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受得了吗?”
“我也受不了,所以俺俩常戗戗。”她咧嘴一笑,驱散了脸上的阴云。
我斟酌了一下,问:“照你看,向程功与许艳的关系怎么样?他们之间正常吗?有没有歪的邪的?”
“这个我说不准。真的,咱说话得有根据,这种事不比别的事,只有两个人清楚,别人说不准。说不准的事,我不能随便瞎说。”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听着她不偏不倚的说法,我心里忽然对她产生了几分好感。不过这种不偏不倚容易让人误解,我觉得有必要向她指出这一点。
“你跟向程功过了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怎样,你心里总会有个估量。这样的事容易被人瞎想,所以你应该态度明确,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既然没有被人抓住把柄,那就是没有喽,那你干脆就说没有不好吗?”
“别人要是瞎猜,你怎么也挡不住他。”
“听说向程功遭殃时,你也受到了牵连?”
“能不受牵连吗?这就跟‘文革’时一样,一个人黑一家子全黑。不是人真黑,是让别人抹黑的……他们对向程功说,他的案卷里有我一封检举信。他回来问我,你是不是给省纪委书记写过信?我说没写过,连纪委书记姓甚名谁我都不知道。他就叫我给省纪委书记写封信,信中说,我从没有给你写过信,这是头一次,希望你把两封信的笔迹对照一下,辨别一下真假……辨别什么?他们是用这话来蒙向程功,他若是信了,一想老婆都揭发自己了,精神不就一下垮了,不就啥都承认了嘛……省纪委书记又怎么样?人格照样这么卑鄙!共产党办案应该光明正大。可是,老向抓走一周才通知家属。那一周,我们不知人哪儿去了,还以为失踪了。有这么办案的吗?老向被抓之后,联合调查组来抄家,一共来了14个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没翻出钱来,干脆找我要金项链、要存折。我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个300多元的金戒指,他们非叫我拿发票。我说,戒指是买来自己戴的,留发票干什么?后来他们拿话套我,说向程功说了,家里有个3000元的存折。我说,他说有存折叫他来拿,我不知道。他们哪里是在依法办案!”说着,她脸上流露了出讥讽的笑容。
“出了这种事,你心里觉得冤屈吗?”
“能不冤屈?不过话说回来,哪个庙里没有冤死鬼。别说我们普通人,就连国家主席刘少奇不也蒙冤而死?向程功虽说冤枉,可留下一条命,比刘少奇强多了。我总是这样开导他。”
谈话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问起了她的孩子。向夫人说,大海18个月的羁押结束后,失去了检察院的工作,婚姻也发生了变化。夫妻已经分居几年,妻子带着孩子另住。平时若是父母不来,这套房子里便只有大海一人。这些年,他杂七杂八地做点生意,维持生活。前不久和朋友在F县开矿井,到现在还没见效益。言谈之中,流露出母亲对儿子的深深忧虑。
曾艺航的临终留言
在向程功的廉政资料中,有一段关于原B省省委书记曾艺航的描写——
……就在向程功上任一个月,狠抓吃喝风,制定了制度并开始实施时,恰巧省委书记曾艺航来H地区检查工作。到了中午,自然要留下吃饭。这时,招待所长可犯了头疼:省委书记不是一般的客人,若是以地委新规定“四菜一汤”来招待,谁知道行不行?可是不上“四菜一汤”的话,众目睽睽,都在眼睁睁地盯着,看你怎么对待省委书记。考虑再三,决定请示地委书记。
向程功一听,张口就答:“当然要按地委新规定执行了。”
于是,食堂大师傅做了粉丝黄瓜凉拌菜、炒豆角、烧茄子等四菜一汤。曾艺航不但没挑剔,反而吃得十分香甜。吃完抹抹嘴说:“今天是吃得最多的一顿。”他的样子把在场的人都给逗笑了。招待所长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向程功知道,曾书记是在以实际行动支持自己的廉政工作。至此,他搞廉政的决心更足了。
从这件小事里,我似乎看到了原省委书记曾艺航的音容笑貌,以及他与向程功在心灵上的沟通。1989年9月,在H地区召开的廉政现场会上,他曾对该地区的廉政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值得重视的是,各地市在抓廉政建设中摸索到不少可贵的经验。特别是H地区动手早,取得的经验比较全面系统,在全省带了个好头。他们从去年六月以来,以对党的事业高度负责的精神,坚定不移、坚持不懈地惩治各种腐败现象和不廉洁行为,抓出了明显的成效,在全区范围内初步形成了廉政小气候……各地要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学习、推广H地区的经验……
然而我不明白,既然曾艺航如此支持向程功搞廉政,那么,为什么在向程功问题没有查清即被省委免职的问题上,曾艺航没有发挥强有力的作用,致使省委常委会通过这一决定呢?我问过向程功,他笑而不答。
在向程功的自述中,曾提到“曾书记心眼软”,我猜想,在向程功“作风问题”一事的处理上,曾艺航是否由于“心眼软”而作了让步呢?因为在中国,“作风问题”历来是拿来整人的“杀手锏”,多少人在其他问题上可以“刀枪不入”,但一沾上“作风问题”立刻会落花流水。曾艺航可能不敢明确表态说向程功的“作风问题”不存在,在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向程功免职一事时,他可能在这个问题上作了让步。殊料这不仅害了向程功,同时,也很快结束了他自己在B省的工作。省委书记一职由时任省长的赵昆接任。
2000年3月,风传赵昆的秘书陈然涉嫌巨额贪污、受贿,被隔离审查。这意味着,赵昆和秘书犯罪有关系。秘书不过是替罪羊,他的后台还没有揪出来。这时,曾艺航已身患绝症住院治疗。人们传说,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后,先是仰天大笑几声,而后溘然长逝。
这情景听起来令人心酸:老人的笑是悲惨的,它让人领略到官场斗争的残酷无情;老人的笑又是悲壮的,它让人生发“壮志未酬”而“心愿足矣”的感叹;老人的笑既是对贪官污吏的控诉与嘲讽,也是对自己一生的注脚和总结。
然而接下来,陈然的案子再无进展。据说陈然在狱中封口,拒不交待他与赵昆的妻子、儿子,涉嫌包揽B省诸多大型建筑工程,并从中收受巨额回扣的问题。
关于赵昆,人们还传说,他在卸任省委书记之前,就先给自己谋妥了省人大主任的位置。此风一刮,立刻上行下效。以后各市、县,甚至乡镇党委书记,都在卸任之前纷纷给自己谋妥了人大主任的位置。“党委书记过渡人大主任”这一怪现状,从此在B省成为不成文的惯例。
曾艺航对向程功的免职作了让步,但对他因“受贿”被判刑却表现得旗帜鲜明。在弥留之际,他曾给中组部写过一封信,那是在医院病榻上写的,字迹显得有些飘浮且歪歪扭扭,从中可以看出,老人是拼着全力写下这段文字的——
中组部:
我任B省省委书记期间,向程功同志任县委书记、地委书记十余年,工作兢兢业业,特别是在廉洁勤政方面政绩十分突出。省委在H市开过专门会议,推广他们搞廉政的经验。但在1996年,有人说他在任时受贿二万元,因此他被判缓刑三年,向不服上诉,至今没结果。了解他的人都认为有冤情。现在我已不在位而且有病,建议中组部请有关部门重审一次,按事实予以定论。切切……
据向程功说,中组部曾批示B省重审,但省委却没有执行。
醉翁之意不在酒
到了晚饭时间,向程功回来了。他给大海打电话,要他开车接我们出去吃饭。我们走进一家莜面馆。向夫人介绍,他们夫妻俩在F县时吃惯了莜面,来K市后吃不到了。后来,偶然发现这家的莜面还可以,所以时而过来解解馋。
菜上齐了,小笼莜面也端了上来。看得出,向程功夫妇的确喜欢吃莜面。受他们的影响,我也吃了一些,感觉味道还可以接受。吃饭时,大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就饭论饭地说上几句,倒是体现了向家就事论事的风格。
饭后,大海开车到一个路口停下,向程功夫妇下车步行回家,说这里离家不远,正好散步消食。大海带我到沈卫华家,他事前已为我约定了采访。
小车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个居民小区。
大海介绍说,这个生活小区十年前是K市有名的富人区。沈卫华的母亲和弟弟十分能干,在老家乡下开了养鸡场和服装厂。挣钱后,进城在这儿买了房子,三代同堂。不过沈卫华案发后,他再也没来过这儿,不知这个家庭现在怎样了。
他领我走进一个单元门,开始爬楼梯。楼道脏乱不堪,大海边呼哧喘气边说:“当时看这楼好阔气。没想到时隔十年,竟成了这副模样。楼房跟人一样,就凭一股新鲜劲儿,旧了就算完啦。”
到了五楼站定,缓口气,大海上前敲门。结果,两边的门同时打开了,都有人探出头来。原来三代同堂的一家人,住了五层的两套三室一厅。大海说:“雨记者到了,进哪屋谈?”两屋的人都回答:“进哪屋都可以。”就近进了右边的屋子。
大海为我介绍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沈卫华的妻子刘婕、弟弟沈卫国和弟妹黄小兰。大海问怎么不见老太太,回答说正在对面房间里输液。又说沈卫华出事后,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壮实,不过看上去问题不大。我打量一下室内的摆设,很普通的一个家庭,看不出曾经是发过大财的富人。我的来意,大海跟他们已有过交代。所以,三人很郑重地望着我,等我说话。
我斟酌一下说:“沈卫华的案子,是给向程功定罪的主要依据。他的案子若能成立,向程功受贿便跑不了;他的案子若是不能成立,向程功的案子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个案子如今已经定案。但定案与事实是否一致?如果一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不一致,那就既不合理又不公平。我不是法律工作者,也不是官方委派的记者,我只是曾经是记者,曾经采访过向程功,对他有一些了解。我的能力有限,对这个案子起不了什么作用。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把事情经过了解一下、记录一下。至于能不能发表,我就不知道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回答,“我们没有别的要求,我们只要求实事求是,有个说话的地方就行了。”
看来他们的内心里,的确是憋了许多话想说。
“他们不叫人说话,”沈卫华的妻子刘婕激动地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话音才落,嗓子便哽咽起来。
我望着她擦拭眼泪的一双手,泛红而粗糙,一看就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
“1995年8月2日,我被抓到R市反贪局羁押。他们叫我揭发沈卫华的事。我说他在S市,我在K市,他的事我不知道。他们不信我的话。问我,沈卫华每月给你多少钱?我说,他只把他每月的工资给我,没给过别的。他们又问,他是不是给向程功送过礼?我说不知道。他们说我不老实,叫我跪在地上,周围站着四个小伙子,用胶皮棍子打我,打得我……打得我休克了……醒过来还打,非叫我承认沈卫华给向书记送过礼,不承认就使劲打,足足打了两个小时。后来,看我实在不行了,这才停手。我浑身上下都是血印子……坐没法坐,躺没法躺,连厕所都去不了……后来不打了,可是不叫睡觉。24小时不叫合眼,两天两夜还不叫合眼……我的心脏不好,血压也高,又休克过去……他们大概怕弄出人命来,叫我写个申请,说是想孩子,办了取保候审。什么我想孩子,是他们找借口,想放我了,自个儿找个台阶下。否则,我就是再想孩子,他们也不会叫我回来。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我从来都认为,警察是好人,可他们……他们……”她把头伏在膝盖上,长久而无声地哭泣。
沈卫华的弟弟沈卫国说:“他们不依法办事,乱抓乱打。我哥被他们打得尿血,也不承认自己有罪。为什么后来承认了?他们把打我嫂子和侄子时哭喊的声音,录下来对着我哥放。谁受得了这个?我知道没我的好,跑到外地躲了四年,整天跟逃难一样,东躲西藏,过年都不敢回家。”
沈卫国的妻子黄小兰说:“他们不光抓直系亲属,就连我家的人也乱抓一气。我弟弟被抓走一个礼拜,非叫他说我们去哪儿了,想通过他抓我们两口子。听检察院的人私下说,沈卫华的弟弟做生意,做生意能不偷税漏税?好歹弄弄,就能判他个三两年……这个家被抄过无数次,那时,孩子们放学都不敢回家……”
“他们抄那么多次家干什么?”我问。
“抄钱呀。”沈卫国说,“他们总以为家里有钱,抄一回不甘心,就再抄……其实钱早就被他们抄光啦。”
刘婕说:“那时候,好多报刊都登了卫华的事,说他贪污一百多万……K市人都知道这件事……孩子在学校里也抬不起头。”
沈卫国笑道:“何止是K市人知道,恐怕全国都知道。向书记曾经是全国十大新闻人物;沈卫华是公安系统新闻人物。”
沈卫华的母亲这时输完液,被刘婕搀扶着过来,坐在沙发上。老人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身体虚弱。
“……整整17天,他们不叫俺儿睡觉,逼他承认他有事。第16天夜里,俺儿往家打电话,哭着说,娘啊,儿子不孝,什么也别说了,先顾命,先顾命……顾命就是要钱,不交钱就活不了。为救儿子的命,我到处找人借钱……交给他们15万,总算留下条活命。我吓出了心脏病,一见他们心里就扑腾……两年多,他们逮着谁弄谁,家里只剩下我跟孩子……俺儿不是坏人,他从小俺就教他,不能做坏人。俺儿正派,18岁到钢厂当工人,后来招聘到公安局。不管到哪儿,都当先进得奖章……他们往死里打他,把人打昏了,把牙打掉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儿是娘身下掉下的肉,娘想替他挨打,可是替不了啊……儿子跟俺说,娘啊,你要顾命,你要顾命,等我出去……我说,是,娘要顾命,要等你出来。娘不死,死了就见不着儿子了。为了儿子,娘要顾命,要活下去……”说到这儿,老人用手捂着胸口直喘气。我忧虑地想,沈卫华被判刑15年,还要等8年才能出狱。看老人的样子,还能活到那一天吗?
沈卫国说:“我哥是按挪用公款罪抓的,可审理时,他们老问向书记的事,非叫我哥承认向他行过贿。可到定罪时,又没有这一条了,给弄了个数罪并罚,一审被判死刑。我从北京请来律师,经过二审法院审理,改判为15年。北京律师说,就是15年我哥也冤枉。听检察院的人私下说,他们之所以重判我哥,是怀疑他给曾艺航在北京买房子,支持他和一帮老干部常年住在北京告赵昆。”
“有没有这事?”
“哪有这种事?这都是他们瞎猜疑。当时北京出了个王宝森,背后弄出一大串贪官。B省执意也要弄出个沈卫华,也想抓一大串贪官立功。听省法院的人说,赵昆对我哥的案子有过指示,说要从严从重处理,能毙就毙了他。省高检一个副检察长找到省法院院长,说从简审理不叫律师辩护。北京律师气得不得了,说从没见过这么办案的,简直拿法律当儿戏。省法院对我哥的案子有看法,后来改判15年,省法院起了很大作用。K市蒋律师也为我哥出力不小,法庭辩护呱呱叫,但是不顶用。谁都知道,这个案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向程功在H市搞廉政,得罪了一些人,为了报复他,这些人就拿我哥当替罪羊。再往深处说,赵昆当时是省长,曾艺航是省委书记,赵昆为了当上一把手,非把曾艺航扳倒不可。曾艺航支持向程功搞廉政,为了打击曾艺航,必须先打击向程功;为了打击向程功,这才拿我哥开刀。”停顿一下,沈卫国又说,“唉,一家人总算活过来了,这就是希望。我哥也活过来了,只要能出狱,这事迟早会有个说法。我不信偌大的中国就没有讲理的地方,我不信一些人能永远一手遮天。”
我想见见那个在法庭上为沈卫华辩护的律师,刘婕答应为我联系,起身到里屋打电话。不一会儿,叫我过去接电话。
蒋律师说时间过去太久,案情记不清了,泛泛地说说没什么意义,最好等他有时间看过案卷,再跟我深入谈。
我请他简单谈谈自己的看法。
他明确而肯定地说:“这是一件罕见的冤假错案,如果你能详细了解并把它写出来,然后公诸于众,那就是为我国的司法建设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希望能跟他见面。他说今天没有时间,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去F县,近几天抽不出时间,只能以后再约了。
我只好遗憾地放下话筒。
“庄严”的宣判
其实,向程功的事已有“说法”,而且是以“庄严”的形式出现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向程功的刑事判决书——
被告人向程功,男,61岁,汉族,大专文化,党员,B省F县人。该被告人1952年8月参加工作,1988年8月至1991年12月曾任H地委书记。1996年9月27日因受贿被监视居住……B省H市人民检察院于1996年11月29日以被告人向程功犯受贿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
H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向程功任H地委书记期间,其同乡沈卫华为达到调到H市工作并提拔之目的,于1991年初送给被告人向程功现金2万元……检察机关认为被告人向程功的行为构成受贿罪。
被告人向程功对检察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当庭不作辩解并表示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85条、第59条、第67条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惩治贪污罪贿赂罪的补充规定》第4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向程功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缓刑3年……
记得向程功对我说,文中有一个明显的错误,就是把沈卫华说成了他的同乡。不过缓刑都判了,什么同乡不同乡的,不跟他们计较了。我不知这是一个无意的错误,还是一个有意的错误,总之是个太明显的错误。
上诉之后8个月,等来了一纸更加“庄严”的宣判——
……H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被告人向程功受贿一案,于一九九七年元月八日作出判决。被告人向程功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经过阅卷及讯问被告人,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表明,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上诉理由不能采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一)项、第一百九十七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被告人向程功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向程功一审判决书的生效时间是1996年;二审判决生效时间是1997年。此时: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已公布18年;
距《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公布已15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已公布11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已公布2年;
……
在越来越多、越来越完善的国家法律面前,我不禁为这份判决书——出自B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由衷地感到耻辱与悲哀。
我想看看天安门
——引自与向大海的谈话记录
1998年8月30日,我在狱中接到电话,说父亲突然得病住院,病情很急。这时,我的羁押时间还差一天。看守所长和政委对我家的事情十分了解,也很同情,他们说,就是犯错误也要放我回家。放我回家那天,正巧下大雨,天上又是雷鸣又是闪电。我冒着大雨,赶到K市医院,一看父亲已经神志不清了。K市医院不能确诊病情。第二天,我开车送父亲径直到北京,住进了协和医院。我想,就是请遍北京的名医,也要治好父亲的病。
开始,我以为父亲得的是肾病,就找到医生,要求把我的一个肾给父亲。后来,经过反复检查,才得知父亲不是肾病,而是库欣式综合症。此病的症状是肾上腺素分泌障碍,导致肾上腺增大。短短一个月,父亲变得不成样子:头发掉光,脸面肿大,脖子和肩几乎一般粗细;骨质疏松,肌肉萎缩,四肢细得像麻秆……有一次,我去晚了一会儿。父亲自己弯腰去拾掉在地上的袜子,一下子摔倒在地,造成腰椎第6、胸椎第7骨骨折。医生给我讲了父亲的病情,我跑到书店去查阅医学资料,书上说,致病原因多属于精神刺激,刺激越强烈,肾上腺的增生速度就越快。心病乃万病之源呀!
医生说,父亲需要做两次大手术,把肾上腺全部摘除。第一次手术前,我推父亲到医院花园转悠,转悠半天,父亲什么也不看,只是沉思不语。从花园回来,我推父亲进手术室,分别时,我用力攥了攥父亲的手,意思是叫他挺住。父亲看着我,那眼神让我的心里一下子好酸好酸……这次手术还算顺利。从手术室出来回到病房,父亲仍然很沉闷。我问父亲在想什么。父亲说,我想看看天安门。父亲刚刚做过大手术,怎么会想起看天安门?我琢磨他在手术前,一定想到了生和死的问题。做手术就是过鬼门关,父亲可能担心自己过不了这一关,所以想实现自己最后的一个愿望。这使我感到有点为难。因为刚做完大手术,医生肯定不会同意。但我想无论怎样也要满足父亲的愿望。我找来一辆轮椅,推着父亲假装在楼道转悠,趁医生和护士不注意,赶紧偷偷溜出后门,去了天安门广场。父亲先要我推他到金水桥上,仔细观看国徽和毛主席画像;又叫我推他穿过马路,来到国旗下面。父亲端坐在轮椅上,眼睛顺着旗座、旗杆,一直往上看。在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了怀疑,怀疑父亲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值得?
两个月后,父亲做第二次手术。在手术台上冠心病发作,心脏严重缺氧,心率高达一分钟278次,需要内科医生配合。可内科主任却找不到。我那时就像疯了似的满医院跑,好不容易把内科主任找到了。抢救进行了三个小时,父亲算是平安下了手术台。我们原本对二次手术抱了很大的希望,以为二次手术后,父亲会彻底好起来。没想到父亲非但没见好,病情反而越来越重。有一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听父亲叫,大海,大海……我问父亲有什么事,父亲在哭。哭的样子跟常人不一样。父亲的肾上腺被摘除以后,不再分泌肾上腺素,哭也只是干哭,脸上的肌肉直抽搐,但哭不出眼泪。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没有当我的面哭过。这次父亲却哭着说,大海,爸活不了啦。我一听吓坏了,眼泪刷地流下来。我大声说,爸,你怎么说这种丧气话!你要有信心……父亲说,我清楚自己的事,不是病的事,而是……而是我自己不想活啦。父亲不断地念叨,没有希望啦,没有希望啦……看着父亲这个样子,我的心都碎了。
第三天,父亲叫我拿纸和笔给他。他撑着身子,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写得头上直冒冷汗。我叫他别写了,他硬是不听。写完后,把名单郑重其事地递给我。我一看那些人名,原来是他住院以来,来看他的人的名单,我数了数,共有130多个。父亲对我说,这个名单你要保存好,无论我怎样,你都要记住人家,千万别忘了人家。他们是在我们最困难时帮助我们的人。
父亲住院期间,曾艺航曾前来医院看父亲。曾伯伯送了一个花篮给父亲,父亲挺喜欢,叫我把花篮摆放到床前,一有空,就对着花篮凝神观看。曾伯伯由北京回省城的第七天,诊断出淋巴癌,住进天津一家医院。父亲得知后,特意叫我专程去天津看望曾伯伯。父亲出院由北京回K市后,再次叫我去天津看望曾伯伯。就是那次,曾伯伯写给中组部一封信,建议中组部对我父亲的问题给予复查。
向程功骂人
早上,迷迷糊糊听到向程功在门外喊我起床。睁眼一看表,已经快8点了。小饭厅的餐桌上,摆好的早点冒着缕缕热气。
早饭有牛奶、炒饭、鸡蛋、小菜,还熬了香喷喷的小米粥。
我赞叹:“这么丰盛啊,这可吃不了。”
向程功说:“还没吃,就说吃不了。”说着拿碗给我和他夫人盛粥。
向夫人对我说:“你看,他成了大师傅啦。从前,家里一摊子事,都是我一人做,他什么也不会。现在,锻炼得差不多了,炒菜、包饺子、擀面条……”夸奖之意溢于言表。
室内洋溢着浓浓的饭香和安谧的气氛。
我想,如果没有那场政治罹难,这个家一定会像许多家庭一样和睦幸福。可是,那场罹难给这个家庭蒙上了阴影。
吃过早饭,向程功拿起墩布墩地。我说我墩吧。他说不用,只当是吃完饭运动。向程功忽然耸起鼻子,敏感地问:“咦,什么东西糊了?”
向夫人激灵一下,嘴里发出惊呼:“哎哟!炉子上还熬着粥,我给忘啦……”呼罢刚欲起身,向程功早抢先放下墩布,几步冲进厨房。
听见他一边“稀里哗啦”地往下端锅,嘴里一边大声骂道:“混蛋!炉台刚擦干净,又弄得这么脏,还得重新擦……”不知他是骂人还是骂锅。
我被他的骂声吓了一跳。心想,从前的地委书记,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骂人呢?
向夫人听到他的骂声,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心里琢磨着向程功的骂人,从他这些年的遭遇,联想到他现在的心态。一个有过那样经历的下台地委书记,还能要求他温文尔雅吗?再说,他原本是个心无遮拦的人,他想骂人,自然就张口骂了,他才不管什么客人不客人。他似乎已经不把我当客人了,他似乎有意要把自己完全袒露在我的面前。
向程功收拾干净炉子,没事人一样过来坐在沙发上。我问他,昨天我叫他给联系的采访对象怎么样了。他说,罗长福一会儿就来。又问我除此之外,今天还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尽快去F县。”
他说:“我一个老同事的儿子现在在F县工作。他上午来K市开会,说下午散了会来家看看,叫我务必在家等他。正好,你可以跟他谈谈F县的情况。”
话音刚落,耳畔传来敲门声。他连忙起身开门。
我眼前出现一个大汉,个头和向程功差不多高,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十分敏锐。
向程功介绍:“这是雨记者,昨天才从省城过来。”又向我介绍,“这是罗长福,大企业家。他从五元钱创业起家,发展到现在有了上亿元资产……”
我笑着和他握手寒暄,他侧耳专注地听我说话,坐在沙发上之后,还是尽量把一只耳朵靠近我。
向程功解释:“他的左耳朵聋,跟人说话习惯靠近点儿,不然听不清。那只耳朵是那年叫村治保主任打聋的。”
没有向书记,就没有我的今天
——引自与罗长福的谈话记录
从哪儿讲起呢?就从“文革”讲起吧。
“文革”闹了半天没别的,就是闹派性。我先是“工筹”派,后来又是“工总”派。我整过别人,别人也整过我,那个年代就是人整人。
挨整挺有意思。几十个人住牛棚,一溜大通铺,铺上铺干草,妻子天天给送饭。送的饭挺多,但不叫你吃饱,规定一天吃七两,还要下地干苦力活儿。一个多月下来,我这一米八的大个子,瘦成了皮包骨。几个月后出来,妻子拉辆平板车来接我,那情景就像《天云山传奇》。
到了家门口,弟弟背我进屋。老母亲一见我就“吧嗒吧嗒”掉眼泪。三个小孩子也都围着我哭。我笑着说,我不是挺好吗,哭什么……刚劝完自己也哭了,能不哭嘛。
在家休养两个月,天天琢磨一家人怎么活。想起做生意,可又没本钱。跟妻子商量,叫她到娘家借二十块钱。老丈人过日子精细,一听借钱就发火。闺女哭着跑了,她娘不忍心追上来,偷偷往兜里塞了十块钱。我把十块钱破开,给家里留下五块,另外五块揣到贴身衣兜里。
我找朋友借了一辆旧自行车,又叫妻子贴了一锅饼子,再包上一包老咸菜,当天夜里两点骑车出发。从家里到省城一百二十公里,我一路没停,上午十点到达。
到省城做什么?未知数。兜里揣五块钱能干什么?未知数。在街上转来转去,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什么也干不成。后来看见一个收破烂的,心想干这个还差不多。可你得沿街喊,收破烂喽——试了又试,光张嘴发不出声。好容易喊了一声,自己听着差点掉泪。
收破烂干不成,无奈之下,在一个废品收购站里头转悠。忽然看见墙角处有几麻袋人造革下脚料。问了问价钱,一麻袋五块钱。决定开票买。可是一交钱,才知道下脚料净卖五块钱,连麻袋卖还要再加两块钱。门房老头儿看我拧眉头,问怎么啦。我说想买一包人造革下脚料,身上钱不够。想用上衣换您两块钱,您老说行不行?大爷说,你把上衣给了我,难道光膀子上街?这地方天气凉,光膀子上街可不行。听他的口音原来是K市老乡。老爷子问我吃午饭没有。我说我有饭,掏出饼子就着咸菜吃。老爷子一看掉了泪,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到我手上,说:给你添上两块买麻袋,剩下三块住旅店。我一听也掉了泪,一下趴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老爷子忙不迭扶我起来,连说千万别这样,都是受苦人,你出门在外不容易。我姓张,你就叫我张师傅吧。
这天是1978年7月13日,这个日子到死我也记得。
我把一麻袋人造革下脚料捆绑在自行车后架上,下午五点往回走,路上二分钱大碗茶舍不得喝,一毛钱烧饼舍不得吃。走到半夜下起雨……到家没进院子,一个跟头摔倒在门外。家人七手八脚把我抬进屋,放到大炕上,迷迷糊糊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睡醒了听妻子埋怨:去趟省城,带回一包破烂儿。我说,你可别小看这破烂儿,咱可指着它发家哩。你不是心灵手巧会裁剪吗?这回可派上了用场。我叫她把破烂儿拿过来,把那些不规则的三角形、棱形、矩形碎料,拼成规则的正方形或长方形。妻子一看就明白了,立刻坐到缝纫机前,只听“哒哒哒哒”一阵响,这些碎料转眼就连接成大块成料。我在成料上面画出图样,妻子裁剪后,再次坐到缝纫机前,一口气忙活十多天,做出十个自行车挎兜和手提包。
妻子又贴了一锅大饼子,包了一包老咸菜。夜里三点钟,我蹬车九十里地到集市。那天正是初一赶集日,我把车兜和提包往路边一摆,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打问价格。当时我不敢说高价,只说一个两块三。人们都围上来夸赞,说这东西既实用又好看。不到一小时就卖完了,一共卖了二十三块一毛一。我把钱攥得紧紧的,这可是一家人辛辛苦苦挣到的第一笔钱啊!
老母亲背了小孩子,牵了大孩子,走出一里多地来迎我。五岁的大儿子跑过来喘着粗气问:“爸爸,兜包卖了吗?你挣上钱了吗?”
我故意苦着脸说:“你妈做的兜包不好看,摆了半天没人要,白赶一趟集,一个钱也没挣上。”
孩子一听傻了眼,撇嘴要哭,我一把抱起他:“傻儿子,谁说你妈做的兜包不好看?谁说爸爸没挣上钱?告诉你,爸爸挣上钱啦!爸爸有钱啦!”
“真的?”儿子一下换上笑脸,“爸爸,你挣了多少钱?”
“挣了二十三块一毛一。”
“噢——”儿子一下撒了欢,蹦着跳着朝奶奶跑去,边跑边大声报信:“奶奶,奶奶,爸爸挣大钱啦!爸爸挣大钱啦!”母亲的眼泪一下流下来。
第二趟去省城,我车兜里装了四瓶香油、一瓶六十五度老白干,总共花了八块七毛钱,去看张老爷子。一进门,老爷子正独自喝酒,嚼一碟蚕豆、一截大葱。我双膝一软,就给老人跪下了。
我说,您老五块钱救我一家,那是雪中送炭、及时下雨,是帮人帮到了节骨眼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您……老人赶紧把我扶起来,说你这个人懂人性,有良心,是好人,今后必有后福。给我满上一大杯酒,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告别老人再到废品收购站。七块钱一麻袋人造革下脚料,又买了一包。蹬车回到K市,这回找亲戚来做,一个月做完,再到省城去买。跑省城越来越勤,再去下脚料没有了。
我到省城百货大楼转悠,看见柜台上摆放着整卷人造革,从朝鲜进口,三块六毛六一平方,整卷买可以减价百分之十五。我问,买半卷能不能照顾?左说右说,最后答应特殊照顾,卖给我二十平米。回来一画图,好做又好裁。二十平米做十九个提包,每个净赚两块五毛钱。
就这样生意越来越好,不光亲戚朋友做,十里八乡都做起来。省城百货大楼的人造革,由滞销变成了紧俏货,买一捆人造革,还要搭一块苫布,就这还要排长队,有时排三天三夜队才好不容易买上一捆。柜台售货员说,是我给他们的商场带来了机遇,为此特意给我开绿灯,我买多少给多少,价格还适当优惠。我不要他们优惠,我只要他们保证供货就行了。
货源越来越紧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见商场塑料泡沫积压,心想用它做皮包肯定也行。一问价格,国产三等品三块五一平米;一共十二捆,一捆三十米。要不要?要。回去一做,效果比人造革还好。塑料泡沫又脱销了。
我找到省城塑料制品厂销售科,科长张口闭口阿拉子,我也阿拉子。他问我怎么会阿拉子,我说从小就阿拉子。我给他讲家史:从小在上海长大,家庭出身是资本家,“文革”一开始,一家人即被遣送回老家。
他说,你明天到工厂取货吧。
第二天到工厂取货,已经准备好三十捆,还派车送到K市,一个月后给钱。以后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生意越做越红火。
1986年,阴历四月十五上午我去赶庙会,下午到姐姐家吃饭、喝酒,半夜才回来。
走到村中学路口,黑影里站着几个人。走近了一看,为首的是村党支部委员、治保主任齐二宝。齐二宝好赌,前不久,他找我借两千元。我说:“你要搞正经事我借给你。你要去赌,我不借给你。”妻子怕惹事,给了他五百元,并让他打了借条。他对此不满意,早就放出话来,说有机会收拾我。
我想绕道过去。齐二宝过来拦住我:“你怎么挡我的道?”
我说:“我没挡你的道,要不你先过去。”
“你分明挡了我的道,还硬说没挡,我看你是成心找茬儿!”分明是他成心找茬儿,偏说是我成心找茬儿,这一关我是躲不过去了。
我站着不动,他上来就给我一拳:“罗长福你行啊,竟敢驳我的面子!”话音刚落,另两个人也上前,把我打倒在地,接着拳打脚踢。
我挣扎起身,一边往家跑,一边喊救命。家里只有妻子,根本帮不了我。他们摁我到炕上打一顿,又拉到院子里打;院子里打一顿,又拧到街上打。边打边问:“罗长福,你服不服气?老实不老实?”
我回答:“打死也不服气!打死也不老实!”
围观的人很多,谁也不敢吭声。
邻居二嫂看不下去,跪下磕头:“求求你们别打啦,再打就活不了啦!”磕头也白磕。
他们拉我在村里游街,连游三圈,一步一个耳光……经医院检查,我的头、胸、腰部及四肢多处软组织损伤,轻度脑震荡,右耳听力严重障碍。
外甥女婿背我到乡政府告状。
乡党委书记眯缝着眼说:“我跟齐二宝是战友,是哥们儿,你怎么敢惹他?你这个人太不识相!你的事我不管,去找派出所吧。”
外甥女婿背我到派出所长家,他照样眯着眼说:“乡党委书记都管不了,这事我能管?你找公安局吧。”
公安局长也跟他俩一个样,对我说:“你早不找我,现在有事了才找,晚啦。”
我又去找管政法的县委副书记,他说:“你罗长福不识时务,平时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哪会出这事?”
找了两个月,县委出了个文件:关于罗长福与齐二宝打架一事,各罚五十元;医药费自理;各自做自我批评。我一听七窍生烟。这叫什么道理?还有没有王法?“七所八站”一看县委这态度,纷纷对我制裁打击:封了我的厂子,工人吓得躲到麦地里;工商所借我的摩托车不还,说是没收了;我家的狗冲乡党委书记叫了几声,他就叫人把狗活活打死,还罚我一百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人在世上混成这样子,还叫不叫一个人?真想死了算啦。
妻子见我情绪不对头,哭着劝说,咱要活下去,活着什么都还会有,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啦。世上还是有好人,总会有说理的地方。
我来到K市,沿着市里大街转,找到B省日报驻K市记者站,把材料交给记者,他们把材料转给了向书记。
有一天,向书记秘书来电话,说向书记要见我。我立刻赶到K市地委。我一进向书记办公室,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向书记挺和气地问:“怎么啦,受委屈啦?”
我一听心里那个酸,竟然呜呜哭出声。我被打后,接触了许多政府官员,还没有一个像这样跟我说话的。向书记递给我一条白毛巾,又倒了一杯白开水,还把一支烟递到我手上:“好啦,别哭啦,把你的委屈倒倒吧。”
“秘书说你忙,叫我简单说几句。”
“你别听他的,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完为止。”
向书记先是坐在沙发上听我讲,后来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听我讲,听着听着拧起眉头,再听着听着停下脚步,接着抬手“啪”的一声把桌子拍得山响:“真是岂有此理!”
当下就给我们县委书记打电话:“喂,你们县有个罗长福事件,你知不知道……知道为什么不处理?已经处理啦?怎么处理的?他这个人怎么啦?他这个人再怎么样,村治保主任打人也不对,必须作出严肃处理……我要你把这件事认真查清,当成大事查,实事求是地查,及时向我汇报查证情况,尽快作出答复……”
随后,向书记亲自带队到我们县里,质问公安局长:“你是国民党干部,还是共产党干部?”
公安局长吓得脸色蜡黄,头上直冒冷汗,连说:“向书记,我错了,我马上拘捕齐二宝及其同伙,争取尽快解决问题。”