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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山雨欲来.2

作者:雨翔 当前章节:91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现在,我真正体会到了“好汉子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那就是弱者遭受凌辱,强者横行霸道的世界。同时,我也更加体会到了,D县人对一个能够不畏强暴、保护百姓的县委书记的深深的爱戴与感谢。

假如我现在是在向程功任下的D县,那么,我就可以气冲冲地跑到他的办公室,大声对他说:“这太不像话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肆无忌惮地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他听过我的陈述,肯定会拍案而起,甚至怒目圆睁,或许还会应和:“这的确太不像话了!我们不是国民党,我们是共产党……”

可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这样的一个县委书记乃至地委书记,他最后的下场,和一个弱者有何区别呢?他不是也和那个挨打的男人一样,默默地站在那里,抬手擦拭自己嘴角流出的血吗?同时还要默默地忍受屈辱对自己的心灵的啃噬吗?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其中地委书记不过才几百个,一个地委书记尚且遭遇这样的侵害,那么,何谈平民百姓呢?

我刹那间明白了:简长青为什么不肯见我?许艳为什么不肯见我?汪维、谢家驹、朱振业他们为什么怀疑我?沈放为什么不承认挨打……还不是叫蛮不讲理的暴力吓怕啦。现在,我一点也不再责怪他们了。

倘若没有健全的法制,不论职位高低,也不论或穷或富,我们都有可能被侵害与被凌辱!

当我们对别人的侵害与凌辱无动于衷时,这等于是对自己侵害与凌辱无动于衷;一个无动于衷的人是可怕的,一个无动于衷的民族无异于自毁!

面对暴力我们怎么办?我们能够怎么办?仅仅依靠我们自身的力量,我们能够抵御暴力吗?以前,我对老百姓渴盼“包青天”的心理,常常不屑一顾,以为那是愚昧的表现。然而现在,我多么渴望有个向程功那样的“包青天”,能够顷刻出现在我的面前啊!

百姓需要“包青天”,不是需要他的形式,而是需要他的内涵。

不在位的好书记

刚才的一幕令我感到沮丧:“踞县不能久待……”这个念头迅速进入我的脑海,无论如何,我要赶快离开这里。

我登上一辆公交车。车上只有几个乘客,车门关闭着。司机坐在方向盘前面打盹儿。车厢里安静的气氛,使我有了一些安全感。

我坐到窗口一个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的十字路口。刚才的骚乱,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过,这里早已恢复了常态。我的一颗心渐渐沉静下来,不禁思索起我的采访。

我想起来踞县之前,向程功的原秘书董刚曾建议我到农村和企业中去,采访向程功表彰过一些企业家和基层干部,当时我急于来踞县,这件事就暂时放下了。现在,踞县的采访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我是否应该重返H地区去做这件事呢?是回家还是重返H地区?

我的心中矛盾重重。这种矛盾心理的产生,都是因为我刚才在踞县街头,目睹了那场暴力的结果。倘若没有那场暴力发生,我便不会产生这种矛盾心理,也就不会对家产生这么强的依恋。家是什么?家是社会的细胞。社会安宁,家才会安宁。假如社会不安宁的话,那么,家还会安宁吗?

我想起向程功,想起他对党中央的希望,想起他并没有依赖这种希望生活,而是脚踏实地在百姓中生活。下台后的他,一如既往地为百姓办事,一如既往地把为人民服务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在D县,我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D县有个老教师叫姚远,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他就下海经商,在D县率先办起挂面厂。向程功在D县当县委书记时,曾大力表彰过全县几十个大能人,他是其中之一。

1999年,姚远退休回到老家省城郊区。大能人退休也闲不住。他瞄准了办沙石场挣钱。经过考察,他相中一块沙滩地,需要办征地手续。可他听说,沙石场利用自然资源挣钱,想办的人挺多,他一个外地人,恐怕是挤不上个儿。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向程功。

记得在D县办挂面厂时,当时人们的商品意识淡薄,对个人办厂说三道四,还在办厂手续上层层卡他。向程功得知这件事后,狠狠地批评了有关部门,叫他们立马给个体企业开绿灯。厂子办起来后,向程功还多次到厂里视察,帮他出主意想办法,使他的厂子越来越红火。以后,凡遇到为难的事,他都要去找向程功,他知道向程功会帮他,也肯帮他。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向程功不光下了台,还被判了刑,听说刑期还未满。这时去找他合适吗?他心里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说他不懂事?可是又一想,向程功是个干事业的人,也喜欢别人干事业。像他这样的人,可以不叫他当官,却不能不叫他干事;他干事不是为了当官;他当官是为了更好地干事。这样一想,他心中坦然了。

立刻给向程功打电话:“向书记,我想办个沙石场,听说手续不好办,你跟这里的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挺熟,我想请你帮我说说话。”

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电话里传来向程功爽朗的声音:“好啊,这是一件双赢的好事。你说吧,咱们啥时候去?”

“啥时候去?现在就去。早办下来手续早开工。”

“你这个人点炮就响……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马上开车去K市接你……”

其实,这两个人都是点炮就响的人,真是棋逢对手、旗鼓相当。

向程功先带姚远找县委书记,接下来又找县长。两位都是向程功原来的部下,还有啥事不好商量呢?

县长高兴地对姚远说:“外地人到本县投资,平时请还请不来,何况你是送上门来的?你就是不叫向书记来,直接找我,我也保证给你办手续。”

事情谈妥了,两人要告辞。两位县领导说什么也不放他们走,非要请他们中午吃顿便餐。几个人来到县委招待所餐厅。一进门,向程功即被眼前的隆重气氛惊呆了:这哪里是什么便餐,其规格就是招待地委书记的规格。除此之外,有关部门的几位领导也都到齐了,大家都站起来迎接他。

向程功跨前一步和大家一一握手,同时嘴里连声说:“实在不敢当,你们这么做……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县委书记说:“向书记,你可不要这么说,你当K地委书记时,曾给我们很大的支持,我们一直想谢你,可惜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了,你就只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吧。”

向程功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从前我支持你们工作,那是我分内的事,用不着谢我……只是我现在已不在位了,还来麻烦你们,真有点不好意思。”

县长说:“向书记,你可别这么说。你虽然不在位了,但你在我们的心目中,你还是在位的……别的事我们不管,也管不了。但是你到我们这儿来,我们依然还要把你当地委书记对待,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县长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不禁让向程功的心里热乎乎的。他懂得县长这番话的意思,他认为这是对他的最好的褒奖。

在H地区,我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对工人夫妻,双双下岗后,在大街上摆了个小摊,勉强维持生活。在一次城管检查时,城管员说他们的小摊影响市容市貌,要取缔。他们说,在这儿摆摊是经过城管部门批准的,若不批准,他们也不敢在这儿摆摊。城管员说,当时是批准了,现在根据情况变化,需要取缔。双方争执起来,越争越烈进而厮打起来。公安人员赶来,城管员说被男工打了,公安人员把男工抓了起来。

小摊摆不成了,当务之急是救人。可是怎么救呢?女工跑前跑后,求了这个求那个,求来求去也不顶用。无奈之中,她想起了向程功。

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H市老百姓中流传一句话,叫做“有事去找向青天”——就是当时的地委书记向程功。大家传说,去找他不用登记,不用瞎等,不用绕圈子,可以打他的直拨电话,也可以直接去他的办公室,面对面地跟他谈事情。只要你说得在理,他经过查证是那么一回事,那么,他肯定会公正处理。他不管是官是民,是穷是富,他看重的是一个“理”字。你的官再大、再有钱,但是办事不在理,他照样判你输;你的位再低、人再穷,只要你在理,他照样判你赢。大家说,他是一个真心实意,替老百姓说话和办事的官……不过,这只是人们的传说,两夫妻并没有找他办过事,因为当时,这对夫妻的工厂搞得红红火火,根本就没有下岗这一说。

下岗女工心想,要是向程功仍在H市就好了,她或是打他的直拨电话,或是直接去他的办公室,跟他面对面地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叫他给判一判这个理儿,看看究竟是谁的错……遗憾的是他已不在了。不但不在了,而且还听说他“犯了错误”,不光被党纪处分了,还听说被判了刑。但是人们说,他是被人陷害的,是上边有人蓄意要整他。这么好的一个官,就这么活活地给整垮了。不过她又听说,向程功下台后,他并没有垮掉,还照样力所能及地给老百姓排忧解难。

想到这里,她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找找他?或许,他会帮忙把丈夫救出来?但是要找他的话,到哪里去找呢?听人说,他回了F县老家,还有的说,他回了K市儿子家,更有人说,他常年住在省城……这东一处西一处的,简直要把她愁死了。“唉”她深深地叹口气,“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再说呢,他即便给别人办事,给不给我办事呢?毕竟素不相识,自己无权无势,还是个下岗工人,即便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不找他,又能找谁呢?想来想去,忽然想起K市有个熟人,原来在地委机关工作,他可能认识向程功。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她给那个人打了个电话。天无绝人之路。他真的认识向程功。她哭着讲述了事情经过。那个熟人听了十分同情,立刻给向程功打电话。向程功问清楚了,被抓的下岗男工确实没打人,便给H市有关部门打电话,反映了事情经过,请他们帮助妥善解决此事。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就不用说了。

不过在夫妻俩的心里,始终怀了一个牵挂,这就是至今没有机会,可以亲口对“向书记”说上一声“谢谢”。

在省城,我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2000年底的一天,向程功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进门就扎着脑袋,一副愁眉苦脸、险些掉泪的样子,说:“向书记,我遭了大难了!”向程功连忙问怎么回事。他一五一十地讲起来。

他叫陈剑,八十年代初,他搞药材发了财,县里有人眼红,说他投机倒把要整他。时任K地委副书记的向程功得知后,曾调解此事。认为看人家发财眼红不对,扣个帽子整人更不对。陈剑挨整后,一气之下跑到了香港,后来转去澳大利亚,拿了绿卡。毕竟是中国人,还愿意回国发展。九十年代初,他回到辽宁省本溪市,和当地联办药厂。药农用药材兑换成品药,由于兑换不及时,药农欠药厂200万元。后来,陈剑转办彩钢厂。药农欠款迟迟未还,药厂认为是他和老乡合伙诈骗,起诉到法院。当地政府立为大要案,成立联合调查组,纪委书记亲自挂帅,决定捕他。他闻讯逃到省城,来向向程功求援。

向程功感到纳闷:“我现在一没职,二没权,我能帮你什么呢?”

陈剑说:“我看重的不是你的职和权,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向程功更纳闷了:“我在东北没一个熟人,别说当官的了,就是老百姓都没有一个。”

“我不是叫你找熟人,我是想请你帮我摆平这件事。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向程功问他到底有没有合伙诈骗。他说没有,是他们瞎怀疑。回国之后,他一直遵纪守法办企业,现在企业办得挺红火。若是这件事摆不平的话,他一被捕,他的彩钢厂随之也会垮台。向程功问能不能不捕,等问题查清了再捕。陈剑说,他们怕他跑了。跑到国外就追不回来了。向程功问他有没有跑的打算。他说若有这个打算,他就不跑来省城了,就直接跑回澳大利亚了。

家里人见向程功犹豫,纷纷劝说:“眼看到年根底下了,十冬腊月,这么大年纪……”

陈剑惟恐他们不叫去,急得一个劲地作揖:“若是一般的小事,我绝对不麻烦向书记……可现在我是火烧眉毛了,我不求他求谁?在中国,我只交了他这么一个领导朋友,我也认准了他这个朋友……求求你们了,你们千万不要阻拦他……”

家里人说:“你可不要这么说了,他现在已不是什么领导了。”

可陈剑坚持说:“有的领导是上级任命的,有的领导是百姓心中认可的。向书记就是百姓心中认可的书记。我不管他现在是不是领导,反正在我的心目中,他依然还是我的领导。”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向程功考虑再三,决定亲自去一趟,但事情究竟会怎样,他心里一点也没有底。要去的话,得有个名分。陈剑说,这事他早就想好了,他已经通知澳方公司,委派向程功为代理董事长,“委任状”已经电传过来了。向程功这才明白,陈剑已经吃透了他这个人,知道他不会拒绝。

向程功到本溪后,延续当地委书记时的做法,首先召开全厂干部职工大会,在会上实话实说:“……我现在退休了,受陈剑之托,来和大家见个面。见面的意思是统一认识和思想,不管陈剑有没有问题,大家都要稳定情绪,正常生产。全厂几百口子人,也就是几百个家庭,全要靠工厂生产来生存。工厂若是垮了,大家也就没了饭碗……”

上午开完会,下午又主动找到联合调查组,依然是实话实说。并且提议:“若是陈剑有问题,我一定叫他配合你们调查,认真交待;若是你们眼下还没有真凭实据,是否暂时不要抓他,待问题查清之后再抓也不迟。我可以保证他不会逃跑。”检察长被他的诚意所打动,报经领导批准后,同意了他的意见。

向程功回到省城,认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叫陈剑回本溪接受调查。但他说什么也不回去。他从前挨整挨怕了,说调查组向来说话不算数,不管问题清不清,先把你关起来再说。他只要被关起来,再想出来可就难了。他提出,若是向程功非叫他回去,那他得跟他一道回去。向程功好说歹说不顶用,只好跟他二次返回本溪。

检察长见向程功不但二次回来,而且还把“嫌犯”带了回来,大为感动,特意设宴招待他们。席间再三表示,只要陈剑配合调查不再逃跑,联合调查组答应不再捕他。

向程功认为,这下总可以了吧?谁知陈剑还是害怕,仍不放他走。他说有向程功在,他们不会捕他,他一走,事情就不好说了。好说歹说不顶用,向程功只好又陪他在招待所住了几天。直到调查结束,有了结论说,药农欠款和陈剑无关,不存在合伙诈骗。这时陈剑才放向程功回家。

在车站送行时,陈剑握着向程功的手说:“向书记,我就知道你能帮我摆平这件事……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向程功笑道:“我也知道你这个‘外国商人’,不想行贿中国官员,所以大老远跑到省城,请我帮你不花钱办事。”

陈剑笑道:“彼此彼此。这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

……其实,向程功下台后的“廉政”故事,一点也不比他在台上时候少。如果说,当官时的向程功,能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是应该的话,那么,不当官的向程功,仍然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就值得嘉许了。难怪百姓称赞他是“不在位的好书记”和“不在册的合格共产党员”。

山雨欲来

对向程功下台后这些故事的回忆,使我的胸襟开阔起来。我知道我下一步应该怎样做了。

我要重返H市,听从董刚的建议,到广大的农村和企业中去,找到向程功表彰过的那些企业家和农民。我要在工厂的机器旁边,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采访他们;或是坐在农民家里的炕头上,跟他们谈笑风生,或谈向程功的廉政故事,或谈对他的认识和评价,或谈老百姓柴米油盐的日子……同时呢,我也要把我的打算讲给他们听,这个打算就是:

一旦采访结束,我就要尽快地把我的非官方调查写出来;我要写一本实实在在的书;一本没有文人腔调的书;一本从生活中来、沾泥带土、散发清香的书;一本叫老百姓喜欢看、也经得住看的书;一本表达自己的真性情、真灵感、真领悟的书……我要让大家跟随我的采访,犹如亲历般地回忆向程功的廉政风云;倾听他的廉政故事;目睹他的被害遭遇;了解他的性格和命运……我要特别告诉大家:

作为一名党政官员,下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下台之后,被老百姓在心中鄙夷或是唾骂;向程功做了自己应做之事,已经赢得了百姓的认可与尊重;腐败分子可以开除他的党籍和给他判刑,但他们永远没有能力把一个地委书记的名字,从百姓心中抹掉或者剔除;向程功的名字,在百姓心中已经生根;被百姓的心灵所铭记,即是一枚无形的勋章;这枚勋章,腐败分子是看不见的,因为他们“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但是,你只要和百姓息息相通,那么,你就会看见它闪烁的光芒,同时你还会相信,这光芒会永存于百姓的心中。

通过这本书,我要向社会呼吁:市场经济最大的忌讳,应该是杜绝人才的浪费,尤其应该杜绝领导人才的浪费……大家听了之后,一定会赞成我的想法和做法,并且还会大力支持和帮助我,一如我在采访过程中所得到的许许多多的支持和帮助一样。在与人民的广泛接触中,我会消除自己心中的犹豫和不安,会重新获得充沛的激情与自信。

……正当我浮想联翩时,车门打开了,人们蜂拥着往车上挤。我却起身往车下挤。我知道有不少白眼在瞥我:这人怎么啦?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这时下……我不管这些白眼,依然使劲往下挤,直到自己的脚稳稳地踏在地上。而后跑到路边,找到一辆去H市的公交车,抓住门边拉手,纵身跳了上去。

车上人已坐满。我抓住窗口一个扶手站定。不一会儿车便开了。

我用平和的心态,睁大眼睛望着踞县的街景。这时我发现,踞县这个城市,街景还是蛮不错的。除了一些新盖的高楼外,还有不少古旧建筑。街道中心车水马龙,街道两旁的便道上和商店门前,人们或是悠闲地走过,或是和和气气地做着生意。其实,踞县并不是一个“好汉子世界”。所谓的“好汉”是旧时代的产物。他们只能称雄于一时,终不能称雄于长久。因为,和平是人们心仪的、永恒的,骚乱是暂时的、不得人心的。

公交车驶出踞县市区,重又沿着我来时的路向前行驶。只不过现在方向变了,我来时是向南行驶,现在是向北行驶。

自我中午到达踞县起,天就一直阴沉沉的。车窗外刮进一股潮湿的风。风掠过窗外群山,在山间引起阵阵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共鸣。这共鸣越过千山万岭,千沟万壑,在群山上空久久地、久久地回响着,回响着……

望着眼前这连绵起伏、气势磅礴的群山,我不禁心潮激荡浮想联翩:这亘古以来就存在着的群山啊,她从何处怦然崛起,又从何处悄然消失?她就像是平地响起的一声惊雷,由低到高连绵震颤,又由高到低抖擞回旋;她又像是大海涌起的一道波涛,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波澜起伏汹涌澎湃……我感受到了山的气息、山的魂魄,犹如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母亲的魂魄。假如我未到踞县来,假如我未这么贴近地靠拢太行山,那么,我便不会由衷地感受和热爱她。

我是大山的女儿。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这样告诉我。父亲还告诉我:五百年前,我的祖先,曾翻山越岭,来到B省安家。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次最有名的大迁徙,发生在明朝永乐年间。

说起来,这是个官府的阴谋:由于“燕王扫北”,造成B省平原地带了无人烟。为了“振兴B省”,明王朝决定实行“东部大开发”——由物阜民丰的地方移民到B省。官府惟恐人们不去,便张贴虚假告示:不愿迁移的人,三天之内到大槐树下集合。到了第三天,大槐树下会聚了黑压压的人群。这时官府突然变卦说,告示上写的是愿意迁移的人,三天之内到大槐树下集合。人们明白上了当,但为时已晚。

大槐树下,哭声震天。

为了防止人们逃跑,官兵用刀把人们的小脚趾甲砍成两半,作为记号;秋风萧瑟,累千数万的人,在官兵的威逼下,排列成队,扶老携幼,推车挑担,开始向一个未知的地域出发……大迁徙是悲壮的,同时又是残酷的。惟其悲壮和残酷,才造就了B省儿女倔犟而刚毅的性格。

B省儿女多是移民的后代。故而我们的性格,就是移民的性格,就是开拓的性格,就是不畏艰险、翻越关山的性格,就是慷慨悲歌的性格。这种性格和大山融成了一体,说到底,这是大山孕育的性格,这是天地精华之气融会贯通的性格。有着这种性格的人民,是容不得良莠不分、是非不辨的,是容不得邪气长时间上升、正气长时间蛰伏的……

群山乍看起来是沉默的、无言的;实际她无时无刻不在娓娓诉说;在她的心中,更是蕴藏了火一样的激情,雷霆一样的力量……

一声鸣笛,打断了我的遐想。我发现我所乘坐的公交车,越来越近地沿着山麓行驶。我又重见了来时路上所见的情形:长长的公路上卡车不断地来往,车厢里满载的不是黑色就是白色:黑色的是乌煤,白色的是石灰。从远处看,黑白两色煞是分明。

这黑是黑、白是白的两种颜色,原本是最易分辨和确认的,然而在生活中,这两种颜色却常常容易混淆和颠倒。一旦需要确定它,却需要我们拿出智慧和勇气。虽说这件事有点奇怪,但它却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当我们需要分辨是非、确定黑白时,我们能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吗?这是一个需要我们每一个人,认真思考和回答的问题。

我想起D县的沈兰,一个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内在却那么坚强的女人。当她谈完自己对向程功的评价之后,曾说过一句当时令我心灵震颤的话:“就是泰山压顶,也要黑是黑,白是白!向书记是个好书记,这一点,我们到哪儿都敢这么说。”

我认为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铮铮铁骨,而且还是对“实事求是”这一原则的最通俗、最贴切的诠释。

官方和民间,历来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

你可以自由评论;你可以仗义执言;你可以保持沉默;你可以言不由衷;你可以出尔反尔;你可以造谣诬蔑;你可以……即使种种难以预料的事情,会在下一个瞬间发生,但我仍然相信:

在我们每个人的胸腔里,都跳动着一颗由热血灌注的、活泼泼的心;在这颗热血沸腾的、活泼泼的心灵里,黑永远是黑,白永远是白!

公交车在急速行驶。车窗左侧是巍峨起伏的群山,车窗右侧即是广袤无垠的华北大平原。巍峨的群山就像是父亲,广袤的平原就像是母亲。现在,我正行进在父亲的屏障和母亲的承载之间。

车窗外频频刮进潮湿的风。风掀动着我的额发。

风在群山间发出了阵阵呼唤。这呼唤此起彼伏,如浪翻滚,连绵不绝,直向东部大平原……山顶上黑压压的乌云,这时加快了酝酿和涌动。

山雨就要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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