!
从眼前这个挨打的人,我想起我采访中所遇到的一个又一个的挨打的人:向程功、沈卫华、刘婕、姜圣尊、汪维、蔡征……在这一串挨打者的名字中,除了姜圣尊是“文革”挨打外,其他人都是串案挨打者;其中刘婕还是女性。施暴者并不因为她是女性,而对她略为文明些。
记得刘婕哭着对我讲述:“他们说我不老实,叫我跪在地上,周围站着四个小伙子,用胶皮棍子打我,打得我……打得我休克了……醒来还打,非叫我说沈卫华的事,非叫我承认,沈卫华给向书记送过礼,不承认……就打我……他们四个人,都是壮小伙子……我浑身上下,都叫他们打遍啦,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红肿流血,浑身上下都是血印子……我坐都没法坐,躺也没法躺,连厕所都去不了,一动浑身疼……”
我也是女人,我难以想像当时的情景。我设想假如我是刘婕,我肉体的感觉和内心里的感觉会怎样?每当我想到这里,我便会心惊肉跳、毛骨悚然。我承认我是弱者,我承认我害怕肉体遭受蹂躏的感觉。
……然而,弱者难道就可以任意凌辱吗?弱者不是弱者的错误,而是大自然的分工。大自然把所有的动物,分成了豺狼和绵羊、老虎和小鹿、狮子和金丝雀……但大自然对待弱者,只是实行“优胜劣汰”的进化原则,却从不施加另外的恶意。而人类中的暴力者对待弱者,他们不仅要实行暴力,而且还要另外增加许多的恶意。这些恶意是他们独有的,是其他所有动物都没有的,他们是动物中最恶劣的动物!
面对暴力与凌辱,弱者能够怎么办?我的眼前突然出现父母临终时的样子:那般屈辱,那般忍耐,那般宿命……鼻子一阵发酸,泪水模糊了双眼。不用说,弱者的行列里包括了我的父亲、母亲,同时还包括了我。因为,在他们双双遭到侵害时,我对他们一无用处,我一丝一毫也帮不了他们……犹如现在,我一丝一毫也帮不了那个挨打的人……我们都在看着他,可我们对他一无所用。而他心中的屈辱感觉,正是从众人的目光中得来的。如果大家不看他,他心里的感觉或能会好些。
我转身快步离开人群,边走边抬手擦拭眼中不断流淌的泪水。
我想起在D县采访时,不少人曾对我说过的话:“向书记没来之前,D县是个‘好汉子世界’……自打向书记来后,老百姓有了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